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書櫥窗之一                         載於《明道文藝》297期 八十九年十二月號

每當抵達一個新城市,旅人就再一次發現一個他不知道自己曾經擁有的過去,你絕不可能擁有的東西的陌生特質,就在異鄉,在你未曾擁有的地方等著你。

-----卡爾維諾《看不見的城市》

在這樣一個全民出走的時代,旅遊書寫排山倒海而來,隨著科技、旅遊業的高度發展,逃離變成欲逃離之社會的延伸,黃沙杳杳,三毛已矣,人間已無流浪的淨土,如果現今還有
一個閱讀旅行文學的理由,那是什麼?

西元兩千年底,世紀末的歲暮年終,在有了余秋雨、長榮寰宇文學獎、國際旅行文學研討會、馬可波羅出版社後,人人心困體乏,忙著流浪、出走、書寫旅行與閱讀旅行久矣。美
國女作家梅耶思引述同事讓人啼笑皆非的旅遊動機,曰:「我真高興去過倫敦,這樣我就不必抽空再去了」,一語道出了旅行之弔詭。旅居法國的作家蓬草有篇小說,寫一個巴黎
的窮人家,不堪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竟想出虛擬實境的妙方:向鄰居宣稱去埃及旅遊,其實一家大小躲進地下室,每天按照旅遊指南「參觀」埃及名勝古蹟,最後以被鄰居發現
炊煙報火警作終。正如文壇新銳張惠菁在《流浪在海綿城市》的新觀點,旅遊是玩具,是遊戲,與人生同具荒謬之本質,書名是流浪,說的卻是流浪在現世之不可能。

正如卡爾維諾在《巴黎隱士》中所敘述的,當巴黎城內堵車而寸步難行時,從機場到義大利甚至比到巴黎郊區還快。當長距離的移動不再困難,空間的轉換也不必然意味著人的內
在將隨之改變。因此,在紀實/虛構、大眾文學/純文學、旅行/文學之間必然面臨種種難以突破的侷限與合理的質疑,有旅遊而無文學可乎?有文學而旅遊成分稀薄呢?甚至,有人
提出以廣義的「旅遊書」來代替「旅遊文學」的建議。看看近年來書架上琳琅滿目的旅遊書名:「跌倒在旅行地圖」「旅行就是一種shopping」「性格女子獨闖巴黎」「旅行,真
好」「私旅行」「離家出走」「浪漫出走義大利」「走看法蘭西」「背著電腦去歐洲流浪」「一口咬定義大利」「舊金山私密記憶」…大概可見出這種「逐水草而居的形上學」逐
漸影象化、非專業、自主性、跨文類的特質。

秋涼時節,有三本書仍然攫住我們的眼,不能不叫人投以注目的一瞥。

台灣在經歷五十年代政治壓力、六十年代經濟困頓、七十年代毫芒初露之後,旅遊文學由基礎薄弱的次文類漸趨熱門,主要表現為三大傾向:(一)物化:結合遊樂指南與波西米
亞心態,重在消費,從地圖車票參觀券式的觀光手冊到標榜「旅行就是一種shopping」高檔自詡的布爾喬亞知識分子調調。(二)心靈回歸:地點已非敘述重點,旅行淡出成為一
種隱喻,概括世間種種情感與起落,一種自我的檢視與回歸。(三)環保:各種深度旅遊,在地旅遊等主題式發揮,如劉克襄、徐仁修、廖鴻基之類寫作。

嚴格說來,第二類或許是第一類的超脫,所謂「大格局旅行」也。觀看,原本是個辨證的過程,完全定居之不可能,一如完全之流浪,「每個人都以自己為座標原點組成一幅地
圖,下面是漂浮的冰雪板塊,有時它們會無聲的流走,有時流走的是我自己」(張惠菁語)。愛亞言:「只要行走,就能看見」,深得此也。壯歲盛年,負才使氣,凌雲健步,胸
羅千山萬水,所致無非「壯遊」之境界,明末與歸有光並稱「歸奇顧怪」的歸莊,於<題畦竹贈湖東釣隱張月鹿>一文中,便說旅遊原不在於賈巨資,雇夫賃舟,能以清閒之身,
做隨心之遊,所謂「薄遊」、「才遊」,方為高品。以此揆諸三書,李黎、愛亞偏向第二類心靈的檢視與回歸,吳淡如則是第一類觀光地圖中之翹楚。

(一) 李黎《尋找紅氣球》(聯合文學)

