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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03-010
吳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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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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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ex Chi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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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錡
吴锜
Alex Chi W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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谨以此文向曾经捍卫疆土驰骋沙场的英雄们致敬
人生会有转捩点,而在这关键时刻,影响或改变自己未来的人,我们称之「贵人」。
故事发生在对日抗战,长沙大捷之后,铁军部队的51师正在衡山集结整顿。某个清晨,
部队早点名完毕,人事官向营长报告,某部队发现逃兵,现已收押在案,呈请处置。
年纪二十五、六的杨永刚营长,英俊挺拔,出身黄埔,平日带兵如同子弟,战时冲锋必
身先士卒,故很得长官信任与部属爱戴。虽然上级为了杜绝日渐猖獗的逃兵,早已颁布
命令:「只要逮到逃兵,证明属实,便立刻枪毙,以儆效尤。」但处置逃兵,还是杨营
长从军以来第一遭。
营指挥部在黄土坡上,距营集合场有段路,营长前头走,人事官后头跟,从营长沉稳的
脚步看来,他正斟酌如何处理这桩可大可小的事: 「怎么发现的?」
「是步三连的一个排长,发现月前才逃走的新兵,如今换了个名字又来他排上报到
了。」人事官回报。
「确定是同一人吗?他这回又冒个什么名?」营长的步子放慢了下来。
「他叫李德全!」
「非枪毙不可吗?」营长又问。
「规定是这样的。」人事官一副尽忠职守的样子。营长没答腔,两人又沉默的走了几分
钟,营长忽然停下来转身问到:「如果这个李德全是你的亲人,你会怎么办?会枪毙他
吗?」
人事官没想到营长有此一问,难以作答。
营长目视前方:「盯紧点儿,别让他再跑了!」说完径自走向指挥部。浓眉大眼,挺直
的鼻梁,棱线明显的嘴唇,原本严肃刚直的面庞,迎着朝阳,此时变得柔和而温暖。
才黄了几片梧桐叶,整顿没多久的部队就进入待命状态,随时要加入主战场。今年的秋
天似乎来得早了点。
某日黄昏时刻,副营长和人事官快步走向营长室。
「什么时候抓到的?」营长面色凝重。
「一个小时前,在七里沟邱家小铺正在换便服的时候,被事先安排的跟监班长抓到
的。」副营长回报。
「这个人不是绝顶聪明,就是愚蠢到家。我倒是要看看,他是个什么样三头六臂的家
伙。」营长踱着方步,低头喃喃自语。
传令兵点亮了马灯,营长仍来回的踱步,此刻的他正陷入;人命重要,但军纪更重要的
两难之中。
不一会儿人犯押到,周连长在前,手镣脚铐的人犯在两个枪兵押解下进入。营长炯炯有
神的目光直视着人犯抬不起头来。 「你是李德全?」营长仔细的打量眼前这个胆大包天
的累犯,瘦小的身材,黝黑的皮肤,除了一对三角眼贼亮贼亮以外,实在是个不起眼的
庄稼汉,难怪他容易开溜。
「营长问话你听到没有?」周连长话还没说完就一脚踹了过去,正准备饱以老拳的时候
被营长挥手制止,从人犯身上的淤青看来,之前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为什么要逃亡?」
人犯面露惊恐的表情:「报…告…官长!我逃亡是因为家有老母…」
周连长一肚子火:「逃亡就是逃亡,什么老母不老母的…。」营长看了他一眼才打住奔
放的怨气。营长走到人事官面前:「按军法处理,李德全该当何罪?」
「报告营长!阵前逃亡唯一死刑,且可就地枪决!」话才说完,就听到碰的一声,人犯
跪倒在地,不断的磕头作揖:「官长饶命!我不知道跑人会枪毙呀!早知道我就不跑
了。」
「早知道,早知道上次就该毙了你的,是营长念你无知,饶你一次,没想到狗改不了吃
屎,你一逃再逃。不毙你毙谁?」副营长平日票戏的时候喜欢唱黑头,扮起「古城会」
