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就得拉开腿狂狂的奔跑，离开家门。扬旗上的红灯变作绿灯时，我一边按压着跑疼
的肚肠，一边怨着通火车站的中山路那样长！甚至，有时耳听着火车的呜呜吼嚷，轮机
卡卡切切的喳呼，我用两条腿狠狠的和火车平行赛跑着，跑进车站， 飞过月台，正好赶
上够意思的，安然等待我的火车，当然，也有运气好的时候，那就是火车误点。快步行
至车站，站前一大堆人，或许可以看到隔壁班的吴大番，戴顶烂烂的红白制服帽，帽沿
搭拉着，破些小洞，或许可以看到东门国小那个陈导龙，总是静静的不和人言语的陈导
龙，于是，我乐了，火车误点啦！老天有眼！今天可以光明正大的迟到而不被纠察队记
名字！小小的火车站里，被年岁与粉灰吞噬得几近丧失原色的黑板上， 站长恭恭谨谨，
好不容易逮到一展草书书法的机会而书就的误点启事，大大咧咧的悬举着，大姐常和叶
春梅她们在一起，二姐有陈夏枝作陪，而我没有伴，光复中学的高千鹤有时会过来逗逗
我，好羡慕她那一双大眼晴，大眼睛就是美貌与英俊的代名，望着高千鹤的大眼，总能
使我忆及邱志维，一个暑假过去了，他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真真让我恨死！邱莲妹
说：
「邱志绍一直问，李芳儒是不是爱我哥？李芳儒是不是爱我哥？啊唷！问得真有鸡麻
皮！」
邱志绍最讨厌！最讨厌！
开学了，要见邱志维难了！常常，我利用星期六没课的下午去邱家，那天，也是星期
六。
我到邱家时，莲妹不在，我摸到邱志维家，他常常背着的邱志绵挤在大炕床上，在棉被
堆里睡得正甜，邱志绍不知打那儿偷拔了一根做糖的白甘蔗，啃得满脸汤汁，邱志维不
在。
「哥哥去洗屎裙。」
又洗屎裙，每个星期六好像就是洗屎裙的专日！我坐在长条凳上，慢慢的，心不在焉的
啃嚼着邱志绍分我的甘蔗，忽然，邱志绍跳起来，在我臂上叭叭叭打了三下。
「妳穿新ㄎㄧ丫仔！打三下。」
我穿了一双新的木屐，展板上还漆画着蓝色的小花，我是穿来给邱志维看的， 他却不
在。
「上面有花，亮亮光光的，一双七元呢！」我说。
邱志绍诧得吐出了舌头。
「一双七元？妳家很有钱哪！」
我将木屐挑起，放下，挑起，放下，清脆的击声由三合土的地上传来，新木屐，是很神
气，我平常上学都穿鞋呢！虽然我没有皮鞋，妈说太贵，而我也没有袜子，妈说没有必
要，但比起上学都光赤看脚的邱家孩子来说，我家是人有钱了！ 「我从来没有穿过了
ㄎㄧ丫仔，借我穿一下。」
邱志绍口中叨着半枝甘蔗，将两手的汁液擦抹在屁股上，他的短裤早有一大片擦过手的
污渍了！他穿我的木屐好滑稽，大脚板脚跟部分完全在屐外，而小拇趾也挤在胶皮横带
之外，他ㄎㄧ丫ㄎㄧ丫的走动着，一边啃甘蔗一边嚷着：
「怎么生那样小的脚！」
胶皮带子吃力而痛苦的扩撑着。我吓坏！大声阻拦他:「还我，还我，你会弄坏啦！」
邱志绍被我推跌在地，笑得哈哈的，新理的光光头一仰一点，闪出一片亮，干么把头剃
得这样彻底？搞不好邱志维也这个德行！我急忙凑到炕床上看邱志绵，不好，邱志绵也
是个大光光！邱志维一定也是如此这般了！丑啊！
大声笑着的邱志绍突然有了呆楞的表情，眼都直了，缓缓由地上爬起，他在看什么？我
转身，看到一个男孩，一二年级的样予，长得和邱志维他们一样，只是穿得好些。奇
怪！
「小哥。」男孩小声的唤。
「阿绅！」
阿绅的身后立着一个女子，一双大眼睛，穿着最流行的尼龙纱旗袍，脚上还穿着鞋呢！
手中挽了一只大大的包袱。女子喊着：
「阿绍！」
她伸出双手，想将邱志绍拥入怀中，她是邱志维的妈妈吧？一定是！她好漂亮 ！可是邱
志绍并不理她，也不言语，忽地一下跳上炕床，将邱志绵挡在身后，利亮的眼大大瞪
起，嘴唇是紧抿的，他就这样，一副恶狠狠的态势面对着他的妈妈，他自己生身的妈
妈！
「阿绍，妈妈有给你买衫。」
邱妈妈解开花布包袱，取出几件卡其衬衫来。
「阿绍，乖，来试。」
志绍不动。
「阿绍乖，把阿绵抱来给妈妈看，看他有没有大？」邱妈妈笑起来好迷人哪！
志绍仍维持僵坐的姿态。
邱妈妈看看我，再看看志绍，志绍都不理她，我是不是可以不站起来向她行礼？
「邱志绍，来晒衣服。」
邱志维，邱志维回来了！他知道我会来，他和莲妹、志绍他们说话都说客家语，但如我
在，他一定说国语，他知道星期六下午，我一定会来。
志绍仍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邱志维将木盆搁放地上的声音传来，邱妈妈向门口走去，她的眼睛好亮，
怎么形容？对，水汪汪的！
「邱志绍！我叫你……」
邱志维站在门口，睁大着眼，微张着嘴，好一会儿，邱妈妈细细的声音喊着：
「阿维，看到妈妈了没？」
邱志维垂下眼，阖拢了嘴，沉思了一下下，然后，他突然大声叫起：
「邱志绍，把阿绵和背带给我，然后出去晒衣服！」
我惊呆着邱妈妈惊呆着，小小的阿绅也惊呆着，但邱志绍反应很快，一把抱起背带和志
绵，躲闪着邱妈妈，将志绵搁放在志维背上，我赶快跳下长条凳，也去帮忙。
将被吵醒的志绵给志维背好，我主动的去擦竹竿，晒衣服，我很紧张，一边发着抖，一
边回忆家中洗衣服的阿巴桑是怎样将湿衣穿晒到竹竿上的！志绍和我晒衣服和尿布，志
维则背着志绵，背朝着我们，背朝着我们和他妈妈！
邱妈妈也走到屋外了，阿绅傻傻的跟着，一口饱饱的吮着大拇指。
邱妈妈走向前去拍志维的肩。
「阿维维，乖，妈妈转来啦，妈妈转来看你们啊！还有买制服衫，一人一件呢！还有买
糖果，唷，小阿绵，妈妈亲一下，妈妈想妳想到会死呢！」
志维不言无语，一径向着晒谷场走去，邱妈妈急了，大声唤着：
「邱志维，你怎么这样？我是你妈妈呢！」
志维已经走远。
我呆呆的望着志维走远，阿绅吮着拇指紧紧跟随着志维的身影追去，志绍大声对我说：
「李芳儒，我们去找阿莲妹。」
我的心怦怦的震跳着，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记得莲妹说过，邱志维的妈妈和别人
睡觉！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志维志绍都不理她的原故吧？她倒聪明，回来，算准了这时
间大人都不在家！
我不知道志维在那里，我和志绍躲在栀子花园中，志绍不说话，我也不敢吭气！我们挨
近的坐在土珑上，栀子花早已摘尽，五月里栀子花开得芬芳扑鼻时，大人小孩会一起摘
下花朵儿来，卖给茶家，制茶加栀子花是上品茶哩！不过，那是城里有钱人喝的，我在
邱家喝的全是芭拉叶煮的茶，其实这种茶最香了！凉凉的、清清的香气，咽一口茶能在
喉间留下好久好久约甘甜味！他们家的茶壶尤其可爱。是瓦 壶呢！不，志维说是陶壶，
说是用手做的，又圆又扁，土里土气，还断缺了一角壶嘴，茶是莲妹妈妈烧的，每天她
都会给志维家的壶装好茶，莲妹妈妈心很好的。
「我好渴，想喝茶。」
我们在栀子园已经坐了老半天了，太阳烈烈的把栀子花树晒成软搭拉的萎蔫样，我和志
绍虽然挤在树荫下，但也热得和花枝差不多了！志绍站起身，我也起来， 他在先，我随
后，我们又静默的回到他们家屋里去，邱妈妈不在，包袱巾已取走，一叠新衣服放在八
仙桌上，还有一张作业簿上撕下的纸，邱妈妈留了话。
「王八蛋！敢撕我的簿子！」
志绍突然发声大吼起来。
「邱志绍，你不可以骂自己的妈妈王八蛋！」
「她不是我妈妈，她是王八蛋！」
「你可以讨厌她，可是不可以骂她王八蛋！你是她生的！」
志绍坐在炕床上，眼大大，面狠狠，我很怕他会跳起来打我，打我这样多管闲事，莲妹
说他在学校欺负女生是很有名的！
「她是王八蛋，她是王八蛋！」
志绍哭了，唏哩呼噜的，声音之大，气势也很可怕，他一面哭一面大声的吼着：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也哭了。
「邱志绍．．．」
我们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哭得抽抽搭搭的。
