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包沉沉的垂掛在我左肩上,初二,功課變多了,課本變厚了,初
一時書中尚有一些插圖的,初二則變成文字的天下,每一種課業都繁
重起來,以前揹書包都將書包掛套過頭頸,自一肩斜揹向另一肩去,
而上了初二不作興了,人家說小學生才那樣揹,大家全將書包垂掛在
一肩上了,好沉好沉的書包哪!壓摺得衣領也歪斜向一旁去,害臊的
裸露出不輕易見青天的肩頭肌膚。

月亮竟然都升空了,不過才五點多嘛!我快步走在秋收過的禾田邊
路上,乾淨的田土開心的例著嘴,稻梗頭也奮生得像莊稼漢的髮,怎
麼,怎麼這樣快就秋收了?插秧、春分,也不過是前不久的事嘛!不
知幾時起,我奔跑起來,空便當盒子裏我那雙賽璐璐的筷子乒乒乓乓
的震跳著,志維見到我會說什麼呢?希望志紹不在,免得尷尬!志維
一定回來了吧?我今天是值日生,回來得晚,志維一定補完留了吧?
志維……

邱家的燈光。依然黃暖暖透過邱家的小窗,邱蓮妹的爸爸和志維爸
爸堵立在門前,兩人全抿著唇,壓著眼,大人們怎麼總是喜歡苦著臉
說話呢?我繞到屋後梔子園中,腳下墊了幾塊磚,攀爬在志維家屋牆
的小窗上,眼前的情景使我忘記了在大人前的惶懼與羞澀,我大叫了
一聲!

「志維!」

志維嚇了一跳,抬頭張望,他出了門,繞向梔園來,我跳下磚,急
切中說不清話。

「幹什麼?你們幹什麼?要搬家呀?你們家?」

志維呆看著我,額角滲出點點汗珠。

「是不是要搬家,為什麼要搬家?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嘛?」

我唏哩呼嚕哭了起來!

「甜儒,我,我也是才知道的,爸爸沒有說,沒有事先說,我……
不是不告訴妳……」

「為什麼搬家?」

「我也不知道!」

「騙人!」

「真的」

「鬼信!那有自已要搬家自己不知道的!」

我伸手用袖子抹淚,志維不喜歡我了,因為志紹的緣故,他竟然連搬
家都不通知我!我哭了又哭,止也止不住!志維像隻鵝!呆呆的伸直著
脖頸,望著我,望著我,搓著手,搓著手,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

我撒開腿跑回家,意外的在小學的校門口遇到志紹。

「芳儒,您麼才回來?我等妳好久好久了!」

「你們要搬家啊?為什麼事先不告訴我」說著,我呼呼嚕嚕又哭起來了!

「芳儒,不要哭,我是剛才才知道的,真的,不騙妳,好像是我爸爸
事情出了錯,所以急急忙忙耍搬走,躲起來。」

嗄?

「學期不是才開始嗎?」

「對呀!學費都白交了!轉學之後不知道還要不要補交?」

我急急拭掉恨淚,心中對志維的惱恨淡了一些。

「志紹,你們搬去哪裏?轉去那個學校?」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志維哥大概曉得吧?」

他卻不告訴我!這個冷情冷血的志維!

「我要回去整理了,芳儒,等下妳來我家一下,好不好?想辦法出來
一下嘛!」

我回家,幾乎吃不下飯!偏巧今天吃紅燒肉,我想到好吃鬼阿綿,
便愉愉將幾塊紅惋肉埋在碗底,飯後我自告奮勇去洗碗,邊洗邊要求
媽媽,我要去同學家借一本「朱自清選集」,然後,將紅燒肉做了兩
個大大的飯糰,用作業紙包好,去了邱家。

邱家,我時常想念的地方,今後能有什麼留下給我呢?走了志維,走
了志紹,我的腦筋都糊塗起來了!他們真的要搬走了麼?他們真的要
搬走了!箱箱籠籠,大盆大桶,衣物、鍋碗、桌椅,甚至連棉被都捲
起來了!今天晚上不睡了麼?

「今天夜間就走,等下車子會來。」

面對著呆滯的志維,我整個人也呆滯了!我把飯糰交給阿綿,他也不
管餓不餓他也不管餓不餓,立刻張嘴就吃,我又將我那雙醬紅色的尖
頭賽璐珞筷子送給了阿紳,這是他羨慕了許久許久的。阿紳,可憐的
阿紳,都六年級了,竟然還常常將大拇指塞在口中吮著,讓人見著好
笑,但他那張生著厚唇的嘴,除了吃飯外,大約也只是吮吮手指罷
了,少有說話、唸書的功能!怎麼辦呢?他明明心理上有毛病!怎麼
說對,心態不平衡!這樣不平衡的長大,後果怎麼得了?

「甜儒,我都弄好了,我們出去。」

秋深,秋的夜晚似乎也特別蕭冷,我一直渴盼能有和志維在月下行走
的機會,如今,月娘秀而彎清,淡淡銀輝落地,志維和我的影子瘦而
長的在翻湧行走著,走在竹叢腳邊,走在陌頭草上,走在粼粼波光的
集水圳面。

「甜儒。」

「嗯。」

「我們搬家實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麼苦衷?」

「不能說出來。」

騙鬼!

「你不告訴我,有人會告訴我。」

志維立定了望著我問:

「是志紹嗎?」

「對,他是我的朋友,他要搬家當然會跟我說清楚。」

志維立定了望著我問:

「是志紹嗎?」

「對,他是我的朋友,他要搬家當然會跟我說清楚。」

志維拉長著一張臉,我想,他為我的話生氣,也為志紹告訴我的事生氣。

「我爸爸是被冤枉的,他不得不離開,志紹不應該把事情出去亂講。」

我面向志維,惱怒得握緊了雙拳,他爸爸的事我不管,可是他竟然一
直拿我當外人,志紹好心跟我說他竟敢說是「出去亂講」,邱志維,
你有沒有心肝?「那現在志紹已經出去亂講了,你說怎麼辦嘛?」

「他真不應該!這關係到我爸爸的安全,也關係到我們全家,妳知
不知道?」

我速速轉身,大步離開志維,我得在忍不住痛聲大哭之前離開他,
這可惡的,冷血的,沒有感情的傢伙!

淚水泳泅出我的雙眼,月輝一下子朦朧起來,志維的聲聲腳步追趕
著我的每一個足印,響在清晚的黃土小路上。

「甜儒——」

志維拉扯住我的衣袖,甩抖著,我一揮臂,撥開了他的手,你,你
只敢輕扯我的衣袖,嚅嚅的叫喚著甜儒,在這樣即將別離的夜晚,你
將我劃入外人的界線,並且,只敢輕扯我的衣袖!邱志維哪!你怎麼
這樣差勁?

「甜儒,我沒有別的東西可以送妳,我用小楷抄寫了一首古詩,給
妳留念。」

望月懷遠?

志維由衣袋中掏出一張白紙來,是數學簿子紙,上面毛毛筆字密密
麻麻一大篇,我沒有看,摺疊好,塞在裙袋裏,我要裝出無所謂的樣
子來,我李芳儒才沒那樣不值錢,我將另一個裙袋中的東西拿出來,
遞給志維。

「送你的,一本簿子。」

簿子是薄薄的一本,比作業簿小很多,奇特的是裏面內頁的紙張淡
藍色的,我敢打賭,全湖口,就算最大的裕茂文具店也不可能買得
到!這本藍紙小簿子還是我唸附小時存了好久好久的錢才買到的!一
本就要五元!我一張也沒捨得用!現在,送給了志維,我在第一頁上
用工整的,我得過書法比賽第一名的鋼筆字抄寫了一首古詩,還貼了
我一張照片,照片上有我圓圓的臉,有我細長的眼,有我思念志維的
笑靨,而詩。詩寫著: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蜜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我一直好喜歡好喜歡這首古詩,雖然不太懂為什麼「衣帶日已緩」
什麼叫「棄捐勿復道」?並且,實在受不了「努力加餐飯」的俗氣與
沒有羅曼蒂克感!但,我實在喜歡!實在很喜歡這首詩。

志維當然不知道我裹面抄了詩,我也叮嚀他,回家再看,而此時,
我已拭去淚,決定做一個理智冷靜的0型人!「與君生別離」,就別
吵架吧!如果他真不喜歡我,也就拉倒了!

