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麗池旁的日式小屋,或者湖口的日式小屋,這種幾乎可以讓這位記憶超強的文學家,觸摸得到的、深刻的童年畫影,讓她日後相繼寫下像《曾經》、《喜歡》、《暖調子》這
類充滿新竹情懷的動人作品。
 許多人知道的作家愛亞,許多人因她的文學作品而聯想起,無奈生命裡的快樂之美;愛亞的新竹記憶,新竹景致裡的愛亞,刻劃著興味盎然的,許多美的事情,一如她作品中著
墨最多的西門街,那條她年少時,上課期間每日必須走來回兩趟的西門街,也因為她斑斕的描繪,依稀透著一抹亮燦色彩。
「西門街銜接的四維路上有著我的學校,」她說:「跑向學校是必定要偷眼望一下建國公園旁那個蓪草店裡有沒有動靜,回程是一定要看蓪草店師傅用大刀片蓪草紙的,那蓪草雪
白白一個大蠟燭般,師傅一手轉動蓪草一手持刀,刀捱著蓪草竟然就把草削片下薄得半透明的大張紙來,真是變魔術一樣!」喜歡在西門街上玩,喜歡從玩耍當兒觀察街景中的古
店巧藝,她對西門街充滿著新奇與熱情;對於座落在鄰近勝利路上的省立新竹醫院舊址、西門市場、石坊里,她從深遠的回憶裡,一一拉回記憶,像記錄歷史般的使人不免讚嘆作
家看故居、看街景、看記憶中的人事,都充滿觀覽心思的寫實美感。
「許是天生賦與,我自幼愛看建築物,小小年紀便 了解環繞醫院觀看房舍的快樂,喜歡那些灰乎乎的水泥壁和洗石子的某些裝飾,一樓一個又一個連續的圓弧形拱門美麗極了,
民國四十幾年的新竹,那幾乎是『偉大』的建築。」她筆下西門街上的省立新竹大醫院,她心中西門街上最偉大的建築,如今已成商業大樓,使作家不禁感喟:「破隙裡張望,殘
垣都不存,我的不思議一如不思議三百年前它也不在。」
 改變中的西門街,令人想起改變中的世界同時照應著改變中的人心與情感,既然只相信記憶中的美,甚至無法擊潰現實帶來的淒寂,作家也僅能用文字完整的記錄和包容無限大
的回憶體。
 站在人潮稀落的西門街望天看街,站在作家心中完整的,美的事實,一條流竄著作家曾經有過諸多回憶的小街,這條成為作家筆下處處興味的文學之路,似乎正因愛亞明晰記憶
中的美麗與溫暖的文字敘述,而成為「曾經喜歡的暖調子」。
 再回頭往竹師附小的方向前進,下次就約作家,到她曾經喜歡過的那間舊診所改裝的「咖啡螞蟻」,上裡頭喝杯懷舊情懷的濃郁咖啡,或者說說《曾經》那書裡的李芳儒,可還
記得這間舊診所前方二十公尺處,曾有過一條流唱著低沉歲月之歌的小溪?還有溪裡的小小魚兒?