哭完，我偷眼去看作业簿上的留话，刚看到上款的「火雄」，邱志维却走进门来，后
面，吮着拇指的阿绅紧紧的拉着他的裤子。
志维拿起纸条，匆匆看完，揉作一团，扔在墙角，志绍用手臂擦拭了眼泪鼻涕，眼望着
志维，志维说：
「是留给爸爸的，说阿绅常常被那人打，所以送回来。」
志维发了一趟呆，忽然面向我，我的心疯疯的直直横横乱跳起来！他从来不肯 好好看
我！
「李芳儒，妳不要和莲妹去讲，什么都不要讲！」
我红着脸，慌慌的点头，兴奋使我忘了对他做言语上的允诺。
志维拿起茶壶边的破了口的饭碗，倒了一碗茶，他们没有茶杯的，连莲妹家也是这样，
用碗喝茶。小志绵哑哑的叫：「茶，茶，吃茶。」志维将他解下背带，端着碗，喂他喝
茶，阿绅走过去，张嘴，掏出拇指，志维也喂了阿绅，然后，志维自己喝了一口茶，停
歇下来，重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那模样，有些像我爸爸，我爸爸有时候想大陆上的
家，想工作上的事，想钱不大够用时，也会喝一口茶，叹一口气。
这之后，我在家里常常也会喝一口开水就叹一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
因着邱志维家的穷和苦，益发使我想做女侠士来救他们！可是我没有钱啊！有 什么用？
有时，在上学的火车上我能看到邱志维的爸爸，我想，他一定是！因为听人家问过他是
不是在新竹市政府上班，何况，他和莲妹的爸爸长得很像！他们是堂 兄弟哪！他好像是
个好脾气的人，总是笑咪咪的，总是说：「是呀，是呀。」一点也不像个太太和人家肿
觉的人！唉！不能说「睡觉」，上次问妈妈，差一点被妈妈甩了巴掌，骂我小孩子不要
去懂脏事，为什么我们平常睡觉就是休息，人家的妈妈和别人睡觉就是脏事？大人是很
奇怪的！
倒是自从见到了邱志维的妈妈，邱志维对我好多了！甚至有一次在栀子花园中，我们立
在一棵苦楝树下，他忽然问我喜不喜欢苦楝花，我说喜欢，他便爬上树去，大把大把的
替我摘起花来，摘花时，抖动了树枝，成熟的苦楝花缤缤纷纷的飘洒而下，细细碎碎屑
屑的浅紫色苦楝花洒了我一头一脸，我那时一定很漂亮，很美丽，连邱志维都笑嘻嘻的
望着我笑，他笑起来好好看哪！把我的脸都笑烫了！
我是很爱苦楝花的，可是德盛村那边有一片杨桃林，夏日里，粉红色的杨桃花繁繁的爆
开一片，远远望去，淡绿的枝叶下密密一横披的粉红，浓得让人要醉，要叫，要昏倒！
我好想带邱志维去看，可是邱志维说不行，他没空。
他没空是真的，虽然我心里很失望，但他没空是真！每天到下午四点他就开始烧饭，一
烧一大锅，他们的饭是和莲妹家一起烧的，菜则分开炒，吃时也分开，星期六下午他烧
饭时我常帮他带阿绵，有时背着，有时看学步的他乱走。志维把一把一把的茅草、枯枝
折成一尺长，反覆的折着，折到最后用茅草本身一转圈，再一塞，就是一个薪柴把，他
先把米洗好，挑出谷粒和稗子喂鸡，又捡出石子丢掉，然后由大草袋中掏出大把大把的
蕃薯签放进锅里，加水，盖好木锅盖，然后才起火。起火是我见过的厨房事中最大的学
问！灶中得预留好火灰，白色的灰中闪烁着小小的红光光的炭种，为怕炭种熄灭，得不
时的去查看灶炉，随时添加些茅草枝条什么的。起火时，志维先将薪柴把放入灶里，然
后取来竹做的风筒大口吹着炭种，一时烟风大起，直吹到泪涕齐流，直吹到火苗升起，
然后边拭泪边添柴，一锅饭煮得差不多时就得用大木杓去舀搅，让水﹑米和蕃薯签均
匀，易熟，等熟得八分时，又得将柴薪减少，以免焦锅，真是煮一锅饭人要累死一半！
志维曾好奇的问我，日式房子中灶是怎么样的？我说我家用煤油炉，但任凭我怎样解
说，甚至画图给他看，他都弄不明白，于是，带他到我们家去又变成了我的另一个心
愿！
莲妹曾说志维煮的菜难吃，说煮菜可真一点没错！邱家在栀子园边有一方小菜圃，莲妹
妈妈带着志维志绍种了不少菜，志维家的那畦菜陇中有萝卜、瓮菜、秋刀豆、四季豆，
反正随着季节变换着种就是了！他们客家菜总是用白水煮，不像我们用油炒菜，好像，
他们也不怎么用油，也不怎么吃肉，每次都是水煮萝卜块，水煮瓮菜，水煮豆子，少见
的荤菜不是河蚬就是泥鳅或小鲫鱼，也都是水煮的，于是， 我又有了第三个心愿，我要
让志维，不，还包括志绍、阿绅、阿绵都尝尝肉的味道！最好是红烧肉，可是，红烧肉
我们家也难得吃一次哪！
有一天，机会来了！爸和妈早在一周前就说有事要去台北，他们选定的日子是星期六下
午。
我在妈妈那儿耍赖赖来一块钱，加上我原先的五角零用，一块五，我在小铺买了两枚鸭
蛋，我要让志维他们尝尝炒蛋的滋味！我洗好了两枝葱，烧好了一壶水， 静静的等待看
志维。
大姐二姐在爸妈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溜了！我则一直坐在窗台上，透过扶桑花的疏枝
遥望着国小的大操场，望得眼酸酸的，直望到小小的三个人影快步走来， 不错，背着阿
绵的志维和志绍、阿绅！
站在新湖国小的大门口，志维似乎犹豫，似乎胆怯，我不敢喊他们，我怕住隔壁的张主
任听见！我急急的朝他们招手，对着一排三栋的日式教员宿舍，他们当然会认为是神圣
的禁地！我开了后院的竹篱芭门，让他们一个个先洗了脚，才让他们上了榻榻米。
对于我们家，志绍形容是「天堂」！志维将阿绵放在榻榻米上打滚，阿绅也立刻睡倒，
享受榻榻米上的沁凉！志绍好奇的在我们那两间屋中走来踱去，志维则自卑又拘谨的不
敢稍有动弹，只是一径的斥责阿绵阿绅不要乱动东西，斥责着志绍不要乱走乱看。
「志维，我家只剩我一个人，怕什么？随便玩！」
我用玻璃杯倒开水给他们喝，他们诧极的看看玻璃杯，热水瓶。捧着杯子一口一口的喝
水，好像没喝过似的！阿绅更是抱紧杯子不松手！我舀了一小瓢白糖，一口给阿绵，一
口给阿绅，后来，志绍说他也要，志维瞪他一眼，但志绍还是吃了，我干脆也给志维一
瓢，他犹疑不决，好似不知该不该吃下，我拿瓢碰他的唇， 说：
「碰到你口水了，不吃人家也不敢吃呀！」
志维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志维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我把我的故事书，我的旧照片，我的捡拾来的漂亮的瓦片全拿出来给他们看， 阿绵，一
直缠着还要糖，我只好一瓢又一瓢的喂他，阿绅反正是不开口说话的，志维说他在班上
老师点他念书他都不开口，在家时只急了才说声「大哥」，喊声「小哥」，他一人静静
吮他的大拇指，倒不让人费心，志绍一头栽到「东方少年」里，志维望着我，兴奋的眼
神里有兴奋的笑意，他说：
「这是快乐的假日！」
这的确是快乐的假日！我怕大姐她们回来，手忙脚乱，四点半就开出晚饭！一盘原有的
猪油渣，一盘菜油炒鸭蛋，酱油、猪油拌热腾腾的纯白米饭，还有葱花、 酱油、猪油加
在一起用开水冲的汤！当然，还有一道他们从来没有吃过的红烧肉！那是妈妈为了安抚
我们姐妹特别的犒赏！我挟了四小块，分给他们一人一块，五花肉烧的，肥滋滋香扑
扑！就是拜拜时他们也不一定吃得到！因为这是外省菜啊！
志绍说:「我以后一定要娶长衫的妇娘，我要天天吃长衫的菜！」
呸呸！这种人！
吃完饭我就急急催他们回家了，免得被大姐他们回来撞见！临走，志维眼光定定的瞧向
我，久久，然后对我笑笑才说再见。我快乐的洗着碗、刷着锅。快乐的唱看「夏天里过
海洋」，志维是很少笑的，他又吃得那样高兴！我真希望常常做饭给 他吃！
的肚肠，一边怨着通火车站的中山路那样长！甚至，有时耳听着火车的呜呜吼嚷，轮机
卡卡切切的喳呼，我用两条腿狠狠的和火车平行赛跑着，跑进车站， 飞过月台，正好赶
上够意思的，安然等待我的火车，当然，也有运气好的时候，那就是火车误点。快步行
至车站，站前一大堆人，或许可以看到隔壁班的吴大番，戴顶烂烂的红白制服帽，帽沿
搭拉着，破些小洞，或许可以看到东门国小那个陈导龙，总是静静的不和人言语的陈导