「志維你什麼血型?」

「A,幹麼?」

幹麼?我忽然發現,志維、志紹稅話的用詞受到我很大的影響,
很多國語中實際不存在的北方話,常會由他們口中出現,自然的出
現。

「問我血型幹麼?妳什麼血型?」

「我O型,是世界上最勇敢,最熱情,最努力,最富同情心,最
好最好的血型。」

「那A型呢?」

  A型,我不知道,但聽起來就很懦弱,很小氣的樣子!當然,
我不好意思講,今天就要分別了,不能讓哀傷的離別添加了討厭
的色彩!

「A型的人都非常漂亮!」我說。

「亂講!」

當然是亂講,可是,志維真的是很漂亮啊!這樣英俊的一張
臉,以後再見不到了,多麼令人傷感啊!

我們在村路上兜著圈子,最後終於又兜回邱家,立在梔園裏,我和志
維的身影投射上黃土的屋牆,志維的影子高我半個多頭,我山地上撿
拾起一塊瓦片,將志維影子的形狀描繪在士牆上,淡紅的瓦粉刻入黃
色的牆面,而親愛的志維也讓我釘牢在牆裏了!

「好不好看?」我問志維。

他點點頭,接過瓦片,將我推往牆邊,說:

「離我近一些好不好?」

我向志維走近一步,心跳如擂戰鼓,臉兒一定也紅得可以,志維忽地
將我推開,笑道:

「不是啊,我是說離牆上的我近一些。」

我向牆上側著臉的志維靠近,也側著面孔,迎向他,心中卻在驚訝,
在這樣悲淒的別離的夜晚。他怎麼會為這樣小一個問題笑出酒渦來?
A型血的人是有一點奇怪!

志維很認真的給我描著影像,瓦片割刺剌的聲音響在牆面,細碎的
粉屑沙沙的跌落在牆腳的落藥上,好一會兒,志維說:「好了。」我
轉眼望,又跳離遠一些,再望,側著臉的我微仰著頭,向上迎著志
維,牆上的影子,兩個人的影像,好像咀咀喁喁的在說什麼悄悄話,
說也說不完,一直說,一直說,一直說……

我整個人都快樂得飄蕩起來了!

「我們把梔子樹也畫上去。」志維說。

梔子花的樹影正好左右各一叢的佇立在我們身影的旁邊,於是又一
人取了一片瓦,將梔樹的影子也描繪起來,畫好,志維在梔樹頭頂
加添了一彎秀月,說:

「這叫花前月下。」

要死了,不會說話的志維竟也伶牙俐齒起來!我搥了他一下。

「以後,妳想我的時候就來梔園看我們說話。」

「誰要想你?」

我嘴上硬,其實心中快樂死了!適才的惱怒和淚水早已遠去,志
維,志維,你什麼時候回來?

「我說出來妳不要以為我又騙妳,我真的不知道我們搬到那裹去,
轉學的問題也很麻煩,我爸爸雖然說是冤枉的,但是想要把冤枉解
除好像也不容易,所以,我 們恐怕要在外面躲很久,我很擔心,如果讀不成書加何是
好?」

「那,那我們就不能通信了麼?」

「我會給妳寫信,信寄到蓮妹家裏請蓮妹轉。」

「好。」

我說著,心裏卻在盤算,一封信要四毛錢郵票,對我們來說是太貴了
一點,以後要更加節省才成!

「不知道幾點了?」志維說,「不知道車子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幾點了?我的天!我忽然大驚而醒,這是晚上,晚上爸媽是很
少允許我們外出的,我已經出來這樣久了!這樣久!

「我要回家了!糟糕!回去會被打了啦!」

我急得要哭,回身就跑,志維在後而追上,喚著我:「甜儒,等一
下。」

我回臉望著向屋中走去的他,不想他說了一句讓我訝異的話!

「讓志紹陪妳走一段路。」

我整個人傻楞楞的乾立著,志維,你是怎麼樣的一個哥哥啊!

志紹快步走出門,志維則舉起手來向我揮著:「甜儒,再見了。」

我也揮手,焦急已使我忘記了悲傷,忘記了我立刻要與志維分離!我
一語不發,急向村路奔去,志紹也隨我默默的奔行,奔過竹叢,奔過
裝甲新村,奔過小學操場,正當要繞過寬闊胸襟的壯棕櫚時,志紹一
把攔住了我。

心是狂跳不已的,奔跑得過速了!人也喘得說不出話來,志紹將我拉
向棕櫚,倚靠著棕櫚的粗皮厚幹,我抬眼望著高大的志紹那一雙莽莽
然野兮兮的黑錚的眼睛!我的頭腦整個都暈淘起來了!

「芳儒,妳,妳沒有送我禮物——」

天,可不!我單單把志紹忘記了!志紹!我真的把他忘記了!他伸手
自褲袋裹掏出一方手帕,小碎花的,看不出什麼顏色,他將手帕交到
我手上,說:

「以後要哭時用它擦眼淚,想我時就用它擦嘴,不要弄不見了!」

我用手緊攥著小小的手帕,淚水真的就流了下來,志紹,你為什麼要
對我這樣好?我什麼都不能給你哪!

志紹用那小方帕為我拭了淚,用他低沉沉的嗓子說:

「我想用妳的一樣東西留做紀念。」

「什麼?你說吧,我一定給你。」

「髮夾。」我呆了,這個,這個,這個浪漫的志紹,天哪!他怎麼
想得出來?

我機械的伸手取下頭上的髮夾,我的髮黑而密,光質的髮絲要用四
支黑鐵線的髮夾才夾得住,拆去一支,頭髮立刻就滑落了一綹,志
紹伸手為我輕輕的攏髮,一時之間,我忘了我該回家,我忘了我站
在棕櫚樹下,和志紹,在做什麼?我只感覺他輕巧的手指,慢攏著
我的髮,而那大而長的手指緩緩的劃過我的面頰,劃過我的面頰,
劃過我的面頰……

不知道是怎樣回到家的,也忘記了可能受罰的恐懼,回到家,胖媽已靠坐睡去,姐姐們
還在遊戲,我悄聲理著自己的情緒,坐在黑了燈的心房裏,窗臺上,向月的方向讓銀輝
框出了一斜方窗影,我將手帕鋪放在月光下,淡淡的水紅色小花,在手帕四周繞生了一
大圈,不是很土氣的花色,我好喜歡!自裙袋中掏出志維送給我的詩,展鋪平去,黑色
的毛筆字整齊的奔向我眼眶裏來,怎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志維抄寫的這一首古詩並不
是「望月懷遠」,而是,而是與我抄給的他那一首一樣的,一模一樣的那一首: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
相去萬餘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長,會面安可知,
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
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
浮蜜蔽白日,遊子不顧返。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棄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飯。

我落淚了!快樂而感陽的落下淚來,志維,我從未向他提過這首古詩,他竟與我有相同
的心懷!怎麼會有這樣靈犀相通的事情況我痛痛快快的流淌著眼淚,心中說不出是愛的
甜蜜還是離別的苦楚,我用志紹送的手帕抹淚水時,我恍然而悟,離別,或是好的,不
然,我如何能在這兩個喜歡我的兄弟間成長?未來,豈不是將充滿了無奈與爭執麼?幸
而能夠「與君生別離」,我強睜著腫澀的雙眼,遙望著深秋的夜空,雖有彎月秀照,深
秋的離別的夜,仍是一片黯色的天空啊!

  我們也搬了家。

  新家的房子位於臺北縣境內,是居於「板橋」與「樹林」之間的一處名為「浮洲
里」的地方。小間小間的灰瓦白牆,十戶聯成一長列,很是惹眼廣大的一片房舍,隔著
縱貫公路,一邊叫「婦聯一屯」,一邊叫「婦聯二屯」。房子是蔣夫人給蓋的,為的是
許多長年佔住廟宇、倉庫、小學教室的軍眷,蔣夫人想盡了辦法給撥款蓋了房子。我真
是很詫異的,年紀小小微微薄薄的我,也能和偉大的蔣夫人扯到一起?我竟然住了她為
我建築的房子!而臺北,臺北離湖口多麼遠啊!若是比擬起高雄,更是一北一南,離志
維志紹更遠,更遠,更遠了!

