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 年 十 岁‧

又是暑假。

对于这个妈妈盼了又盼的假期,我是压根儿不喜欢的!就像戴老师骂我们写的作文一
样,我觉得暑假又臭又长,还又热得人晕淘淘的,有什么好?

每天早上,刷牙、洗脸、吃稀饭,然后写暑假作业,然后写好了,然后到后院喂鸡,然
后看「东方少年」,然后发呆,然后. . . .

中午得等好久好久才到,我帮忙妈妈摘摘菜,洗洗米,倒倒垃圾,再吃饭,再看「东方
少年」,再发呆,然后. . . .一直等到大姐洗完碗,妈妈睡了,我才能轻手轻脚开
了纸门出去玩,那时,正是太阳刚烈的时候。

我一直没有什么朋友,因为我不在本地念书,本地,就是湖口嘛!我是每天坐火车到新
竹上学的,对,我小学四年级,那么小就坐火车上学,我也不知道妈妈怎么放心我,我
念的是竹师附小,省立的耶!女校长!就是高梓高校长嘛!不知道为什么,很流行到城
里念书的样子,不过念附小的不多,因为附小要考,很多人考不上,他们都念东门、西
门、新竹、民富这几个学校,至于本地的小学,因为我们住新湖口,学校就叫新湖国
小,新湖口比老湖口好听多了!什么「老虎口」?住在老 虎口还得了?啊!对了,我妈
在新湖国小教书,她姓冲,这是个奇怪的姓,学生都喊她「虫老师」,常常嚷着:「虫
来了,虫来了!」妈妈很胖,她是一只胖虫。

我爸爸,他是一个本地孩子见了又羡又怕的戴梅花的官,他三颗梅花呢!我最喜欢帮他
从军服上装卸梅花了,小螺丝扣旋来扭去的,梅花又用擦铜油擦得蹭亮, 威风死了!不
过,爸不会说客家话,人家都拿他当怪物看,其实我们一家都被人当怪物看!爸爸穿军
服的时候我最爱走在他身边。湖口是装甲兵基地,乡里随处可见戴小帽子的兵,戴大盘
帽又有梅花的,好像很少,有时候在湖口街上遇见许多兵霹霹叭叭一个一个的立正向爸
爸行举手礼,我骄傲得连气也不敢喘!那么多人哪!一波一波又一波的,那些兵给爸行
礼的时候,爸爸轻轻松松的边走边举手回礼,轻轻松松的在阿兵哥敬仰的眼光和老百姓
好奇的眼光中走过,真是扬气得很咧!可是爸不喜欢,他说太麻烦。其实我爸不是装甲
兵,他领子上用螺钉旋上的是两只枪,他也不在湖口上班,他在台北上班哩!每个星期
三和星期六才回来. . .

我刚才说到那儿啦?对了,每天中午,等我妈睡了午觉我才能出去玩。

我能去的地方不多,有时到街上买枝冰棒吃,一枝一毛,五毛可以买六枝哩!可惜六枝
怎么吃都吃不完!有时候我会去抽天霸王,就是冰淇淋嘛!见鬼!从来没有听过谁抽中
过天霸王!还不是花两毛钱弄来一个小不点的「二分」吃吃。没钱的时候,我喜欢到德
盛村那边的小溪淌水,小溪,客家人管它叫「ㄏㄤ」,好奇怪!而大点的河就叫「河
把」。

有一天,我去我们家对面新湖国小的大门底下灌蟋蟀,我用一只鲜大王酱油空瓶装着
水,灌哪灌哪,半天一只也没灌着,我干脆灌起蚂蚁来。学校大门旁种的都是高粗的油
加利和大棕榈,即便是下午两三点,也能招摇引凉的弄了好些舒畅风来。我玻璃瓶里的
水用完了,懒得去井里打,缸里的水也不多了,再乱搅和妈准骂人,我便躺在校门矮墙
上睡觉,金闪闪的阳光偶尔挤过树叶,突兀的刺射我的眼睛,我得紧紧眯忽一下眼皮
子,但是大部分的时间矮墙上都是阴凉凉的,风吹拂呀吹拂呀!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醒
着还是睡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时候,听到轻微微的窸窣声,啊呀!是谁敢偷我的玻璃瓶?我跳起身
来,看到一个男生,他好高,正站在我旁边,手里握着我的玻璃瓶!

「是我的玻璃瓶!」

我一把抢回来,用力瞪他一眼!冲老师的女儿,妳不认识吗?好大的胆!男生两手搓着
屁股,好像吓了一大跳!