龙，于是，我乐了，火车误点啦！老天有眼！今天可以光明正大的迟到而不被纠察队记
名字！小小的火车站里，被年岁与粉灰吞噬得几近丧失原色的黑板上， 站长恭恭谨谨，
好不容易逮到一展草书书法的机会而书就的误点启事，大大咧咧的悬举着，大姐常和叶
春梅她们在一起，二姐有陈夏枝作陪，而我没有伴，光复中学的高千鹤有时会过来逗逗
我，好羡慕她那一双大眼晴，大眼睛就是美貌与英俊的代名，望着高千鹤的大眼，总能
使我忆及邱志维，一个暑假过去了，他也没跟我说过几句话！真真让我恨死！邱莲妹
说：
「邱志绍一直问，李芳儒是不是爱我哥？李芳儒是不是爱我哥？啊唷！问得真有鸡麻
皮！」
邱志绍最讨厌！最讨厌！
开学了，要见邱志维难了！常常，我利用星期六没课的下午去邱家，那天，也是星期
六。
我到邱家时，莲妹不在，我摸到邱志维家，他常常背着的邱志绵挤在大炕床上，在棉被
堆里睡得正甜，邱志绍不知打那儿偷拔了一根做糖的白甘蔗，啃得满脸汤汁，邱志维不
在。
「哥哥去洗屎裙。」
又洗屎裙，每个星期六好像就是洗屎裙的专日！我坐在长条凳上，慢慢的，心不在焉的
啃嚼着邱志绍分我的甘蔗，忽然，邱志绍跳起来，在我臂上叭叭叭打了三下。
「妳穿新ㄎㄧ丫仔！打三下。」
我穿了一双新的木屐，展板上还漆画着蓝色的小花，我是穿来给邱志维看的， 他却不
在。
「上面有花，亮亮光光的，一双七元呢！」我说。
邱志绍诧得吐出了舌头。
「一双七元？妳家很有钱哪！」
我将木屐挑起，放下，挑起，放下，清脆的击声由三合土的地上传来，新木屐，是很神
气，我平常上学都穿鞋呢！虽然我没有皮鞋，妈说太贵，而我也没有袜子，妈说没有必
要，但比起上学都光赤看脚的邱家孩子来说，我家是人有钱了！ 「我从来没有穿过了
ㄎㄧ丫仔，借我穿一下。」
邱志绍口中叨着半枝甘蔗，将两手的汁液擦抹在屁股上，他的短裤早有一大片擦过手的
污渍了！他穿我的木屐好滑稽，大脚板脚跟部分完全在屐外，而小拇趾也挤在胶皮横带
之外，他ㄎㄧ丫ㄎㄧ丫的走动着，一边啃甘蔗一边嚷着：
「怎么生那样小的脚！」
胶皮带子吃力而痛苦的扩撑着。我吓坏！大声阻拦他:「还我，还我，你会弄坏啦！」
邱志绍被我推跌在地，笑得哈哈的，新理的光光头一仰一点，闪出一片亮，干么把头剃
得这样彻底？搞不好邱志维也这个德行！我急忙凑到炕床上看邱志绵，不好，邱志绵也
是个大光光！邱志维一定也是如此这般了！丑啊！
大声笑着的邱志绍突然有了呆楞的表情，眼都直了，缓缓由地上爬起，他在看什么？我
转身，看到一个男孩，一二年级的样予，长得和邱志维他们一样，只是穿得好些。奇
怪！
「小哥。」男孩小声的唤。
「阿绅！」
阿绅的身后立着一个女子，一双大眼睛，穿着最流行的尼龙纱旗袍，脚上还穿着鞋呢！
手中挽了一只大大的包袱。女子喊着：
「阿绍！」
她伸出双手，想将邱志绍拥入怀中，她是邱志维的妈妈吧？一定是！她好漂亮 ！可是邱
志绍并不理她，也不言语，忽地一下跳上炕床，将邱志绵挡在身后，利亮的眼大大瞪
起，嘴唇是紧抿的，他就这样，一副恶狠狠的态势面对着他的妈妈，他自己生身的妈
妈！
「阿绍，妈妈有给你买衫。」
邱妈妈解开花布包袱，取出几件卡其衬衫来。
「阿绍，乖，来试。」
志绍不动。
「阿绍乖，把阿绵抱来给妈妈看，看他有没有大？」邱妈妈笑起来好迷人哪！
志绍仍维持僵坐的姿态。
邱妈妈看看我，再看看志绍，志绍都不理她，我是不是可以不站起来向她行礼？
「邱志绍，来晒衣服。」
邱志维，邱志维回来了！他知道我会来，他和莲妹、志绍他们说话都说客家语，但如我
在，他一定说国语，他知道星期六下午，我一定会来。
志绍仍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邱志维将木盆搁放地上的声音传来，邱妈妈向门口走去，她的眼睛好亮，
怎么形容？对，水汪汪的！
「邱志绍！我叫你……」
邱志维站在门口，睁大着眼，微张着嘴，好一会儿，邱妈妈细细的声音喊着：
「阿维，看到妈妈了没？」
邱志维垂下眼，阖拢了嘴，沉思了一下下，然后，他突然大声叫起：
「邱志绍，把阿绵和背带给我，然后出去晒衣服！」
我惊呆着邱妈妈惊呆着，小小的阿绅也惊呆着，但邱志绍反应很快，一把抱起背带和志
绵，躲闪着邱妈妈，将志绵搁放在志维背上，我赶快跳下长条凳，也去帮忙。
将被吵醒的志绵给志维背好，我主动的去擦竹竿，晒衣服，我很紧张，一边发着抖，一
边回忆家中洗衣服的阿巴桑是怎样将湿衣穿晒到竹竿上的！志绍和我晒衣服和尿布，志
维则背着志绵，背朝着我们，背朝着我们和他妈妈！
邱妈妈也走到屋外了，阿绅傻傻的跟着，一口饱饱的吮着大拇指。
邱妈妈走向前去拍志维的肩。
「阿维维，乖，妈妈转来啦，妈妈转来看你们啊！还有买制服衫，一人一件呢！还有买
糖果，唷，小阿绵，妈妈亲一下，妈妈想妳想到会死呢！」
志维不言无语，一径向着晒谷场走去，邱妈妈急了，大声唤着：
「邱志维，你怎么这样？我是你妈妈呢！」
志维已经走远。
我呆呆的望着志维走远，阿绅吮着拇指紧紧跟随着志维的身影追去，志绍大声对我说：
「李芳儒，我们去找阿莲妹。」
我的心怦怦的震跳着，弄不清是怎么一回事，但我记得莲妹说过，邱志维的妈妈和别人
睡觉！我想，这就是为什么志维志绍都不理她的原故吧？她倒聪明，回来，算准了这时
间大人都不在家！
我不知道志维在那里，我和志绍躲在栀子花园中，志绍不说话，我也不敢吭气！我们挨
近的坐在土珑上，栀子花早已摘尽，五月里栀子花开得芬芳扑鼻时，大人小孩会一起摘
下花朵儿来，卖给茶家，制茶加栀子花是上品茶哩！不过，那是城里有钱人喝的，我在
邱家喝的全是芭拉叶煮的茶，其实这种茶最香了！凉凉的、清清的香气，咽一口茶能在
喉间留下好久好久约甘甜味！他们家的茶壶尤其可爱。是瓦 壶呢！不，志维说是陶壶，
说是用手做的，又圆又扁，土里土气，还断缺了一角壶嘴，茶是莲妹妈妈烧的，每天她
都会给志维家的壶装好茶，莲妹妈妈心很好的。
「我好渴，想喝茶。」
我们在栀子园已经坐了老半天了，太阳烈烈的把栀子花树晒成软搭拉的萎蔫样，我和志
绍虽然挤在树荫下，但也热得和花枝差不多了！志绍站起身，我也起来， 他在先，我随
后，我们又静默的回到他们家屋里去，邱妈妈不在，包袱巾已取走，一叠新衣服放在八
仙桌上，还有一张作业簿上撕下的纸，邱妈妈留了话。
「王八蛋！敢撕我的簿子！」
志绍突然发声大吼起来。
「邱志绍，你不可以骂自己的妈妈王八蛋！」
「她不是我妈妈，她是王八蛋！」
「你可以讨厌她，可是不可以骂她王八蛋！你是她生的！」
志绍坐在炕床上，眼大大，面狠狠，我很怕他会跳起来打我，打我这样多管闲事，莲妹
说他在学校欺负女生是很有名的！
「她是王八蛋，她是王八蛋！」
志绍哭了，唏哩呼噜的，声音之大，气势也很可怕，他一面哭一面大声的吼着：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也哭了。
「邱志绍．．．」
我们两个人隔着八仙桌哭得抽抽搭搭的。
哭完，我偷眼去看作业簿上的留话，刚看到上款的「火雄」，邱志维却走进门来，后
面，吮着拇指的阿绅紧紧的拉着他的裤子。
志维拿起纸条，匆匆看完，揉作一团，扔在墙角，志绍用手臂擦拭了眼泪鼻涕，眼望着
志维，志维说：
「是留给爸爸的，说阿绅常常被那人打，所以送回来。」
志维发了一趟呆，忽然面向我，我的心疯疯的直直横横乱跳起来！他从来不肯 好好看
我！
「李芳儒，妳不要和莲妹去讲，什么都不要讲！」
我红着脸，慌慌的点头，兴奋使我忘了对他做言语上的允诺。
志维拿起茶壶边的破了口的饭碗，倒了一碗茶，他们没有茶杯的，连莲妹家也是这样，
用碗喝茶。小志绵哑哑的叫：「茶，茶，吃茶。」志维将他解下背带，端着碗，喂他喝
茶，阿绅走过去，张嘴，掏出拇指，志维也喂了阿绅，然后，志维自己喝了一口茶，停
歇下来，重重沉沉的叹了一口气，那模样，有些像我爸爸，我爸爸有时候想大陆上的
家，想工作上的事，想钱不大够用时，也会喝一口茶，叹一口气。
这之后，我在家里常常也会喝一口开水就叹一口气，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搞的！
