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生而聰慧,因而少小明穎,也因此許多作家在青青年歲便在報章雜誌上與文學握了手,在文學的國度中做了快樂
的子民。

我,寫作了近三十年的我並不算魯鈍之人,可是回顧幼時,我還真應該括屬在「真不聰明」的圈圈裏!

我的母親是國小教師,一九五○年代,母親在新竹縣寶山鄉雙溪國小任教,沒有水、電的小村,初時連菜市、小吃攤
都無,我進入雙溪國小讀書也同時進入鄉村生活,赤著腳和我的客家小朋友們開懷忘我地在雙溪村四處嬉遊。沒有考
試沒有補習的年代,玩便是功課。我的功課很好。

國小讀到四上,母親調職新竹縣湖口鄉,家雖然搬了,但我和姐姐們卻沒有就讀母親任教的新湖國小。我們通車,每
日乘坐火車湖口、新竹間奔波,我讀的是竹師附小。上學沒有幾天我帶了一個疑問回家給母親:「什麼是作文?」

竹師附小在當時算得是貴族學校,由赤足上學過無水無電日子的地方轉學到大城市裏,我貪看同學的長髮辮和白襪子
都還忙不過來,一時面對「作文課」還真搞不清狀況。作文是連續兩堂課當堂寫,速度快的當堂交,來不及寫的就第
二天補交,我呢?我連作文是什麼都不懂,便每次都補交。母親也不知我的作文怎麼辦,但她是會寫作文的人,她是
老師嘛!母親或在煮飯,或在廚房或厝間刷洗什麼,也或在準備她次日的教案,於是作文不論是題為:<我的父親
>、<我最討厭的功課>、<我的暑假生活>……都由母親口唸一句我抄寫一句,唸著抄著,母親或沈浸於她自己的
思維,或我分心去想其他事,母女對話常是:「剛才寫到哪一句了?」或「報答父親的辛苦後面寫什麼?」

我的作文成績當然不會太壞!

有一日,老師點了幾個同學的名字,叫到辦公室去,著各寫一篇作文,是作文成績比較好的人才被叫!文章要貼到大
壁報上啦!坐在辦公室裡的我不用說有多麼驚慌!作文打手不在身旁,我能變出什麼花招呢?幾乎要哭出來的我被派
到的題目是<我最喜歡的功課>,好吧!順著曾經寫過的<我最討厭的功課>的相反,我逼出了生平第一次自己的作
品。會不會挨罵呢?老師會不會嫌寫得不好?心中惶惑惑,直到第二天在學校大禮堂前的川堂大壁報上看到自己的整
齊鉛筆字,這才完全放心。哎!我自己寫的作文呢!而且字很漂亮!老師也一個字都沒有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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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我每天都要在下課時間去川堂晃上一晃!

五○年代是大家都不寬裕的年代,但父親特許我們每個月月頭去湖口火車站對面中山路上的裕懋文具行買《東方少年》月刊。竟然《東方少年》月刊變成我的閱讀訓練書,它是我
反覆閱讀而終於刊登了第一次投稿稿件的地方!我月月購閱《東方少年》直到初中幾近畢業。

就讀竹師附小的一大收穫是發現學校裏有一間又大又美麗的奇怪教室,它的名字是「圖書室」,我由四年級到六年級三年之中守規及違規的一直不斷鑽進圖書室讀各種圖畫或文字
書,讀頭昏了倚牆站讀或蹲讀,一次上課了沒有聽見鐘聲,室內被鎖,我嚇得抽答答哭起來,哭到睡倒涼冷的圖書室地上,但不一會兒又自書架上抽出新書來細讀,反正出不去
麼!而且特權地躺著讀。