...  親愛的蓮妹:

    收到妳的信了,心中好開心呀!在前些天也收到志維的來信,他們一切都好,
志維要我在與妳通信時代他向妳問候,妳不會生他的氣吧?他現在不勞煩妳轉信就不直
接問候妳,實在是他太忙了!目前他白天上班晚上讀商校,可以分擔邱作伯一部分勞
累,志紹則白天上學晚上兼一份小差事,但志紹是絕少來信的,那個沒心肝的人!阿紳
今年讀初二了,真是快!而那個黏人精阿綿也已小學二年級,妳呢?我看,妳現在又學
洋裁,又會飯菜,也許不久就要穿白紗衣了吧!到時候記得一定要給我寄紅帖喲!十四
日的拜拜我會去妳家的,一定去!妳要知道這假是很難請的!如果不是剛好禮拜六下午
沒課而我自己又新拿了稿費的話,我是沒法去的!志維已說他不能去,高雄畢竟太遠
了,他又要上班。
我們見面再談吧!
祝妳    美麗

                        芳儒六月三日

    收到蓮妹的信已一個多禮拜了,蓮妹約我去湖口吃拜拜,我第一個反應是立即
寫信給志維約他一起去,我是多麼的想見見志維啊!可是,我畢竟是太天真了!高雄與
湖口的距離豈是志維可以隨心所欲來去的?這學期他高二了,因為成績優良,學校給他
找了一份正式的工作做獎學金,他便轉學到夜間部去讀,讀商校還可以這樣搞,真奇
怪!聽志維說他的珠算還得到高雄市比賽的第一名哩!真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而志
紹,死硬派志紹是抵死不肯唸職校的,邱伯伯原先希望志紹也商職,以後工作好找些,
也可早些幫助家計,誰知志紹除了高中,商、農、工職一律不肯碰,他功課不及志維,
卻一直打定主意要考大學,這傢伙,看來和小時一樣死硬!

  與志維志紹不見已經兩年了,他們一定有很大的變化吧?我長高長胖了許多,已經
比胖媽高出半個頭了!長大的志維、志紹會是什麼樣子呢?會像我一樣臉上也有好多的
痘痘麼?不能與志維見面我倒沒有覺得很遺憾,實在是我有我的自卑!十六歲的我太醜
了!我不要他看到我的醜樣子啊!家離學校有一段距離,我每天騎腳踏車上學,一張臉
一雙臂曬了個透黑!加上腮頰、額角猖狂的青春痘和一張圓胖的臉,我是棋看豎看都不
好看的!而,志維志紹是自幼即俊俏的啊!自從在縣裏上了高中之後,爸媽對我的管教
更嚴了起來,一切事情都以「女孩子」做理由,女孩子不可以隨便亂跑,女孩子不可以
晚上外出,女孩子不可以和人輕易搭腔說話,女孩子行為要檢點...女孩子就該這樣
倒楣兮兮的被繩子縛纏般管制著麼?三八桂蓉說:「怕妳被人家騙啊!被人家騙了肚子
就會大呀!」真是個特級三八!桂蓉和我同班,她卻總比我們懂得更多,不論我們說什
麼,她都能提出更精闢的說辭,像那天我們幾個縮在一起說好朋友來時肚子痛,大家都
提出自己或自己媽媽傳下的偏,方諸如紅糖熬老薑水,吃「速度SPEED」,在小腹上
抹萬金油等等,那三八桂蓉竟告訴我們,吃避孕藥可以「調經理帶」,好朋友來時就不
會肚子痛了!我的媽媽!避孕藥,這字眼我們可是說不出口的!而且,到那裏去找避孕
藥?

高中生活有著太多的新奇!而臺北的一切也都較鄉村有趣,同學中許多人由臺市區坐火
車來上學,他們的言談舉止很是特殊,甚至一樣的制服穿在他們身上都能顯露出不同的
語言來。在這裏,能聽到人說:「我昨天在總統府前面看到總統的車,哇!好長一大
隊,都是黑的外國車!」能聽到人說:「我昨天在西門町碰到誰你猜?碰到張美瑤!」
能聽到人說:「我姐姐昨天從港回來,送給我一條好蓬好蓬的襯裙!」我否認,這些常
佔據,甚至縮小了我思念志維的時間與範圍。又因為成長的需要,我必得有些錢來供自
己花銷,我們家中大姐是有零花錢,理由是「她大」,她大,所以應該有點錢在身上,
以備萬一,而我和二姐是沒有錢的,雖然我們也唸了高中,我們自己也覺得大得應該有
錢在身上「以備萬一」但爸媽覺得我們仍然不夠大!我思索良久,想不出什麼生財良
方!「據說」寫文章投稿到什麼「學生園地」去可以賺稿費,我便發瘋地寫起稿來,而
寫稿的快樂與成就感又常使我不肯花費太多的時間去寫信,以至於,我與志維之間的通
信就不如以前密切了!

  高中同學之中,男生們也有相當「迷人」的,也有悄悄塞信結子給女生的,偶爾,
我也能得一二個,但我實在太醜了,所塞信給的那些男生理所當然也就更不夠看!每當
收到信結,第一件事是四處打探,那個「某某」究竟是那一班的一個「某某」?等核對
過了,驗明了正身,發現那人真真醜得可以後,便不肯再去關懷那個「某某」了!少女
情懷大約總是如此吧!有時,心中也會著迷於某個男生,覺得他的舉手投足在在動我心
弦!升降旗時不忘在隊伍中尋覓他的身影,去辦公室路上也不忘將眼光送進他的班級裏
去,但,卻始終沒有人能替代志維,志維是不同的,我們共度過多少歡悅的時光啊!怎
麼也沒法將那聲柔柔的,低低的「甜--儒--」送到腦際之外去!而,即便志紹,也
無人能比擬,那志紹是不寫信的,在耶誕節時倒還會浪漫的寄張很美麗的賀卡,寫些什
麼「親愛的」的字眼,久久不相見,有時我幾乎已忘記了那雙調皮的,固執的黑錚的
眼!但只要一旦想起,我便憶及分離時那個為我攏髮的人,那隻大而長的手,慢攏著我
的髮,緩緩劃過我的面頰,緩緩劃過我的面頰......

  十四日在等待中遲遲延延的到來,我沒有什麼好衣裳穿,只在事先將那件大姐不要
了傳給我的襯裡好好的漿了漿,漿衣裳我最拿手,總能將太白粉沖調得恰到好處,三層
的寬闊襯裙漿燙之後把外面的黑制服裙整個撐持苦難的家的支柱,使我稍微泛白的舊制
服裙也美麗起來,上身總不能穿制服吧!那有多寒傖!我有一件小紅格子的半長袖子
衫,是家事課上拿了八十五分的,很是好看,我又將黑亮的髮改用一根黑色的繩帶束
起,繩帶在頭頂結成一個蝴蝶,立在狹長的鏡,前班剝的老舊鏡面竟也掩蓋王去我青春
的光亮!我非常訝異,除了痘子,我似乎也不是很醜的女孩哩!

 我回到了湖口。我順著火車站由中山路的方向往小學走,站立在故居的竹籬院內,我
驚奇的看到那株扶桑樹竟繁茂得已高與屋簷齊了,而組成屋簷的美麗的灰色彎瓦,有的
已有水泥補過的粗陃面容,院裏窄徑兩旁的蔥蘭也撒潑般的濃密密湧漫生長著,並且恣
意的怒放著白色的花兒...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

  門鎖著,沒有人,我進不去。

  我一邊回憶著屋中原木的板壁,陳舊卻發光的榻榻米,拉拖起來會發出沉沉低聲的
紙門,一邊,抬起並不情願的卻,向著小學後的裝甲新村,向著裝甲新村後的小路,向
著小路後的志維的家,啊,不,是蓮妹的家走去。曬榖場上一大小蘿蔔,就像當年我們
那樣歡樂的在歡樂著,而蓮妹的媽媽、嬸子和幾個青年男子正協力將圓桌圓凳搭架、排
列好,鄉下請客一向如此,曬榖場是萬能的,有千千種用處,我數了數,竟然有五桌
咧!漆面剝落的大張桌板面像叉腰挺腹的壯漢,各個佔據著曬榖場的地面,而那些小鬼
蘿蔔在大人的齊聲吆喝下,竟也不會在嬉樂中碰撞桌椅,真是功夫!

  離開湖口不過一年半,而一切事物的變化卻像是歷經了十幾幾十年!我尋到蓮妹,
面對著長髮披肩的她,驚詫得說不出話!那個乾黃短髮,黑粗一張小瘦臉的蓮妹,就是
這白晰著臂膀,紅艷著面頰的俏麗女郎嗎?

「阿蓮妹,妳怎麼這樣美?」

「阿芳儒,好怎麼這樣高?」

我們兩個人交握著四手,哈哈大笑!

「芳儒,妳知不知道,妳的樣子變了呢!」

變在那裏?