因着邱志维家的穷和苦，益发使我想做女侠士来救他们！可是我没有钱啊！有 什么用？
有时，在上学的火车上我能看到邱志维的爸爸，我想，他一定是！因为听人家问过他是
不是在新竹市政府上班，何况，他和莲妹的爸爸长得很像！他们是堂 兄弟哪！他好像是
个好脾气的人，总是笑咪咪的，总是说：「是呀，是呀。」一点也不像个太太和人家肿
觉的人！唉！不能说「睡觉」，上次问妈妈，差一点被妈妈甩了巴掌，骂我小孩子不要
去懂脏事，为什么我们平常睡觉就是休息，人家的妈妈和别人睡觉就是脏事？大人是很
奇怪的！
倒是自从见到了邱志维的妈妈，邱志维对我好多了！甚至有一次在栀子花园中，我们立
在一棵苦楝树下，他忽然问我喜不喜欢苦楝花，我说喜欢，他便爬上树去，大把大把的
替我摘起花来，摘花时，抖动了树枝，成熟的苦楝花缤缤纷纷的飘洒而下，细细碎碎屑
屑的浅紫色苦楝花洒了我一头一脸，我那时一定很漂亮，很美丽，连邱志维都笑嘻嘻的
望着我笑，他笑起来好好看哪！把我的脸都笑烫了！
我是很爱苦楝花的，可是德盛村那边有一片杨桃林，夏日里，粉红色的杨桃花繁繁的爆
开一片，远远望去，淡绿的枝叶下密密一横披的粉红，浓得让人要醉，要叫，要昏倒！
我好想带邱志维去看，可是邱志维说不行，他没空。
他没空是真的，虽然我心里很失望，但他没空是真！每天到下午四点他就开始烧饭，一
烧一大锅，他们的饭是和莲妹家一起烧的，菜则分开炒，吃时也分开，星期六下午他烧
饭时我常帮他带阿绵，有时背着，有时看学步的他乱走。志维把一把一把的茅草、枯枝
折成一尺长，反覆的折着，折到最后用茅草本身一转圈，再一塞，就是一个薪柴把，他
先把米洗好，挑出谷粒和稗子喂鸡，又捡出石子丢掉，然后由大草袋中掏出大把大把的
蕃薯签放进锅里，加水，盖好木锅盖，然后才起火。起火是我见过的厨房事中最大的学
问！灶中得预留好火灰，白色的灰中闪烁着小小的红光光的炭种，为怕炭种熄灭，得不
时的去查看灶炉，随时添加些茅草枝条什么的。起火时，志维先将薪柴把放入灶里，然
后取来竹做的风筒大口吹着炭种，一时烟风大起，直吹到泪涕齐流，直吹到火苗升起，
然后边拭泪边添柴，一锅饭煮得差不多时就得用大木杓去舀搅，让水﹑米和蕃薯签均
匀，易熟，等熟得八分时，又得将柴薪减少，以免焦锅，真是煮一锅饭人要累死一半！
志维曾好奇的问我，日式房子中灶是怎么样的？我说我家用煤油炉，但任凭我怎样解
说，甚至画图给他看，他都弄不明白，于是，带他到我们家去又变成了我的另一个心
愿！
莲妹曾说志维煮的菜难吃，说煮菜可真一点没错！邱家在栀子园边有一方小菜圃，莲妹
妈妈带着志维志绍种了不少菜，志维家的那畦菜陇中有萝卜、瓮菜、秋刀豆、四季豆，
反正随着季节变换着种就是了！他们客家菜总是用白水煮，不像我们用油炒菜，好像，
他们也不怎么用油，也不怎么吃肉，每次都是水煮萝卜块，水煮瓮菜，水煮豆子，少见
的荤菜不是河蚬就是泥鳅或小鲫鱼，也都是水煮的，于是， 我又有了第三个心愿，我要
让志维，不，还包括志绍、阿绅、阿绵都尝尝肉的味道！最好是红烧肉，可是，红烧肉
我们家也难得吃一次哪！
有一天，机会来了！爸和妈早在一周前就说有事要去台北，他们选定的日子是星期六下
午。
我在妈妈那儿耍赖赖来一块钱，加上我原先的五角零用，一块五，我在小铺买了两枚鸭
蛋，我要让志维他们尝尝炒蛋的滋味！我洗好了两枝葱，烧好了一壶水， 静静的等待看
志维。
大姐二姐在爸妈前脚刚走，她们后脚就溜了！我则一直坐在窗台上，透过扶桑花的疏枝
遥望着国小的大操场，望得眼酸酸的，直望到小小的三个人影快步走来， 不错，背着阿
绵的志维和志绍、阿绅！
站在新湖国小的大门口，志维似乎犹豫，似乎胆怯，我不敢喊他们，我怕住隔壁的张主
任听见！我急急的朝他们招手，对着一排三栋的日式教员宿舍，他们当然会认为是神圣
的禁地！我开了后院的竹篱芭门，让他们一个个先洗了脚，才让他们上了榻榻米。
对于我们家，志绍形容是「天堂」！志维将阿绵放在榻榻米上打滚，阿绅也立刻睡倒，
享受榻榻米上的沁凉！志绍好奇的在我们那两间屋中走来踱去，志维则自卑又拘谨的不
敢稍有动弹，只是一径的斥责阿绵阿绅不要乱动东西，斥责着志绍不要乱走乱看。
「志维，我家只剩我一个人，怕什么？随便玩！」
我用玻璃杯倒开水给他们喝，他们诧极的看看玻璃杯，热水瓶。捧着杯子一口一口的喝
水，好像没喝过似的！阿绅更是抱紧杯子不松手！我舀了一小瓢白糖，一口给阿绵，一
口给阿绅，后来，志绍说他也要，志维瞪他一眼，但志绍还是吃了，我干脆也给志维一
瓢，他犹疑不决，好似不知该不该吃下，我拿瓢碰他的唇， 说：
「碰到你口水了，不吃人家也不敢吃呀！」
志维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志维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我把我的故事书，我的旧照片，我的捡拾来的漂亮的瓦片全拿出来给他们看， 阿绵，一
直缠着还要糖，我只好一瓢又一瓢的喂他，阿绅反正是不开口说话的，志维说他在班上
老师点他念书他都不开口，在家时只急了才说声「大哥」，喊声「小哥」，他一人静静
吮他的大拇指，倒不让人费心，志绍一头栽到「东方少年」里，志维望着我，兴奋的眼
神里有兴奋的笑意，他说：
「这是快乐的假日！」
这的确是快乐的假日！我怕大姐她们回来，手忙脚乱，四点半就开出晚饭！一盘原有的
猪油渣，一盘菜油炒鸭蛋，酱油、猪油拌热腾腾的纯白米饭，还有葱花、 酱油、猪油加
在一起用开水冲的汤！当然，还有一道他们从来没有吃过的红烧肉！那是妈妈为了安抚
我们姐妹特别的犒赏！我挟了四小块，分给他们一人一块，五花肉烧的，肥滋滋香扑
扑！就是拜拜时他们也不一定吃得到！因为这是外省菜啊！
志绍说:「我以后一定要娶长衫的妇娘，我要天天吃长衫的菜！」
呸呸！这种人！
吃完饭我就急急催他们回家了，免得被大姐他们回来撞见！临走，志维眼光定定的瞧向
我，久久，然后对我笑笑才说再见。我快乐的洗着碗、刷着锅。快乐的唱看「夏天里过
海洋」，志维是很少笑的，他又吃得那样高兴！我真希望常常做饭给 他吃！
我們就得拉開腿狂狂的奔跑，離開家門。揚旗上的紅燈變作綠燈時，我一邊按 壓著跑疼
的肚腸，一邊怨著通火車站的中山路那樣長！甚至，有時耳聽著火車的嗚 嗚吼嚷，輪機
卡卡切切的喳呼，我用兩條腿狠狠的和火車平行賽跑著，跑進車站， 飛過月臺，正好趕
上夠意思的，安然等待我的火車，當然，也有運氣好的時候，那 就是火車誤點。快步行
至車站，站前一大堆人，或許可以看到隔壁班的吳大番，戴 頂爛爛的紅白制服帽，帽沿
搭拉著，破些小洞，或許可以看到東門國小那個陳導龍 ，總是靜靜的不和人言語的陳導
龍，於是，我樂了，火車誤點啦！老天有眼！今天 可以光明正大的遲到而不被糾察隊記
名字！小小的火車站裏，被年歲與粉灰 吞噬得幾近喪失原色的黑板上， 站長恭恭謹
謹，好不容易逮到一展草書書法的機會而書就 的誤點啟事，大大咧咧的懸舉著，大姐常
和葉春梅她們在一起，二姐有陳夏枝作陪 ，而我沒有伴，光復中學的高千鶴有時會過來
逗逗我，好羨慕她那一雙大眼晴，大 眼睛就是美貌與英俊的代名，望著高千鶴的大眼，
總能使我憶及邱志維，一個暑假 過去了，他也沒跟我說過幾句話！真真讓我恨死！邱蓮
妹說：
「邱志紹一直問，李芳儒是不是愛我哥？李芳儒是不是愛我哥？啊唷！問得真 有雞麻
皮！」
邱志紹最討厭！最討厭！
開學了，要見邱志維難了！常常，我利用星期六沒課的下午去邱家，那天，也 是星期
六。
我到邱家時，蓮妹不在，我摸到邱志維家，他常常揹著的邱志綿擠在大炕床上 ，在棉被
堆裏睡得正甜，邱志紹不知打那兒偷拔了一根做糖的白甘蔗，啃得滿臉湯 汁，邱志維不
在。
「哥哥去洗屎裙。」
又洗屎裙，每個星期六好像就是洗屎裙的專日！我坐在長條凳上，慢慢的，心 不在焉的
啃嚼著邱志紹分我的甘蔗，忽然，邱志紹跳起來，在我臂上叭叭叭打了三 下。
「妳穿新ㄎㄧ丫仔！打三下。」