愛亞記憶中的麗池公園
 所見的麗池,已然不再是過去逢到假日,即可花點小錢租艘木造船,跟同學或家人一起合力波上划行,優遊燃點愜意心情的湖中池了。
 改變,是變革世代中難以抗衡的大躍進,彷彿人情世故的幻化一般,令人根本還來不及反應歲月向前推移的急速,許多改變的記憶,忽然都成為陌生影像。可以划船唱歌、船上
談情說愛的麗池公園,曾是新竹人假日休閒場所,臨近新竹公園、孔廟、動物園、市立運動場,是水光池明的悠靜地,更是詩情畫意的冥思好所在。
 公園對面,一家早已杳無蹤跡的冰果室,常是中學生聚集約會的地方;冰果室不見了,那種只能兩人談著淺淺愛意的情感畫面,也早成為記憶中好笑的約會幻影。
 誰還記得麗池公園,曾經留下許多新竹人的笑聲細語?誰還能深刻的想見公園旁,那個日夜總站著兩位不茍言笑衛兵的新竹憲兵司令部,充滿神祕色調的肅穆營房?
 此後的歲月猶為不可解的沉默拂曉攻擊,瞬間裡,麗池公園變革成景觀公園,近些年來興起新竹的玻璃藝術,也堂而皇之的將玻璃藝術館置於池畔,成為新竹逐步增建的藝術文
物館中,難得耀眼的多色姿采。
 說到麗池,提及憲兵司令部,不免想到曾經住過麗池前,一棟漂亮日本房子的文學家愛亞,她年幼隨家人飄忽遷移的歲月中,駐留過的麗池公園,是她未識世事之前,足跡最常
晃蕩、嬉玩的新鮮地。
「那年,我大約五歲。」她說:「那時,家住新竹市區一條極寬闊的大馬路上,母親回憶說好像是南大路,因為旁邊臨著南門國小,在新竹教書的阿蓉則說似乎是西大路,可是我
腦子裡留存著的印象,怎麼會是東大路哩?反正那是一棟漂亮的日本房子,貼後門駐著一個大兵營,前面右轉順著路走,可以走到麗池,上坡就是公園,我們一向不買門票,由一
大排七里香樹籬底下鑽進公園去大走大玩。」
文學家眼底的新竹記憶,愛亞在她的著作《喜歡》、《暖調子》中,不時流露對曾經駐足過的生活地,留下深沉紀錄,也同時深刻勾起老新竹人的懷舊情結。
 麗池真的改變了,現在的麗池再也不是愛亞五歲時,可以偷偷溜進新竹公園大走大玩的麗池;也不是陳銘磻十五歲時,帶著弟妹划船當獎賞去的麗池;更不是小說家邵 二十五
歲時,引為寫作靈感之泉的麗池。
 一切都改變了,一切都會改變,然而,當秋日時分,從交大和清華園一路走到改變後的麗池來時,我腦海裡蘊藏的麗池記憶,依舊是土堆圍著池邊,漾著粼粼波光,不遠處,憲
兵司令部那位守門的衛兵僵硬著不動身軀,冷冷望向池邊來往行人的封塵麗池景象。
 多了流水景觀牆的麗池,進口處豎立著鐵風車和玻璃藝術展旗幟飄搖的麗池,我踏著石階走上小山丘,順路走進孔廟大成殿,咦!廟旁樹叢間多了些喝茶納涼、推拿筋骨的老
人,公園之為公園,早早成為老人聚集消磨時光的地方。
 有朝一日我亦行將老去,可那時的我,會不會也到公園閒坐,偶爾給年輕的歐巴桑做筋骨推拿呢?回程中,順道打了張門票,進入玻璃藝術館,看閃著五顏六色的玻璃藝品,那
些動物圖騰與造形特異的多色透明藝品,在秋光中亮晃晃的爍耀著滿室七彩光澤;嗯,玻璃真美,美的玻璃讓新竹景致增色生輝不少。 (待續)
那天下午,我們兩個人在八里海邊再過去的山路上慢慢地走著。
  秋天了,芒革的顏色開始改變,一層一層就像遠處起伏的海浪。在三月的時候會開出那樣柔紫花簇的苦楝樹,現
在完全換了面貌,葉子乾黃了,樹上結滿了金紅色的小果,和澄藍的天色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對比。
  在草叢裡零落地躺臥著的,是幾座老舊的墳墓。大概後代子孫常來祭祀,所以墓前鋪著潔淨的紅色小鋼磚,墳前
有些彩繪的忠孝節義的故事,是鄉間匠人畫好以後,再燒在磁磚上的吧。
  愛亞忽然靠近來告訴我:
  『你知道嗎?小的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在象這樣的墳堆裡玩兒上半天哩!』
  『為什麼?你不害怕嗎?』
  』不怕啊!我到現在也不覺得有什麼好害怕的。小時侯愛看磁磚上的畫,覺得很好看,覺得有人能畫得這麼精緻
真是好事。』
  愛亞的聲音很好聽,說起她的童年更帶著一種欣賞和喜歡的腔調,可是,在初時的那陣驚訝過去了以後,我心裡
卻不由得有了深深的感傷。
  我的朋友,正走在我身邊低語淺笑的朋友,曾有過的是怎樣寂寞的一段童年啊!     