「說不出變在那裏,好像,好像味道不大一樣!」

蓮妹歪著頭左打量右打量著我。

「現在有臭味了嗎?」

兩人又笑做一堆。

「芳儒,好的樣子,好的樣子,嗯,我說不出,妳雖然很黑,但是黑得不像鄉下人,雖
然臉上生青春痘,可是並不難看,妳,反正比以前漂亮就是了,真是女大十八變哪!」

「妳才女大十八變哩!」

兩人交牽著手,我的黝黑的臂和蓮妹幼玉般白嫩的臂互相搖晃著,我們向屋後走去,蓮
妹知道我自小愛她家的梔子花園,即便無花的非花季,我也愛品嗅梔園中翠草綠樹的青
芬。

「有沒有攪到我們家重新整建過?阿芳儒。」

有沒有看到他們家重新整建過?有沒有看到?

我但願我沒有看到!

而,我畢竟看到了!

紅瓦,白牆。

瓦是新翻的,新鮮的紅色映照著美麗無瑕淨得讓人心慌的白牆!那牆,真白!真白!下
午時分,諸物的影子都斜斜的投射著,梔子樹的樹影也在白牆之上,可是,我要的不是
這白而驚亮的牆,我要的是那陳舊的,摻有榖瞉、稻梗碎的黃泥土牆,我還要那土牆上
淡紅瓦粉刻畫的志維和我,側著臉微仰著頭的我,向上迎著志維,兩個人好似咀咀喁喁
在說什麼悄悄話,我要的是這樣的一堵牆...

  淚水汨汨而下,燙在我因汗而冷涼的頰腮上,我和志維已變作一抹白了麼?我們過
去的快樂就這容易的被抹去了麼?

  「芳儒,對不起,我一直不敢告訴妳,可是,我也無能為力。」

有什麼好對不起的?房屋老舊了,總得整修的,我和志維的過去或也應像這牆上的圖
像,該隱藏在現實生活的內裏吧?

  靜掙的倚立在白牆邊,我將淚臉拭了又拭,淚水卻仍不爭氣的奔竄個一停,蓮妹季
屈的搖拍著我的肩,說:「不要這樣樣啊!難得回來,妳這樣好像在怪我呢!」我決定
不再哭!我用小小的手帕緊實實壓掩著我的眼,等一下就好了,等一下就好了!

  抬頭,我吁了一口氣,心頭覺得好受了一些,兩眼因為緊掩,戶接觸到艷艷的陽
光,一時只見白花花的一片茫像,看什麼都不清真,正在這時,一個暗色的身影闖入了
那一片白茫茫,我擔心讓蓮妹的家人瞧見我落淚的狼狽,忽忽側轉頭,面向著梔園中
去。

「李芳儒,為什麼不理我?」

 是誰?是那暗色身影的人在喚我哩!是誰?語音似陌生又熟悉,似熟悉又似從未聽
過!我轉回頭,望向那男聲的來處,一個很高壯的男生!一個有些面熟卻又沒有見過的
男生,大平頭,黑臉膛,一根漂亮的鼻子,還有一張壞壞的歪咧著笑的嘴,當然最吸引
我的,是他那一雙利亮的,圓大的,黑錚錚的眼!

天哪!

天哪!

我想,我驚得一定連嘴都張開了!

「分別才幾年?竟然就不認識我了!」

他叉著腰,攔擋在我面前,亮眼像一把利剪,剎那間剪開了我的記憶,剎那間剪開了我
的思念的心!

「邱,邱,邱志紹--」

邱志紹,天哪!是志紹哩!

兩年不見!別離得突然,相見也突兀!志紹啊!難不成你在我的生命中注定了要匆匆來
去麼?總是這樣旳讓我詫異!

蓮妹說:「阿紹!啊喲喂!你怎麼變做這樣啊!」

說完,蓮妹看看我,笑了。

「芳儒,妳看,阿紹也和妳一樣,變得,變得有一點臭味了呢!」

我們笑,我望看著志紹,察覺不出志紹的「味道」突竟在那裏,但,我喜歡,我喜歡他
那「味道」!他和小時候那個楞頭子子是不一樣了!

「志維來了嗎」

「拜託!」志紹自我一眼,說:

「兩年不見,第一句話不能留給我嗎?」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蓮妹推讓著我們往堂屋走去,看來蓮妹家這兩年來過得很好,屋內
不但也整修髹白得清新一片,並且還添了新的木桌椅和新的茶具,桌是烏紅色的八仙
桌,椅已不是當年的長條凳了,是那種古時圖畫上的那種,蓮妹說是「太師椅」,哎!
好美喲!很多張,齊齊整整擺在堂屋的側兩旁,而茶具竟然包括一只大茶盤和一組白瓷
的壺杯,我們小時喝茶的那大大圓圓扁扁的陶壺早已告老歸隱!

其實,我多麼懷念那壺嘴缺了一角的大陶壺!還有壺中滿溢著芭拉葉香的茶水啊!

和志紹快樂的說著話,心中那一種蹦跳著的歡欣愉悅,那裏能用我的言語表達出來呢!
和志紹的對談,有時因興奮而使聲音發了抖,使詞句打了結,志紹也一樣,他也和我一
樣處在狂狂的激喜中!

「好啦!看妳可憐!跟妳談一談志維哥啦!」

忽然,志紹調皮的向我耳畔附來,說了這句使我面紅頸紅心也紅的話!

「志維為什麼不來?」

「阿維哥責任心重,他總覺得以後會回故鄉的機會,目前家裏開銷的擔子還是很重,他
說,他說,他說一個人回來就好!」

他明明知道我會回湖口來!竟然……

「他明明知道我會回湖口來!」

「所以……」志紹看看我,有些困難的又開了口:「所以,他才叫我回來!」

這種人!無時無刻都記著他是大哥!

我看著志紹那張俊好的臉,暗想著,志維如今不知長成什麼模樣了!好似明白我的心思
般,志紹對我說:

「妳一定很想知道阿維現在生長的樣子吧?」

他眼睛勾勒勒的盯著我,一直盯著,一直盯著。

「阿維哥也會很想知道妳樣子,所以,我要仔仔細細的把妳看

一個清楚,看一個夠!這樣,回高雄去我才能明白的告訴他妳的模樣!」

我羞得又垂頭又咬唇,真不知還能夠說出什麼話來遮擋我的羞!

「芳儒。」

我不敢抬頭。

「芳儒。」

我不敢看他。

「你看著我呀!妳看著我我才能告訴妳阿維哥的長相呀!」

我看了志紹一眼,卻又急促促將眼光避開了去,少女的嬌羞那裏容得下我在他的注視下
端詳他呢?

「阿維哥比我白,比我矮。」

志維自小就比志紹矮。

「他,有一些小駝背,不明顯就是了。」

志維一向溫文謙和的,不似志紹那樣胸有成竹得近乎莽莽然的冒失。

「他還是和以前一樣,拚命做事,話少,有好東西好吃的都給我們。」

哼!好意思講!

「他很瘦,一直長不胖,阿紳、阿綿和我都比他胖。」

哎!志維

「但他的臉很英俊,沒有青春痘,一顆也沒有,此小時候要英俊哩!」

我滿意的笑了,我的志維當然英俊!可是,我卻變得好醜好醜!

「芳儒,妳知不知道,妳現在變得好美哦!妳有一種說不出的……」

「味道?」

「對,妳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味道!」

「嗯,剛才阿蓮妹說過了,我們倆都有那種說不出來的——臭——味!」

志紹的笑聲使我由思念志維的悵憫中醒來,坐在曬穀場的席桌上,志紹殷殷的為我佈著
菜,他還喝了點酒。蓮妹在分別的一年多時間中急速的由小毛蟲蛻變為彩蝶,而這隻彩
蠂也已成了左近村子裏的男子們追逐捕撲的對象!她忙得不可開交,嬌巧的笑音一浪浪
傳到我的耳中,真的,怎麼怎麼也料不到那個傻乎乎的心蓮妹會成長,成長為現在這種
引人注目、喜愛的模樣!