我穿了一雙新的木屐，展板上還漆畫著藍色的小花，我是穿來給邱志維看的， 他卻不
在。
「上面有花，亮亮光光的，一雙七元呢！」我說。
邱志紹詫得吐出了舌頭。
「一雙七元？妳家很有錢哪！」
我將木屐挑起，放下，挑起，放下，清脆的擊聲由三合土的地上傳來，新木屐 ，是很神
氣，我平常上學都穿鞋呢！雖然我沒有皮鞋，媽說太貴，而我也沒有襪子 ，媽說沒有必
要，但比起上學都光赤看腳的邱家孩子來說，我家是人有錢了！ 「我從來沒有穿過了
ㄎㄧ丫仔，借我穿一下。」
邱志紹口中叨著半枝甘蔗，將兩手的汁液擦抹在屁股上，他的短褲早有一大片擦過手的
污漬了！他穿我的木屐好滑稽，大腳板腳跟部分完全在屐外，而小拇趾也 擠在膠皮橫帶
之外，他ㄎㄧ丫ㄎㄧ丫的走動著，一邊啃甘蔗一邊嚷著：
「怎麼生那樣小的腳！」
膠皮帶子吃力而痛苦的擴撐著。我嚇壞！大聲阻攔他:「還我，還我，你會弄 壞啦！」
邱志紹被我推跌在地，笑得哈哈的，新理的光光頭一仰一點，閃出一片亮，幹 麼把頭剃
得這樣徹底？搞不好邱志維也這個德行！我急忙湊到炕床上看邱志綿，不 好，邱志綿也
是個大光光！邱志維一定也是如此這般了！醜啊！
大聲笑著的邱志紹突然有了呆楞的表情，眼都直了，緩緩由地上爬起，他在看 什麼？我
轉身，看到一個男孩，一二年級的樣予，長得和邱志維他們一樣，只是穿 得好些。奇
怪！
「小哥。」男孩小聲的喚。
「阿紳！」
阿紳的身後立著一個女子，一雙大眼睛，穿著最流行的尼龍紗旗袍，腳上還穿著鞋呢！
手中挽了一隻大大的包袱。女子喊著：
「阿紹！」
她伸出雙手，想將邱志紹擁入懷中，她是邱志維的媽媽吧？一定是！她好漂亮 ！可是邱
志紹並不理她，也不言語，忽地一下跳上炕床，將邱志綿擋在身後，利亮 的眼大大瞪
起，嘴唇是緊抿的，他就這樣，一副惡狠狠的態勢面對著他的媽媽，他 自己生身的媽
媽！
「阿紹，媽媽有給你買衫。」
邱媽媽解開花布包袱，取出幾件卡其襯衫來。
「阿紹，乖，來試。」
志紹不動。
「阿紹乖，把阿綿抱來給媽媽看，看他有沒有大？」邱媽媽笑起來好迷人哪！
志紹仍維持僵坐的姿態。
邱媽媽看看我，再看看志紹，志紹都不理她，我是不是可以不站起來向她行 禮？
「邱志紹，來曬衣服。」
邱志維，邱志維回來了！他知道我會來，他和蓮妹、志紹他們說話都說客家語 ，但如我
在，他一定說國語，他知道星期六下午，我一定會來。
志紹仍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邱志維將木盆擱放地上的聲音傳來，邱媽媽向門口走去，她的眼 睛好亮，
怎麼形容？對，水汪汪的！
「邱志紹！我叫你……」
邱志維站在門口，睜大著眼，微張著嘴，好一會兒，邱媽媽細細的聲音喊著：
「阿維，看到媽媽了沒？」
邱志維垂下眼，闔攏了嘴，沉思了一下下，然後，他突然大聲叫起：
「邱志紹，把阿綿和揹帶給我，然後出去曬衣服！」
我驚呆著邱媽媽驚呆著，小小的阿紳也驚呆著，但邱志紹反應很快，一把抱 起揹帶和志
綿，躲閃著邱媽媽，將志綿擱放在志維背上，我趕快跳下長條凳，也去幫忙。
將被吵醒的志綿給志維揹好，我主動的去擦竹竿，曬衣服，我很緊張，一邊發 著抖，一
邊回憶家中洗衣服的阿巴桑是怎樣將濕衣穿曬到竹竿上的！志紹和我曬衣 服和尿布，志
維則揹著志綿，背朝著我們，背朝著我們和他媽媽！
邱媽媽也走到屋外了，阿紳傻傻的跟著，一口飽飽的吮著大拇指。
邱媽媽走向前去拍志維的肩。
「阿維維，乖，媽媽轉來啦，媽媽轉來看你們啊！還有買制服衫，一人一件呢 ！還有買
糖果，唷，小阿綿，媽媽親一下，媽媽想妳想到會死呢！」
志維不言無語，一逕向著曬穀場走去，邱媽媽急了，大聲喚著：
「邱志維，你怎麼這樣？我是你媽媽呢！」
志維已經走遠。
我呆呆的望著志維走遠，阿紳吮著拇指緊緊跟隨著志維的身影追去，志紹大聲 對我說：
「李芳儒，我們去找阿蓮妹。」
我的心怦怦的震跳著，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但我記得蓮妹說過，邱志維的媽媽和別人
睡覺！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志維志紹都不理她的原故吧？她倒聰明，回來 ，算準了這時
間大人都不在家！
我不知道志維在那裏，我和志紹躲在梔子花園中，志紹不說話，我也不敢吭氣 ！我們挨
近的坐在土瓏上，梔子花早已摘盡，五月裏梔子花開得芬芳撲鼻時，大人 小孩會一起摘
下花朵兒來，賣給茶家，製茶加梔子花是上品茶哩！不過，那是城裏 有錢人喝的，我在
邱家喝的全是芭拉葉煮的茶，其實這種茶最香了！涼涼的、清清 的香氣，嚥一口茶能在
喉間留下好久好久約甘甜味！他們家的茶壺尤其可愛。是瓦 壺呢！不，志維說是陶壺，
說是用手做的，又圓又扁，土裏土氣，還斷缺了一角壺 嘴，茶是蓮妹媽媽燒的，每天她
都會給志維家的壺裝好茶，蓮妹媽媽心很好的。
「我好渴，想喝茶。」
我們在梔子園已經坐了老半天了，太陽烈烈的把梔子花樹曬成軟搭拉的萎蔫樣 ，我和志
紹雖然擠在樹蔭下，但也熱得和花枝差不多了！志紹站起身，我也起來， 他在先，我隨
後，我們又靜默的回到他們家屋裏去，邱媽媽不在，包袱巾已取走，一疊新衣服放在八
仙桌上，還有一張作業簿上撕下的紙，邱媽媽留了話。
「王八蛋！敢撕我的簿子！」
志紹突然發聲大吼起來。
「邱志紹，你不可以罵自己的媽媽王八蛋！」
「她不是我媽媽，她是王八蛋！」
「你可以討厭她，可是不可以罵她王八蛋！你是她生的！」
志紹坐在炕床上，眼大大，面狠狠，我很怕他會跳起來打我，打我這樣多管閒 事，蓮妹
說他在學校欺負女生是很有名的！
「她是王八蛋，她是王八蛋！」
志紹哭了，唏哩呼嚕的，聲音之大，氣勢也很可怕，他一面哭一面大聲的吼 著：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也哭了。
「邱志紹．．．」
我們兩個人隔著八仙桌哭得抽抽搭搭的。
哭完，我偷眼去看作業簿上的留話，剛看到上款的「火雄」，邱志維卻走進門 來，後
面，吮著拇指的阿紳緊緊的拉著他的褲子。
志維拿起紙條，匆匆看完，揉作一團，扔在牆角，志紹用手臂擦拭了眼淚鼻涕 ，眼望著
志維，志維說：
「是留給爸爸的，說阿紳常常被那人打，所以送回來。」
志維發了一趟呆，忽然面向我，我的心瘋瘋的直直橫橫亂跳起來！他從來不肯 好好看
我！
「李芳儒，妳不要和蓮妹去講，什麼都不要講！」
我紅著臉，慌慌的點頭，興奮使我忘了對他做言語上的允諾。
志維拿起茶壺邊的破了口的飯碗，倒了一碗茶，他們沒有茶杯的，連蓮妹家也 是這樣，
用碗喝茶。小志綿啞啞的叫：「茶，茶，吃茶。」志維將他解下揹帶，端 著碗，餵他喝
茶，阿紳走過去，張嘴，掏出拇指，志維也餵了阿紳，然後，志維自 己喝了一口茶，停
歇下來，重重沉沉的嘆了一口氣，那模樣，有些像我爸爸，我爸 爸有時候想大陸上的
家，想工作上的事，想錢不大夠用時，也會喝一口茶，嘆一口氣。
這之後，我在家裏常常也會喝一口開水就嘆一口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 搞的！
因著邱志維家的窮和苦，益發使我想做女俠士來救他們！可是我沒有錢啊！有 什麼用？
有時，在上學的火車上我能看到邱志維的爸爸，我想，他一定是！因為聽 人家問過他是
不是在新竹市政府上班，何況，他和蓮妹的爸爸長得很像！他們是堂 兄弟哪！他好像是
個好脾氣的人，總是笑咪咪的，總是說：「是呀，是呀。」一點 也不像個太太和人家腫
覺的人！唉！不能說「睡覺」，上次問媽媽，差一點被媽媽 甩了巴掌，罵我小孩子不要
去懂髒事，為什麼我們平常睡覺就是休息，人家的媽媽 和別人睡覺就是髒事？大人是很
奇怪的！
倒是自從見到了邱志維的媽媽，邱志維對我好多了！甚至有一次在梔子花園中 ，我們立
在一棵苦楝樹下，他忽然問我喜不喜歡苦楝花，我說喜歡，他便爬上樹去 ，大把大把的
替我摘起花來，摘花時，抖動了樹枝，成熟的苦楝花繽繽紛紛的飄灑 而下，細細碎碎屑