  民國三十八九年那一段歲月裡,所有渡海而來的成人都沒辦法顧及他們的孩子了。在陌生的環境裡,有時候胼手
胝足也不一定能求得一家人的溫飽,也因此,所有的孩童也就只能乖乖地忍受那原本不是他們應該忍受的飢饉和寂寞
了。
  五、六歲的小女孩,就常常一個人安靜地坐在墳間,亞熱帶的陽光照著周圍青翠蔥蘢的山林,她的整個啟蒙教育
都是從這個島上開始的。墳前的圖畫和塑像是她的第一堂美術課,周圍的山丘與河流是第一堂自然課,風聲和鳥雀的
鳴叫是第—堂音樂課,而和她漸漸熟識一起長大的鄉間玩伴就是第一堂的社會課了。
  讀她的散文,我不得不落淚,因為里面有著極深極深的寂寞,也許連地自己也不一定完全察覺到的寂寞,是整個
時代整個國家的命運丟給—個孩童的寂寞。
  在她的『心之扉頁』裡,幾乎篇篇都可以作為那個時代裡極大多數被忽略了的孩童的證言,寫出了屬於大家共有
的那些蒼涼寂寞一去不回的童年。當然,在三十多年後的今天,沒有人要再來責備那些其實已經盡了全力的父母,可
是,當愛亞拿起她那把鋒利的雕刻刀一刀一刀地雕著那個五歲女孩的生活時,我們許多人的心裡,也不禁要跟著一陣
一陣就疼痛了起來。
  原來真正的藝術品就是這樣的。
  在一個藝術家的作品裡,也許只是用一種生活的方式淺淺道出的故事,卻原來可以是幾千幾萬人血肉相連的相同
生命啊!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04: Miscellaneous
靜寂的角落        序愛亞『喜歡』        席慕蓉
http://cmbsd.cm.nctu.edu.tw/~shaque520/xmr/big5/04/25.htm
作家愛亞的文章---打電話
http://www.camp.org.tw/showtopic.asp?TOPIC_ID=66&Forum_ID=75
第二節課下課了,許多人都搶著到學校門口唯一的公用電話前排隊,打電話回家請媽媽送忘記帶的簿本、忘記帶的毛筆、忘記帶的牛奶錢……。
一年級的教室就在電話旁,小小個子的一年級新生黃子雲常望著打電話的隊伍發呆,他多麼的羨慕別人打電話,可是他卻從來沒有能夠踏上那只矮木箱,那只學校放置給方便低年
級學生打電話的矮木箱。
這天,黃子雲下定了決心,他要打電話給媽媽,他興奮的擠在隊伍裏。隊伍很長,後面的人焦急的捏拿著銅板,焦急的盯著說電話人的唇,生怕上課鐘會早早的響起,而上課鐘終
於響起;前面的人放棄了打電話,黃子雲便一步搶先,踏上木箱,左顧右盼發現沒人注意他,於是抖顫著手,撥了電話。
「媽媽,是我,我是雲雲……」徘徊著等待的隊伍幾乎完全散去,黃子雲面帶笑容,甜甜的面對著紅色的電話方箱。
「媽媽,我上一節數學又考一百分,老師送我一顆星,全班只有四個人考一百分耶……」
「上課了,趕快回教室!」一個高年級的學生由他身旁走過,大聲催促著他。
黃子雲對高年級生笑了笑,繼續對著話筒:「媽媽!我要去上課了,媽媽!早上我很乖,我每天自己穿制服、自己沖牛奶、自己烤麵包,還幫爸爸忙,中午我去樓下張伯伯的小店
吃米粉湯,還切油豆腐,有的時候買一粒肉粽……」
不知怎麼的,黃子雲清了下鼻子,再說話時聲嗓變了腔:「媽媽!我…我想妳,好想好想妳,我不要上學,我要跟妳一起,媽媽!妳為什麼還不回家?妳為什麼還不回家?妳在哪
裡?媽媽…」
黃子雲伸手拭淚,掛了電話,話筒掛上的剎那,有女子的語音自話筒中傳來:「下面音響十點三十二分十秒……」
黃子雲離開電話,讓清清的鼻涕水凝在小小的手背上。
新竹的文學街景   上        文 ◎ 陳銘磻 圖 ◎ 張立曄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3/new/feb/17/life/article-1.htm
愛亞筆下的西門街對我而言,絕不只是一條安安靜靜的小馬路,雖然時日相隔遙遠,我卻能在相同的記憶裡,找到
不同的街景美感,以及她在文學作品中傳述的雅緻光影。