著有多本小說的旅美作家李黎,近來彙編專欄散文作品為二帙,行旅紀事收束於《尋找紅氣球》,文學與電影敷設為《玫瑰蕾的故事》,後者其實如在迷宮與夢境裡旅行,也是一
個旅行者的心跡。就如她自己所說,靜態的文字與動態的影像是她最迷戀的對象,意外與驚奇所交織而成的回憶,使她有行走至下一個心靈大漠的動力與能量。

以歷史系、政治研究所為求學背景,近來選定旅行、文學、電影為文字走向的她,很清楚認知自己的寫作策略,「專欄必須著重閱讀的速度感」,在這本《尋找紅氣球》中,完全
展現出計畫性主題寫作的力道與精準,在限定等長的字數中,篇篇富企圖心、穿透力,意涵深厚,文字雋永,精簡而意在言外的篇題尤其令人賞愛不置。<芳草天涯>寫的是原西
班牙名為「芳草」(Yerba Buena)的舊金山;<尋找紅氣球>寫在巴黎蒙馬特區,尋找一個兒子鍾愛的虛構的電影(「紅氣球」)場景;<曲終>寫迦納利島尋三毛故居,月迷津
渡,滿眼迷離,行至天涯,明知曲已終,人卻不忍散;<觀其行也>中從手勢腳步體態表情看世界各族裔人種的巧妙分別;<順風逆旅>、<失馬>寫旅行中的種種困境;<日不
落餐>中是自己頑強無法被統一的中國胃;<身分與分身>中慨嘆失去幾張紙,彷彿無以證明自己的存在,真真是個物比人更可信的世界:<頹廢>寫高昌古國、龐貝廢墟,廢墟
之美,正在其廢,像一個鮮明的夢。

從舊金山到巴黎,阿姆斯特丹到迦納利島,蘇連多到阿格拉的泰姬陵,不朽之城到無羈之鄉,人間與天上,作者說,重要的是旅程結束後有家可歸。十二世紀有一薩克遜修道士曾
言旅行有三境界,一是感到家園最甜美,二是到何地都像在自己的國家,三是到何地都像在異鄉,這話有誰能參悟嗎?或者還是拒看名勝的作家吳魯芹說得滑稽:「值得看,但不
值得跑去看」。

讀完此書,讀者心中除了對<心願地圖>中那五十個此生不能錯過的地方念念不忘之外,迎面而來閃避不及的眾多典故亦令人眼冒金星,光一個舊金山就有傑克倫敦的牧場廢墟、
中國城與張愛玲的因緣、譚恩美筆下善下西洋棋的小女孩、艾倫金斯堡鄧肯史坦貝克,外加馬克吐溫筆下的湯姆索耶爾原是一個馬克吐溫偶遇的救火員的名字。

有一種文字,可以記事記物而不記感情的嗎?內斂自持的風格,使情感蘊藉於中而不發揚踔厲,露才揚己,於是看完<愛之淚珠>你只記得泰姬陵路上裸身小女孩的笑靨,在淒慘
的貧窟中如瞬息綻開的一朵花;北京主題食村的文革屋中吃憶苦思甜菜,榆樹葉,馬齒莧對照後現代中國的的荒誕;畢業三十年後偶入台大校園,走過大王椰與杜鵑花叢,巨大陌
生的市聲在牆外,彷彿適才走過的是一條時光隧道。

旅行是否有時也和流浪一樣,雖然知道可以回家,但也永遠不知終點為何?在天地逆旅之中,每一個人都只是他人生命中意外的旅客而已。

(二) 愛亞《秋涼出走》(大田)

相對於李黎的厚重,愛亞的作品就顯得輕逸,同是專欄結集的旅遊散文,同樣有著一本姊妹作(《想念》),卻呈現出另一種與李黎不同意態從容如尺幅窗的精美質感。

寫作至今近三十年的愛亞,在新近出版的兩本書中,以閒靜恬適之心,作溫柔有情人語,她把旅遊定位為只是「到處走走」「亂亂走」,文字只是旅遊中無所用心的隨筆寫意而
已。因此,篇幅先是精簡到不能再精簡,句構也充滿以小博大的氣勢,然而,這兩本散文隨筆卻絲毫不能等閒視之。無所用心的片段要能不著痕跡的串連生發,恐怕要比有架構有
計畫的寫法還難,寫旅遊而要把地點背景淡化以彰顯心情感觸,更是一種反傳統的非典型寫法。