一席宴吃到晚上九點,然後由蓮妹的一位朋友,大約也是她的愛慕者吧!那個名喚黎平
石的男生伴送我回家,黎平石,他家也住板橋,送我是順便,但,在我心深處,我多麼
盼望那大眼亮利的志紹能夠陪伴著我,陪伴著我走那長長的火車旅程,陪伴著我走向臺
北的生活!而,我終究明白那是一個絕對的不可能!臺北,高雄,我們的生活是兩碼
事,我們的生命是否能夠再有相交的線路那是一個未知,或許,就如同我和志維的牆上
圖像一般,我和志紹的情感也終會隨著時間、生活的掩蓋而只剩下那一片白?
书包沉沉的垂挂在我左肩上,初二,功课变多了,课本变厚了,初
一时书中尚有一些插图的,初二则变成文字的天下,每一种课业都繁
重起来,以前背书包都将书包挂套过头颈,自一肩斜背向另一肩去,
而上了初二不作兴了,人家说小学生才那样背,大家全将书包垂挂在
一肩上了,好沉好沉的书包哪!压折得衣领也歪斜向一旁去,害臊的
裸露出不轻易见青天的肩头肌肤。

月亮竟然都升空了,不过才五点多嘛!我快步走在秋收过的禾田边
路上,干净的田土开心的例着嘴,稻梗头也奋生得像庄稼汉的发,怎
么,怎么这样快就秋收了?插秧、春分,也不过是前不久的事嘛!不
知几时起,我奔跑起来,空便当盒子里我那双赛璐璐的筷子乒乒乓乓
的震跳着,志维见到我会说什么呢?希望志绍不在,免得尴尬!志维
一定回来了吧?我今天是值日生,回来得晚,志维一定补完留了吧?
志维……

邱家的灯光。依然黄暖暖透过邱家的小窗,邱莲妹的爸爸和志维爸
爸堵立在门前,两人全抿着唇,压着眼,大人们怎么总是喜欢苦着脸
说话呢?我绕到屋后栀子园中,脚下垫了几块砖,攀爬在志维家屋墙
的小窗上,眼前的情景使我忘记了在大人前的惶惧与羞涩,我大叫了
一声!

「志维!」

志维吓了一跳,抬头张望,他出了门,绕向栀园来,我跳下砖,急
切中说不清话。

「干什么?你们干什么?要搬家呀?你们家?」

志维呆看着我,额角渗出点点汗珠。

「是不是要搬家,为什么要搬家?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嘛?」

我唏哩呼噜哭了起来!

「甜儒,我,我也是才知道的,爸爸没有说,没有事先说,我……
不是不告诉妳……」

「为什么搬家?」

「我也不知道!」

「骗人!」

「真的」

「鬼信!那有自已要搬家自己不知道的!」

我伸手用袖子抹泪,志维不喜欢我了,因为志绍的缘故,他竟然连搬
家都不通知我!我哭了又哭,止也止不住!志维像只鹅!呆呆的伸直着
脖颈,望着我,望着我,搓着手,搓着手,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

我撒开腿跑回家,意外的在小学的校门口遇到志绍。

「芳儒,您么才回来?我等妳好久好久了!」

「你们要搬家啊?为什么事先不告诉我」说着,我呼呼噜噜又哭起来了!

「芳儒,不要哭,我是刚才才知道的,真的,不骗妳,好像是我爸爸
事情出了错,所以急急忙忙耍搬走,躲起来。 」

嗄?

「学期不是才开始吗?」

「对呀!学费都白交了!转学之后不知道还要不要补交?」

我急急拭掉恨泪,心中对志维的恼恨淡了一些。

「志绍,你们搬去哪里?转去那个学校?」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志维哥大概晓得吧?」

他却不告诉我!这个冷情冷血的志维!

「我要回去整理了,芳儒,等下妳来我家一下,好不好?想办法出来
一下嘛! 」

我回家,几乎吃不下饭!偏巧今天吃红烧肉,我想到好吃鬼阿绵,
便愉愉将几块红惋肉埋在碗底,饭后我自告奋勇去洗碗,边洗边要求
妈妈,我要去同学家借一本「朱自清选集」,然后,将红烧肉做了两
个大大的饭团,用作业纸包好,去了邱家。

邱家,我时常想念的地方,今后能有什么留下给我呢?走了志维,走
了志绍,我的脑筋都糊涂起来了!他们真的要搬走了么?他们真的要
搬走了!箱箱笼笼,大盆大桶,衣物、锅碗、桌椅,甚至连棉被都卷
起来了!今天晚上不睡了么?

「今天夜间就走,等下车子会来。」

面对着呆滞的志维,我整个人也呆滞了!我把饭团交给阿绵,他也不
管饿不饿他也不管饿不饿,立刻张嘴就吃,我又将我那双酱红色的尖
头赛璐珞筷子送给了阿绅,这是他羡慕了许久许久的。阿绅,可怜的
阿绅,都六年级了,竟然还常常将大拇指塞在口中吮着,让人见着好
笑,但他那张生着厚唇的嘴,除了吃饭外,大约也只是吮吮手指罢
了,少有说话、念书的功能!怎么办呢?他明明心理上有毛病!怎么
说对,心态不平衡!这样不平衡的长大,后果怎么得了?

「甜儒,我都弄好了,我们出去。」

秋深,秋的夜晚似乎也特别萧冷,我一直渴盼能有和志维在月下行走
的机会,如今,月娘秀而弯清,淡淡银辉落地,志维和我的影子瘦而
长的在翻涌行走着,走在竹丛脚边,走在陌头草上,走在粼粼波光的
集水圳面。

「甜儒。」

「嗯。」

「我们搬家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不能说出来。」

骗鬼!

「你不告诉我,有人会告诉我。」

志维立定了望着我问:

「是志绍吗?」

「对,他是我的朋友,他要搬家当然会跟我说清楚。」

志维立定了望着我问:

「是志绍吗?」

「对,他是我的朋友,他要搬家当然会跟我说清楚。」

志维拉长着一张脸,我想,他为我的话生气,也为志绍告诉我的事生气。

「我爸爸是被冤枉的,他不得不离开,志绍不应该把事情出去乱讲。」

我面向志维,恼怒得握紧了双拳,他爸爸的事我不管,可是他竟然一
直拿我当外人,志绍好心跟我说他竟敢说是「出去乱讲」,邱志维,
你有没有心肝? 「那现在志绍已经出去乱讲了,你说怎么办嘛?」

「他真不应该!这关系到我爸爸的安全,也关系到我们全家,妳知
不知道? 」

我速速转身,大步离开志维,我得在忍不住痛声大哭之前离开他,
这可恶的,冷血的,没有感情的家伙!

泪水泳泅出我的双眼,月辉一下子朦胧起来,志维的声声脚步追赶
着我的每一个足印,响在清晚的黄土小路上。

「甜儒——」

志维拉扯住我的衣袖,甩抖着,我一挥臂,拨开了他的手,你,你
只敢轻扯我的衣袖,嚅嚅的叫唤着甜儒,在这样即将别离的夜晚,你
将我划入外人的界线,并且,只敢轻扯我的衣袖!邱志维哪!你怎么
这样差劲?

「甜儒,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以送妳,我用小楷抄写了一首古诗,给
妳留念。 」

望月怀远?

志维由衣袋中掏出一张白纸来,是数学簿子纸,上面毛毛笔字密密
麻麻一大篇,我没有看,折叠好,塞在裙袋里,我要装出无所谓的样
子来,我李芳儒才没那样不值钱,我将另一个裙袋中的东西拿出来,
递给志维。

「送你的,一本簿子。」

簿子是薄薄的一本,比作业簿小很多,奇特的是里面内页的纸张淡
蓝色的,我敢打赌,全湖口,就算最大的裕茂文具店也不可能买得
到!这本蓝纸小簿子还是我念附小时存了好久好久的钱才买到的!一
本就要五元!我一张也没舍得用!现在,送给了志维,我在第一页上
用工整的,我得过书法比赛第一名的钢笔字抄写了一首古诗,还贴了
我一张照片,照片上有我圆圆的脸,有我细长的眼,有我思念志维的
笑靥,而诗。诗写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蜜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一直好喜欢好喜欢这首古诗,虽然不太懂为什么「衣带日已缓」
什么叫「弃捐勿复道」?并且,实在受不了「努力加餐饭」的俗气与
没有罗曼蒂克感!但,我实在喜欢!实在很喜欢这首诗。

志维当然不知道我裹面抄了诗,我也叮咛他,回家再看,而此时,
我已拭去泪,决定做一个理智冷静的0型人! 「与君生别离」,就别
吵架吧!如果他真不喜欢我,也就拉倒了!

「志维你什么血型?」

「A,干么?」

干么?我忽然发现,志维、志绍税话的用词受到我很大的影响,
很多国语中实际不存在的北方话,常会由他们口中出现,自然的出
现。

「问我血型干么?妳什么血型?」

「我O型,是世界上最勇敢,最热情,最努力,最富同情心,最
好最好的血型。 」

「那A型呢?」

A型,我不知道,但听起来就很懦弱,很小气的样子!当然,
我不好意思讲,今天就要分别了,不能让哀伤的离别添加了讨厌
的色彩!

「A型的人都非常漂亮!」我说。

「乱讲!」

当然是乱讲,可是,志维真的是很漂亮啊!这样英俊的一张
脸,以后再见不到了,多么令人伤感啊!