「我,我怎么知道是妳的?又没有写名字!」

呸呸呸!不要脸!

「不知见笑!」我用客家话骂他。

「那么凶干么?发黄病!」他也说客家话。

拿人家东西还敢骂人!

「你才发大病,发神经呢!」

我抱紧瓶子,不理他,继续躺在矮墙上享受我的好风。他想偷我的瓶子!一个瓶子可以
换两枝枝冰咧!想得倒美!

我由眯闭着的眼里偷偷瞧他,他竟然没有走,蹲坐在墙角发呆,我愉看他脏旧卡其衣上
的名牌——五年甲班邱志维,邱志维,名字倒满好听的,噫,他流眼泪呢!真的真的!
他流眼泪呢!他抬起胳膊用没扣子的袖子抹泪抹鼻涕,这热的天,他竟然穿长袖黄卡
其,他长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睛,像女生,被人家骂了两句就哭,也像女
生。

他擦拭过脸,又发了一趟呆,终于起身走了,我突发奇想,决定偷偷的走在他后面,跟
踪,对了,就是跟踪,像「东方少年」里红花侠一样,那个「红鸡肠草花」。

邱志维走过了小学的操场,走过装甲新村,走向村后一条路去,我一路跟着,一路在土
上、石上用红红的瓦片刻写着我的名字「芳」,这样我的「同志」就会尾随我而来相
助,等我回头时,我自己也不会迷路,唉!别打岔,就假装是有同志又怎么样?跟踪等
于是做侦探哪,没伙伴多不热闹?

路是渐行渐窄了,景致也开始由禾田代替了街屋,乡间特有的农舍旁的竹丛渐多起来,
那大竹丛,是桂竹吧?长得通天的新竹条随风起起降降,一声声咧哑着喉嗓呻嚷,竹丛
边的农家,正有一群小孩子在玩,打陀螺呢!我最笨,我始终打不起来,会打陀螺的人
在我眼中可是了不起的英雄哩!

邱志维一声不响步过人众,径自入侧旁房屋里去,那房,就是我们常见的乡下四合院
嘛!比起我们家的日式宿舍当然差多了!但我喜欢,四合院比日本房子大气多了!也不
用一进门就脱什么鬼鞋!

我的出现很吸引他们的注意,或许他们认得我是老师的女儿,或许他们喜欢我的样子,
很快就有人来要我参加他们,我打了一下陀螺,只一下,因为陀螺一下就跳跌在地上死
掉了,我真不敢也不愿意再让自己羞一次。有一个女孩,她说她叫邱莲妹,唉,客家女
孩就是这样,这妹那妹的,妈学校那个许华妹老师,不就是快六十岁的老妹吗?邱莲妹
带我到他们家屋后的栀子花园中摘青蛙草,就是酢浆草嘛!然后我们玩拉草蛙的游戏,
她的草蛙每次都被我拉断死掉!

「喂!妳是不是邱志维的妹妹?」

「不是,是亲戚啦!他们借住我们家。」

「他爸爸是农夫吗?」

「才不是哪!他爸爸在新竹市公所上班,他们本来住新竹,可是他妈妈呀,他妈
妈....」

邱莲妹东张张西望望,小小声的用手圈住我的耳朵,我提起心张大眼认真的听着。

「他妈妈跟人家跑掉耶!大人说小孩子不可以听,可是我都有偷听,我怎么不懂?就是
和人家睡觉嘛。」

我咬着舌,这真是大发现!邱志维好可怜唷!

「那他妈妈现在呢?」

「不见啦!他爸爸每天上班,去新竹上班哪!邱志维就煮饭,他煮菜几难吃你知道?我
偷吃过!」

好可怜唷!邱志维!

我轻轻摸进稍嫌黑暗的房,就是刚才邱志维进的那一闲,旧家具,摆设也很简单,一张
睡得泛黑的大炕床,床上衣、被乱作一堆,一张八仙桌,桌上一大堆四季豆角,邱志维
正摘着豆子哩!我很站立了一会儿,犹豫着,不敢决定要不要帮他摘豆子,终于,邱志
维发现了我,他惊讶的站起来,长板条凳在三合土的地上咯咯啦啦的响起一片声,我把
我的玻璃瓶放在那只破孔剥漆的八仙桌上。

「送给你。」

他没有说话.我涨红了脸,回身就跑,一口气跑过装甲新村,跑回家。

这是我认识邱志维的经过。

那年,邱志维十二岁。

十岁的我,十二岁的邱志维,应该都是懵懵懂懂什么事理都不知解的年龄。我从来爱读
书,「东方少年」、「学友」看个烂够,有时还翻妈妈的时报杂志和西窗小品,我很生
气的发现,不论是诸葛四郎、真平、红花侠、太祖牌,甚至少年侦探团中的侦探,竟然
没有一个女生!我立志要做一个侠义之士!而老师说:「身教重于 言教」。我要自己身
体力行才能成为一个女侠士!帮助邱志维应是我选择的功课!