其實在雙溪村時便開始愛看書,父親曾自新竹、台北為我們姐妹購回數本香港出版的圖畫書,讀的次數太多,至今仍能記憶部分內容!而父母,他們是生活及逃難奔走闖蕩過諸如
大連、瀋陽、北平、重慶等等大城市的青年,書籍於他們等同於朋友,等同於娛樂,那時我們家一直沒有斷過的有《西窗小品》《時報雜誌》和《今日世界》三種期刊,全是自英
文翻譯或自香港傳來,嗯,似乎滿洋味的!不論雙溪或湖口,我的家都是日本式的房舍,地鋪榻榻米,紙門後有二三處是收置棉被、雜物的「斗間」,我們管它叫「拉門裏面」,
那地方有上下二層,夏裏我趴趴躺躺卧卧在榻榻米上,寒天就躲進「拉門裏面」,在衣裳、棉被及各種家庭物事堆裏窩藏,讀《西窗小品》《時報雜誌》《今日世界》。那樣的年
代,我就能在書封面上看到穿比基尼泳裝的美女!那是五十年前哩!另有一種東西我也萬看萬不厭!那是我成長之後才恍然的!大大本厚厚冊全是英文!但圖片極美的!彩色黑白
兼而有之!美國梅西百貨公司的售貨型錄啦!那是我接觸西點、食譜、時裝,園藝最初早的經驗,我一直認為這些東西對我的視野開擴助益極大!對我的寫作有間接性的教導。

大約到了小學六年級,漸漸讀比較長篇幅的小說了,譬如以前刻意將《西窗小品》《時報雜誌》後面的短篇翻譯小說跳過不看,想想《時報雜誌》是譯自《Time》,小說也容易不
到哪裏去,但漸漸發現一遍一遍地竟然也能讀懂,<中國夜鶯><七件仙紗><拿破崙與瑪麗>都是那時讀了又讀的,而後開始偷偷讀母親讀的小說,最有趣的是讀師範所寫長篇
小說《沒有走完的路》,當時我大約十歲,深深記得書中男主角一名羅維一名羅履冰,當我三十多歲初遇師範先生,我把《沒有走完的路》搬出來和師範先生談,對師範先生及我
都是極特殊的經驗!

我或許一直以為自己只是胡著天地地讀各種書籍而已,不想一頁一頁的紙頁便這樣一滴一點地移植到我的頭腦版面裏了,緩緩地成就了我做為「作家」的基礎。

我的長篇小說《曾經》中曾提及小女主角李芳儒與小男主角邱志維在搬家分別之時曾互以手抄寫的古詩贈別,抄寫的是: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雲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曾有一些讀者反應,初中的小孩讀這樣的古詩太難,不合理,何況是「使用」,我想說的是在我們那個「古老的年代」,初中生自動自發背誦古詩詞的人不在少數,我在初中一時
可能一入學校有些太亮眼,很受男同學注意,女生便有些吃不住,一時之間發現許多女生都不理會我了,那真是悲慘,少年情懷原本就已自以為孤獨寂寞了,再遇這種杯葛事件,
那時才十二歲的我便常常自己一人到校園旁的大埤塘菅芒草窩裏蹲踞倚卧,拿著一本唐詩死讀活唸地誦記,唐詩還好,宋詞照唸,連李後主的「繡床斜凭嬌無那」都讀得不亦樂
乎,完全不管是什麼意思!起先是被刻意冷落只好自己救自己,後來讀慣了,不讀反而難受,一整個初中我便一直不停地讀著古詩詞。女同學後來發現我似乎真的還不討厭,也發
現我對那些男生並不假以詞色,(看,現在的女生和以前沒什麼改變吧!)才開始肯接納我,不過「被女生妒忌,欺負」這事後來變成生命中常遇的絕事,料不到倒是培養了我寫
小說多了解人性的敏銳觀察,真不知是福是禍了!

初中未唸完便搬了家,對於陪伴我少女情懷的湖口,我有深濃的不捨之心,早在我九歲離開雙溪搬到湖口時我便了解了遷離的傷悲,又一次搬家,只是更增了小女孩對大人世界自
以為重要的、必須的決定興起更多的無可奈何與反感,後來我對「離別」的恐懼與悲觀面對,我想與童年的這些離別有絕對的關係吧!