我们在村路上兜着圈子,最后终于又兜回邱家,立在栀园里,我和志
维的身影投射上黄土的屋墙,志维的影子高我半个多头,我山地上捡
拾起一块瓦片,将志维影子的形状描绘在士墙上,淡红的瓦粉刻入黄
色的墙面,而亲爱的志维也让我钉牢在墙里了!

「好不好看?」我问志维。

他点点头,接过瓦片,将我推往墙边,说:

「离我近一些好不好?」

我向志维走近一步,心跳如擂战鼓,脸儿一定也红得可以,志维忽地
将我推开,笑道:

「不是啊,我是说离墙上的我近一些。」

我向墙上侧着脸的志维靠近,也侧着面孔,迎向他,心中却在惊讶,
在这样悲凄的别离的夜晚。他怎么会为这样小一个问题笑出酒涡来?
A型血的人是有一点奇怪!

志维很认真的给我描着影像,瓦片割刺剌的声音响在墙面,细碎的
粉屑沙沙的跌落在墙脚的落药上,好一会儿,志维说:「好了。」我
转眼望,又跳离远一些,再望,侧着脸的我微仰着头,向上迎着志
维,墙上的影子,两个人的影像,好像咀咀喁喁的在说什么悄悄话,
说也说不完,一直说,一直说,一直说……

我整个人都快乐得飘荡起来了!

「我们把栀子树也画上去。」志维说。

栀子花的树影正好左右各一丛的伫立在我们身影的旁边,于是又一
人取了一片瓦,将栀树的影子也描绘起来,画好,志维在栀树头顶
加添了一弯秀月,说:

「这叫花前月下。」

要死了,不会说话的志维竟也伶牙俐齿起来!我捶了他一下。

「以后,妳想我的时候就来栀园看我们说话。」

「谁要想你?」

我嘴上硬,其实心中快乐死了!适才的恼怒和泪水早已远去,志
维,志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出来妳不要以为我又骗妳,我真的不知道我们搬到那裹去,
转学的问题也很麻烦,我爸爸虽然说是冤枉的,但是想要把冤枉解
除好像也不容易,所以,我们恐怕要在外面躲很久,我很担心,如果读不成书加何是
好? 」

「那,那我们就不能通信了么?」

「我会给妳写信,信寄到莲妹家里请莲妹转。」

「好。」

我说着,心里却在盘算,一封信要四毛钱邮票,对我们来说是太贵了
一点,以后要更加节省才成!

「不知道几点了?」志维说,「不知道车子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几点了?我的天!我忽然大惊而醒,这是晚上,晚上爸妈是很
少允许我们外出的,我已经出来这样久了!这样久!

「我要回家了!糟糕!回去会被打了啦!」

我急得要哭,回身就跑,志维在后而追上,唤着我:「甜儒,等一
下。 」

我回脸望着向屋中走去的他,不想他说了一句让我讶异的话!

「让志绍陪妳走一段路。」

我整个人傻楞楞的干立着,志维,你是怎么样的一个哥哥啊!

志绍快步走出门,志维则举起手来向我挥着:「甜儒,再见了。」

我也挥手,焦急已使我忘记了悲伤,忘记了我立刻要与志维分离!我
一语不发,急向村路奔去,志绍也随我默默的奔行,奔过竹丛,奔过
装甲新村,奔过小学操场,正当要绕过宽阔胸襟的壮棕榈时,志绍一
把拦住了我。

心是狂跳不已的,奔跑得过速了!人也喘得说不出话来,志绍将我拉
向棕榈,倚靠着棕榈的粗皮厚干,我抬眼望着高大的志绍那一双莽莽
然野兮兮的黑铮的眼睛!我的头脑整个都晕淘起来了!

「芳儒,妳,妳没有送我礼物——」

天,可不!我单单把志绍忘记了!志绍!我真的把他忘记了!他伸手
自裤袋裹掏出一方手帕,小碎花的,看不出什么颜色,他将手帕交到
我手上,说:

「以后要哭时用它擦眼泪,想我时就用它擦嘴,不要弄不见了!」

我用手紧攥着小小的手帕,泪水真的就流了下来,志绍,你为什么要
对我这样好?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哪!

志绍用那小方帕为我拭了泪,用他低沉沉的嗓子说:

「我想用妳的一样东西留做纪念。」

「什么?你说吧,我一定给你。」

「发夹。」我呆了,这个,这个,这个浪漫的志绍,天哪!他怎么
想得出来?

我机械的伸手取下头上的发夹,我的发黑而密,光质的发丝要用四
支黑铁线的发夹才夹得住,拆去一支,头发立刻就滑落了一绺,志
绍伸手为我轻轻的拢发,一时之间,我忘了我该回家,我忘了我站
在棕榈树下,和志绍,在做什么?我只感觉他轻巧的手指,慢拢着
我的发,而那大而长的手指缓缓的划过我的面颊,划过我的面颊,
划过我的面颊……

不知道是怎样回到家的,也忘记了可能受罚的恐惧,回到家,胖妈已靠坐睡去,姐姐们
还在游戏,我悄声理着自己的情绪,坐在黑了灯的心房里,窗台上,向月的方向让银辉
框出了一斜方窗影,我将手帕铺放在月光下,淡淡的水红色小花,在手帕四周绕生了一
大圈,不是很土气的花色,我好喜欢!自裙袋中掏出志维送给我的诗,展铺平去,黑色
的毛笔字整齐的奔向我眼眶里来,怎么,这是怎么一回事?志维抄写的这一首古诗并不
是「望月怀远」,而是,而是与我抄给的他那一首一样的,一模一样的那一首: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蜜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

我落泪了!快乐而感阳的落下泪来,志维,我从未向他提过这首古诗,他竟与我有相同
的心怀!怎么会有这样灵犀相通的事情况我痛痛快快的流淌着眼泪,心中说不出是爱的
甜蜜还是离别的苦楚,我用志绍送的手帕抹泪水时,我恍然而悟,离别,或是好的,不
然,我如何能在这两个喜欢我的兄弟间成长?未来,岂不是将充满了无奈与争执么?幸
而能够「与君生别离」,我强睁着肿涩的双眼,遥望着深秋的夜空,虽有弯月秀照,深
秋的离别的夜,仍是一片黯色的天空啊!

  我们也搬了家。

新家的房子位于台北县境内,是居于「板桥」与「树林」之间的一处名为「浮洲里」的
地方。小间小间的灰瓦白墙,十户联成一长列,很是惹眼广大的一片房舍,隔着纵贯公
路,一边叫「妇联一屯」,一边叫「妇联二屯」。房子是蒋夫人给盖的,为的是许多长
年占住庙宇、仓库、小学教室的军眷,蒋夫人想尽了办法给拨款盖了房子。我真是很诧
异的,年纪小小微微薄薄的我,也能和伟大的蒋夫人扯到一起?我竟然住了她为我建筑
的房子!而台北,台北离湖口多么远啊!若是比拟起高雄,更是一北一南,离志维志绍
更远,更远,更远了!

. . .  亲爱的莲妹:

收到妳的信了,心中好开心呀!在前些天也收到志维的来信,他们一切都好,志维要我
在与妳通信时代他向妳问候,妳不会生他的气吧?他现在不劳烦妳转信就不直接问候
妳,实在是他太忙了!目前他白天上班晚上读商校,可以分担邱作伯一部分劳累,志绍
则白天上学晚上兼一份小差事,但志绍是绝少来信的,那个没心肝的人!阿绅今年读初
二了,真是快!而那个黏人精阿绵也已小学二年级,妳呢?我看,妳现在又学洋裁,又
会饭菜,也许不久就要穿白纱衣了吧!到时候记得一定要给我寄红帖哟!十四日的拜拜
我会去妳家的,一定去!妳要知道这假是很难请的!如果不是刚好礼拜六下午没课而我
自己又新拿了稿费的话,我是没法去的!志维已说他不能去,高雄毕竟太远了,他又要
上班。
我们见面再谈吧!
祝妳 美丽

芳儒六月三日

收到莲妹的信已一个多礼拜了,莲妹约我去湖口吃拜拜,我第一个反应是立即写信给志
维约他一起去,我是多么的想见见志维啊!可是,我毕竟是太天真了!高雄与湖口的距
离岂是志维可以随心所欲来去的?这学期他高二了,因为成绩优良,学校给他找了一份
正式的工作做奖学金,他便转学到夜间部去读,读商校还可以这样搞,真奇怪!听志维
说他的珠算还得到高雄市比赛的第一名哩!真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志绍,死硬派志
绍是抵死不肯念职校的,邱伯伯原先希望志绍也商职,以后工作好找些,也可早些帮助
家计,谁知志绍除了高中,商、农、工职一律不肯碰,他功课不及志维,却一直打定主
意要考大学,这家伙,看来和小时一样死硬!