帮助邱志维!

就由第二天开始。

第二天,下午,我溜出家,跑到街上用五角买了六枝枝冰,枝冰裹在浅土色的纸袋中,
我飞快的奔跑着,祈祷着,拜托枝冰干万不要太快溶化掉!我汗流不停,热和喘使我胸
口一阵阵烫跳,枝冰!亲爱的枝冰,请不要,请不要溶化!我太胖了吗,我的腿太短了
吗?为什么装甲新村还没有到?浅土包的纸袋湿了,湿了小小的一块,然后,那一小块
变做许多小块,湿痕,湿痕慢慢扩大,终于变作一片,终于,枝冰的汤汁流滴出纸袋,
淌在我紧握的手上,我用舌去舔吮,有酸梅的滋味,有红豆的滋味,有甜蜜糖水的滋
味!我站在邱家四合院的晒谷场中大吼!

「邱莲妹,邱莲妹,邱莲妹!」

邱莲妹跑了出来,我们剥撕去湿得透透的纸袋,两人站在烈日下的晒谷场大口吮吸着已
变做瘦小歪斜的可怜的枝冰!我结巴的问:

「邱志,邱志维呢?」

「不在。」

邱莲妹大口啃咬枝冰了!我心急的抢握着她的枝冰。

「邱志维呢?他,他,去,去那里?」

「不知道啦!」

屋内闪出几个小孩,有人呆呆的,贪婪的望着我们,有人急急挨蹭到我们身旁,一边伸
手怯怯的摸抚枝冰棒棍一边问:

「请我吃一口好吗?」

忽然,冲过来一个人,一把抢去一枝枝冰,一些也不客气的呼呼噜噜又吃又吮起来,我
忙着吃,忙着分,也忙着抗拒那个一些也不客气的人。

「邱志绍,不知见笑,妳又不认识李芳儒。」

邱志绍,名牌是四年丙班。他吃完了枝冰,又将地上的破纸袋捡拾起,伸出舌又好舔了
一顿纸上的冰汁,然后用一双大而利亮的眼望着我。

「怎么不认识,她是冲老师的女儿,竹师附小四年级整洁里的李芳儒!」

这是我认识邱志绍的经过。

我傻傻的站在晒谷场中,伤心邱志维一口枝冰都没吃到,我要回家了!因为邱志维反正
不在,我回转身,一眼望见邱志维用背带背看一个小孩,正站在竹丛荫下望着我们,我
一头一脸的汗,衣衫也因汗湿而紧贴着身子,两只手黏黏的,就这样呆站着望他,可怜
啊!可怜的邱志维,男生还要背小孩,又没吃到一口枝冰!你为什么不早些来呢?早来
一分钟好歹也可以吃到一小口啊!

你为什么不早来?

邱莲妹带我去舀水洗手,我把脸也顺便洗洁净,将头发重新夹好,莲妹钦羡的望着我
说:

「我都没有发夹,如果我有发夹,我才不要弄这种头发!」

「这种头发」指的是妹妹头,就是像个ㄇ字形的头发嘛!土巴巴的!后面总是用剃刀刮
得平平青青的,边发又总比后发长,眉上平齐的刘海,我们附小才没有人留这种头呢!
真比土包子下江南还土!

莲妹又说:

「妳常常来我家玩!我下次拜神时请妳吃粄。」

「真的?有影还是没影?」粄就是糯米糕啦!好吃得不得了!

「当然有影啦!」

莲妹和我勾指头。

「我下次送妳一支夹子。」

我有三支发夹,可以送莲妹一支,但我下次可不能再买枝冰了!我三天才能领五角钱零
用,这样大请客而邱志维又吃不到,我是不甘心的!