屑的淺紫色苦楝花灑了我一頭一臉，我那時一定很漂亮，很美麗 ，連邱志維都笑嘻嘻的
望著我笑，他笑起來好好看哪！把我的臉都笑燙了！
我是很愛苦楝花的，可是德盛村那邊有一片楊桃林，夏日裏，粉紅色的楊桃花 繁繁的爆
開一片，遠遠望去，淡綠的枝葉下密密一橫披的粉紅，濃得讓人要醉，要 叫，要昏倒！
我好想帶邱志維去看，可是邱志維說不行，他沒空。
他沒空是真的，雖然我心裏很失望，但他沒空是真！每天到下午四點他就開始 燒飯，一
燒一大鍋，他們的飯是和蓮妹家一起燒的，菜則分開炒，吃時也分開，星 期六下午他燒
飯時我常幫他帶阿綿，有時揹著，有時看學步的他亂走。志維把一把 一把的茅草、枯枝
折成一尺長，反覆的折著，折到最後用茅草本身一轉圈，再一塞 ，就是一個薪柴把，他
先把米洗好，挑出穀粒和稗子餵雞，又撿出石子丟掉，然後 由大草袋中掏出大把大把的
蕃薯簽放進鍋裏，加水，蓋好木鍋蓋，然後才起火。起 火是我見過的廚房事中最大的學
問！灶中得預留好火灰，白色的灰中閃爍著小小的 紅光光的炭種，為怕炭種熄滅，得不
時的去查看灶爐，隨時添加些茅草枝條什麼的 。起火時，志維先將薪柴把放入灶裏，然
後取來竹做的風筒大口吹著炭種，一時煙 風大起，直吹到淚涕齊流，直吹到火苗升起，
然後邊拭淚邊添柴，一鍋飯煮得差不多時就得用大木杓去舀攪，讓水﹑米和蕃薯簽均
勻，易熟，等熟得八分時，又得將 柴薪減少，以免焦鍋，真是煮一鍋飯人要累死一半！
志維曾好奇的問我，日式房子 中灶是怎麼樣的？我說我家用煤油爐，但任憑我怎樣解
說，甚至畫圖給他看，他都 弄不明白，於是，帶他到我們家去又變成了我的另一個心
願！
蓮妹曾說志維煮的菜難吃，說煮菜可真一點沒錯！邱家在梔子園邊有一方小菜 圃，蓮妹
媽媽帶著志維志紹種了不少菜，志維家的那畦菜隴中有蘿蔔、甕菜、秋刀 豆、四季豆，
反正隨著季節變換著種就是了！他們客家菜總是用白水煮，不像我們 用油炒菜，好像，
他們也不怎麼用油，也不怎麼吃肉，每次都是水煮蘿蔔塊，水煮 甕菜，水煮豆子，少見
的葷菜不是河蜆就是泥鰍或小鯽魚，也都是水煮的，於是， 我又有了第三個心願，我要
讓志維，不，還包括志紹、阿紳、阿綿都嚐嚐肉的味道 ！最好是紅燒肉，可是，紅燒肉
我們家也難得吃一次哪！
有一天，機會來了！爸和媽早在一週前就說有事要去臺北，他們選定的日子是 星期六下
午。
我在媽媽那兒耍賴賴來一塊錢，加上我原先的五角零用，一塊五，我在小舖買 了兩枚鴨
蛋，我要讓志維他們嚐嚐炒蛋的滋味！我洗好了兩枝蔥，燒好了一壺水， 靜靜的等待看
志維。
大姐二姐在爸媽前腳剛走，她們後腳就溜了！我則一直坐在窗臺上，透過扶桑 花的疏枝
遙望著國小的大操場，望得眼酸酸的，直望到小小的三個人影快步走來， 不錯，揹著阿
綿的志維和志紹、阿紳！
站在新湖國小的大門口，志維似乎猶豫，似乎膽怯，我不敢喊他們，我怕住隔 壁的張主
任聽見！我急急的朝他們招手，對著一排三棟的日式教員宿舍，他們當然 會認為是神聖
的禁地！我開了後院的竹籬芭門，讓他們一個個先洗了腳，才讓他們 上了榻榻米。
對於我們家，志紹形容是「天堂」！志維將阿綿放在榻榻米上打滾，阿紳也立 刻睡倒，
享受榻榻米上的沁涼！志紹好奇的在我們那兩間屋中走來踱去，志維則自 卑又拘謹的不
敢稍有動彈，只是一逕的斥責阿綿阿紳不要亂動東西，斥責著志紹不 要亂走亂看。
「志維，我家只剩我一個人，怕什麼？隨便玩！」
我用玻璃杯倒開水給他們喝，他們詫極的看看玻璃杯，熱水瓶。捧著杯子一口 一口的喝
水，好像沒喝過似的！阿紳更是抱緊杯子不鬆手！我舀了一小瓢白糖，一 口給阿綿，一
口給阿紳，後來，志紹說他也要，志維瞪他一眼，但志紹還是吃了 ，我乾脆也給志維一
瓢，他猶疑不決，好似不知該不該吃下，我拿瓢碰他的唇， 說：
「碰到你口水了，不吃人家也不敢吃呀！」
志維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志維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我把我的故事書，我的舊照片，我的撿拾來的漂亮的瓦片全拿出來給他們看， 阿綿，一
直纏著還要糖，我只好一瓢又一瓢的餵他，阿紳反正是不開口說話的，志維 說他在班上
老師點他唸書他都不開口，在家時只急了才說聲「大哥」，喊聲「小哥 」，他一人靜靜
吮他的大拇指，倒不讓人費心，志紹一頭栽到「東方少年」裏，志 維望著我，興奮的眼
神裏有興奮的笑意，他說：
「這是快樂的假日！」
這的確是快樂的假日！我怕大姐她們回來，手忙腳亂，四點半就開出晚飯！一 盤原有的
豬油渣，一盤菜油炒鴨蛋，醬油、豬油拌熱騰騰的純白米飯，還有蔥花、 醬油、豬油加
在一起用開水沖的湯！當然，還有一道他們從來沒有吃過的紅燒肉！ 那是媽媽為了安撫
我們姐妹特別的犒賞！我挾了四小塊，分給他們一人一塊，五花 肉燒的，肥滋滋香撲
撲！就是拜拜時他們也不一定吃得到！因為這是外省菜啊！
志紹說:「我以後一定要娶長衫的婦娘，我要天天吃長衫的菜！」
呸呸！這種人！
吃完飯我就急急催他們回家了，免得被大姐他們回來撞見！臨走，志維眼光定 定的瞧向
我，久久，然後對我笑笑才說再見。我快樂的洗著碗、刷著鍋。快樂的唱 看「夏天裏過
海洋」，志維是很少笑的，他又吃得那樣高興！我真希望常常做飯給 他吃！
的肚腸，一邊怨著通火車站的中山路那樣長！甚至，有時耳聽著火車的嗚 嗚吼嚷，輪機
卡卡切切的喳呼，我用兩條腿狠狠的和火車平行賽跑著，跑進車站， 飛過月臺，正好趕
上夠意思的，安然等待我的火車，當然，也有運氣好的時候，那 就是火車誤點。快步行
至車站，站前一大堆人，或許可以看到隔壁班的吳大番，戴 頂爛爛的紅白制服帽，帽沿
搭拉著，破些小洞，或許可以看到東門國小那個陳導龍 ，總是靜靜的不和人言語的陳導
龍，於是，我樂了，火車誤點啦！老天有眼！今天 可以光明正大的遲到而不被糾察隊記
名字！小小的火車站裏，被年歲與粉灰 吞噬得幾近喪失原色的黑板上， 站長恭恭謹
謹，好不容易逮到一展草書書法的機會而書就 的誤點啟事，大大咧咧的懸舉著，大姐常
和葉春梅她們在一起，二姐有陳夏枝作陪 ，而我沒有伴，光復中學的高千鶴有時會過來
逗逗我，好羨慕她那一雙大眼晴，大 眼睛就是美貌與英俊的代名，望著高千鶴的大眼，
總能使我憶及邱志維，一個暑假 過去了，他也沒跟我說過幾句話！真真讓我恨死！邱蓮
妹說：
「邱志紹一直問，李芳儒是不是愛我哥？李芳儒是不是愛我哥？啊唷！問得真 有雞麻
皮！」
邱志紹最討厭！最討厭！
開學了，要見邱志維難了！常常，我利用星期六沒課的下午去邱家，那天，也 是星期
六。
我到邱家時，蓮妹不在，我摸到邱志維家，他常常揹著的邱志綿擠在大炕床上 ，在棉被
堆裏睡得正甜，邱志紹不知打那兒偷拔了一根做糖的白甘蔗，啃得滿臉湯 汁，邱志維不
在。
「哥哥去洗屎裙。」
又洗屎裙，每個星期六好像就是洗屎裙的專日！我坐在長條凳上，慢慢的，心 不在焉的
啃嚼著邱志紹分我的甘蔗，忽然，邱志紹跳起來，在我臂上叭叭叭打了三 下。
「妳穿新ㄎㄧ丫仔！打三下。」
我穿了一雙新的木屐，展板上還漆畫著藍色的小花，我是穿來給邱志維看的， 他卻不
在。
「上面有花，亮亮光光的，一雙七元呢！」我說。
邱志紹詫得吐出了舌頭。
「一雙七元？妳家很有錢哪！」
我將木屐挑起，放下，挑起，放下，清脆的擊聲由三合土的地上傳來，新木屐 ，是很神
氣，我平常上學都穿鞋呢！雖然我沒有皮鞋，媽說太貴，而我也沒有襪子 ，媽說沒有必
要，但比起上學都光赤看腳的邱家孩子來說，我家是人有錢了！ 「我從來沒有穿過了
ㄎㄧ丫仔，借我穿一下。」
邱志紹口中叨著半枝甘蔗，將兩手的汁液擦抹在屁股上，他的短褲早有一大片擦過手的
污漬了！他穿我的木屐好滑稽，大腳板腳跟部分完全在屐外，而小拇趾也 擠在膠皮橫帶
之外，他ㄎㄧ丫ㄎㄧ丫的走動著，一邊啃甘蔗一邊嚷著：
「怎麼生那樣小的腳！」
膠皮帶子吃力而痛苦的擴撐著。我嚇壞！大聲阻攔他:「還我，還我，你會弄 壞啦！」