我的三個孩子都學了美術,目前也都從事電影工作(他們並沒有相商,真是有點怪異呀!)大兒子書豪曾經說了一句話,令我思索沈吟良久,他說:「媽媽,甘果我們在藝術上沒
有成就,恐怕就要怪妳和爸讓我們活得太幸福了!」這是一句嬌嗔話,我懂他的意思,但相對的我也考量到自己,我在寫作上有一點點成績,是不是因為我的人生挫折不順實在多
了一點?

讀高中,不知為什麼就開始讀翻譯小說了,最先可能是被夏綠蒂.白朗特的《簡愛》與大仲馬的《基督山恩仇記》給迷住了,後來便不可收拾地大讀簡單易懂的和艱澀難懂的翻譯
小說,包括《高老頭》《咆哮山莊》《羅亭》……

也因為開始喜歡隔壁班的男生,開始寫詩,寫在薄薄的藍色航空信紙上,信紙裁成小方塊,齊整整一小疊,塞藏在課本裏,因為寫詩,便注意閱讀報紙副刊上的詩作,剪貼在自己
特定的本子上,沒得剪便抄,用漂亮的鋼筆字抄在本子上。同一個時期香港的電懋和邵氏電影公司很拍了一些吸引人的電影,林黛、尤敏、葛蘭、李湄、鍾情和張揚、趙雷、陳
厚、雷震、嚴俊,多麼好看呀!因為看了趙雷、尤敏的「人鬼戀」和嚴俊、李麗華、劉琦的「風蕭蕭」,我由居住的板橋跑到台北市的重慶南路,在書店中搜出原著徐訏的書,這
才知道徐訏有極多作品,在家中又把老舊的《今日世界》理出來,閱讀雜誌後的《江湖行》和《盲戀》的連載,由這時起,進入瘋狂閱讀時代,每晨懶惰不肯早起的我常「通」!
一下跳躍起來,單車飛行到樹林的學校,為的是搶第一個進教室,好撿起前門門縫下的報紙,搶著讀報紙的副刊,讀完,唬著膽子到別的男生班,不管同不同年級,有沒有認識的
人,為的是他們班訂的是與我們班不同的報紙,去看副刊看個過癮!

抄詩之外也抄散文也抄小說,一些不以為苦,這些當然對我後來的寫作幫助也很大,但另外一件事卻是讓我受益更多的!

初中未唸完便搬了家,只剩半年一個學期,我轉學在台北縣立樹林中學唸初三下,這個三年戊班流行上課看小說,大夥功課都不夠好,班上的國文老師是阮景淘,廣東口音的阮老
師給頑皮的學生出了一道功課,每週都得交,功課是:由小說、散文尋找好句子,然後抄在本子上。這功課讓學生拍桌橫眼恨死!更加流行租書店裏租了小說來看。我初時乖乖地
抄,但初三功課多,尤其在家看小說父母會由「功課做好了嗎?看閒書……」一路唸到「多看數學不好嗎?」「怎麼沒看過妳寫幾何?」……而且也沒有錢去租書,突然,靈機一
動,我開始自己編造,寫一個美麗的或有意義的或有味道的句子、段落,寫完再編一個書名,哈哈,一周二頁句子便可交差!這一項功課我是全班最高分。初三下學期結束,我考
上樹林中學的高中部,自動地,我將「自造好句子」的功課延伸到高一,想起來便寫幾則,一個本子寫完又寫一本,直到高二正式投稿才暫停。

人家說愛出風頭的人,喜歡表現自我的人寫作時會用本名發表,但害羞的人不好意思面對別人好奇的眼光,便取了筆名寫作。我的害羞個性不但用了筆名,還選了一個一定刊登卻
不會被自家同學發現的園地,就讀台北縣中學的我將文稿投寄到《北市青年》去,每月一篇,每篇十五元稿費,稿費還不敢寄到家中,怕被父母知道我寫稿,那時和父母的隔閡真
是嚴重!稿費由同學家轉來,每領了稿費便一陣風般和同學去吃麵,大請客,因為一碗麵才一元五角!剩下的一個月一個月積積攢攢,可以在朋友生日時買禮物,可以去台北市重
慶南路逛書街,那時駐足書店,恐怕早和蔣勳、席慕蓉、隱地、王禎和等一干人比肩而立或擦肩而過了!