 曾經見過愛亞西門街的暖調子
 初秋週末午后的新竹市西門街,我站在已然拆除多年,改建成商業大樓的省立醫院舊址,看著對街一排兩層樓的
老式紅磚砌成的小屋,也看著西門街上,清冷街道薄薄秋陽下稀疏人車往來,左邊的勝利路交叉口,一個老婦人拖
著緩慢步伐,行過當年種滿一園子紫葡萄的廢園;那是往竹師附小的方向,漂浮疏落陽光的柏油路上,一幅回憶的
掛軸,不斷向前鮮明耀眼的開展起來,西門街冷然卻充滿古意的氣燄,給人一種望而卻步的肅穆。
 我變換各種會集著記憶與現實的角度,尋索這條叫「曾經」的小小馬路,如何讓一個曾經就讀竹師附小的女孩,
擁有充滿精緻心思與超越記憶之外的鑑賞,用文學記錄這一段西門街行走中,得來的靈妙巧思;莫非西門街的一景
一物,在她的幻化裡,早已成為她筆下生動的璀璨羽光,然後飛翔為她作品中的永恆燦然?
 她筆下的西門街對我而言,絕不只是一條安安靜靜的小馬路,雖然時日相隔遙遠,我卻能在相同的記憶裡,找到
不同的街景美感,以及她在文學作品中傳述的雅緻光影。
 如果西門街確實存在著許多新竹人的記憶,那麼,愛亞作品裡的西門街,便存在著更多關於這條街,心靈美的象
徵。
 愛亞,少年時代的新竹過客,卻深愛新竹,五歲時,居住在「那是一棟漂亮的日本房子,貼後門駐著一個大兵
營,前面右轉順著路走,可以走到麗池。」那會是怎樣一個令人神往的美麗印象的幼時記憶呢?
台湾作家眼中的重庆:吃在重庆         颜艾琳
http://literature.cqnews.net/system/2006/07/03/000645314.shtml
前不久,因一个机缘,让我飞到重庆与台湾去的作家爱亚、师瑜、吴钧、宋东文先生会合,进行了为期一周的渝台文学
交流。

  一下飞机,便见气派的重庆机场,以及一路新颖高楼的市景。到了市中心,我完全没有看到抗战小说中所描述的
“那个重庆”。“那个重庆”中窄小低矮的民房、破旧拥挤的街道,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无踪影。

  所幸国人有两种东西是不变的,重庆人也不例外:一是在什么环境下总能适应的韧性,二是对饮食文化的坚持与追
求。此次回来,我依然吃到了梦想已久的传统川味,而且相较于在台湾吃的川菜或担担面,的确有很大的不同。

  爱亚老师有胃液回流的肠胃病,平时总要吃中药保健,尤其对吃辣吃咸的餐饮得节制。第一天晚餐前,我看她吃了
一勺药粉,脸皱得像脱水的橘子。可到了第三天,爱亚老师很惊奇地告诉我:“咦!我到重庆居然都忘了吃药,而且肠
胃一点问题都没犯,这是怎么回事?”于是我们都认为,重庆的麻辣香料中一定有中药成分,否则我们在台湾吃麻辣火
锅后,往往得狂拉肚子或者就是便秘。在重庆,我们吃到了又香又辣又麻的料理,那麻感让人感到头皮立即发汗,味觉
十分过瘾,所以可一直下箸夹菜,把那些浸泡在红油中的毛肚、鸭血、豆制料理、大白菜、肉片等一扫而光。重庆泡菜
也是一绝,最好吃的是嘉陵江旁那家“水泊梁山”,完全自成一味,不是我吃过的客家、韩式、台式、泰式的酸甜,而
有一种很微妙的淡香,在整个嚼咽之后溢满口腔。据说,其它重庆餐馆也无法做到这泡菜的口感,让我好生怀念。