邱志紹被我推跌在地，笑得哈哈的，新理的光光頭一仰一點，閃出一片亮，幹 麼把頭剃
得這樣徹底？搞不好邱志維也這個德行！我急忙湊到炕床上看邱志綿，不 好，邱志綿也
是個大光光！邱志維一定也是如此這般了！醜啊！
大聲笑著的邱志紹突然有了呆楞的表情，眼都直了，緩緩由地上爬起，他在看 什麼？我
轉身，看到一個男孩，一二年級的樣予，長得和邱志維他們一樣，只是穿 得好些。奇
怪！
「小哥。」男孩小聲的喚。
「阿紳！」
阿紳的身後立著一個女子，一雙大眼睛，穿著最流行的尼龍紗旗袍，腳上還穿著鞋呢！
手中挽了一隻大大的包袱。女子喊著：
「阿紹！」
她伸出雙手，想將邱志紹擁入懷中，她是邱志維的媽媽吧？一定是！她好漂亮 ！可是邱
志紹並不理她，也不言語，忽地一下跳上炕床，將邱志綿擋在身後，利亮 的眼大大瞪
起，嘴唇是緊抿的，他就這樣，一副惡狠狠的態勢面對著他的媽媽，他 自己生身的媽
媽！
「阿紹，媽媽有給你買衫。」
邱媽媽解開花布包袱，取出幾件卡其襯衫來。
「阿紹，乖，來試。」
志紹不動。
「阿紹乖，把阿綿抱來給媽媽看，看他有沒有大？」邱媽媽笑起來好迷人哪！
志紹仍維持僵坐的姿態。
邱媽媽看看我，再看看志紹，志紹都不理她，我是不是可以不站起來向她行 禮？
「邱志紹，來曬衣服。」
邱志維，邱志維回來了！他知道我會來，他和蓮妹、志紹他們說話都說客家語 ，但如我
在，他一定說國語，他知道星期六下午，我一定會來。
志紹仍沒開口。
過了一會兒，邱志維將木盆擱放地上的聲音傳來，邱媽媽向門口走去，她的眼 睛好亮，
怎麼形容？對，水汪汪的！
「邱志紹！我叫你……」
邱志維站在門口，睜大著眼，微張著嘴，好一會兒，邱媽媽細細的聲音喊著：
「阿維，看到媽媽了沒？」
邱志維垂下眼，闔攏了嘴，沉思了一下下，然後，他突然大聲叫起：
「邱志紹，把阿綿和揹帶給我，然後出去曬衣服！」
我驚呆著邱媽媽驚呆著，小小的阿紳也驚呆著，但邱志紹反應很快，一把抱 起揹帶和志
綿，躲閃著邱媽媽，將志綿擱放在志維背上，我趕快跳下長條凳，也去幫忙。
將被吵醒的志綿給志維揹好，我主動的去擦竹竿，曬衣服，我很緊張，一邊發 著抖，一
邊回憶家中洗衣服的阿巴桑是怎樣將濕衣穿曬到竹竿上的！志紹和我曬衣 服和尿布，志
維則揹著志綿，背朝著我們，背朝著我們和他媽媽！
邱媽媽也走到屋外了，阿紳傻傻的跟著，一口飽飽的吮著大拇指。
邱媽媽走向前去拍志維的肩。
「阿維維，乖，媽媽轉來啦，媽媽轉來看你們啊！還有買制服衫，一人一件呢 ！還有買
糖果，唷，小阿綿，媽媽親一下，媽媽想妳想到會死呢！」
志維不言無語，一逕向著曬穀場走去，邱媽媽急了，大聲喚著：
「邱志維，你怎麼這樣？我是你媽媽呢！」
志維已經走遠。
我呆呆的望著志維走遠，阿紳吮著拇指緊緊跟隨著志維的身影追去，志紹大聲 對我說：
「李芳儒，我們去找阿蓮妹。」
我的心怦怦的震跳著，弄不清是怎麼一回事，但我記得蓮妹說過，邱志維的媽媽和別人
睡覺！我想，這就是為什麼志維志紹都不理她的原故吧？她倒聰明，回來 ，算準了這時
間大人都不在家！
我不知道志維在那裏，我和志紹躲在梔子花園中，志紹不說話，我也不敢吭氣 ！我們挨
近的坐在土瓏上，梔子花早已摘盡，五月裏梔子花開得芬芳撲鼻時，大人 小孩會一起摘
下花朵兒來，賣給茶家，製茶加梔子花是上品茶哩！不過，那是城裏 有錢人喝的，我在
邱家喝的全是芭拉葉煮的茶，其實這種茶最香了！涼涼的、清清 的香氣，嚥一口茶能在
喉間留下好久好久約甘甜味！他們家的茶壺尤其可愛。是瓦 壺呢！不，志維說是陶壺，
說是用手做的，又圓又扁，土裏土氣，還斷缺了一角壺 嘴，茶是蓮妹媽媽燒的，每天她
都會給志維家的壺裝好茶，蓮妹媽媽心很好的。
「我好渴，想喝茶。」
我們在梔子園已經坐了老半天了，太陽烈烈的把梔子花樹曬成軟搭拉的萎蔫樣 ，我和志
紹雖然擠在樹蔭下，但也熱得和花枝差不多了！志紹站起身，我也起來， 他在先，我隨
後，我們又靜默的回到他們家屋裏去，邱媽媽不在，包袱巾已取走，一疊新衣服放在八
仙桌上，還有一張作業簿上撕下的紙，邱媽媽留了話。
「王八蛋！敢撕我的簿子！」
志紹突然發聲大吼起來。
「邱志紹，你不可以罵自己的媽媽王八蛋！」
「她不是我媽媽，她是王八蛋！」
「你可以討厭她，可是不可以罵她王八蛋！你是她生的！」
志紹坐在炕床上，眼大大，面狠狠，我很怕他會跳起來打我，打我這樣多管閒 事，蓮妹
說他在學校欺負女生是很有名的！
「她是王八蛋，她是王八蛋！」
志紹哭了，唏哩呼嚕的，聲音之大，氣勢也很可怕，他一面哭一面大聲的吼 著：
「王八蛋！王八蛋！王八蛋．．．」
我也哭了。
「邱志紹．．．」
我們兩個人隔著八仙桌哭得抽抽搭搭的。
哭完，我偷眼去看作業簿上的留話，剛看到上款的「火雄」，邱志維卻走進門 來，後
面，吮著拇指的阿紳緊緊的拉著他的褲子。
志維拿起紙條，匆匆看完，揉作一團，扔在牆角，志紹用手臂擦拭了眼淚鼻涕 ，眼望著
志維，志維說：
「是留給爸爸的，說阿紳常常被那人打，所以送回來。」
志維發了一趟呆，忽然面向我，我的心瘋瘋的直直橫橫亂跳起來！他從來不肯 好好看
我！
「李芳儒，妳不要和蓮妹去講，什麼都不要講！」
我紅著臉，慌慌的點頭，興奮使我忘了對他做言語上的允諾。
志維拿起茶壺邊的破了口的飯碗，倒了一碗茶，他們沒有茶杯的，連蓮妹家也 是這樣，
用碗喝茶。小志綿啞啞的叫：「茶，茶，吃茶。」志維將他解下揹帶，端 著碗，餵他喝
茶，阿紳走過去，張嘴，掏出拇指，志維也餵了阿紳，然後，志維自 己喝了一口茶，停
歇下來，重重沉沉的嘆了一口氣，那模樣，有些像我爸爸，我爸 爸有時候想大陸上的
家，想工作上的事，想錢不大夠用時，也會喝一口茶，嘆一口氣。
這之後，我在家裏常常也會喝一口開水就嘆一口氣，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 搞的！
因著邱志維家的窮和苦，益發使我想做女俠士來救他們！可是我沒有錢啊！有 什麼用？
有時，在上學的火車上我能看到邱志維的爸爸，我想，他一定是！因為聽 人家問過他是
不是在新竹市政府上班，何況，他和蓮妹的爸爸長得很像！他們是堂 兄弟哪！他好像是
個好脾氣的人，總是笑咪咪的，總是說：「是呀，是呀。」一點 也不像個太太和人家腫
覺的人！唉！不能說「睡覺」，上次問媽媽，差一點被媽媽 甩了巴掌，罵我小孩子不要
去懂髒事，為什麼我們平常睡覺就是休息，人家的媽媽 和別人睡覺就是髒事？大人是很
奇怪的！
倒是自從見到了邱志維的媽媽，邱志維對我好多了！甚至有一次在梔子花園中 ，我們立
在一棵苦楝樹下，他忽然問我喜不喜歡苦楝花，我說喜歡，他便爬上樹去 ，大把大把的
替我摘起花來，摘花時，抖動了樹枝，成熟的苦楝花繽繽紛紛的飄灑 而下，細細碎碎屑
屑的淺紫色苦楝花灑了我一頭一臉，我那時一定很漂亮，很美麗 ，連邱志維都笑嘻嘻的
望著我笑，他笑起來好好看哪！把我的臉都笑燙了！
我是很愛苦楝花的，可是德盛村那邊有一片楊桃林，夏日裏，粉紅色的楊桃花 繁繁的爆
開一片，遠遠望去，淡綠的枝葉下密密一橫披的粉紅，濃得讓人要醉，要 叫，要昏倒！
我好想帶邱志維去看，可是邱志維說不行，他沒空。
他沒空是真的，雖然我心裏很失望，但他沒空是真！每天到下午四點他就開始 燒飯，一
燒一大鍋，他們的飯是和蓮妹家一起燒的，菜則分開炒，吃時也分開，星 期六下午他燒
飯時我常幫他帶阿綿，有時揹著，有時看學步的他亂走。志維把一把 一把的茅草、枯枝
折成一尺長，反覆的折著，折到最後用茅草本身一轉圈，再一塞 ，就是一個薪柴把，他
先把米洗好，挑出穀粒和稗子餵雞，又撿出石子丟掉，然後 由大草袋中掏出大把大把的
蕃薯簽放進鍋裏，加水，蓋好木鍋蓋，然後才起火。起 火是我見過的廚房事中最大的學
問！灶中得預留好火灰，白色的灰中閃爍著小小的 紅光光的炭種，為怕炭種熄滅，得不
時的去查看灶爐，隨時添加些茅草枝條什麼的 。起火時，志維先將薪柴把放入灶裏，然
後取來竹做的風筒大口吹著炭種，一時煙 風大起，直吹到淚涕齊流，直吹到火苗升起，