里的张飞还真是有模有样,刚才那番话,从他口里说出来,可就像五雷轰顶了。
「我不敢了!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我家里真的有老母呀!…」人犯一把眼泪一把
鼻涕的如丧考妣。营长望向点头的周连长,获得证实。
「我如果有一句假话,我会遭天打雷劈呀!」人犯仍旧匍匐哀嚎,营长不发一语面无表
情的看着趴在地下的人犯。大家也没人敢吭气,沉寂了一会儿,营长头一抬:「军纪要
维持!明晨早点名后就地正法。」营长清楚的下达处决令。原本还存有丝丝希望的人
犯,当场就昏死过去,枪兵立刻把他抬离现场。
望着被拖出去的人犯身影,营长颇为感慨:「哎!杀敌人容易,杀自己的同胞难啊!如
今兵源不足,枪毙一个人就少了一个兵力。」现场一片肃静,平日行事果决的营长,没
想到面对枪毙逃兵的事,反而显得犹豫起来。倒是人事官有了上次的经验,接着便说:
「我看那个李德全长的挺机灵的,除了爱开小差之外,倒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如
能饶他不死,留下来可能还有点用。」
周连长立刻反应:「那不太便宜了这个家伙!」
副营长也担心军纪如何维持:「那对其他的弟兄怎么交代?」
「嗯,我看…就来个假枪毙,真放人吧!」原来营长下达命令之前,心里早已有谱。
营长先交代传令兵准备晚饭,随后要大家坐拢一点,小声宣布计画:「明早集合全营点
名,人事官报告枪决事由后,由副营长亲自押至后山森林视线以外的地方,枪兵对空鸣
枪三响,表示执刑完毕。」
营长看了部属一眼继续说:「假枪毙之后,请副营长随即将人犯带往步二营营部,押解
途中对他晓以大义,饶他不死,是希望他以后能重新做人。」
周连长仍不放心的问:「万一他又跑了怎么办?」
人事官不禁莞尔:「他到哪去借胆啊?」
营长结尾:「我今晚会打电话给毛营长,请他将李德全收编善后。各位辛苦了,还有什
么需要提醒我的?」大家听完营长的计画,莫不颔首称是。 「都顾到了,都顾到了。」
副营长这么说。
翌日晨曦初露,全营集合完毕,一切照原订计画进行。三声枪响的确有杀一儆百的效
果,偌大的集合场鸦雀无声,几百张脸一式的惨白肃穆,胆小的充员竟然在列子里打起
哆嗦来。营长威武的站在司令台上:「保国卫民是军人的天职,特别是打仗的时候,如
果每个人都贪生怕死,开小差,谁来打鬼子啊?鬼子欺负我们还不够吗?… 」铿锵有力
的训示,很快的将全营的士气从谷底往上提升。
晌午时分,副营长从步二营打电话回来,报告交接状况顺利,唯人事资料需要改名换
姓,李德全为了感恩,决心以营长的姓为姓,并请求赐名。营长考虑了一下:「哦,那
就叫杨逢春好了,枯木逢春有欣欣向荣的意思,希望他好自为之了。」
很短的时间部队开拔了,经过了几次硬仗,敌我双方都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铁军」奉
命继续向北挺进,杨营长已晋升至副团长。
接连数日的春雨,使得原本崎岖的山路因泥泞而更难行军,行程比预定的时间慢了半
天。弟兄们已经两天一夜没合过眼,实在太累了,杨副团长向指挥官建议部队原地休息
半小时。自己倒没休息片刻,获得指挥官同意,带着副官继续前行视察部队,沿路不断
的给袍泽打气。
雨越下越大,雨水与汗水湿透了杨副团长和副官的全身,他们仍继续往前。走着走着隐
约听到:「报告营长!报告营长﹗」的声音由远而近,只见一个矮小的身影,费劲的向
他们奔跑过来,还没站稳,先甩个五百,气喘吁吁的:「报告营长!我是杨逢春啊!」
雨下的太大,又事发突然,副团长望着眼前这位下士班长还来不及反应,下士立刻向前
一步,以更大的音量:「报告营长我是李德全啊!那个枪毙不死的李德全啊!」
杨副团长看着当年那个吓坏了半条命的逃兵,如今俨然已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勇士了。他
高兴的拍着他的肩膀:「我记得,我记得,你现在已经是班长了,不容易呀!」
「谢谢营长不杀之恩!逢春永生难忘…」不知何时,传令兵已将坐骑牵来,并表示指挥
官有请。 「伤兵不再用马了?」
杨副团长问完了话正要上马,杨逢春一个箭步抓住缰绳,急忙说:「报告营长!报告副
团长!我一时改不了口…我…。」
副团长微笑的说:「有话你就直说吧。」
杨逢春咽一下口水:「营长是我再生父母,我决心下半辈子要追随您,做牛做马来报答
…。」
杨副团长的视线从杨逢春的脸上转首向苍天,停顿了片刻,又看回那张仰望他的脸,是
那么朴实真诚:「林副官,我先回团部,你留下向吴营长报告调人的事。」随后跃马而
上。杨逢春望着扬长离去的救命恩人大喊:「谢谢营长!谢谢营长!」杨副团长的背
影,随着马蹄的声音,很快的消失在大雨中。 。