認為旅遊如吃點心,質要好,量絕不能比飯多的她,自稱只是藉事抒情,但有經驗的讀者很快就能知覺道理並不如此簡單。不同於余秋雨的大歷史關注,愛亞不管身在何處,眼光
總能發人之所未發,見人之所未見,從一粒砂看塵世,從一朵花見天堂,以此言彼,巧收幻結之妙。看過《秋涼出走》一書,有人能忘記那隻娉婷待宰的羊嗎?在一場蒙古戈壁灘
的烤羊宴上,那隻羊微昂著頸,略偏著頭,眼睛迷濛,「因久站而稍稍變換腳肢立足點的輕輕騷動」。鮮香腴肥的吃了羊肉後,作者赫然見到「腳下正是適才縛綁羊頸那節泛黑的
舊麻繩!繩的一端尚結著一個套圈!我終於沒有吃飽也沒有再去增添。之後,似乎還有羊頭羊骨湯吧?還是羊雜湯?我不記得了!一如我不記得磨刀後宰羊的過程。羊哭了嗎?」
(<美麗生命與哀愁>)。

沒人這樣寫戈壁的記遊文章,譬如問路,作者寫道,在蒙古是這樣的:「請問布魯博道爾濟先生的家怎麼走?」「騎馬向前走,兩天之後左轉,就是了。」(《想念‧蒙古行
走》)

以旅遊地點而言,《秋涼出走》一書涵蓋雖廣(西班牙、法國、日本、香港、大陸),各篇之間並無明顯聯繫,充滿閒散成章的樂趣。愛亞在書中所寫到的非但不是觀光景點,甚
且不是一般該地所謂觀看重點,更多的時候其實只是一種草木涼風,街巷陽光聯想的心情而已。《想念》亦然,從中華路走到萬華龍山寺白衣黑裙的年少往事到西班牙私人博物館
中一顆遠從非洲渡海而來烈睜雙目驚恐已極的風乾頭顱,亞威農靜巷中少男少女的親吻,日本鄉間的一棵美柿,東京吃竹莢魚,上海巷弄小鋪中盛油豆腐細粉的厚拙粗瓷碗底有個
藍花福字。心之所至,無往而非風景,正確說來,愛亞所書寫的是廣義的人間風景,而非旅遊書。

其短句之極至,彷彿寫的是文案,無暇辭費,簡潔精省,讀時容易,卻絕不是能速讀的書。例如:「我知道地球是圓的。老師告訴了,書本告訴了,地球,是圓的。日常生活之中
無法相逢的實證,我在戈壁遇見。」(<瞻望戈壁>)尤其加上心裁別具的白話文言轉換句法,反正相生,別有一種不拘滯的俏皮新奇和如歌詩般錯落有間的節奏感:「魚譜上介
紹竹莢魚是日本吃生魚片的主要魚類,,和沙丁魚、青花魚、秋刀魚並稱青背魚類的四大天王。噫!沙丁、青花、秋刀在台灣俱賤魚也!便宜時任何一種都是三尾一百或三尾五十
元。」(<竹莢魚>)。有時一連串如繁管急弦的緊湊字詞「提出行李箱打幾支重要電話解決些公事趕寫幾行稿郵局取信郵局提款市場買貓魚…」竟綿延百八十字不停歇(<親愛
的我在西班牙>)。

年輕時的愛亞文字中甜甜軟軟的女性化文藝腔,經過歲月的洗鍊,漸有平和蘊藉的遠意,<夢中的橄欖樹>一文憶好友三毛,不同於李黎之多情人作多情語,就有這樣的閒淡日
常,惆悵清淺,反而耐人尋味。正如她說出走的動力是「退思」(蘇州退思園有感),四十七歲歸隱還鄉的園主人任蘭生是「進思盡忠,退思補過」,旅人對自己的疑惑是:一路
行來,到底是對旅行疲憊抑或對自己疲憊?

秋涼出走,如果人生能在出走與退思之間轉折自如,縱浪大化間,不喜亦不懼,那

麼什麼時候不可以出走?慧眼靈心的作者說:「我不過比較魯鈍罷了!你相信我的魯鈍吧!但你也能明白,不魯鈍的你可能無從享有如我這般的快樂。是的,魯鈍式的快樂」。

(三) 吳淡如《跟我到天涯海角》(皇冠)

《跟我到天涯海角》,以「吳淡如第一本心靈旅遊書」為標榜,主力賣點是高世安的專業旅遊攝影和暢銷女作家的超人氣偶像魅力,從封面到內頁,紫藍色的薰衣草田舖天蓋地的
暈染開來,昭示了一個夢幻與奇想的世界。在理性與感性交融之下,當過六年旅遊記者、足跡遍佈五大洲的作者做了一場可看性甚高的演出。「說走就走,是人生最華美的奢
侈」,都會單身女貴族的生活家不諱言的說:「金錢不虞匱乏的旅行者,會活得比較有尊嚴」,生活中小小的奢侈,例如家中兩萬美金裝修的浴室和週末拉斯維加斯一夜七百五十
美金的住房費,十足毫不廢話的現實。

