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羞。
裝沒見到,我繼續移動著我的腳,但那仁兄,他實在和小時侯沒什麼大變,他一把抓住
了我的手,然後緊緊的攥在他的大手中,死不放鬆。
「不要。」我掙扎。
他將向後急欲掙逃的我拉向前去,我幾乎倒在他懷裏,這種羞事,我急得衣髮俱已汗
濕!
「芳儒—」
我咬著唇,不敢發言,漸漸、靜靜的隨他拉牽著我,在黑夜裏,隨著他的腳步與帶領,
默默前行,而掌中顫動著熱。
「知道麼?芳儒,在福佬話裏妻子叫做牽手。」
「亂講!」
「真的!騙妳會死!」
「哼!」我不相信心
「芳儒—」
志紹捏捏我的手,喚我後,又說:「妳知道阿維哥怎麼說?」
怎麼說?
「阿維哥說,妳是外省人,我們是臺灣人,妳的處身環境與我們大不相同,等再過幾年
大家都會有所變化,那時,能再相見就是福氣,相見而又能相知,則是大造化,如果相
知後還能彼此有愛戀的心,那,那,……」
那怎麼樣?
「那,恐怕是沒什麼可能的事!」
哼!這個消極的志維!
「所以,阿維哥說,只要有這一份福氣,妳喜歡他或喜歡我都無所謂,他不要我們自家
弟兄亂爭什麼!」
哼!
哼!
「哼!」
「妳哼什麼?」
我哼不出來了!
因為,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志紹,你怎麼可以,怎峽可以長這樣一雙會亂扯亂說的眼睛
呢?那樣肆無忌憚的在人家的心版上掃描!
我們的腳下是齊踝的野草,每跨走一步,草們便窸窣一聲,靜寥的夜裏,我漿得蓬挺的
襯裙在美麗的搖擺下,也散放出窸窣的音響,伴著草們的窸窣,使我和志紹心中滿湧著
歡欣的愉悅!
夜暗,光薄,朦朧中我們有一種相依相靠的親切。走在公路上時,天空起了柔柔的風,
風聲裏混蠅雜著高高的木麻黃的歌。我們走得汗流浹背,彎過短橋,走盡木麻黃的公
路,轉上學校略窄的坡道,黑影幢幢的便是分別許久的母校了。這樣黑,能看見什麼
呢?志紹牽握著我的手,卻又不時忽輕忽重的捏搓著。
或許是害怕黑夜中的未知?
我一邊在校園裏漫無目的走,一邊卻信口談論起志維來,幾乎是不讓志紹插嘴的,我興
奮的一直不斷的說著志維的種種,直到離開母校時,我還在說,最後,我感到,我的喉
嚨都有些累了!我的心還停留在那裏,不肯離走,步在好風軟吹的路上,我又聽見了襯
裙窸窣的微聲,志紹拉著我的手,說:
「拜託,等下就要各自回家了,妳能不能留點時間給我?」
我歉疚的望著志紹,眼裏、手中,層層觸接到他帶電的擊波!
在靠近蓮妹家的小道上,志紹立定了,他高高個子逝立在我眼前,我得抬起下巴來才看
得清明他那一雙壞眼。
他垂頭,要向我的臉顏壓迫而來。
我的心飛快的奔逃,不知能逃向何處去?他要吻我麼?不行哪!不行!
我們都太小了,這種事做了,我的心承受的起嗎?我望向志紹,哦!我看不見他了!我
看不見他了!我看不見他!他整個一張臉已迫在我的眼上!
他吻了我的額。
風輕輕的走過,我的臉上一片燥,而額上卻是一片清涼,他吻了我,他的唇,他的舌,
他的口涎都親親蜜蜜的甜印在我的額上,從來沒有哪!從來沒有男生吻過我!而親的志
紹竟吻了我的額。
志紹由袋裏掏出一方手帕,為我拭汗,並說:「怎麼流那樣多的汗!」
可不,他自己連鼻尖上都閃著晶瑩的光哩!在這樣美麗的滿天星子下,月色淡淡,俊秀
的志紹也幻化成一個幽淡的影子,極不真實的站在我身側,我看他抹頭擦臉的,手帕縐
成一團。
「這手帕,上面有妳和我的汗,我門共同的青春和共同的汗!這手帕我要留做紀念,我
不要洗掉它。」
老天!像作詩一樣,這個志紹又發昏了!我羞得除了低下頭來,做不出別的表情。
「芳儒,妳爸媽會不會干涉妳的婚姻?我聽說外省人對子女比較鬆,比較講理。」
「我爸媽管我才嚴呢!」
說完,我征住,志紹說的是婚姻哩!天哪!他說的是婚姻哩!我才唸高一哪,他搞什麼
鬼!
「芳儒,我們太小了,我常常覺得我們太小是一種遺憾!如果我們夠大的話,我現在就
可以娶妳!」
我揚起下巴,不假思索,即時就說:「那志維怎麼辦?」
志紹呆住,志維,他好像無時不在,無時不梗阻在和志紹之間!其實,我剛才完全沒有
想到他!他怎麼樣由我腦中衝出來的?