八年抗战的胜利并没有换来国家的安康太平,只因「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的魔咒,使得
枪杆子转了向,准星前的目标模糊得让人扣不下扳机。昨日誓死效忠的部队,今早举起
了白旗,局势更加的动荡不安。
杨副团长因战功彪炳已晋升为57师的副师长并代理师长的职务,此时正在保卫济南与共
军激战。
烽火中的黄昏显得特别红,红的教人不安。杨副师长的脸越来越垮,眉头也越皱越紧,
其余几个师的阵地先后失守,57师只剩下百来个人,孤军坚守着小南门,在四面楚歌后
援不济的情况下,面对二十万敌军的威胁,任谁都撑不下去了。杨副师长决定趁着天色
将暗的时候突围。
杨逢春习惯性的背着副师长的手枪带,走在副师长的前头,随时作档子弹的打算。两人
在壕沟里绕了几弯,弟兄们都已做好殊死战的准备。杨副师长叫住杨逢春:「你把手枪
腰带给我!」杨逢春迟疑的看着他,副师长了解他的好意:「我不会死在自己枪下的,
我要出堡垒看看外面的情况。」右手接了手枪腰带,左脚没来得及迈出去,就被杨逢春
一把给拉住:「营长等一下,我先上去…」话还没说完,杨逢春刚探出的半个身子就挨
了机枪扫射,整个人「啊!」的一声跌下来,迫击炮弹随后就在堡垒上空开了花。其实
敌军早已料到守城部队有突围的打算,也准备入夜攻击,如今提前开战了。
敌军火力越来越猛,情况越来越危急。断了左臂,上半身被鲜血染红的杨逢春,虚弱的
对副师长说:「快走!不走来不及啦!」他很清楚,枪响的时候就该突围的,耽搁到现
在就是为了他的缘故,副师长已经仁尽义至了。杨副师长也很清楚趁两军还没肉搏战之
前,必须赶快杀出一条血路来,否则就会全军覆没。
眼看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突围的机会越来越少,杨逢春把最后的力气都用上,几乎是
用吼的:「营长,几十条人命啊!」话喊完了,人就晕了过去。杨副师长望了他一眼,
下定决心,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逢春,自己小心了!」说完就转身冲出了堡垒,身
影在枪炮声中消失。
突围成功,杨副师长达成上级交付延缓济南失陷的艰巨任务。因功奉调100军第19师任
职少将副师长兼军参谋长守备长沙。
某日杨参谋长在会议中,传令来报,有人求见,「我在忙着,请客人等一下。」参谋长
交代一句,头也不回的指着地图继续推演。 「报告营长!我不是客人,我是逢春!」参
谋长倏地转身:「逢春?!真的是你…。」两人彼此打量,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杨逢春
紧握着参谋长的手不放,半晌才回了神,不停的说:「我终于找到您了!终于找到您了
…。」
入夏不久,长沙虽燠热难耐,却一点也不减房子里参谋长和杨逢春两人小酌的兴致。
原来重伤后的杨逢春被俘,后送解放军野战医院待了一阵子。自己觉得行动无碍,就重
施故技—趁机开溜,从济南到上海转南京,再从南京到长沙,循线打听,虽然身无分
文,一路来可也没饿着冻着。
听完了杨逢春千辛万苦的经过,参谋长举起了酒杯:「来!逢春,我敬你!」杨逢春立
刻起立:「报告营长我该敬您,恭喜您升将军了!」将军一仰脖,饮尽了杯中酒:「坐
下!坐下!坐下来聊。」参谋长低头拈了块卤豆干:「济南突围的时候情况紧急,没能
把你带着走,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杨逢春立刻放下酒杯:「您千万别这么说,那种
情况换了我也是这么做,更何况我这条命是您给的…。」律己甚严的杨参谋长,很少碰
触杯中物,而今,显然觉得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两人在斗室里喝着聊着。又过了半个时辰参谋长为杨逢春斟满了酒:「逢春啊!你作战
有功,给你个官当当,怎么样!」杨逢春一听,差点没被嚼在嘴里的花生米给噎到,赶
忙说:「万万不得,我是来保护您的,不是来当官的。」将军双眼凝视眼前这位忠心耿
耿的生死弟兄,二话不说,杯中酒一饮而尽。
像从前一样,杨逢春背着参谋长的手枪带,跟前跟后的保护军参谋长。局势对国军越来
越不利,从东北失守,江阴沦陷,以致连湖南省府也有左右摆荡的迹象。参谋长奉命带
着另队人马,辗转至云南等待集结以挽颓势。但事与愿违,政客的长袖舞晕了昆明当家
的脑袋,摇摆不定的立场,让隆隆的炮声越听越清楚,越听越吓人。一百军滞留昆明的
人马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啊飘的,不知飘向何方?也不知飘到何时?不能坐以待毙,总
得找条生路。参谋长细想;那就飞香港转台湾吧!