誰能不羨慕這人生的豐富之旅呢?正如序言中所說:「美妙的人生像一首精簡俐落的詩,如果可以做個華貴雍容的女星,為什麼要做個惶惶茫茫的囚徒」。到阿拉斯加看北極光、
巴里島吃野味美食、開帆船到大堡礁潛水、日本泡湯賞櫻、住遍全世界最豪華的旅館,在電腦前貼上一生永遠玩不夠的旅行目標,然後慨嘆「良辰美景需要一點想像力,在冬天裡
想著夏天,夏天裡幻想雪景,在旺季中懷念淡季,在寂寞中懷念繁華」。

到底是文字老道的作家了,率直到毫不矯飾的陳述很能勾引讀者的同理心,如詩如畫的文學描寫則負責交織出迷惘氣氛來,她告訴你香港半島酒店下午茶吧乏善可陳,名品店店員
嘴臉勢利,「沒有必要受這種鳥氣」;印尼巴里島莫名其妙的靈修還不如去國父紀念館跟阿公阿媽做氣功;旅客指南上推薦的餐廳,可能還不如一客合台幣五十元的烤豬飯。同
時,夜宿祕魯小山城庫斯科的感覺是:

「當初那麼想逃離,離開之後,又常在夢中回到稀薄空氣中的山頭小城,千盞比鐳素燈光亮的星星,在湛藍色的夜空中迎接我的遊魂。

有些地方像某種的情人,離開後,萬般不捨,在一起時又不見得快樂,像庫斯科,在我的夢中溫柔的閃爍著比現實更美麗的光芒。」

這種猶未完全棄絕的文學用心,使這本書與純粹的導覽型旅遊書(如「一口咬定義大利」「舊金山私密記憶」)區分開來,文字與影像的搭配無間一如詩與樂的和諧,充分滿足了
閱讀時的想像美感,巨幅、跨頁圖片及插畫旁作者的文案尤其俏皮突梯,令人動心。

在二百餘頁的賞心悅目圖文交織中,作者毫不保留的與讀者分享歐洲旅遊被竊被扒的慘痛,旅遊心情的調適,一個敬業得可怕的埃及導遊如何令人發笑,說自己總是旅行完才找書
讀,「看在總要老謀深算才要成行的朋友眼中,簡直是神經病」。以遊客心態而言,是沒有包袱、健康理性、隨處能自得的悠游。在印尼原住民部落天葬村中,目睹窮極之居民乞
討兼勒索之餘,不耐的將先人骸骨揚起腳踢落坑洞裡,「往好處說,我從未見過一個民族,對待生與死的界線如此坦然」。

就讀者而言,即是臥遊,亦不能言全無收穫,只是對大多數身為形役無法「說走就走」的人而言,賞心悅目與心靈SPA之餘,華貴雍容的女星仍是華貴雍容的女星,惶惶茫茫的囚
徒亦仍是惶惶茫茫的囚徒吧。
愛亞說:「我和張讓不熟。」我和愛亞也不熟。
  不套近乎反忙不迭推遠似乎奇怪,為的是把透視距離放準,不至於太近或太遠。我和愛亞是建立在文字上的交情,在文字國的街頭巷尾早就打過招呼談過心。實際上認識不過
七年,見面只寥寥幾次。但我第一次見到愛亞時,確實一見如故。

  七年前,第一次和愛亞有血肉上的溝通。那時我由美回臺半年,為病重的母親盡最後一點人子的心。就是在那期間,接到了愛亞的電話。第一印象:聲音。沈厚如絲絨的嗓
子,和緩有致的音調,真好聽!但願我也有那樣的嗓音。之前我已讀過她的書,但並不認識。她那時仍在主持談書的廣播節目,邀我上。我解釋家裡情形,不方便。她很諒解,轉
而徵求我同意讓她在節目裡選讀我的作品,我自然答應。然後聊起來,她談起多年前走過自己先生病死的心路歷程。那樣毫不見外,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始終記得她說,至親
之死創劇痛深,至少要五年才能平復過來。果然,過了大約五年,我才逐漸從母親去世的陰影下走出來。

  有種人,能自然而然讓人打開柵欄或走出圍牆,幾乎手無寸鐵相見。愛亞便屬於這種人,她天生帶有溫暖包擁的氣質,使人卸防。我第一次見到愛亞,印象正如在電話裡聽到
她,十分親切。圓圓的身材,圓圓的笑容,圓圓的聲音,她是曲線柔軟的組合。我相反,「方」腦袋,硬綁綁不解風情,一堆直線稜角分明的立方體。然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幾乎
立刻就很家常的聊起來。談文章,談朋友,談生活種種,毫無戒心似多年好友。我們好像聊了一整下午,至少好幾個鐘頭。