  为了一解担担面的麻感,我在回台北前买了一小盒花椒。其实,担担面在重庆是再平常不过的小吃,但它跟我在台
湾各处吃过的川味担担面绝对不同!面条不一定是手工擀的,有粗有细,但佐料却十分讲究,不只是在红油上淋些醋
酱,还要放上一些切碎后的干辣椒和花椒等,它让我即使在吃了一大堆美食之后,都还会禁不住诱惑地吃下一碗。回台
后,只要一想到重庆的担担面,我都会忍不住流口水。由于实在不解其中奥妙,简单的解谗方法就是煮面盛碗之后放上
一些花椒粉。于是,在这个时候,花椒就成了我的心理咖啡,这种心情是没吃过重庆担担面的人所无法体会的。
爱亚微型小说艺术风格论   文 /陈麒凌
http://hwxz.zhjnc.edu.cn/writeclub/view.asp?ArticleID=593
一般的女性作家作品往往长于细致绵密的记叙、委婉温柔的抒情,从而以温馨浓郁的女性风格感动读者。而能超过性别局限,以力透纸背的坚定和不动声色的冷静给人心灵震憾的
女作家并不多,因为这需要除了才情之外对思想深处的更高要求。台湾爱亚当属不可多得的后者,她的微型小说没有什么甜美温软之作,"她仿佛生来就是为小人物说话,要为生
命中已婚渐失光彩的退休人员、老人、流浪汉、老处女说话。"爱亚有一颗忧患心,这颗忧患心使她不能安坐于风花雪月的诗情画意中,因为她还有一双忧患眼,这又使她不自觉
地体察倍至那大千世态的冷暖炎凉,此眼所察,此心所感必有触即发,一发便尖锐凌厉,招招中的。她是个带有几分侠气的女作家,这份社会责任心的侠骨加上哀悯众生的柔情,
构筑成她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
爱亚笔下的故事是小人物的故事,她看到的是小人物寂寂无名的平凡生活那一抹淡淡的辛酸那一株模糊的忧伤。她的微型小说处女作《回家》讲的是漂泊海外的游子有家、想家却
不能回家,只好给友人寄去二十美元,让他代自己看望年迈的父亲和初恋情人。那种缭绕的思绪与无奈穿缠全篇。令人不胜惆怅。爱亚小人物的悲哀极为敏感,她善于发现和截取
他们平淡生活中那一点伤感,并且使这瞬间的感觉蕴藉无限,概括和传达出一份人生的清冷与凄怆。
爱亚的微型小说最有份量最能体现她的成就的还是这一类作品--对人生虚妄面的点破于世态中见到凉于人情中见到冷。她不留情面地刺破爱的伪善,揭穿美的谎言。王鼎钧在《两
岸书声》中赞扬爱亚"老吏断狱,辣手铁笔",恰好表现在这类作品中,她可以不动声色地剥落七彩的粉饰示人卑劣的丑陋的人性,她可以冷酷无情地撕开精美地面纱你严酷冰冷的
人生。她的微型小说世界从不温馨,人际关系每每凉薄,让人不寒而栗。《分》讲的是离婚后的丈夫对前妻们不能忘情,日日沉浸在巨大的痛苦中,因此在两个月后突然接到前妻
的电话,面对前妻的问候不禁泪如泉涌,至此读者一定以为二人如何破镜重圆如何的浪漫感动,谁知作家笔锋一转告诉我们原来前妻打电话只是想要那个描金的德国瓶子,为此她