莲妹带我到她家厨房,灶上大锅喷出香香的暖汽,是蕃薯呢!莲妹取了大又长的木杓
子,掀开木锅盖在浓浓汽雾里一阵搅和,顺便捞出一杓子蕃薯来,小小的蕃薯根根,一
副喷香模样。

「这是猪菜,可是洗得很干净哟!邱志维,你是不是洗得很干净?」

邱志维就站在厨房门口,应声进来。

「干净啦,一点泥沙都没沾!」

莲妹用手抓蕃薯,抓抓吹吹,频频喊着:「烧死了!」 「烧死了!」

她将蕃薯分给我和邱志维.我们剥着蕃薯皮吃着甜甜的蕃薯,其实,我们家叫「红薯」
的。

邱志维根本就像一个妈妈,他将蕃薯咬成绵绵的,再吐出来用手塞进背上的小孩嘴里,
我很想问他,这是不是他弟弟或是妹妹?可是我不敢,邱志维,他始终不和我讲话呢!
天热,厨房中有灶,火的炭热气像浪般一波波涌出灶门,我和莲妹一身汗,而邱志维更
是汗如雨下。

「呆子!为什么站锅母那样近?」

莲妹大声斥着邱志维,邱志维也不言语,径自取了火铲,将铲伸入灶门,三拨两拨,将
火灰拨散,论声:

「煮好了。」

然后提来木桶,掀起锅盖,用葫芦瓢将蕃薯混煮的猪菜连汤带干舀倒在木桶里,我一推
莲妹,说:

「我们两人来扛。」

我们将猪菜桶扛到厨房外冷凉着,我问莲妹:

「为什么不直接扛到猪寮去?」

「那怎么做得?猪公猪母都会吵死掉!」

我回到厨房,看灶上放着一锅水,邱志维不见了,我拉着莲妹往邱志维房中走。

「去看邱志维的小妹妹。」

「是小弟弟啦,他家没有女生。」

邱志维正给弟弟换尿布,旧衣服剪撕的柔软的尿布,邱志维倒是经松愉快的换得很俐
落,换好,他将大棉被摆在床边拦挡住,端起装脏尿布的小木盆出了房门。

莲妹说:「他去洗屎裙。」

「嗯?」

「他去洗屎裙啦。」

原来尿布叫屎裙,我知道了!

堂屋的大钟传来四响,不得了!我得赶快回家!等下妈妈可会发胖虫脾气!我和莲妹说
再见,拔腿就跑,跑过竹丛时,没有看到井边有人,我故意绕到田边的小窄溪旁,果
然,邱志维蹲坐在石板上洗着尿布,呵,屎裙。我跑得太快,陌上的草被我踩踏得窸窣
响,邱志维扭转头来看到是我,不知为什么他就站了起来。我站着,望向他,他站着,
望着我,后来,他低下头,没有言语,最后转回身蹲了继续用力的搓洗着。不跟我说
话,可恶的邱志维,我很难过,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跟我说话!我的心坪坪的跳着,暗
自数着一、二、三,然后拉大着喉咙说:

「邱志维,我今天买了六枝枝冰来请你,你不在,枝冰都被别人吃掉了!」

我说完,不敢看他肯不肯回头,肯不肯跟我说话,我惶惶急急的撒腿跑走,跑过竹丛,
跑过装甲新村,跑过小学的操场,跑回了家。
‧那 年 十 歲‧

又是暑假。

對於這個媽媽盼了又盼的假期,我是壓根兒不喜歡的!就像戴老師罵我們寫的 作文一
樣,我覺得暑假又臭又長,還又熱得人暈淘淘的,有什麼好?

每天早上,刷牙、洗臉、吃稀飯,然後寫暑假作業,然後寫好了,然後到後院 餵雞,然
後看「東方少年」,然後發呆,然後....

中午得等好久好久才到,我幫忙媽媽摘摘菜,洗洗米,倒倒垃圾,再吃飯,再 看「東方
少年」,再發呆,然後....一直等到大姐洗完碗,媽媽睡了,我才能輕手 輕腳開了
紙門出去玩,那時,正是太陽剛烈的時候。

我一直沒有什麼朋友,因為我不在本地唸書,本地,就是湖口嘛!我是每天坐 火車到新
竹上學的,對,我小學四年級,那麼小就坐火車上學,我也不知道媽媽怎麼放心我,我
唸的是竹師附小,省立的耶!女校長!就是高梓高校長嘛!不知道為 什麼,很流行到城
裏唸書的樣子,不過唸附小的不多,因為附小要考,很多人考不 上,他們都唸東門、西
門、新竹、民富這幾個學校,至於本地的小學,因為我們住 新湖口,學校就叫新湖國
小,新湖口比老湖口好聽多了!什麼「老虎口」?住在老 虎口還得了?啊!對了,我媽
在新湖國小教書,她姓沖,這是個奇怪的姓,學生都 喊她「蟲老師」,常常嚷著:「蟲
來了,蟲來了!」媽媽很胖,她是一隻胖蟲。