  平時隔著太平洋,我們幾乎沒有聯絡,多是經由彼此的文字在報章書籍相見。今年暑假我回臺灣,打電話給愛亞。「回來啦!」她圓實的聲音帶著暖暖笑容。然後就聊起來,
約了找時間見面。一天她開車帶我和友箏去遊陽明山,在雷雨中走彎彎曲曲上上下下的路,方向盤不斷左打又右打。她談笑風生像個小孩,驚歎山裡蟲聲響亮,山藥冰淇淋吃了一
個還要再一個。雨在四週淋漓地下,遠近茫茫一片,車裡是她開朗的笑聲。另一天約了午餐,我遲到許久,她毫不怪罪,還耐心向我補充臺灣怪現狀點滴,一點都不嘲笑我無知。
我點了客甜點,那巨無霸體積可飽半打魁梧大漢。我們合作,愚公移山一叉一叉慢慢挖掘慢慢談,居然攻得差不多。

  要知道一位作者,最好還是從作品裡去一窺究竟,尤其善於由生活中透露自己像愛亞。她自稱魯鈍,又自嘲胸無大志,做過許多事,寫散文也寫小說。善於抒情也善於敘事,
文筆慧黠、輕巧、平易近人。眼觀四面耳聽八方,文章裡充滿了官感的細節,且處處童心未泯,帶著青春正當的活力。她又飽含世故人情,絕不頹喪或刻薄。說:「寫作之外的生
活是逼人的東西!」算很重的句子了。接下來是:「又要賺錢又要擦地又要燒飯又要理屋,掉在地上的五十件紡織品要拾撿,散放在四處的一百種印刷品要收整……」簡潔的快板
化無奈為諧謔:「過這樣的生活則需要情人!」我特別喜歡〈車v.s.路〉裡這幾句:「天空有著什麼顏色不關行路人的事,行路人有著什麼心事不關汽車駕駛的事,汽車駕駛有著什
麼麻煩不關交通警察的事,交通警察有著什麼疲憊也不關店頭裡吹冷氣納涼的人們什麼事……」筆致輕靈來回遊織,能夠趕石成羊,不相干的也相干了。這裡忍不住又要拿我自己
對照:我的文字擺在她的旁邊就像大塊冷鐵餅,又乾又硬的啃不動。同樣寫牆她三兩筆神韻盡出,我卻寫成礦石一樣難鑿的東西。卡爾維諾寫作追求輕盈,我寫作像舉重,而愛亞
似乎談笑間就做到了。所以這樣再三拿自己和愛亞兩兩比對,因我文字偏重,愛亞輕如蝶翼好像信手拈來的功夫總給我十分驚奇。文字風光千萬,在冷熱輕重之間,我們總追尋那
些自己所欠缺的特質。多年來我力求減輕重量而不能,因沒愛亞那種化繁為簡,將事事照耀透明的亮度。

  因此我寫愛亞,遠不如她寫自己:「某些人可愛,當步入中年甚至體衰,心仍似夏日蓬生的青碧枝葉,嗯,如我,先擁好奇及喜愛的世俗小物入懷……」確實,她正是那樣。
每個人都是這般哺大的吧?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都是這樣哺大的吧?吳錦漢、葉盈蘭夫婦也是這樣哺大的吧?這樣辛苦哺大的嬰兒,再經過一字一句一言一語的教育,每一個
人都歷盡艱辛才得以成長,有誰有資格取誰的生命呢?有誰有資格刀砍吳銘漢、葉盈蘭的身體?有誰有權利鎗取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的靈魂呢?大家都對生命沒有概念,缺乏
敬意,才會殺殺不完殺殺不盡啊!



  購買一幢屋不見得就會居住一世,但目前的住家我竟然已遷來二十年。

  因此幾乎日日路經巷口的小公園,以及,小公園中的花與樹。

  也因此熟悉那些榕,那些鐵樹,那些生了銹的兒童玩具,當然也包括公園兩端的幾棵九重葛。

  九重葛屬紫茉莉科,噫!紫茉莉是煮飯花呢!一科擁有各種不同的花種,喬木灌木,草本木本,這有各色花朵兒的九重葛,水澆多了便茂生枝葉,花朵兒能終年不發,但若驕
陽常照,枝垂葉焉,便突地有一日爆炸一般,樹梢各處或黃或紫或粉或橘,重瓣單瓣的,甚或一樹能有雜色花,慌慌忽忽忙不迭地燃燒出艷艷的串串花朵朵來!