然後邊拭淚邊添柴，一鍋飯煮得差不多時就得用大木杓去舀攪，讓水﹑米和蕃薯簽均
勻，易熟，等熟得八分時，又得將 柴薪減少，以免焦鍋，真是煮一鍋飯人要累死一半！
志維曾好奇的問我，日式房子 中灶是怎麼樣的？我說我家用煤油爐，但任憑我怎樣解
說，甚至畫圖給他看，他都 弄不明白，於是，帶他到我們家去又變成了我的另一個心
願！
蓮妹曾說志維煮的菜難吃，說煮菜可真一點沒錯！邱家在梔子園邊有一方小菜 圃，蓮妹
媽媽帶著志維志紹種了不少菜，志維家的那畦菜隴中有蘿蔔、甕菜、秋刀 豆、四季豆，
反正隨著季節變換著種就是了！他們客家菜總是用白水煮，不像我們 用油炒菜，好像，
他們也不怎麼用油，也不怎麼吃肉，每次都是水煮蘿蔔塊，水煮 甕菜，水煮豆子，少見
的葷菜不是河蜆就是泥鰍或小鯽魚，也都是水煮的，於是， 我又有了第三個心願，我要
讓志維，不，還包括志紹、阿紳、阿綿都嚐嚐肉的味道 ！最好是紅燒肉，可是，紅燒肉
我們家也難得吃一次哪！
有一天，機會來了！爸和媽早在一週前就說有事要去臺北，他們選定的日子是 星期六下
午。
我在媽媽那兒耍賴賴來一塊錢，加上我原先的五角零用，一塊五，我在小舖買 了兩枚鴨
蛋，我要讓志維他們嚐嚐炒蛋的滋味！我洗好了兩枝蔥，燒好了一壺水， 靜靜的等待看
志維。
大姐二姐在爸媽前腳剛走，她們後腳就溜了！我則一直坐在窗臺上，透過扶桑 花的疏枝
遙望著國小的大操場，望得眼酸酸的，直望到小小的三個人影快步走來， 不錯，揹著阿
綿的志維和志紹、阿紳！
站在新湖國小的大門口，志維似乎猶豫，似乎膽怯，我不敢喊他們，我怕住隔 壁的張主
任聽見！我急急的朝他們招手，對著一排三棟的日式教員宿舍，他們當然 會認為是神聖
的禁地！我開了後院的竹籬芭門，讓他們一個個先洗了腳，才讓他們 上了榻榻米。
對於我們家，志紹形容是「天堂」！志維將阿綿放在榻榻米上打滾，阿紳也立 刻睡倒，
享受榻榻米上的沁涼！志紹好奇的在我們那兩間屋中走來踱去，志維則自 卑又拘謹的不
敢稍有動彈，只是一逕的斥責阿綿阿紳不要亂動東西，斥責著志紹不 要亂走亂看。
「志維，我家只剩我一個人，怕什麼？隨便玩！」
我用玻璃杯倒開水給他們喝，他們詫極的看看玻璃杯，熱水瓶。捧著杯子一口 一口的喝
水，好像沒喝過似的！阿紳更是抱緊杯子不鬆手！我舀了一小瓢白糖，一 口給阿綿，一
口給阿紳，後來，志紹說他也要，志維瞪他一眼，但志紹還是吃了 ，我乾脆也給志維一
瓢，他猶疑不決，好似不知該不該吃下，我拿瓢碰他的唇， 說：
「碰到你口水了，不吃人家也不敢吃呀！」
志維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志維這才半羞又半喜孜孜的吃下那一瓢白糖。
我把我的故事書，我的舊照片，我的撿拾來的漂亮的瓦片全拿出來給他們看， 阿綿，一
直纏著還要糖，我只好一瓢又一瓢的餵他，阿紳反正是不開口說話的，志維 說他在班上
老師點他唸書他都不開口，在家時只急了才說聲「大哥」，喊聲「小哥 」，他一人靜靜
吮他的大拇指，倒不讓人費心，志紹一頭栽到「東方少年」裏，志 維望著我，興奮的眼
神裏有興奮的笑意，他說：
「這是快樂的假日！」
這的確是快樂的假日！我怕大姐她們回來，手忙腳亂，四點半就開出晚飯！一 盤原有的
豬油渣，一盤菜油炒鴨蛋，醬油、豬油拌熱騰騰的純白米飯，還有蔥花、 醬油、豬油加
在一起用開水沖的湯！當然，還有一道他們從來沒有吃過的紅燒肉！ 那是媽媽為了安撫
我們姐妹特別的犒賞！我挾了四小塊，分給他們一人一塊，五花 肉燒的，肥滋滋香撲
撲！就是拜拜時他們也不一定吃得到！因為這是外省菜啊！
志紹說:「我以後一定要娶長衫的婦娘，我要天天吃長衫的菜！」
呸呸！這種人！
吃完飯我就急急催他們回家了，免得被大姐他們回來撞見！臨走，志維眼光定 定的瞧向
我，久久，然後對我笑笑才說再見。我快樂的洗著碗、刷著鍋。快樂的唱 看「夏天裏過
海洋」，志維是很少笑的，他又吃得那樣高興！我真希望常常做飯給 他吃！
|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10-002: 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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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家的家事‧
夏日的晨光總是來得太早，總是在還好睡的時候被媽媽的
胖腳踢醒，榻榻米有 一千種好處，但壞處是媽媽的胖腰
始終不肯彎下，她一向只肯用那肥肥的腳丫踢搖 著我的
屁股，用她那特有的，即使不耐煩時也透著好聽的聲音喚
著：
「起來啦！起來啦！」
我呆呆的坐起，手撫摸看榻榻米壓印出的肌膚上的紋痕，
想著今天又要連上張 炳智老師兩堂算術課就想哭！張老
師，又高大又漂亮，不，男生應該說英俊！可是，他為什
麼不教國語呢？我也好在他面前揚一揚我的作文成績！嘆
口氣吧！乖乖上 學去！
燙飯吃沒兩口，實在吃不下了！天熱，一早上就熱得要
命，燙飯、豆腐乳，天 天一樣，半變都不肯變！我趁媽
媽不注意，揹了書包扔聲「媽再見」就跑！從民族 街可
以遠遠望兒伯公岡方向鐵路的揚旗，每當姐姐們一吼：
「揚旗放下來了！」
夏日的晨光總是來得太早，總是在還好睡的時候被媽媽的
胖腳踢醒，榻榻米有 一千種好處，但壞處是媽媽的胖腰
始終不肯彎下，她一向只肯用那肥肥的腳丫踢搖 著我的
屁股，用她那特有的，即使不耐煩時也透著好聽的聲音喚
著：
「起來啦！起來啦！」
我呆呆的坐起，手撫摸看榻榻米壓印出的肌膚上的紋痕，
想著今天又要連上張 炳智老師兩堂算術課就想哭！張老
師，又高大又漂亮，不，男生應該說英俊！可是，他為什
麼不教國語呢？我也好在他面前揚一揚我的作文成績！嘆
口氣吧！乖乖上 學去！
燙飯吃沒兩口，實在吃不下了！天熱，一早上就熱得要
命，燙飯、豆腐乳，天 天一樣，半變都不肯變！我趁媽
媽不注意，揹了書包扔聲「媽再見」就跑！從民族 街可
以遠遠望兒伯公岡方向鐵路的揚旗，每當姐姐們一吼：
「揚旗放下來了！」
‧邱家的家事‧
夏日的晨光总是来得太早，总是在还好睡的时候被妈妈的
胖脚踢醒，榻榻米有一千种好处，但坏处是妈妈的胖腰始
终不肯弯下，她一向只肯用那肥肥的脚丫踢摇着我的屁
股，用她那特有的，即使不耐烦时也透着好听的声音唤
着：
「起来啦！起来啦！」
我呆呆的坐起，手抚摸看榻榻米压印出的肌肤上的纹痕，
想着今天又要连上张炳智老师两堂算术课就想哭！张老
师，又高大又漂亮，不，男生应该说英俊！可是，他为什
么不教国语呢？我也好在他面前扬一扬我的作文成绩！叹
口气吧！乖乖上 学去！
烫饭吃没两口，实在吃不下了！天热，一早上就热得要
命，烫饭、豆腐乳，天天一样，半变都不肯变！我趁妈妈
不注意，背了书包扔声「妈再见」就跑！从民族街可以远
远望儿伯公冈方向铁路的扬旗，每当姐姐们一吼：
「扬旗放下来了！」
夏日的晨光总是来得太早，总是在还好睡的时候被妈妈的
胖脚踢醒，榻榻米有一千种好处，但坏处是妈妈的胖腰始
终不肯弯下，她一向只肯用那肥肥的脚丫踢摇着我的屁
股，用她那特有的，即使不耐烦时也透着好听的声音唤
着：
「起来啦！起来啦！」
我呆呆的坐起，手抚摸看榻榻米压印出的肌肤上的纹痕，
想着今天又要连上张炳智老师两堂算术课就想哭！张老
师，又高大又漂亮，不，男生应该说英俊！可是，他为什
么不教国语呢？我也好在他面前扬一扬我的作文成绩！叹
口气吧！乖乖上 学去！
烫饭吃没两口，实在吃不下了！天热，一早上就热得要
命，烫饭、豆腐乳，天天一样，半变都不肯变！我趁妈妈
不注意，背了书包扔声「妈再见」就跑！从民族街可以远
远望儿伯公冈方向铁路的扬旗，每当姐姐们一吼：
「扬旗放下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