我爸爸,他是一個本地孩子見了又羨又怕的戴梅花的官,他三顆梅花呢!我最 喜歡幫他
從軍服上裝卸梅花了,小螺絲扣旋來扭去的,梅花又用擦銅油擦得蹭亮, 威風死了!不
過,爸不會說客家話,人家都拿他當怪物看,其實我們一家都被人當 怪物看!爸爸穿軍
服的時候我最愛走在他身邊。湖口是裝甲兵基地,鄉裏隨處可見 戴小帽子的兵,戴大盤
帽又有梅花的,好像很少,有時候在湖口街上遇見許多兵霹 霹叭叭一個一個的立正向爸
爸行舉手禮,我驕傲得連氣也不敢喘!那麼多人哪!一 波一波又一波的,那些兵給爸行
禮的時候,爸爸輕輕鬆鬆的邊走邊舉手回禮,輕輕 鬆鬆的在阿兵哥敬仰的眼光和老百姓
好奇的眼光中走過,真是揚氣得很咧!可是爸不喜歡,他說太麻煩。其實我爸不是裝甲
兵,他領子上用螺釘旋上的是兩隻槍,他 也不在湖口上班,他在臺北上班哩!每個星期
三和星期六才回來...

我剛才說到那兒啦?對了,每天中午,等我媽睡了午覺我才能出去玩。

我能去的地方不多,有時到街上買枝冰棒吃,一枝一毛,五毛可以買六枝哩!可惜六枝
怎麼吃都吃不完!有時候我會去抽天霸王,就是冰淇淋嘛!見鬼!從來沒有聽過誰抽中
過天霸王!還不是花兩毛錢弄來一個小不點的「二分」吃吃。沒錢的時候,我喜歡到德
盛村那邊的小溪淌水,小溪,客家人管它叫「ㄏㄤ」,好奇怪!而大點的河就叫「河
把」。

有一天,我去我們家對面新湖國小的大門底下灌蟋蟀,我用一隻鮮大王醬油空瓶裝著
水,灌哪灌哪,半天一隻也沒灌著,我乾脆灌起螞蟻來。學校大門旁種的都是高粗的油
加利和大棕櫚,即便是下午兩三點,也能招搖引涼的弄了好些舒暢風來。我玻璃瓶裏的
水用完了,懶得去井裏打,缸裏的水也不多了,再亂攪和媽準罵人,我便躺在校門矮牆
上睡覺,金閃閃的陽光偶爾擠過樹葉,突兀的刺射我的眼睛,我得緊緊瞇忽一下眼皮
子,但是大部分的時間矮牆上都是陰涼涼的,風吹拂呀吹拂呀!自己都弄不清自己是醒
著還是睡了。

就在我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輕微微的窸窣聲,啊呀!是誰敢偷我的玻璃瓶?我跳起身
來,看到一個男生,他好高,正站在我旁邊,手裏握著我的玻璃瓶!

「是我的玻璃瓶!」

我一把搶回來,用力瞪他一眼!沖老師的女兒,妳不認識嗎?好大的膽!男生兩手搓著
屁股,好像嚇了一大跳!

「我,我怎麼知道是妳的?又沒有寫名字!」

呸呸呸!不要臉!

「不知見笑!」我用客家話罵他。

「那麼兇幹麼?發黃病!」他也說客家話。

拿人家東西還敢罵人!

「你才發大病,發神經呢!」

我抱緊瓶子,不理他,繼續躺在矮牆上享受我的好風。他想偷我的瓶子!一個瓶子可以
換兩枝枝冰咧!想得倒美!

我由瞇閉著的眼裏偷偷瞧他,他竟然沒有走,蹲坐在牆角發呆,我愉看他髒舊卡其衣上
的名牌——五年甲班邱志維,邱志維,名字倒滿好聽的,噫,他流眼淚呢!真的真的!
他流眼淚呢!他抬起胳膊用沒扣子的袖子抹淚抹鼻涕,這熱的天,他竟然穿長袖黃卡
其,他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很漂亮的眼睛,像女生,被人家罵了兩句就哭,也像女
生。

他擦拭過臉,又發了一趟呆,終於起身走了,我突發奇想,決定偷偷的走在他後面,跟
蹤,對了,就是跟蹤,像「東方少年」裏紅花俠一樣,那個「紅雞腸草花」。

邱志維走過了小學的操場,走過裝甲新村,走向村後一條路去,我一路跟著,一路在土
上、石上用紅紅的瓦片刻寫著我的名字「芳」,這樣我的「同志」就會尾隨我而來相
助,等我回頭時,我自己也不會迷路,唉!別打岔,就假裝是有同志又怎麼樣?跟蹤等
於是做偵探哪,沒伙伴多不熱鬧?