夜已深,远处忽明忽暗的火光,闪烁着不安与诡异。参谋长在房里烧着机密文件。卫士
杨逢春上气不接下气的跑过来,轻敲房门:「报告营长我回来了。」
参谋长回了个头:「怎么样?可有消息?」
杨逢春赶忙解开上衣口袋,掏出了机票:「这是最后的,明早起飞。」
「明早?这么快?」参谋长看到了机票,反而心情复杂起来。
「外面乱得很呀!您就别再等了。」杨逢春知道老长官的个性,虽然早已和上级失去联
络,指挥体系完全停摆,但他还守候着一线希望。
「你来的正好,帮我把这些东西全给烧掉。」
杨逢春从行军床上拿了一叠文件蹲在铁桶旁,一张张的扔进桶子烧,同时望着眉头紧锁
的老长官,恳求的说:「您就走吧!」
参谋长深深的叹口气:「嗨!看样子大势已去了。也罢!」搁下了文件,参谋长起身走
到衣橱,从大衣口袋掏出一筒蓝布裹着的小包交给杨逢春:「跟着我七、八年,辛苦你
了,这是我前些时预备好给你娶媳妇用的。」
杨逢春打开布包,三十个「袁大头」一个挨一个的亮在那。在这兵慌马乱,金元券像草
纸的时候,这些「现大洋」捧在他手上像是在抱大鼎,沉重的难以负荷:「报告营长,
我……」
「小声点,快收起来,财不露白。」参谋长见他没动静,面露微愠:「收起来!这是命
令!」杨逢春还是按兵不动。参谋长真的光火了:「部队解散了,我叫不动你了?」
杨逢春这才勉为其难的卷起蓝布包,嘴里还嘟囔着:「这…这是什么命令吗!…」
参谋长见杨逢春收下了那筒蓝布条,吁了口气坐下继续往铁桶里扔文件:「不是因为
我,那年打败了日本鬼子,你就该回老家陪母亲的…。」
杨逢春赶忙说:「报告营长,您千万别这么说,伺候您是我心甘情愿的,这回是您坚持
不要我跟从您,否则我…」
参谋长没抬头,继续烧着文件:「我要去台湾,将来情势怎么发展?谁都不知道,一切
都弄定了再说吧。自己多保重了。」一叠厚厚的文件扔进桶子里,一阵浓烟冒上来,熏
呛了两人的鼻子和眼睛。
一夜未眠,黎明时刻,逢春陪着参谋长辗转来到机场,只见一片黑压压窜动的人头,南
腔北调的喧嚷加上妇孺的哭喊声,此情此景仿若人间地狱,令人惨不忍睹。候机的队伍
逐渐形成,慢慢的向前移动。换上便服的参谋长,此时看来像个年轻且文质彬彬的大学
教授。一旁的逢春倒有些像饭馆的跑堂。
走近验票口,逢春将早已预备好的布包塞进参谋长的手提袋里,小声的说:「报告营
长!这是给您的馒头,路上饿了吃。」「这么多?」「不多!不多﹗谁知道路有多远
呢?」参谋长还是想分一些馒头给逢春,后面的人已经不耐烦的吼着:「前面的!你们
到底走不走啊? 」瞬间,参谋长已被队伍推前了好几尺远,推挤之间,逢春塞进行李袋
的布包掉了出来,洒出来了几个馒头,还来不及捡,就给后面挤上来的人给踩烂了。参
谋长边走边赶紧护住剩余的馒头,这一捧,发现有硬硬的东西在包里,再用劲捏,感觉
像硬币。果然从空隙看见蓝布袋。 「这混蛋!」参谋长猛回头,小个儿的逢春早就被人
潮淹没了。
飞机降落,云南变天,生离死别的故事,从此在两岸蔓延。海峡阻断了亲情,阻断不了
思念!
中台湾的夏日炎热依旧,倒是斜照的夕阳,穿透了落地窗,将客厅镀上了一层漂亮的金
黄,让坐在沙发上已逾九十高龄,气质高雅的老人家,看起来更添增了几份贵气。丝毫
看不出他就是当年纵横沙场的杨营长。
岁月可能碾平了一些伤痛,但碾不掉难忘的记忆。世事对老人家来说,虽已云淡风清,
但几十年来,许多人的影像,仍会不断的在老营长的记忆里萦绕,杨逢春的形象永远是
昆明机场送行时候的模样。如果当年没有那张机票?没有那些现大洋?今天又会是怎样
的光景?生命的无常,因有贵人的帮助,才能化险为夷啊!
杨营长给了杨逢春重生的机会,是他生命中的「贵人」。杨逢春衔环以报,以血肉之躯
保护营长的性命安全,何尝不是杨营长的「贵人」?