  吾家公園約九重葛或許被照顧得太好,老幹粗壯,枝條肥碩,葉片大又綠,就是不開花。

  里民會議,照顧公園的義工們認為九重葛不美,又不開花,建議公園重建時砍伐算了,那位置可以蓋涼亭。

  砍伐,就是將九重葛的生命結束掉。

  大夥沒有意見,只有一個反對的聲音,那聲音是我。

  我反對砍伐九重葛,我反對取九重葛的生命!

  榕也不開花呢!土鐵樹也不開花呢!

  是怕人嫌它不開花?沒幾日九重葛中的一棵起了捎一樣噗噗嘟嘟地魔術變般,樹枝梢塗了一大片深紫紅的花朵兒來!

  里民認為涼亭比較重要,這一次換個理由:說九重葛有刺,整理起來麻煩又刺傷義工的手,還是要砍。

  可涼亭與九重葛可以並存哪!因九重葛刺傷人手,則怕刺的人可以不去管那九重葛嘛!為什麼非除之才快?這豈不又犯了「排除異己」的毛病?說穿了,也不外是沒有「尊重
生命」的習慣,三十幾載的老九重葛,只因為有刺或只因為有人不愛或只因為對某些人有妨礙,就得砍伐、毀損?

  丟棄家中養的烏龜、狗狗、貓兒,大約也是「麻煩」「討厭」等等相同的理由吧!當然也是沒有「尊重生命」的習慣!

  表面上,芳鄰們認為「作家獨獨鍾情於九重葛」,私底裡,我也和九重葛一樣麻煩、討厭又有刺吧!

貓病了

  家貓喵喵已十歲了,漂亮的黑白貓,從來沒有生過病。小傢伙將自己調養得很好。清晨,她用柔軟的喚叫來呼我起來,不理。她用自己的頭來撞頂我的身體,不理。她用嬌巧
巧的小掌爪來拍我的臉頰,還能,還能不理嗎?大貓杷青喚我起床是為了吃飯,喵喵不是,憧得養生的她是喚我去開啟陽台的紗門,她要去陽台散步,這晨間散步是包括陽台欄杆
空隙間鑽來鑽去,四樓高呢!得有好腿力好膽力,鑽玩夠了,開始吃啃盆栽中的羊齒或武竹,日日便如此度清晨,也因此十年了,她都健康著身軀。

  而如今貓病了。

  見到醫生,下癱軟的喵喵,被醫生下馬威先剪指甲給剪破了幾處,血滲在冷冷的不銹鋼看診抬上,然後打點滴。貓太瘦弱,細小的前肢找不到血管,我不忍看,背轉身去,雖
然知道醫生一針刺入一針拔出一遍遍地試採。

  點滴打得快貓承受不了幾番欲嘔,就慢慢打吧!一打幾小時,我帶了功課邊做邊軟撫她仍然柔好的毛,醫生說:盡人事吧!貓失水太多,恐怕產生了尿毒,腎功能不行了,云
云。回得家來她床上、沙發上、榻榻米上一灘一灘地湧出尿來,我大喜,能尿表示腎功能還在作用,真好!可是她的模樣真的不好,也氣得不理睬我,甚至安撫摸弄她,她都忿忿
然歪咧身子離去。她氣我送她去醫院受罪!我氣的卻是自己輕忽了,前陣子她不吃不喝送她去醫院應是前兆,那時繼續看診或許……,我怎麼這樣掉以輕心?夜間一次次起床尋她
探她,一次次問:妳還好吧?一次次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而喵喵總是扭轉頭去,她不屑我而去,頂多冷冷瞪我一眼又迅速走離,寧願自己歪歪倒倒。

  不過是一隻貓,有些朋友譏嘲著,不過是一隻貓哪!打一次點滴七百元。迢迢迭去醫院還擔心她暈車,譏嘲此起彼落,幸好譏嘲的都不是深交,伊們不了解我看重的是情感,
我著眼的是生命,她是活得好好的一隻貓哪!她是我的家人,她是擁有自己獨立生命豐好生命的貓。



  朋友寄來生活照片,照片上臉頰粉嫩的小娃娃正在吃水果,朋友只有兩手入鏡,一手持一只大蘋果,一手持小鋼匙一支。當然看得懂,是以鋼匙在蘋果上刮取果泥餵食小娃
娃,這撈什子工作大約每個娘都做過,配合的尚有將煮了一半的米飯鍋蓋掀起,瓢舀米湯好去調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個蛋黃,得視小小嬰兒的年齡而定。也會將菠菱切
成碎,大火快速煮熟調做菠菜泥。也會蒸一串雞肝再壓碎成粉,調和些水餵小傢伙。不,現在不成了,雞肝怕有抗生素滯沈,不敢給孩子吃,買嬰兒罐頭,但,外國製的嬰兒罐頭
就保險嗎?還是眼盯著爐火熬點稀粥吧!不可分心,焦了鍋娃娃可不吃半口。