不若許多作家少小時便在各大報副刊上佇足四望,我的高中時代刊稿紀錄始終停留在《北市青年》,自己也不了解真的寫作應該是怎樣的,怎樣才能使自己進步,在文學的路上好
好走一程?倒是高二時參加全省中等以上學校作文比賽,寫了一篇小說,竟獲「散文組」佳作,得了獎金三百元,這數字是許多人半個月的薪水!

回想高中時期,那是電台廣播劇最受歡迎的時候,我常在星期天晚上八點父母都要全神迎接享受中廣公司廣播劇的時候,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與心都鬆了下來。父是軍人母是教
師,兩人都是中國東北方人,個性嚴謹剛硬,對子女的態度使我至今還不能自在的與他們面對。廣播劇整整播一個小時,這一小時中我用耳聽卻用手做事,是全部屬於自己的時
間。廣播劇很好聽,各種年齡層的播音員用各自迷人的標準國語自然地演唸台詞,因為要易懂,所以台詞不可能有什麼強力的敘述描繪,一切都簡潔直接,一周一次,聽多了,十
分能理解劇情的「厲害」!只要故事好,聽者立刻被吸引,並且長記心頭,幾十年後的今天我仍能記得播音員王玫、宋屏、趙剛、白茜如、鄢蘭、樂林……也仍能記得「魂斷嘉陵
江」「釵頭鳳」「音容劫」這些好戲!廣播劇讓我注意到故事性的重要,也讓我學習到如何在一小時中說好故事,經營出迷惑人的力道。但長期聽「白白」的廣播劇也讓我在初初
寫作時只緊緊抓住故事而忽略了描繪,這是我寫作多年後才發現的,是我初時寫作的最大缺失,我花了很長時間的自省自勵才扭轉了寫作的不理想。

高中畢業大學落榜,在家沮喪低調地度日,為母親服務的板橋中山國小刻鋼板,在鉛字印刷普遍之前,以塗腊油的透明紙在鋼板上用鋼針筆刻寫字文,腊紙上的字每一筆畫都會破
裂,再以藍色或黑色油墨一張一張油印,油墨透過破裂處印到白紙上,所有的字都清晰出現,那便是以前學生使用的講義及考卷,我的工作辛苦,卻很賺了一點小錢,由那時起自
己添購衣物,父母很省了些心,我也有能力在每次外出時為比我小十二歲的妹妹買些較貴的零嘴,或為家裏帶些食物,有時想到,是不是由那時起便注定了要靠「寫字」來生活?

父親是軍人,我們家住板橋婦聯二邨軍眷眷村,眷村子弟普遍是高中畢業後由父執輩介紹到軍中單位去做雇員,由編制外雇員做到編制內雇員,編制外有一份薪水,編制內則有主
副食及一切福利配給,薪水也比較多。當時不論男女,大家先擠進編制外,幾乎是心無旁騖地立志做編制內雇員,考試、送禮,努力之極!有人編制內雇員幾乎做到終老。我很快
地也去參加雇員考試,第一名考取,考的是播音兼校對,全是我擅長的!每晨六點多乘某某伯伯介紹的某軍事單位的軍用交通車到台北,再換自己軍中單位的交通車,晚上再回
來。但長大了的小女孩一心想望的是怎麼樣光明正大冠冕堂皇地離開牢籠家庭,申請到簡陋擁擠一室睡五、六人的女職員宿舍,我便周日才回家或週日也不回家,過起神仙生活
了!