只要愿意,谁都可以成为「贵人」。
后记:
故事里的杨营长,是我读初中时的训导主任。他从来没有声严厉色的对我们说过话,只
有像慈父般的爱护学生,即使是毕业很多年后有事相求,他也会骑着老爷脚踏车赶到。
前些时探望老师与师母,交谈甚欢。老师自觉年事已高,分享了尘封已久的往事。我知
道他老人家的心意,他以90高龄的人生见证,为善必得天助,为仁必得善终的道理。
我感激几十年后,老师还有机会给我上了最宝贵的一课。
貴人
作者: 吳 錡
謹以此文向曾經捍衛疆土馳騁沙場的英雄們致敬
人生會有轉捩點,而在這關鍵時刻,影響或改變自己未來的人,我們稱之「貴人」。
故事發生在對日抗戰,長沙大捷之後,鐵軍部隊的51師正在衡山集結整頓。某個清晨,
部隊早點名完畢,人事官向營長報告,某部隊發現逃兵,現已收押在案,呈請處置。
年紀二十五、六的楊永剛營長,英俊挺拔,出身黃埔,平日帶兵如同子弟,戰時衝鋒必
身先士卒,故很得長官信任與部屬愛戴。雖然上級為了杜絕日漸猖獗的逃兵,早已頒佈
命令:「只要逮到逃兵,證明屬實,便立刻槍斃,以儆效尤。」但處置逃兵,還是楊營
長從軍以來第一遭。
營指揮部在黃土坡上,距營集合場有段路,營長前頭走,人事官後頭跟,從營長沈穩的
腳步看來,他正斟酌如何處理這樁可大可小的事:「怎麼發現的?」
「是步三連的一個排長,發現月前才逃走的新兵,如今換了個名字又來他排上報到
了。」人事官回報。
「確定是同一人嗎?他這回又冒個什麼名?」營長的步子放慢了下來。
「他叫李德全!」
「非槍斃不可嗎?」營長又問。
「規定是這樣的。」人事官一副盡忠職守的樣子。營長沒答腔,兩人又沈默的走了幾分
鐘,營長忽然停下來轉身問到:「如果這個李德全是你的親人,你會怎麼辦?會槍斃他
嗎?」
人事官沒想到營長有此一問,難以作答。
營長目視前方:「盯緊點兒,別讓他再跑了!」說完逕自走向指揮部。濃眉大眼,挺直
的鼻樑,稜線明顯的嘴唇,原本嚴肅剛直的面龐,迎著朝陽,此時變得柔和而溫暖。
才黃了幾片梧桐葉,整頓沒多久的部隊就進入待命狀態,隨時要加入主戰場。今年的秋
天似乎來得早了點。
某日黃昏時刻,副營長和人事官快步走向營長室。
「什麼時候抓到的?」營長面色凝重。
「一個小時前,在七里溝邱家小舖正在換便服的時候,被事先安排的跟監班長抓到
的。」副營長回報。
「這個人不是絕頂聰明,就是愚蠢到家。我倒是要看看,他是個什麼樣三頭六臂的傢
伙。」營長踱著方步,低頭喃喃自語。
傳令兵點亮了馬燈,營長仍來回的踱步,此刻的他正陷入;人命重要,但軍紀更重要的
兩難之中。
不一會兒人犯押到,周連長在前,手鐐腳銬的人犯在兩個槍兵押解下進入。營長炯炯有
神的目光直視著人犯抬不起頭來。「你是李德全?」營長仔細的打量眼前這個膽大包天
的累犯,瘦小的身材,黝黑的皮膚,除了一對三角眼賊亮賊亮以外,實在是個不起眼的
庄稼漢,難怪他容易開溜。
「營長問話你聽到沒有?」周連長話還沒說完就一腳踹了過去,正準備飽以老拳的時候
被營長揮手制止,從人犯身上的淤青看來,之前已經吃了不少苦頭。
「為什麼要逃亡?」
人犯面露驚恐的表情:「報…告…官長!我逃亡是因為家有老母…」
周連長一肚子火:「逃亡就是逃亡,什麼老母不老母的…。」營長看了他一眼才打住奔
放的怨氣。營長走到人事官面前:「按軍法處理,李德全該當何罪?」
「報告營長!陣前逃亡唯一死刑,且可就地槍決!」話才說完,就聽到碰的一聲,人犯
跪倒在地,不斷的磕頭作揖:「官長饒命!我不知道跑人會槍斃呀!早知道我就不跑
了。」
「早知道,早知道上次就該斃了你的,是營長念你無知,饒你一次,沒想到狗改不了吃
屎,你一逃再逃。不斃你斃誰?」副營長平日票戲的時候喜歡唱黑頭,扮起「古城會」
裡的張飛還真是有模有樣,剛才那番話,從他口裡說出來,可就像五雷轟頂了。
「我不敢了!饒了我吧。我真的不敢了!我家裡真的有老母呀!…」人犯一把眼淚一把
鼻涕的如喪考妣。營長望向點頭的周連長,獲得證實。
「我如果有一句假話,我會遭天打雷劈呀!」人犯仍舊匍匐哀嚎,營長不發一語面無表
情的看著趴在地下的人犯。大家也沒人敢吭氣,沈寂了一會兒,營長頭一抬:「軍紀要
維持!明晨早點名後就地正法。」營長清楚的下達處決令。原本還存有絲絲希望的人