  日裡夜裡,父母們便如此項瑣細細繁繁勞勞地弄著這些,為的便是將孩子哺大啊!再然後,使得開始官兵捉強盜般,小的在前奔著,邊奔迭將頭轉東扭酉,爸媽們持著碗匙,
口中:乖,再吃一口,……唸唸,手如突襲的軍隊,倏地一匙子混雜了飯菜和爸媽愛心的食物轟砲樣塞入孩兒的口,只不過是吃飯啊!只不過是希望小東西快快長大啊!至於為什
麼要他長大,長大後又如何, 已不是父母們心中的思維了。

  每個人都是這般哺大的吧?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都是這樣哺大的吧?吳錦漢、葉盈蘭夫婦也是這樣哺大的吧?這樣辛苦哺大的嬰兒,再經過一字一句一言一語的教育,每
一個人都歷盡艱辛才得以成長,有誰有資格取誰的生命呢?有誰有資格刀砍吳銘漢、葉盈蘭的身體?有誰有權利鎗取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的靈魂呢?大家都對生命沒有概念,
缺乏敬意,才會殺殺不完殺殺不盡啊!

  蘇建和三人的案子發生於民國八十年三月,現在是民國八十八年七月,八十四年二月雖曾終審判決死刑確定,卻沒有人敢於執行,原因只有一個:證據不足!

  沒有誰人要偏袒殺人兇手,沒有誰人特意偏愛什麼人或特意嫌惡什麼人,對於這件案眾人要求的也無非是找出殺害吳銘漢、葉盈蘭夫婦的真兇手,找出蘇建和、劉秉郎、莊林
勳殺害死者的真證據,若真找不出兇手不能任意抓人頂數,若真找不出證據便不能入罪於人!同時,也想間一問關於我們的死刑制度,誰人真的有權奪人性命?不論所謂合法或非
法?

  哺一人需集許多人的心力血汗,眾人皆人哺,眾人皆哺人,我們對人哺、哺人不能多付出一些尊重麼?我仍對生命不能多付出一些尊重麼?我們對吳銘漢、葉盈蘭的案子不能
多付出一些尊重麼?而對蘇建和、劉秉郎、莊林勳三人的生命,我們又抱持了什麼態度呢?

(<台灣副刊>, 1999/7/8)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03: Miscellaneous
原先在公共電視台八點檔播出的電視劇「曾經」已經全部播完,現在,公視在每個星期六的夜晚重播「曾經」,播出
時間是夜間十一點三十分。星期天早上不上班,星期六夜晚看「曾經」,倒是一個美麗的計畫。

正在博客來網路書店連載的「曾經」原著與改編後的「曾經」電視劇,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文字的血肉精髓屬於作
者,影像的生命力道都由編劇導演賦與,也許聰明的讀者與觀念是那種也讀原著也觀電視劇的,更有一種性急及更思
近一步親近「曾經」的朋友,已經去書店購票,在網路購買或去郵局劃撥購買白紙黑字印就的「曾經」了。

有許多識與不識的朋友都喜歡問關於「曾經」的問題,畢竟這本書已誕生十四年,許多與十歲李芳儒有過類近生活經
驗的讀者如今已成長到讀高中的李芳儒的年齡了,已成長到在電台工作的李芳儒的年齡了,已成長到甚至將入中年的
李芳儒或已入中年的李芳儒的年齡了!十四年,是很悠遠的時光河流哪!

十四年之後的「曾經」作者,我,也許不夠謙虛,但我仍要說,這樣多年來我進步非常非常多!各位讀找的三少四壯
專欄就能夠感覺,愛亞當然是有進步的!