我的父母對我嚴厲的管教對我終生影響極大,好的影響與壞的影響各半,在我的生命中自己常時自我掙扎,倒使我明白了自己是適合寫作的人,肯思索,不怕孤獨,幽默風趣溫暖
柔美與剛強暴烈大膽冷硬兼而有之,由父母處遺傳的先天優缺點及後天學習的好壞模樣全能在作品中以突出的表達方式出現。這也更加使我體認,被人認定是「名散文家」的我,
終歸是會走上小說的路,寫過小說,「名聲」並不理想,但我還有餘下的年月,那些年月我將雙手奉上,奉給小說。

我在十八歲認識了丈夫周亞民先生,二十歲與他成婚,二十到三十歲之間我生育三孩子,這十年我沒有寫作,一人面對三孩,辛苦度日。其間勉力唸完台灣藝專廣播電視科夜間
部,難忘國文老師把我叫到教室台前,看著我挺凸的肚子,問:「這篇文章真的是妳自己寫的嗎?」最後他下結論:「整理一下去投稿。」二十四歲的我家中還有長子書豪,腹中
的女兒微笑很快出世,生活中無法擠出寫稿這件事。

但我閱讀。

一直的,我認為讀比寫重要。純做家庭主婦的十年裏,我讀一切能到手邊、眼前的文字。以前塑膠袋還未普遍,包肉包豆腐包菜可能都是廢物利用的紙張,我會將沾了肉上血漬的
舊報紙在水盆清過,張貼到廚房的白磁磚上,待乾,一邊做廚事一邊讀報紙,尤其讀副刊,每每半篇小說得自己續想後半段情節,讀得熾烈,連尋人找職的小啟事一一入目。租
書、借書、買過期文學雜誌,一概不放過。有時一手執鍋鏟一手執書,也常一手抱稚子一手抱書,總之,讀、讀、讀,讀文字是我主婦生活的最大慰安。

孩子成長,唸小一了,國語日報一定要訂,書豪小時少言害羞,我開始寫小故事小短文在國語日報發表與他溝通,十分有效,便以「愛亞」為筆名,寫將起來。

民國六十三年台灣遭逢經濟大風暴,許多人都過不了這一關,丈夫的視聽公司頻遭波及,幾乎撐不下去,堅持讓孩子吃母奶並由我自己親手撫育的觀念與行事至此被打破,我將三
歲半的小么托出去,女兒微笑幼稚園唸全天,兒子書豪頸上掛了鑰匙,放學後小小的他自己開門鎖回家,然後孤單地在家中與孤單的自己相處。做為母親的我到丈夫的辦公室中兼
作老闆娘及小妹,燒茶水、接電話、領發票、開支票,而且,支票上還使用了我的名字,如果支票出了問題違反票據法得坐牢的是那個名字的我。支票不會出問題嗎?

丈夫的二人公司便這樣重新在劣勢中站起,在這一段時光中我見識了人間世的種種冷冷熱熱奸奸詐詐,許多挫敗後爬起或爬不起的人在生活中出出入入,隱隱顯顯,他們的保身方
式與求活能力自成一格,我漸漸了解真正感人的文學作品必須作者眼見心會才得好成績!而此時我開始幫助丈夫公司的廣告或社教影片想點子,想出點心湊成情節、故事,再由美
工繪出圖畫腳本,腳本上尚有文字解說,拿給客戶看,與眾家廣告公司比稿,成功了,拍成電視或電影片子,便有進帳。

這樣的工作我做了七年,當公司有了七名職員之後,我也因接稿寫作,重回家庭,可是七年的電視電影接觸,更增強了我寫作故事,粹鍊情節的能力,而且意外的收穫是文字中充
滿了電影感、鏡頭感及剪輯感,這是後來才得知的。

小說、散文、雜文、小品無所不寫,很過了一陣才清楚保護自己筆名的重要性,實則以各種形勢寫作也等同於自我筆意的鍛鍊!既然略有所知,便決心只寫小說與散文,在這之前
已策畫幾年兒童版,做過幾年兒童心理輔導,跑過許多地方寫報導文學。

民國七十年,初識隱地先生,七十二年短篇小說集遭隱地先生的爾雅出版社退稿,沮喪至極,同年,四年半前交與皇冠出版社的小說稿終於出書《我也寂寞》的內文已不能使我滿
意,自己明白,經過四年半,我已進步極多!不久,蒙張曉風、席慕蓉友情相助為我跨刀,我與她們二位一同出版了小品文集《三弦》,這本書因讀者頗眾,許多人因此認識了
「愛亞」的名字。

民國七十三年我的散文集在隱地先生指導下出版,書名《喜歡》,書出很受重視及歡迎,被喻為「文壇又一個新的聲音」「本年最有希望的新人」,殊不知道新人已三十八歲,而
寫作年齡也已八年!真是十年寒窗無人問哪!