犯,當場就昏死過去,槍兵立刻把他抬離現場。
望著被拖出去的人犯身影,營長頗為感慨:「哎!殺敵人容易,殺自己的同胞難啊!如
今兵源不足,槍斃一個人就少了一個兵力。」現場一片肅靜,平日行事果決的營長,沒
想到面對槍斃逃兵的事,反而顯得猶豫起來。倒是人事官有了上次的經驗,接著便說:
「我看那個李德全長的挺機靈的,除了愛開小差之外,倒也不是什麼大奸大惡之人。如
能饒他不死,留下來可能還有點用。」
周連長立刻反應:「那不太便宜了這個傢伙!」
副營長也擔心軍紀如何維持:「那對其他的弟兄怎麼交代?」
「嗯,我看…就來個假槍斃,真放人吧!」原來營長下達命令之前,心裡早已有譜。
營長先交代傳令兵準備晚飯,隨後要大家坐攏一點,小聲宣佈計畫:「明早集合全營點
名,人事官報告槍決事由後,由副營長親自押至後山森林視線以外的地方,槍兵對空鳴
槍三響,表示執刑完畢。」
營長看了部屬一眼繼續說:「假槍斃之後,請副營長隨即將人犯帶往步二營營部,押解
途中對他曉以大義,饒他不死,是希望他以後能重新做人。」
周連長仍不放心的問:「萬一他又跑了怎麼辦?」
人事官不禁莞爾:「他到哪去借膽啊?」
營長結尾:「我今晚會打電話給毛營長,請他將李德全收編善後。各位辛苦了,還有什
麼需要提醒我的?」大家聽完營長的計畫,莫不頷首稱是。「都顧到了,都顧到了。」
副營長這麼說。
翌日晨曦初露,全營集合完畢,一切照原訂計畫進行。三聲槍響的確有殺一儆百的效
果,偌大的集合場鴉雀無聲,幾百張臉一式的慘白肅穆,膽小的充員竟然在列子裡打起
哆嗦來。營長威武的站在司令台上:「保國衛民是軍人的天職,特別是打仗的時候,如
果每個人都貪生怕死,開小差,誰來打鬼子啊?鬼子欺負我們還不夠嗎?…」鏗鏘有力
的訓示,很快的將全營的士氣從谷底往上提昇。
晌午時分,副營長從步二營打電話回來,報告交接狀況順利,唯人事資料需要改名換
姓,李德全為了感恩,決心以營長的姓為姓,並請求賜名。營長考慮了一下:「哦,那
就叫楊逢春好了,枯木逢春有欣欣向榮的意思,希望他好自為之了。」
很短的時間部隊開拔了,經過了幾次硬仗,敵我雙方都付出了慘痛的代價。「鐵軍」奉
命繼續向北挺進,楊營長已晉升至副團長。
接連數日的春雨,使得原本崎嶇的山路因泥濘而更難行軍,行程比預定的時間慢了半
天。弟兄們已經兩天一夜沒閤過眼,實在太累了,楊副團長向指揮官建議部隊原地休息
半小時。自己倒沒休息片刻,獲得指揮官同意,帶著副官繼續前行視察部隊,沿路不斷
的給袍澤打氣。
雨越下越大,雨水與汗水濕透了楊副團長和副官的全身,他們仍繼續往前。走著走著隱
約聽到:「報告營長!報告營長﹗」的聲音由遠而近,只見一個矮小的身影,費勁的向
他們奔跑過來,還沒站穩,先甩個五百,氣喘吁吁的:「報告營長!我是楊逢春啊!」
雨下的太大,又事發突然,副團長望著眼前這位下士班長還來不及反應,下士立刻向前
一步,以更大的音量:「報告營長我是李德全啊!那個槍斃不死的李德全啊!」
楊副團長看著當年那個嚇壞了半條命的逃兵,如今儼然已是一個身經百戰的勇士了。他
高興的拍著他的肩膀:「我記得,我記得,你現在已經是班長了,不容易呀!」
「謝謝營長不殺之恩!逢春永生難忘…」不知何時,傳令兵已將坐騎牽來,並表示指揮
官有請。「傷兵不再用馬了?」
楊副團長問完了話正要上馬,楊逢春一個箭步抓住韁繩,急忙說:「報告營長!報告副
團長!我一時改不了口…我…。」
副團長微笑的說:「有話你就直說吧。」
楊逢春嚥一下口水:「營長是我再生父母,我決心下半輩子要追隨您,做牛做馬來報答
…。」
楊副團長的視線從楊逢春的臉上轉首向蒼天,停頓了片刻,又看回那張仰望他的臉,是
那麼樸實真誠:「林副官,我先回團部,你留下向吳營長報告調人的事。」隨後躍馬而
上。楊逢春望著揚長離去的救命恩人大喊:「謝謝營長!謝謝營長!」楊副團長的背
影,隨著馬蹄的聲音,很快的消失在大雨中。。
八年抗戰的勝利並沒有換來國家的安康太平,只因「自己人不打自己人」的魔咒,使得
槍桿子轉了向,準星前的目標模糊得讓人扣不下扳機。昨日誓死效忠的部隊,今早舉起
了白旗,局勢更加的動盪不安。