与志维志绍不见已经两年了,他们一定有很大的变化吧?我长高长胖了许多,已经比胖
妈高出半个头了!长大的志维、志绍会是什么样子呢?会像我一样脸上也有好多的痘痘
么?不能与志维见面我倒没有觉得很遗憾,实在是我有我的自卑!十六岁的我太丑了!
我不要他看到我的丑样子啊!家离学校有一段距离,我每天骑脚踏车上学,一张脸一双
臂晒了个透黑!加上腮颊、额角猖狂的青春痘和一张圆胖的脸,我是棋看竖看都不好看
的!而,志维志绍是自幼即俊俏的啊!自从在县里上了高中之后,爸妈对我的管教更严
了起来,一切事情都以「女孩子」做理由,女孩子不可以随便乱跑,女孩子不可以晚上
外出,女孩子不可以和人轻易搭腔说话,女孩子行为要检点. . .女孩子就该这样倒
楣兮兮的被绳子缚缠般管制着么?三八桂蓉说:「怕妳被人家骗啊!被人家骗了肚子就
会大呀!」真是个特级三八!桂蓉和我同班,她却总比我们懂得更多,不论我们说什
么,她都能提出更精辟的说辞,像那天我们几个缩在一起说好朋友来时肚子痛,大家都
提出自己或自己妈妈传下的偏,方诸如红糖熬老姜水,吃「速度SPEED」,在小腹上
抹万金油等等,那三八桂蓉竟告诉我们,吃避孕药可以「调经理带」,好朋友来时就不
会肚子痛了!我的妈妈!避孕药,这字眼我们可是说不出口的!而且,到那里去找避孕
药?

高中生活有着太多的新奇!而台北的一切也都较乡村有趣,同学中许多人由台市区坐火
车来上学,他们的言谈举止很是特殊,甚至一样的制服穿在他们身上都能显露出不同的
语言来。在这里,能听到人说:「我昨天在总统府前面看到总统的车,哇!好长一大
队,都是黑的外国车!」能听到人说:「我昨天在西门町碰到谁你猜?碰到张美瑶!」
能听到人说:「我姐姐昨天从港回来,送给我一条好蓬好蓬的衬裙!」我否认,这些常
占据,甚至缩小了我思念志维的时间与范围。又因为成长的需要,我必得有些钱来供自
己花销,我们家中大姐是有零花钱,理由是「她大」,她大,所以应该有点钱在身上,
以备万一,而我和二姐是没有钱的,虽然我们也念了高中,我们自己也觉得大得应该有
钱在身上「以备万一」但爸妈觉得我们仍然不够大!我思索良久,想不出什么生财良
方! 「据说」写文章投稿到什么「学生园地」去可以赚稿费,我便发疯地写起稿来,而
写稿的快乐与成就感又常使我不肯花费太多的时间去写信,以至于,我与志维之间的通
信就不如以前密切了!

高中同学之中,男生们也有相当「迷人」的,也有悄悄塞信结子给女生的,偶尔,我也
能得一二个,但我实在太丑了,所塞信给的那些男生理所当然也就更不够看!每当收到
信结,第一件事是四处打探,那个「某某」究竟是那一班的一个「某某」?等核对过
了,验明了正身,发现那人真真丑得可以后,便不肯再去关怀那个「某某」了!少女情
怀大约总是如此吧!有时,心中也会着迷于某个男生,觉得他的举手投足在在动我心
弦!升降旗时不忘在队伍中寻觅他的身影,去办公室路上也不忘将眼光送进他的班级里
去,但,却始终没有人能替代志维,志维是不同的,我们共度过多少欢悦的时光啊!怎
么也没法将那声柔柔的,低低的「甜--儒--」送到脑际之外去!而,即便志绍,也
无人能比拟,那志绍是不写信的,在耶诞节时倒还会浪漫的寄张很美丽的贺卡,写些什
么「亲爱的」的字眼,久久不相见,有时我几乎已忘记了那双调皮的,固执的黑铮的
眼!但只要一旦想起,我便忆及分离时那个为我拢发的人,那只大而长的手,慢拢着我
的发,缓缓划过我的面颊,缓缓划过我的面颊. . . . . .

十四日在等待中迟迟延延的到来,我没有什么好衣裳穿,只在事先将那件大姐不要了传
给我的衬里好好的浆了浆,浆衣裳我最拿手,总能将太白粉冲调得恰到好处,三层的宽
阔衬裙浆烫之后把外面的黑制服裙整个撑持苦难的家的支柱,使我稍微泛白的旧制服裙
也美丽起来,上身总不能穿制服吧!那有多寒伧!我有一件小红格子的半长袖子衫,是
家事课上拿了八十五分的,很是好看,我又将黑亮的发改用一根黑色的绳带束起,绳带
在头顶结成一个蝴蝶,立在狭长的镜,前班剥的老旧镜面竟也掩盖王去我青春的光亮!
我非常讶异,除了痘子,我似乎也不是很丑的女孩哩!

 我回到了湖口。我顺着火车站由中山路的方向往小学走,站立在故居的竹篱院内,我
惊奇的看到那株扶桑树竟繁茂得已高与屋檐齐了,而组成屋檐的美丽的灰色弯瓦,有的
已有水泥补过的粗陃面容,院里窄径两旁的葱兰也撒泼般的浓密密涌漫生长着,并且恣
意的怒放着白色的花儿. . .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

  门锁着,没有人,我进不去。

我一边回忆着屋中原木的板壁,陈旧却发光的榻榻米,拉拖起来会发出沉沉低声的纸
门,一边,抬起并不情愿的却,向着小学后的装甲新村,向着装甲新村后的小路,向着
小路后的志维的家,啊,不,是莲妹的家走去。晒榖场上一大小萝卜,就像当年我们那
样欢乐的在欢乐着,而莲妹的妈妈、婶子和几个青年男子正协力将圆桌圆凳搭架、排列
好,乡下请客一向如此,晒榖场是万能的,有千千种用处,我数了数,竟然有五桌咧!
漆面剥落的大张桌板面像叉腰挺腹的壮汉,各个占据着晒榖场的地面,而那些小鬼萝卜
在大人的齐声吆喝下,竟也不会在嬉乐中碰撞桌椅,真是功夫!

离开湖口不过一年半,而一切事物的变化却像是历经了十几几十年!我寻到莲妹,面对
着长发披肩的她,惊诧得说不出话!那个干黄短发,黑粗一张小瘦脸的莲妹,就是这白
晰着臂膀,红艳着面颊的俏丽女郎吗?

「阿莲妹,妳怎么这样美?」

「阿芳儒,好怎么这样高?」

我们两个人交握着四手,哈哈大笑!

「芳儒,妳知不知道,妳的样子变了呢!」

变在那里?

「说不出变在那里,好像,好像味道不大一样!」

莲妹歪着头左打量右打量着我。

「现在有臭味了吗?」

两人又笑做一堆。

「芳儒,好的样子,好的样子,嗯,我说不出,妳虽然很黑,但是黑得不像乡下人,虽
然脸上生青春痘,可是并不难看,妳,反正比以前漂亮就是了,真是女大十八变哪!」

「妳才女大十八变哩!」

两人交牵着手,我的黝黑的臂和莲妹幼玉般白嫩的臂互相摇晃着,我们向屋后走去,莲
妹知道我自小爱她家的栀子花园,即便无花的非花季,我也爱品嗅栀园中翠草绿树的青
芬。

「有没有搅到我们家重新整建过?阿芳儒。」

有没有看到他们家重新整建过?有没有看到?

我但愿我没有看到!

而,我毕竟看到了!

红瓦,白墙。

瓦是新翻的,新鲜的红色映照着美丽无瑕净得让人心慌的白墙!那墙,真白!真白!下
午时分,诸物的影子都斜斜的投射着,栀子树的树影也在白墙之上,可是,我要的不是
这白而惊亮的墙,我要的是那陈旧的,掺有榖瞉、稻梗碎的黄泥土墙,我还要那土墙上
淡红瓦粉刻画的志维和我,侧着脸微仰着头的我,向上迎着志维,两个人好似咀咀喁喁
在说什么悄悄话,我要的是这样的一堵墙. . .

泪水汨汨而下,烫在我因汗而冷凉的颊腮上,我和志维已变作一抹白了么?我们过去的
快乐就这容易的被抹去了么?