愿意用"红框框的外国钟"和那个"胖胖的大贝壳灯"与前夫交换。至此读者才明白真相。世间令人悲哀的莫过于真情相对无情,热诚遇到冷漠。而爱亚加大了这种悲哀还在于她故意
制造了叙述落差,让满怀真情的人蒙在鼓里,让他们尽量去营造美丽的梦境,而另一方面她又亲手用冷酷虚伪的现实残忍地把梦辗得粉碎。把有价值的东西撕破给人看,这是悲剧
的深邃内核与根源,爱亚深悟此道,她那些短小的千字篇幅,描绘出一个或可叹或可哀或可悯的小故事,令人惊诧也令人恻然。作者便借着这一个个冰凉悲凄的小故事,不着痕迹
地冷嘲与讽喻。借陈幸恿的话就是"极短篇的创作,乃成为我向可悯复可叹的人生致意的方式"。这也是爱亚的初衷。爱亚发现的生活、爱亚体味的人生之所以有别于人的深刻,也
就在于她总是不自禁地,总是悄悄地却又沉重地触及到人生的悲哀,这种情感沉重而深厚,也就是这种情感流泻于她选材方式与塑造人物的方式,成为悲怆冷清叙述风格的最大成
因。
如果说"悲"字涵领了爱亚微型小说的内容,在内容常常作用于形式的前提下,那么爱亚就选择了"冷"而"峭"的叙述风格,用节制情感、冷静的叙述把那些严肃事件的"悲"发挥到了极
致。首先,爱亚的叙述方式是第三人称中立的性叙述视角,"叙述者对正在叙述故事中的人物、事件采取了一种中立的态度,他没有'介入性'叙述者那样有着鲜明的个性形象,相
反,他在作品中变得比较隐蔽,""中立叙述者完全让作品事实、让人物自己的言行来使你产生爱憎,来作自己的主观评价"(见《微型小说的理论与技巧》)爱亚的叙述方式客观冷
静,她并未流露对笔下悲怆故事的哀怨,愤或讽。她的失望与哀伤隐藏着,人们只能感到极淡的痕迹,如烟散于明净的天空。"悲"的传达最高明之处是简洁与寥落,让你极想哭,
却不是因为直接看到的眼泪直接听到的哀号,而在于那种暗示。爱亚熟谙情感的"度",她选择了客观冷静叙述语态节制了主观情感,置身情节之外,这便是"冷"的体现之一,这种"
冷"的风格,无疑加重了"悲"的浓度。
亚里斯多德在《诗学》中曾说过:"悲剧之所以惊心动魄,就是有'突变'和'发现'。""所谓'发现',就是观众从180度的突变中从不了解到了解,因此产生了出乎意料之外的情绪上的震
动--'吃惊'"。微型小说因为篇幅短小,就"要求微型小说作家设置的情节能在短时间和小空间里迅速完成一次(或若干次)大变动,甚至这种大变化还可能是一种艺术突变"。(见
《规律与技法》)爱亚在她微型小说的艺术构思中也长于运用仅转和曲转的情节演变来达到这种艺术突变,因为突然与反差,所以让读者既出乎意料又震惊愕然,这个陡然的叙述
落差,便是爱亚微型小说"峭"的特色。《仇》,一劫车杀人的男子却遇到车祸被送到医院,输血时劫车犯哮喘挣扎,反应激烈,濒死时他突然发现输血袋上的捐血人竟是他杀死的
司机,司机的血为自己复了仇,当不骇人?这样的构思与情节让人觉得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显得无比离奇险峻,仿佛一脚从崖上踏空,再回处见到的一弯冷冷的惨白的月
亮。