路是漸行漸窄了,景致也開始由禾田代替了街屋,鄉間特有的農舍旁的竹叢漸多起來,
那大竹叢,是桂竹吧?長得通天的新竹條隨風起起降降,一聲聲咧啞著喉嗓呻嚷,竹叢
邊的農家,正有一群小孩子在玩,打陀螺呢!我最笨,我始終打不起來,會打陀螺的人
在我眼中可是了不起的英雄哩!

邱志維一聲不響步過人眾,逕自入側旁房屋裏去,那房,就是我們常見的鄉下 四合院
嘛!比起我們家的日式宿舍當然差多了!但我喜歡,四合院比日本房子大氣 多了!也不
用一進門就脫什麼鬼鞋!

我的出現很吸引他們的注意,或許他們認得我是老師的女兒,或許他們喜歡我 的樣子,
很快就有人來要我參加他們,我打了一下陀螺,只一下,因為陀螺一下就 跳跌在地上死
掉了,我真不敢也不願意再讓自己羞一次。有一個女孩,她說她叫邱 蓮妹,唉,客家女
孩就是這樣,這妹那妹的,媽學校那個許華妹老師,不就是快六 十歲的老妹嗎?邱蓮妹
帶我到他們家屋後的梔子花園中摘青蛙草,就是酢漿草嘛! 然後我們玩拉草蛙的遊戲,
她的草蛙每次都被我拉斷死掉!

「喂!妳是不是邱志維的妹妹?」

「不是,是親戚啦!他們借住我們家。」

「他爸爸是農夫嗎?」

「才不是哪!他爸爸在新竹市公所上班,他們本來住新竹,可是他媽媽呀,他 媽
媽....」

邱蓮妹東張張西望望,小小聲的用手圈住我的耳朵,我提起心張大眼認真的聽 著。

「他媽媽跟人家跑掉耶!大人說小孩子不可以聽,可是我都有偷聽,我怎麼不 懂?就是
和人家睡覺嘛。」

我咬著舌,這真是大發現!邱志維好可憐唷!

「那他媽媽現在呢?」

「不見啦!他爸爸每天上班,去新竹上班哪!邱志維就煮飯,他煮菜幾難吃你 知道?我
偷吃過!」

好可憐唷!邱志維!

我輕輕摸進稍嫌黑暗的房,就是剛才邱志維進的那一閒,舊家具,擺設也很簡 單,一張
睡得泛黑的大炕床,床上衣、被亂作一堆,一張八仙桌,桌上一大堆四季豆角,邱志維
正摘著豆子哩!我很站立了一會兒,猶豫著,不敢決定要不要幫他摘豆子,終於,邱志
維發現了我,他驚訝的站起來,長板條凳在三合土的地上咯咯啦 啦的響起一片聲,我把
我的玻璃瓶放在那隻破孔剝漆的八仙桌上。

「送給你。」

他沒有說話.我漲紅了臉,回身就跑,一口氣跑過裝甲新村,跑回家。

這是我認識邱志維的經過。

那年,邱志維十二歲。

十歲的我,十二歲的邱志維,應該都是懵懵懂懂什麼事理都不知解的年齡。我 從來愛讀
書,「東方少年」、「學友」看個爛夠,有時還翻媽媽的時報雜誌和西窗小 品,我很生
氣的發現,不論是諸葛四郎、真平、紅花俠、太祖牌,甚至少年偵探團 中的偵探,竟然
沒有一個女生!我立志要做一個俠義之士!而老師說:「身教重於 言教」。我要自己身
體力行才能成為一個女俠士!幫助邱志維應是我選擇的功課!

幫助邱志維!

就由第二天開始。

第二天,下午,我溜出家,跑到街上用五角買了六枝枝冰,枝冰裹在淺土色的紙袋中,
我飛快的奔跑著,祈禱著,拜託枝冰干萬不要太快溶化掉!我汗流不停,熱和喘使我胸
口一陣陣燙跳,枝冰!親愛的枝冰,請不要,請不要溶化!我太胖了嗎,我的腿太短了
嗎?為什麼裝甲新村還沒有到?淺土包的紙袋濕了,濕了小小的一塊,然後,那一小塊
變做許多小塊,濕痕,濕痕慢慢擴大,終於變作一片,終於,枝冰的湯汁流滴出紙袋,
淌在我緊握的手上,我用舌去舔吮,有酸梅的滋味,有紅豆的滋味,有甜蜜糖水的滋
味!我站在邱家四合院的曬穀場中大吼!