「芳儒,对不起,我一直不敢告诉妳,可是,我也无能为力。」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房屋老旧了,总得整修的,我和志维的过去或也应像这墙上的图
像,该隐藏在现实生活的内里吧?

静挣的倚立在白墙边,我将泪脸拭了又拭,泪水却仍不争气的奔窜个一停,莲妹季屈的
摇拍着我的肩,说:「不要这样样啊!难得回来,妳这样好像在怪我呢!」我决定不再
哭!我用小小的手帕紧实实压掩着我的眼,等一下就好了,等一下就好了!

抬头,我吁了一口气,心头觉得好受了一些,两眼因为紧掩,户接触到艳艳的阳光,一
时只见白花花的一片茫像,看什么都不清真,正在这时,一个暗色的身影闯入了那一片
白茫茫,我担心让莲妹的家人瞧见我落泪的狼狈,忽忽侧转头,面向着栀园中去。

「李芳儒,为什么不理我?」


 是谁?是那暗色身影的人在唤我哩!是谁?语音似陌生又熟悉,似熟悉又似从未听
过!我转回头,望向那男声的来处,一个很高壮的男生!一个有些面熟却又没有见过的
男生,大平头,黑脸膛,一根漂亮的鼻子,还有一张坏坏的歪咧着笑的嘴,当然最吸引
我的,是他那一双利亮的,圆大的,黑铮铮的眼!

天哪!

天哪!

我想,我惊得一定连嘴都张开了!

「分别才几年?竟然就不认识我了!」

他叉着腰,拦挡在我面前,亮眼像一把利剪,刹那间剪开了我的记忆,刹那间剪开了我
的思念的心!

「邱,邱,邱志绍--」

邱志绍,天哪!是志绍哩!

两年不见!别离得突然,相见也突兀!志绍啊!难不成你在我的生命中注定了要匆匆来
去么?总是这样旳让我诧异!

莲妹说:「阿绍!啊哟喂!你怎么变做这样啊!」

说完,莲妹看看我,笑了。

「芳儒,妳看,阿绍也和妳一样,变得,变得有一点臭味了呢!」

我们笑,我望看着志绍,察觉不出志绍的「味道」突竟在那里,但,我喜欢,我喜欢他
那「味道」!他和小时候那个楞头子子是不一样了!

「志维来了吗」

「拜托!」志绍自我一眼,说:

「两年不见,第一句话不能留给我吗?」

我不好意思的笑了,莲妹推让着我们往堂屋走去,看来莲妹家这两年来过得很好,屋内
不但也整修髹白得清新一片,并且还添了新的木桌椅和新的茶具,桌是乌红色的八仙
桌,椅已不是当年的长条凳了,是那种古时图画上的那种,莲妹说是「太师椅」,哎!
好美哟!很多张,齐齐整整摆在堂屋的侧两旁,而茶具竟然包括一只大茶盘和一组白瓷
的壶杯,我们小时喝茶的那大大圆圆扁扁的陶壶早已告老归隐!

其实,我多么怀念那壶嘴缺了一角的大陶壶!还有壶中满溢着芭拉叶香的茶水啊!

和志绍快乐的说着话,心中那一种蹦跳着的欢欣愉悦,那里能用我的言语表达出来呢!
和志绍的对谈,有时因兴奋而使声音发了抖,使词句打了结,志绍也一样,他也和我一
样处在狂狂的激喜中!

「好啦!看妳可怜!跟妳谈一谈志维哥啦!」

忽然,志绍调皮的向我耳畔附来,说了这句使我面红颈红心也红的话!

「志维为什么不来?」

「阿维哥责任心重,他总觉得以后会回故乡的机会,目前家里开销的担子还是很重,他
说,他说,他说一个人回来就好!」

他明明知道我会回湖口来!竟然……

「他明明知道我会回湖口来!」

「所以……」志绍看看我,有些困难的又开了口:「所以,他才叫我回来!」

这种人!无时无刻都记着他是大哥!

我看着志绍那张俊好的脸,暗想着,志维如今不知长成什么模样了!好似明白我的心思
般,志绍对我说:

「妳一定很想知道阿维现在生长的样子吧?」

他眼睛勾勒勒的盯着我,一直盯着,一直盯着。

「阿维哥也会很想知道妳样子,所以,我要仔仔细细的把妳看

一个清楚,看一个够!这样,回高雄去我才能明白的告诉他妳的模样! 」

我羞得又垂头又咬唇,真不知还能够说出什么话来遮挡我的羞!

「芳儒。」

我不敢抬头。

「芳儒。」

我不敢看他。

「你看着我呀!妳看着我我才能告诉妳阿维哥的长相呀!」

我看了志绍一眼,却又急促促将眼光避开了去,少女的娇羞那里容得下我在他的注视下
端详他呢?

「阿维哥比我白,比我矮。」

志维自小就比志绍矮。

「他,有一些小驼背,不明显就是了。」

志维一向温文谦和的,不似志绍那样胸有成竹得近乎莽莽然的冒失。

「他还是和以前一样,拼命做事,话少,有好东西好吃的都给我们。」

哼!好意思讲!

「他很瘦,一直长不胖,阿绅、阿绵和我都比他胖。」

哎!志维

「但他的脸很英俊,没有青春痘,一颗也没有,此小时候要英俊哩!」

我满意的笑了,我的志维当然英俊!可是,我却变得好丑好丑!

「芳儒,妳知不知道,妳现在变得好美哦!妳有一种说不出的……」

「味道?」

「对,妳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

「嗯,刚才阿莲妹说过了,我们俩都有那种说不出来的——臭——味!」

志绍的笑声使我由思念志维的怅悯中醒来,坐在晒谷场的席桌上,志绍殷殷的为我布着
菜,他还喝了点酒。莲妹在分别的一年多时间中急速的由小毛虫蜕变为彩蝶,而这只彩
蠂也已成了左近村子里的男子们追逐捕扑的对象!她忙得不可开交,娇巧的笑音一浪浪
传到我的耳中,真的,怎么怎么也料不到那个傻乎乎的心莲妹会成长,成长为现在这种
引人注目、喜爱的模样!

一席宴吃到晚上九点,然后由莲妹的一位朋友,大约也是她的爱慕者吧!那个名唤黎平
石的男生伴送我回家,黎平石,他家也住板桥,送我是顺便,但,在我心深处,我多么
盼望那大眼亮利的志绍能够陪伴着我,陪伴着我走那长长的火车旅程,陪伴着我走向台
北的生活!而,我终究明白那是一个绝对的不可能!台北,高雄,我们的生活是两码
事,我们的生命是否能够再有相交的线路那是一个未知,或许,就如同我和志维的墙上
图像一般,我和志绍的情感也终会随着时间、生活的掩盖而只剩下那一片白?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10-005:
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5
http://www.books.com.tw/authors/ayyah/ev
er1.htm
Google
 
Click to go to companion website:
http://www.books.com.tw/authors/ayyah/ev
er1.htm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黯色的天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當我拆著志維塞在我書包中的信時,胸中只有一陣陣的莫
名心懷,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這是﹁望月懷遠﹂,
我記得。是韋應物、還是張九齡的五言律詩?但,志維好
端端抄一首詩給我做什麼呢?又不是什麼傾慕的情詩。

風一縷縷拂吹而來,涼沁得發冷,秋深,將夜晚也急急拉
拔著早到,我背著書包,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到邱家
去。

邱家,久沒去了,為了志紹,志維一直生著我的氣,連塞
信給我時也不招呼;幾次都因我無防備而將信掉落在地
上。招別的同學調侃,而他的信也多要死不活,短短幾
行,真真氣死人!現在又來了這麼一首「望月懷遠」,什
麼意思呢?
‧黯色的天空‧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当我拆着志维塞在我书包中的信时,胸中只有一阵阵的莫
名心怀,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这是﹁望月怀远﹂,
我记得。是韦应物、还是张九龄的五言律诗?但,志维好
端端抄一首诗给我做什么呢?又不是什么倾慕的情诗。

风一缕缕拂吹而来,凉沁得发冷,秋深,将夜晚也急急拉
拔着早到,我背著书包,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到邱家
去。

邱家,久没去了,为了志绍,志维一直生着我的气,连塞
信给我时也不招呼;几次都因我无防备而将信掉落在地
上。招别的同学调侃,而他的信也多要死不活,短短几
行,真真气死人!现在又来了这么一首「望月怀远」,什
么意思呢?
愛亞的"曾經"        部分轉載
爱亚的"曾经"        部分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