原载:《小小说月报》1997.11
「繆思的星期五」文學沙龍[九]活動花絮         母親
http://www.storyhouse.com.tw/chinese/salon/salon_f09.htm
主持人宇文正女士
台北故事館總監與朗誦作家們合影
朗誦作家司馬中原先生
朗誦作家焦桐先生
朗誦作家愛亞女士
〈靈語〉寫一個在離亂時代中的人對母親的懷念。那可以說是我的母親,也可以說是那個時代人們的母親!──司馬中原

宇文正

母親節剛過,五月文學沙龍朗誦會以「母親」為主題,邀請小說家司馬中原、愛亞、詩人焦桐朗誦詩文,談說他們心中的母親。

寫作時間逾半世紀、著作等身的司馬中原,最近風雲時代出版社重新整理他的作品,從一九五、六○年代的經典長篇《狂風沙》開始,十餘部精品將以新面目陸續出版。這一夜,司馬中
原朗誦的〈靈語〉,正是寫於一九五○年代的短篇小說。

微風盪過,碎紫光成流蘇般的輕浪,浪沫滴亮妳仰視的眼瞳。母親,我曾用一剎擷取妳至深且美的印象那風中婷立的妳不老的風姿……

這是司馬中原二十多歲時的作品,寫一個在離亂時代中的人對母親的懷念,他說:「那可以說是我的母親,也可以說是那個時代人們的母親!」

歲月是一把無形的鍥刀,刻下如許輕褶在妳眉梢眼角,妳蒼老在妳常年寂寞的微笑裡面……

讀罷,台北故事館陳國慈總監向聽眾們「提醒」:「假如各位要把司馬中原老師請到你們家,要有個心理準備,他也許會讓你家停電!司馬老師去年的中元節就在這裡為大家說鬼故事。
那天是個大晴天,星期六的下午三點半,天氣大好。司馬老師坐在一張太師椅上,大家席地而坐……他才開始說,突然就打雷了!許多聽眾以為是我們的音效,我也想著:噯,我們怎麼
有這麼好的音效呀?哪兒來的?原來外面真的已經烏雲密布,一會兒工夫雷雨就到了!而今天,不曉得大家注意到了嗎?剛才司馬老師在台上,忽然就飛來一隻很詭異的橘色蝴蝶……」
她說著,那蝴蝶又飛了出來,台下已笑成一團!

 小說家愛亞以她猶如廣播劇的聲調,抑揚頓挫地朗誦極短篇〈我和我的朋友葉美樺〉、〈打電話〉,聽眾如癡如醉。讀罷,愛亞感歎,「〈打電話〉是二十多年前寫的。做母親的都會
有這樣的經驗,小孩不斷的打電話回家,要母親為他送這個、送那個,但這不能發展成小說,於是我狠心的把它發展成一個悲傷的故事。這個故事裡的小男孩黃子雲的母親也許是車禍、
火災、癌症過世了……他要怎麼長大呢?真的好替他愁喔!今天早上在家裡把這篇極短篇拿出來再讀一遍,忽然想到,這個黃子雲如果在的話,現在已經成長了,已經超過三十歲了
呢!」愛亞說自己「傻里傻氣」,然而作家看待自己的作品,不正如同一個傻氣的母親?

 焦桐朗誦的四首詩裡,〈茉莉花遺事〉、〈外婆〉寫的都是「母親的母親」,「因為我是外婆帶大的,人到中年以後,不知為什麼開始想念她,她已經過世很久了,可見這思念是綿長
且持續的。我從小就是一個非常叛逆的小孩,曾經對外婆說話很不禮貌,但是她永遠寬恕我。外婆有一個菜園,我常跟著她去種菜……彷彿又是一個薄霧如夢的清晨/我的童年跟蹤花香
/花香尾隨她走到菜園……」

司馬中原二度上台時,說與焦桐認識已久,卻是第一次聽到他朗誦詩歌,「確實有很濃稠而真誠的情感!」他屈指一算,「我大焦桐二十五歲,他出生的那一年,我在南部。說不定他跟
著外婆在菜園種菜的時候,我正騎單車從旁邊走過呢!」台下又是一陣哄笑。

 這一場朗誦會有一個特別的結尾,陳國慈拿出一本英語詩集,「兩個禮拜以前,我聽到今天要來的貴賓中有詩人焦桐,想起他曾經送我一本他的英譯詩集,就又拿出來翻閱,其中有一
首詩很想跟各位分享,因為這首〈Old House at Sunrise〉描繪的正是一個荒廢的老房子!」

在這座年逾九十的老房子裡,今夜不說鬼故事。隨著陳國慈輕柔、略為低沉的嗓音,我們緬懷古蹟的滄桑,感知老房子的生命。

那隻橘色的蝴蝶又從講台後飛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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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生命裡有著一種無法遮蓋也不會長久隱藏的力最,在越是艱難困厄的境遇裡,越能持續地成長。
  喜歡愛亞,就是因為喜歡她面對世界的那一種態度——不畏懼、不逃避、不妥協;而在她所有看似安靜緩慢的努力裡,深藏著一段極強極烈的愛意。
  在最靜寂的角落裡,有著最熱烈的聲音,只要你肯傾聽。
  這也是為什麼在去年(七十二年)纔開始寫散文的她,在半年上寫的九篇作品就有五篇被選錄在年度或者其他散文集裡的原因了。
  她的那篇『白雨衣』登在中文版讀者文摘上的時候,相信每一個讀過這篇文章的讀者都能感受到那個小女孩衷心的歡喜,在極簡樸的幾段文字裡,讓每個人都分享了人世間最
奢華的快樂。
  原來困苦雖然好像會影響了幸福,其實仍然不會真正地影響了幸福,原來蒼涼寂寞的童年雖然疼痛,可是卻也能讓我們得到一些在今天這種環境里長大的孩子所不可能得到的
快樂。原來生活與生命兩者所需要的條件不盡相同,而一個鮮活豐沛的心靈在怎樣艱難的境遇裡都能找到他自己的方向,找到原來該屬於他的幸福和快樂。
  從愛亞的作品裡,從她的生活與生命的例證裡,我親愛的朋友告訴了我,原來,原來一個人的成長是真真正正要靠自己的啊!     