文壇終於有了愛亞立腳之點,雖是侷促一方,也算努力有成。

認識隱地、張曉風、席慕蓉大約是我向文學奮勇前進的動力!想到自己諸般稚弱,不拼命充實不加勁寫讀怎有能力與這些文壇菁英比肩?後來先後又認識了楚戈、蔣勳及許多站在
報紙上、站在書櫃上的名字,使我的讀與寫幾乎已達奔跑的進度!我開始做一些編輯工作,也籌畫寫作長篇小說《曾經》,應陶曉清之邀在中廣公司熱門音樂節目中主持「愛亞信
箱」單元為青少年解難排紛。將「愛亞信箱」整理成文字,不但刊登在報章雜誌上,後來也出了《給年輕的你》《給成長的你》《有時星星亮》《成長的迷惑》《成長的智慧》等
「年輕五書」。

民國七十三年是我向文學努力漸有成績的一個起始,不料丈夫卻檢查出原有的肝硬化已轉化肝癌,我擔起大部分養家的擔子,也深切了悟人生竟然是這樣一回事──它能在轉瞬之
間將魔術變幻得令人大為驚駭,無以為解,難以接招!我與丈夫幾近瘋失地四處求醫,想將被榮總醫生放棄的他留住,大約半年時間我的生活完全沒有了創作。

丈夫留了下來。

我編書、寫稿,並進入聯合文學雜誌擔任執行主編工作,由這時起,我漸漸將懶散的自己培植成工作狂,四處演講,擔任各種文學獎評審,書籍一本接續一本的出,一心讓丈夫放
鬆心情醫病、休養。

丈夫平靜且幾乎是快樂地多有了五年存活,七十九年他終於走了。愛情對一個作家是重要的滋養,我以丈夫名字中的「亞」字做了筆名,「愛亞」失亞,在我的真實生命與文學生
命中都是致命的碎裂!喪魂之慟!

經歷痛慟,文學似經火煉,對世事了悟更多!女兒微笑先赴法國求學,兒子書豪也赴德國就讀,不久服完兵役的小么周震也奔往法國去。我單獨地在文學世界中思維。獲益頗多,
著作不輟,並快樂地發現自己的寫作仍有一小步一小步的進步。雖然人間生活稍顯孤寂。

廣播曾是我向職業之海躍入的第一志願,我與丈夫也因廣播而相識相知,但一直沒有如自己的意願做出想做的節目。民國八十二年因緣際會我進入警察廣播電台做一個帶狀節目
「文學的聲音」,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周日休息,節目一小時,每月包含一切費用共計二萬元,這一切費用包括我的製作費、主持費、車馬費、特別來賓邀請費以及音樂、文字轉
用等等費用,當然當然當然是不夠的!我向對音樂有天份的小么周震求援,他提供音樂CD及音樂常識,最後他金門退伍歸來甚至無償地為我在錄音室中主持、製作音樂方面的單
元。一半的問題解決另一半我自己來。我發揮編報及編雜誌的經驗,將節目以聲音表達出副刊及文學雜誌的模式,每周都邀請一位作家或出版人、文化人上節目,節目中以配樂襯
托讀誦小說、散文、詩,並加類近「方塊」的橋段,這個「文學的聲音」受到極多人的收聽與肯定,一時之間我以為我「做文學節目給不讀書的人聽」的理想實現,美夢成真,不
料第二年我經朋友介紹申請到一筆五十萬元的年補助金,電台台長立刻要求分二分之一,「給電台做租用錄音室、播音器材之使用費」,不從麼?電台台長親口說:「別人都沒有
問題,妳為什麼這樣麻煩?」我一直記憶深深她說這話時糾結可怕的臉孔,結果是我無償加做另一個節目並合約滿後立刻走人。因此我這被無數愛文學人喜歡的「文學的聲音」只
做了兩年三個月,聲音嘎然而止。