但我依然愛「曾經」。

很多人認定「曾經」是我的自傳,很多人問:電視劇中的芳儒、志維、志紹和黎平石誰最像本人?本人?哪兒來的本
人?是小說哪!是虛構的人物!不過,以感覺來說,我「感覺」電視劇中童年的志維最像我「理想」中的志維,漂亮
的眼睛漂亮的人,瘦,因為心有恕哀所以行動緩慢,有一些些呆,呆中又有一些些弱,但那弱,任誰都明白是捲在極
大的強韌之外!另外,我沒有想到童年的志紹演得那樣逼真自然!每次小志紹出現螢幕,我看到那雙又大又亮又有點
小小地壞的眼睛,口裡禁不住說:「這傢伙!這傢伙!」他其實也十分有「原版」志紹的味道。小李芳儒?電視中的
比書本中的漂亮多了!電視李芳儒十分大器!美女輪廓,瞧她長手長腳,一臉酷相,相信書中李芳儒也要愛也要羨!
書中小李芳儒的俠氣表達比較清楚,但電視小李芳儒往那裡一站就夠了!你知道我最喜歡小李芳儒哪一場戲?她上初
中剪了髮,知道志紹讀書入學的艱難,她斜躺家中榻榻米上,心中OS:感謝爸爸媽媽工作的辛苦,她一定認真讀書
好好報達爸爸媽媽.而,下一個鏡頭是小李芳儒睡著了,書本攤在榻榻米上,然後,她突地驚醒,手背抹了一下嘴角
的口水,坐起。

該鼓掌的一場戲!也該鼓掌的三個童星!

說得很多,下一次再跟你談其他。但我要告訴你,童星中我尤其愛小蓮妹和小阿紳,他們太像我童時的小朋友!像到
每看見他們出現螢幕我便要目不轉睛,我,便要落淚…

再會,與你握手

你的朋友
愛亞
暑月雜記 / 愛亞
http://www.tahr.org.tw/index.php/article/1999/07/08/61/
文學咖啡屋  一月駐站作家   愛亞
http://web.cca.gov.tw/coffee/a98jan/author.htm
作者自白

愛亞,本名李丌,身份証上的年齡算是LKK了!心理和腦內年齡,嗯,讀了作品你再去批一批吧!我覺得本人是十分十分Y的!說不定比你還Y!

對文學作品我讀得早(大約十歲)寫得遲(大約三十歲),寫與編的書差不多二十本(恐怕少算了幾本?)作品之中最滿意的是我的三個小孩,他們是「本公司最佳出品」,他們
三個都在歐洲讀書(有的在念碩士,有的在「遊學」)學的都是藝術。(唉!是幸抑是不幸?)咦?小孩不算是作品?好嘛好嘛!去書店看,有「愛亞」名字的都是相當不錯的書
啦,(其實小孩的名字之中也有「書」)。

寫作好玩極了!當然閱讀更有趣,如果讀書有人付費一如對待寫作,我相信我會讀得多而寫得少。到目前為止我最愛的書是賈西亞馬奎茲的《百年孤寂》,你是我的同好嗎?

我非常欣賞一種東西──食物,非常喜歡一種事物──女紅,非常注重一種現實──環保執行,非常愛接觸一種人──有點虛假的。(太真的人讓人受不了,他們總愛罵別人虛
偽,並且用十分真實又尖酸刻薄的話罵!)

不管你是不是我的同好,希望你和我一樣愛閱讀,這一點是同好,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著有《曾經》、《夢的繞行》、《愛亞極短篇》等(皆為爾雅版)。
給愛亞的信   席慕蓉 1982 4 22
http://cmbsd.cm.nctu.edu.tw/~shaque520/xmr/big5/10/17.htm
愛亞:
  朋友就是:
  一個不為任何理由而前來看望你的人。
  一個把自己所做的不光彩的事說給你聽的人。
  一個你很樂意買禮物送給他的人,而這些禮物你自己也滿喜歡的。
  一個你喜歡他,乃是因為有他陪伴時,你也很喜歡你自己的人。
    摘自《友誼之舟》第88頁(Henry Wolf》
  讓我再來加一些別的:
  一個隨時就想把心裡的話,打電話告訴你,因而吵了你午覺的人。
  一個可以和你一起吃,一起在樹底下睡,一起變胖,卻不能一起減肥的人。
  一個反反復復、晴晴雨雨的人,你這邊還在分擔著他的懮愁,他那邊卻已寫完了日記,把位子騰空了的人。
  一個寫了信不寄,卻在好幾天之後翻出來,又夾上一首歪詩寄了給你的人。
  一個急著忙著搜集朋友間的記憶,記錄、整理、再歸檔了以後,纔能安心地再過日子的人。
  一個和你們同遊一日,茶水不帶,卻能吃得最香、最飽,而面無愧色的人。
  
    席慕蓉
    1982年4月22日
愛亞女士尋根探訪
http://big5.huaxia.com/zt/jl/06-012/2006/00448194.html
愛亞女士(左1)專程赴她的出生地重慶市壁山縣尋根探訪
夏季來的人     文◎張讓
http://www.youth.com.tw/literary/9101/9101class16.htm
夢想家的心靈地圖        張瑞芬(逢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http://knight.fcu.edu.tw/~rfchang/web005.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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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亞說「曾經」
http://www.books.com.tw/authors/ayyah/aboutever.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