  認識愛亞大概有五年,真正相識相知也不過是最近兩年裡的事。
  到了中年,能夠得到幾個可以談心的朋友實在是一種幸運。因為在日常生活裡,每個人的日子都象滾雪球一樣,越過越無法控制起來。每一件事好像都應該去做,每一個擔子
好像都該自己來擔,好像中年的義務就是要讓其他一切的人都滿意,只除了自己。
  所以,我們格外珍惜和朋友相處的部一段短短的時刻,如果能偷得半天空閑,我們就常常溜到近郊的山裡或者海邊去走一走。
  有時候去看山櫻,有時候去聽海浪,一年裡面,能夠有著三兩次的相聚。就覺得很知足很奢侈了。
  在那些時刻裡,愛亞總是穿著很好看的布衣布鞋微笑著走在我旁邊,我總覺得,對她來說,生命裡每一種安排好像都有道理,而她對看到的每一朵雲每一棵樹都會發出由衷的
喜歡與贊嘆。
  所以,她把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叫做『喜歡』。
  她說她喜歡紅磚道,喜歡走在紅磚道上的感覺,喜歡有風有樹的好日子。
  她說她喜歡一切與『牽』有關聯的字。喜歡『牽引』、『牽掛』,甚至『牽絆』也是好的,因為在這些裡面都有著真情。
  她說她喜歡縫東西,享受著『寧為女人』的女人才能領略的樂趣。她認為用手針縫東西的享受,大約只有愛自然的人才能明白。
  誰說她喜歡下雨天。下雨是善緣,她喜歡下雨天,也喜歡廣結善緣。
  我不笑道愛亞怎樣對待她自己,我可知道她怎樣對待她喜歡的朋友。
  只要她真的喜歡你了,那麼,她就來對你廣結善緣了。她會用鉤針給你的母親鉤一塊又漂亮又溫暖的小毯子,放在老人家腿上保暖。她會在給她的孩子買到合用的文具時也想
到給你的孩子買一份。在你丈夫過生日的時候,她會寄來(準時寄達)一張溫柔可愛的卡片。在你想買一件沒什麼用處的東西的時候,她會把你硬拖硬扯地帶開,堅決反對你的浪
費。
  當然,她也會,並且常常會督促你用功,而且在你寫了一些壞作品時,不厭其煩站打電話來數落你,讓你恨不得和她好好地吵上一架。
  我每次都吵不過她,因為,她每次都認為自己有理,而當她自認有理的時候,那說出來的話可是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由不得我來反駁的。
  我也不得不承認,我喜歡她就是喜歡她那種理直氣壯的樣子。生命裡真正美麗的事物原來也都來自一種坦然的態度,來自對整個世界的理直氣壯啊!
  然而,從她這一本『喜歡』裡,我也終於發現了另一個靜寂的角落。如她自己所說,最初的開始不過是愛讀書而已,後來開始學寫小說,而散文卻是她心中始終不敢碰觸的一
輛尖利的刀子!因為那是要褪盡衣衫,最最真實無處可隱可遁的裸!
  可是,她終於開始寫了,並且在短短一年多的時間裡寫出了這一本『喜歡』。
  她終於拿起了那把鋒利的刀子,給我們看她心裡最深的那個角落。在那靜寂的角落裡,她細細地雕出一種寂寞,一個時代,一顆冷靜而又熱烈的心靈來。
  我知道,今天的我,並不能真正描繪出屬於愛亞的種種繁複不同的面貌,也不能預測她將來在文學的土地上將會有何等樣的收穫,更不能在她的旅程裡給她任何的幫助與指引
象她曾經給過我的一樣。
  我只能告訴她,我喜歡她的文字,也喜歡有她這樣的一個朋友,喜歡在長長的路上能與她相遇,在好風好日裡能和她併肩微笑地走上一程。
  我喜歡她所喜歡的『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