縱然牛鬼蛇神見識多了,也無能「習慣」這樣的事!節目停播的失落還不如對人性失望來得嚴重。跑到台北之音老友陶曉清的節目中做書的評介,一做五年,也算繼續了廣播文學
的工作,對社會盡一點力。

奉獻自己去做文學工作,創作受冷落許久、時間變多後,接各種工作諸如受新加坡教育部邀請去教高中生華文寫作,為殘障團體廣青文教基金會開寫作班,與作家大陸訪問團去大
陸、為愛盲文教基金會開寫作班……或許年紀到了某一階段,不那麼在乎自己,一心想為社會做一點事?心中總想著:老了就來不及,老之前,想做的,能做的,該做的,便做
吧!

民國八十九年在中國時報文化廣場設讀書會以作家身分領讀,效果頗佳,但因不符會計成本,很快便「結束營業」。學生大表惋惜,其中學生王鳳蓮甚至願意將她的空屋一棟免費
提供做讀書會班址,免去讀書會中斷的發生,於是「愛亞小坊」在台北市大直北安路成立,有友書會及寫作班兩種學習,學生少,但的確有極好的成效。同年成立「愛亞小坊網
站」,電腦白痴的我也只好卯起來認真學習,開啟與讀者互動的另一扉門廊。

這些年,旅行變成全民運動,我因兒女在外國機會多,便偶赴四處旅行,又因工作需台灣島內島外的巡行,因而紀錄下許多心得與趣味,想不到這些紀錄變成「旅行文學」,因此
也出了好幾本書,也或許工作狂便是如此,所有的生活與經歷都和工作相結合,分也分不開。

文學與寫作想來今生與我都會粘連在一塊,以聰明、能力論,我應可做許多偉大些或賺錢些的事業,不巧一如愛情,我愛上了文學,別的,已經無心,如此想想,我也心平氣順地
打算繼續將這文學的情人愛下去,說肉麻些,至死不渝吧!至少有一天因寫作退步而告封筆,也能夠繼續讀下去,文學,嗯,我可以愛他到下一輩子。


愛亞著作

小說:

《我也寂莫》 1983皇冠(短篇小說)

《擔一肩愛情》 1984皇冠(短篇小說)

《曾經》 1985爾雅(長篇小說)

《愛亞極短篇》 1987爾雅(極短篇小說)

《脫走女子》 1988爾雅(短篇小說)

《愛亞極短篇第二集》 1997爾雅(極短篇小說)


散文:

《喜歡》 1984爾雅

《十二樓憑窗情事》 1991爾雅

《夢的繞行》 1995爾雅

《走看法蘭西》 1996麥田

《葡萄紅與白》 1999爾雅

《想念》 2000大田

《秋涼出走》 2000大田

《暖調子》 2002大田

《湖口相片簿》 2003城邦紅樹林


青少年讀物:

《星星手札》 1984美勞教育

《給年輕的你》 1986爾雅

《給成長的你》 1988爾雅

《有時星星亮》 1989爾雅

《成長的迷惑》 1993爾雅

《成長的智慧》 1993爾雅

《好書之旅——愛亞導遊》 1998幼獅


兒童讀物:

《學做主人與客人》 1985台灣省教育廳兒讀小組

《我的房子我的家》 1992台灣省教育廳兒讀小組

《藍色的碟子》 2000教育部兒童讀物資金管理委員會


小品:

《三弦》(張曉風、席慕蓉合著) 1983爾雅

《握手》 1992爾雅


編輯工作:

1.台灣日報兒童版策畫 1981-1984

2.俏雜誌主編 1984

3.美勞教育出版社總編輯 1984-1985

4.聯合文學雜誌執行主編 1988


編書:

《道聲小說匯》 1987道聲

《八十年短篇小說選》 1991爾雅

《問愛情》 1994聯合文學

《灼熱的生命—台灣搖滾樂先驅薛岳》 2001時報文化


廣播文學節目:

「愛亞信箱」 1985-1991中廣

「愛亞與青少年」 1991-1993中廣

「文學的聲音」 1993-1995警察電台

「愛亞談書」 1995-2000台北之音


電視:

長篇小說《曾經》在公共電視以連續劇方式播出

愛亞解讀愛亞的作品:

A.長篇小說《曾經》片段:

P.1<那年十歲>

『又是暑假。

對於這個媽媽盼了又盼的假期,我是壓根兒不喜歡的了!