楊副團長因戰功彪炳已晉升為57師的副師長並代理師長的職務,此時正在保衛濟南與共
軍激戰。
烽火中的黃昏顯得特別紅,紅的教人不安。楊副師長的臉越來越垮,眉頭也越皺越緊,
其餘幾個師的陣地先後失守,57師只剩下百來個人,孤軍堅守著小南門,在四面楚歌後
援不濟的情況下,面對二十萬敵軍的威脅,任誰都撐不下去了。楊副師長決定趁著天色
將暗的時候突圍。
楊逢春習慣性的背著副師長的手槍帶,走在副師長的前頭,隨時作檔子彈的打算。兩人
在壕溝裡繞了幾彎,弟兄們都已做好殊死戰的準備。楊副師長叫住楊逢春:「你把手槍
腰帶給我!」楊逢春遲疑的看著他,副師長瞭解他的好意:「我不會死在自己槍下的,
我要出堡壘看看外面的情況。」右手接了手槍腰帶,左腳沒來得及邁出去,就被楊逢春
一把給拉住:「營長等一下,我先上去…」話還沒說完,楊逢春剛探出的半個身子就挨
了機槍掃射,整個人「啊!」的一聲跌下來,迫擊砲彈隨後就在堡壘上空開了花。其實
敵軍早已料到守城部隊有突圍的打算,也準備入夜攻擊,如今提前開戰了。
敵軍火力越來越猛,情況越來越危急。斷了左臂,上半身被鮮血染紅的楊逢春,虛弱的
對副師長說:「快走!不走來不及啦!」他很清楚,槍響的時候就該突圍的,耽擱到現
在就是為了他的緣故,副師長已經仁盡義至了。楊副師長也很清楚趁兩軍還沒肉搏戰之
前,必須趕快殺出一條血路來,否則就會全軍覆沒。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突圍的機會越來越少,楊逢春把最後的力氣都用上,幾乎是
用吼的:「營長,幾十條人命啊!」話喊完了,人就暈了過去。楊副師長望了他一眼,
下定決心,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逢春,自己小心了!」說完就轉身衝出了堡壘,身
影在槍砲聲中消失。
突圍成功,楊副師長達成上級交付延緩濟南失陷的艱鉅任務。因功奉調100軍第19師任
職少將副師長兼軍參謀長守備長沙。
某日楊參謀長在會議中,傳令來報,有人求見,「我在忙著,請客人等一下。」參謀長
交代一句,頭也不回的指著地圖繼續推演。「報告營長!我不是客人,我是逢春!」參
謀長倏地轉身:「逢春?!真的是你…。」兩人彼此打量,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楊逢春
緊握著參謀長的手不放,半晌才回了神,不停的說:「我終於找到您了!終於找到您了
…。」
入夏不久,長沙雖燠熱難耐,卻一點也不減房子裡參謀長和楊逢春兩人小酌的興致。
原來重傷後的楊逢春被俘,後送解放軍野戰醫院待了一陣子。自己覺得行動無礙,就重
施故技—趁機開溜,從濟南到上海轉南京,再從南京到長沙,循線打聽,雖然身無分
文,一路來可也沒餓著凍著。
聽完了楊逢春千辛萬苦的經過,參謀長舉起了酒杯:「來!逢春,我敬你!」楊逢春立
刻起立:「報告營長我該敬您,恭喜您升將軍了!」將軍一仰脖,飲盡了杯中酒:「坐
下!坐下!坐下來聊。」參謀長低頭拈了塊滷豆干:「濟南突圍的時候情況緊急,沒能
把你帶著走,心裡一直過意不去…。」楊逢春立刻放下酒杯:「您千萬別這麼說,那種
情況換了我也是這麼做,更何況我這條命是您給的…。」律己甚嚴的楊參謀長,很少碰
觸杯中物,而今,顯然覺得酒逢知己千杯少了。
兩人在斗室裡喝著聊著。又過了半個時辰參謀長為楊逢春斟滿了酒:「逢春啊!你作戰
有功,給你個官當當,怎麼樣!」楊逢春一聽,差點沒被嚼在嘴裡的花生米給噎到,趕
忙說:「萬萬不得,我是來保護您的,不是來當官的。」將軍雙眼凝視眼前這位忠心耿
耿的生死弟兄,二話不說,杯中酒一飲而盡。
像從前一樣,楊逢春背著參謀長的手槍帶,跟前跟後的保護軍參謀長。局勢對國軍越來
越不利,從東北失守,江陰淪陷,以致連湖南省府也有左右擺盪的跡象。參謀長奉命帶
著另隊人馬,輾轉至雲南等待集結以挽頹勢。但事與願違,政客的長袖舞暈了昆明當家
的腦袋,搖擺不定的立場,讓隆隆的砲聲越聽越清楚,越聽越嚇人。一百軍滯留昆明的
人馬像斷了線的風箏,飄啊飄的,不知飄向何方?也不知飄到何時?不能坐以待斃,總
得找條生路。參謀長細想;那就飛香港轉台灣吧!