「邱蓮妹,邱蓮妹,邱蓮妹!」

邱蓮妹跑了出來,我們剝撕去濕得透透的紙袋,兩人站在烈日下的曬穀場大口 吮吸著已
變做瘦小歪斜的可憐的枝冰!我結巴的問:

「邱志,邱志維呢?」

「不在。」

邱蓮妹大口啃咬枝冰了!我心急的搶握著她的枝冰。

「邱志維呢?他,他,去,去那裏?」

「不知道啦!」

屋內閃出幾個小孩,有人呆呆的,貪婪的望著我們,有人急急挨蹭到我們身旁 ,一邊伸
手怯怯的摸撫枝冰棒棍一邊問:

「請我吃一口好嗎?」

忽然,衝過來一個人,一把搶去一枝枝冰,一些也不客氣的呼呼嚕嚕又吃又吮 起來,我
忙著吃,忙著分,也忙著抗拒那個一些也不客氣的人。

「邱志紹,不知見笑,妳又不認識李芳儒。」

邱志紹,名牌是四年丙班。他吃完了枝冰,又將地上的破紙袋撿拾起,伸出舌 又好舔了
一頓紙上的冰汁,然後用一雙大而利亮的眼望著我。

「怎麼不認識,她是沖老師的女兒,竹師附小四年級整潔里的李芳儒!」

這是我認識邱志紹的經過。

我傻傻的站在曬穀場中,傷心邱志維一口枝冰都沒吃到,我要回家了!因為邱 志維反正
不在,我回轉身,一眼望見邱志維用揹帶揹看一個小孩,正站在竹叢蔭下 望著我們,我
一頭一臉的汗,衣衫也因汗濕而緊貼著身子,兩隻手黏黏的,就這樣 呆站著望他,可憐
啊!可憐的邱志維,男生還要揹小孩,又沒吃到一口枝冰!你為什麼不早些來呢?早來
一分鐘好歹也可以吃到一小口啊!

你為什麼不早來?

邱蓮妹帶我去舀水洗手,我把臉也順便洗潔淨,將頭髮重新夾好,蓮妹欽羨的 望著我
說:

「我都沒有髮夾,如果我有髮夾,我才不要弄這種頭髮!」

「這種頭髮」指的是妹妹頭,就是像個ㄇ字形的頭髮嘛!土巴巴的!後面總是 用剃刀刮
得平平青青的,邊髮又總比後髮長,眉上平齊的劉海,我們附小才沒有人 留這種頭呢!
真比土包子下江南還土!

蓮妹又說:

「妳常常來我家玩!我下次拜神時請妳吃粄。」

「真的?有影還是沒影?」粄就是糯米糕啦!好吃得不得了!

「當然有影啦!」

蓮妹和我勾指頭。

「我下次送妳一支夾子。」

我有三支髮夾,可以送蓮妹一支,但我下次可不能再買枝冰了!我三天才能領 五角錢零
用,這樣大請客而邱志維又吃不到,我是不甘心的!

蓮妹帶我到她家廚房,灶上大鍋噴出香香的暖汽,是蕃薯呢!蓮妹取了大又長 的木杓
子,掀開木鍋蓋在濃濃汽霧裏一陣攪和,順便撈出一杓子蕃薯來,小小的蕃 薯根根,一
副噴香模樣。

「這是豬菜,可是洗得很乾淨喲!邱志維,你是不是洗得很乾淨?」

邱志維就站在廚房門口,應聲進來。

「乾淨啦,一點泥沙都沒沾!」

蓮妹用手抓蕃薯,抓抓吹吹,頻頻喊著:「燒死了!」 「燒死了!」

她將蕃薯分給我和邱志維.我們剝著蕃薯皮吃著甜甜的蕃薯,其實,我們家叫 「紅薯」
的。

邱志維根本就像一個媽媽,他將蕃薯咬成綿綿的,再吐出來用手塞進背上的小 孩嘴裏,
我很想問他,這是不是他弟弟或是妹妹?可是我不敢,邱志維,他始終不 和我講話呢!
天熱,廚房中有灶,火的炭熱氣像浪般一波波湧出灶門,我和蓮妹一身汗,而邱志維更
是汗如雨下。

「呆子!為什麼站鍋母那樣近?」

蓮妹大聲斥著邱志維,邱志維也不言語,逕自取了火鏟,將鏟伸入灶門,三撥 兩撥,將
火灰撥散,論聲:

「煮好了。」

然後提來木桶,掀起鍋蓋,用葫蘆瓢將蕃薯混煮的豬菜連湯帶乾舀倒在木桶裏 ,我一推
蓮妹,說:

「我們兩人來扛。」

我們將豬菜桶扛到廚房外冷涼著,我問蓮妹:

「為什麼不直接扛到豬寮去?」

「那怎麼做得?豬公豬母都會吵死掉!」

我回到廚房,看灶上放著一鍋水,邱志維不見了,我拉著蓮妹往邱志維房中 走。

「去看邱志維的小妹妹。」

「是小弟弟啦,他家沒有女生。」

邱志維正給弟弟換尿布,舊衣服剪撕的柔軟的尿布,邱志維倒是經鬆愉快的 換得很俐
落,換好,他將大棉被擺在床邊攔擋住,端起裝髒尿布的小木盆出了房 門。

蓮妹說:「他去洗屎裙。」

「嗯?」

「他去洗屎裙啦。」

原來尿布叫屎裙,我知道了!

堂屋的大鐘傳來四響,不得了!我得趕快回家!等下媽媽可會發胖蟲脾氣!我 和蓮妹說
再見,拔腿就跑,跑過竹叢時,沒有看到井邊有人,我故意繞到田邊的小 窄溪旁,果
然,邱志維蹲坐在石板上洗著尿布,呵,屎裙。我跑得太快,陌上的草 被我踩踏得窸窣
響,邱志維扭轉頭來看到是我,不知為什麼他就站了起來。我站著 ,望向他,他站著,
望著我,後來,他低下頭,沒有言語,最後轉回身蹲了繼續用 力的搓洗著。不跟我說
話,可惡的邱志維,我很難過,不明白他為什麼不肯跟我說話!我的心坪坪的跳著,暗
自數著一、二、三,然後拉大著喉嚨說:

「邱志維,我今天買了六枝枝冰來請你,你不在,枝冰都被別人吃掉了!」

我說完,不敢看他肯不肯回頭,肯不肯跟我說話,我惶惶急急的撒腿跑走,跑 過竹叢,
跑過裝甲新村,跑過小學的操場,跑回了家。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10-001:
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1
http://www.books.com.tw/authors/ayyah/ev
er1.htm
Google
 
Click to go to companion website:
http://www.books.com.tw/authors/ayyah/ev
er1.htm
‧自 序‧

我寫了長篇小說《曾經》。

說了很多很多話,也寫了很多很多字,老天,一個經常寫
「極短篇」的我,這一次竟然寫了快二十萬字!

有人問我:《曾經》的中心思想是什麼?主旨是什麼?能
啟發人們些什麼?我全答不上來。《曾經》無法包含這樣
多偉大的問題,《曾經》很簡單,《曾經》很平凡,《曾
經》只表達了一件事——「成長」。

在「成長」的過程中,我們曾經「幼稚」、曾經「自以為
是」,更曾經狂熱的追求「愛」。

誰不是這樣呢?

歲月像水過無痕,而每個曾經是嬰兒的成年人,心境不可
能永遠平順,在世上走一遭,你留下什麼呢?

成長是快樂的,成長是苦悶的,成長又像是一個邪魔,變
著戲法,在人生的旅途上讓我得,讓我失....我要感
謝的是,至今我心中尚存著愛,愛人世,也愛我週遭的
人!

對「愛」尚未幻滅理想的人,請來讀《曾經》。
‧自 序‧

我写了长篇小说《曾经》。

说了很多很多话,也写了很多很多字,老天,一个经常写
「极短篇」的我,这一次竟然写了快二十万字!

有人问我:《曾经》的中心思想是什么?主旨是什么?能
启发人们些什么?我全答不上来。 《曾经》无法包含这
样多伟大的问题,《曾经》很简单,《曾经》很平凡,
《曾经》只表达了一件事——「成长」。

在「成长」的过程中,我们曾经「幼稚」、曾经「自以为
是」,更曾经狂热的追求「爱」。

谁不是这样呢?

岁月像水过无痕,而每个曾经是婴儿的成年人,心境不可
能永远平顺,在世上走一遭,你留下什么呢?

成长是快乐的,成长是苦闷的,成长又像是一个邪魔,变
着戏法,在人生的旅途上让我得,让我失. . . .我要
感谢的是,至今我心中尚存着爱,爱人世,也爱我周遭的
人!

对「爱」尚未幻灭理想的人,请来读《曾经》。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愛亞的"曾經"        部分轉載
爱亚的"曾经"        部分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