……』

初初書寫《曾經》,文題便是<那年十歲>,寫的是散文,是以P.1~P.4完全是我小時候的生活回憶,寫到「看到一個男生」是要寫一個小小個子可愛可愛的男孩,比我小個幾
歲,他叫羅祥安,後來做了捷安特的總經理吧?但他似乎不記得我這個人了。他曾經在新湖國小的校門口講武俠故事給我聽。我寫了,看看,不好玩,似乎沒有戲劇張力,心思一
動,乾脆加點虛構的東西進去,變成小說比較好看哪!因此P.1~P.4男孩(邱志維)出現前全部內容都「係金耶」,變成小說後我將P.2母親的姓「叢」改為「沖」,免得對號入
座。

寫得愈來愈高興!劇中人物一個一個的出現,也一個一個給取了名字,寫到六千字左右怕一日刊不完,便急急轉彎煞車,接下來換了文題再寫,那文題是<邱家的家事>。本來打
算寫個「上」「下」,後來覺得仍有話說,便想「上」「中」「下」分三天可刊完,可最後只好變成「一」「二」「三」「四」,最後最後一路「五」「六」「七」「八」下去
了,變成長篇。

《曾經》是以一個文題當成一篇短篇小說來發表的,因此每個月少則發表兩篇,多則發表三篇,對當時寫得興起的我沒什麼壓力。又因為「不知道會寫到什麼時候去」所以覺得差
不多了可以讓小說人物「長大」,便只好設計了人物表、年代表,這一切是因為當初根本沒有打算寫長篇小說呀!人物表、年代表設定,決定用最笨也最聰明的方法來寫,那就是
用我生長的時代背景做為小說人物的時代背景,這樣就萬無一失啦!於是搬來我所有的日記以及前面提及「自造好句子」的本子整理、改寫,都是資料。有一件功課是寫《曾經》
時很重要的──跑圖書館。當時我跑「央圖」,中央圖書館便是現在的「國圖」國家圖書館,那時電腦還不普遍,資料全是紙頁,我查報紙,由民國四十幾年、五十幾年一路看下
來,務求背景真實,讓小說因而有可信性。

許多人認定《曾經》是我的自傳,想來是寫作態度的誠懇與許多真實背景讓讀者信以為真了! 《曾經》後來被公共電視拍成連續劇,也十分迷人好看。讀者與影迷人口眾多,我都
為之驚訝!


B.鄉鎮書寫、旅行散文《湖口相片簿》

<這樣煮飯,那樣煮飯>

『如何煮飯?嗯,一定要談這簡單的問題麼?……』

湖口是陪伴我度過青春年少的地方,由九歲到十五歲,我居住了六年,對那樣親貼密膩的成長地,總會有話要說。要怎樣寫才不致變成「觀光紀念」「景點介紹」「我的肚臍眼」
……?以「煮飯」這樣的事件也能入書麼?這便是構想。只要有獨特色彩,便可入書,與眾不同的東西便是好東西。

記憶之中客家小朋友家中煮飯的模式一向與我家中不同,湖口屬客家族群,我將幼時印象一一掘出,迷惑的抓起電話便問,又將煮飯的副產品、連串記憶、相關事件……都寫入文
中,趣味性的、知識性的、歷史性的……

其實寫作無他,最深濃的東西是情感,只要將自身心靈深深處的情感挖出,配以一切濃淡記憶及一切遠近知識,便可成感人之文,「誠懇」可解除諸般不理想,當讀寫成習,好文
字便水到渠成,立時可為灌溉的好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