夜已深,遠處忽明忽暗的火光,閃爍著不安與詭異。參謀長在房裡燒著機密文件。衛士
楊逢春上氣不接下氣的跑過來,輕敲房門:「報告營長我回來了。」
參謀長回了個頭:「怎麼樣?可有消息?」
楊逢春趕忙解開上衣口袋,掏出了機票:「這是最後的,明早起飛。」
「明早?這麼快?」參謀長看到了機票,反而心情複雜起來。
「外面亂得很呀!您就別再等了。」楊逢春知道老長官的個性,雖然早已和上級失去聯
絡,指揮體系完全停擺,但他還守候著一線希望。
「你來的正好,幫我把這些東西全給燒掉。」
楊逢春從行軍床上拿了一疊文件蹲在鐵桶旁,一張張的扔進桶子燒,同時望著眉頭緊鎖
的老長官,懇求的說:「您就走吧!」
參謀長深深的嘆口氣:「嗨!看樣子大勢已去了。也罷!」擱下了文件,參謀長起身走
到衣櫥,從大衣口袋掏出一筒藍布裹著的小包交給楊逢春:「跟著我七、八年,辛苦你
了,這是我前些時預備好給你娶媳婦用的。」
楊逢春打開布包,三十個「袁大頭」一個挨一個的亮在那。在這兵慌馬亂,金元券像草
紙的時候,這些「現大洋」捧在他手上像是在抱大鼎,沈重的難以負荷:「報告營長,
我……」
「小聲點,快收起來,財不露白。」參謀長見他沒動靜,面露微慍:「收起來!這是命
令!」楊逢春還是按兵不動。參謀長真的光火了:「部隊解散了,我叫不動你了?」
楊逢春這才勉為其難的捲起藍布包,嘴裡還嘟囔著:「這…這是什麼命令嗎!…」
參謀長見楊逢春收下了那筒藍布條,吁了口氣坐下繼續往鐵桶裡扔文件:「不是因為
我,那年打敗了日本鬼子,你就該回老家陪母親的…。」
楊逢春趕忙說:「報告營長,您千萬別這麼說,伺候您是我心甘情願的,這回是您堅持
不要我跟從您,否則我…」
參謀長沒抬頭,繼續燒著文件:「我要去台灣,將來情勢怎麼發展?誰都不知道,一切
都弄定了再說吧。自己多保重了。」一疊厚厚的文件扔進桶子裡,一陣濃煙冒上來,燻
嗆了兩人的鼻子和眼睛。
一夜未眠,黎明時刻,逢春陪著參謀長輾轉來到機場,只見一片黑壓壓竄動的人頭,南
腔北調的喧嚷加上婦孺的哭喊聲,此情此景彷若人間地獄,令人慘不忍睹。候機的隊伍
逐漸形成,慢慢的向前移動。換上便服的參謀長,此時看來像個年輕且文質彬彬的大學
教授。一旁的逢春倒有些像飯館的跑堂。
走近驗票口,逢春將早已預備好的布包塞進參謀長的手提袋裡,小聲的說:「報告營
長!這是給您的饅頭,路上餓了吃。」「這麼多?」「不多!不多﹗誰知道路有多遠
呢?」參謀長還是想分一些饅頭給逢春,後面的人已經不耐煩的吼著:「前面的!你們
到底走不走啊?」瞬間,參謀長已被隊伍推前了好幾尺遠,推擠之間,逢春塞進行李袋
的布包掉了出來,灑出來了幾個饅頭,還來不及撿,就給後面擠上來的人給踩爛了。參
謀長邊走邊趕緊護住剩餘的饅頭,這一捧,發現有硬硬的東西在包裡,再用勁捏,感覺
像硬幣。果然從空隙看見藍布袋。「這混蛋!」參謀長猛回頭,小個兒的逢春早就被人
潮淹沒了。
飛機降落,雲南變天,生離死別的故事,從此在兩岸蔓延。海峽阻斷了親情,阻斷不了
思念!
中台灣的夏日炎熱依舊,倒是斜照的夕陽,穿透了落地窗,將客廳鍍上了一層漂亮的金
黃,讓坐在沙發上已逾九十高齡,氣質高雅的老人家,看起來更添增了幾份貴氣。絲毫
看不出他就是當年縱橫沙場的楊營長。
歲月可能碾平了一些傷痛,但碾不掉難忘的記憶。世事對老人家來說,雖已雲淡風清,
但幾十年來,許多人的影像,仍會不斷的在老營長的記憶裡縈繞,楊逢春的形象永遠是
昆明機場送行時候的模樣。如果當年沒有那張機票?沒有那些現大洋?今天又會是怎樣
的光景?生命的無常,因有貴人的幫助,才能化險為夷啊!
楊營長給了楊逢春重生的機會,是他生命中的「貴人」。楊逢春銜環以報,以血肉之軀
保護營長的性命安全,何嘗不是楊營長的「貴人」?
只要願意,誰都可以成為「貴人」。
後記:
故事裡的楊營長,是我讀初中時的訓導主任。他從來沒有聲嚴厲色的對我們說過話,只
有像慈父般的愛護學生,即使是畢業很多年後有事相求,他也會騎著老爺腳踏車趕到。
前些時探望老師與師母,交談甚歡。老師自覺年事已高,分享了塵封已久的往事。我知
道他老人家的心意,他以90高齡的人生見證,為善必得天助,為仁必得善終的道理。
我感激幾十年後,老師還有機會給我上了最寶貴的一課。
贵人
作者:吴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