志紹好像也洩了氣!不再言語,拉起我的手,大踏步回到邱家的穀場上。
直到和志紹作別,他都一直面帶著委屈與不悅,我從不想用志維來擋阻志紹,甚至,或
許暗裏希望與志紹快樂的、單獨的相處。
「志紹,不要生我的氣嘛!」
他不理我。
「志紹--」
他背過身去。
「志紹,你,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人家心裏也有你嘛!」
他難地一下扭轉身來,大眼的利光罩向我。
「我不管阿維哥,我不管別的人,別的事!芳儒,我不准妳太早結婚!我的心裏從來從
來只有妳,我也要妳把我放在心裏!我要妳等我,等我們一起長大,我要妳做我的人!
只屬於我一個人!」
我渾身打顫!這簡直是求婚!我駭怕了!十六歲,我知解什麼?而這樣醜陋面貌的我竟
然被俊逸的志紹求婚!我暈眩起來!
「答應我,芳儒,答應我!」
我嗯嗯作答,糊裏糊塗的點著頭,志紹雙手壓放在我兩肩上,沉沉的重量也使我感受到
我應允的重要!我迷茫了!
即使當我已坐在北上的列車裏,火車行進時呼嘯著切切恰恰的聲響,我的身坐著陌生的
黎平石,即使是在那個時刻,我仍未回歸到現實中來!邱志紹,這個人一晚上把我攪得
失魂迷魄!
「對不起,我喊妳李芳儒好,還是李小姐好?」
「嗯?」
是黎平石。
「隨便,喊我名字吧。」
黎平石,生一張方長的臉,很可靠,很可信任的一張方長的臉,他蓄髮,髮上還抹有髮
油哩,齊齊整整的髮型,一張臉也透著整齊來。
「你是大學生?」
「大學畢業三年囉!」
這麼老?是「社會人士」!我還不曾認識社會人士呢!在他眼中我一定還是個小鬼吧!
你是蓮妹周圍的眾多叫著笑著耀武揚威的男子中,他是沉靜的,幾乎有些無動於衷的一
個,蓮妹也喜歡歡跳型的那種男子,不會是他這一型,他這一型於穩重,有學識味道
的。
「蓮妹是我的筆友,通過幾封信。」
「後來呢?」
「後來呀,她的錯別字太多,兩人思想上又有大差距,沒法再談了,就不再信了。」
這人,答得倒乾脆!
「所以這次她寫信請我來吃拜拜,我是絕對不可以不來的!」
他笑起來都四平八穩的,大人,真有趣。
「高幾啦?」
「高一。」
「功課好不好呀?」
討厭!一副伯父口氣!
「還可以。」
「要用功喔!」
「是,考得好你買棒棒糖給我吃。」
說完,我轉過臉去,眼睛迎接著火車車窗外對黯色的夜景,那夜景正快速的丟棄向火
車後方,一如我急切的丟棄又的童稚。
「小孩子!」黎平石說。
呸!
車到桃園了,我才又開始和他說話,那也是因為他問我要不要吃口香糖?
兩人乾嚼著口香糖。
我雖然對「社會人士」好奇,卻也不原去對這小老頭挖掘什麼,許是無聊無趣吧!黎平
石自說自話起來。
「我在板橋教書,教初中部,我是師大畢業的。」
嘖嘖!老師!
「嗯。」
「真的討厭嗎?」
「嗯。」
他笑著摸自己的下頷,那上面稀稀落落的冒著幾莖不出色的野草,長短不齊的。
「我的學生都很喜歡我呢!」
「那是初中小鬼。」
他不是我老師,他是蓮妹的朋友,我也是蓮妹的朋友,我們地位相等,我不怕他。
「妳是高一的小鬼。」
我白他一眼,半清不楚的自唇角擠出一句:「你是老鬼。」
他卻聽清楚了,快活得笑出聲來,挨了罵還笑!使得我也樂了開!
「妳很可愛。」
哼!
「謝謝。」
「不要這樣嘛!拒人於千里之外。」
我不睬他。
「家裏有電話嗎?」
嗄?
「家裏有電話嗎?」
「你應該先問我家住那裏!」
「哦!應該先問妳家住那裏?好,妳家住那裏?」
「婦聯二屯,婦聯二屯你知道嗎?那是眷材,是窮窮的眷村,我家沒、有、電、話!」
他又笑,可惡!這好笑嗎?
「妳太敏銳!這不好,自己很容易受傷!我問妳有沒有電話,是想和妳聯繫,沒有壞意
思。」
我的臉一定紅了,這個社會人士想跟我聯繫,幹什麼?
「家裏管妳嚴不嚴?」
「嚴。」
「學校呢?」
「更嚴!」
「那,我怎麼跟妳聯繫?」
「是要我幫你追蓮妹嗎?」
又是笑,這人真愛笑!
「我對蓮妹沒什麼興趣,也沒有緣分。」
我望向黎平石的眼中去,這黎平石,搞什麼嘛!我感到我招架不了社會人士的「狡
詐」。
「邱志紹,他是叫邱志紹?他怎麼跟你聯繫?」
「寫信。」
「哦。」
哦什麼?
「那我也給妳寫信。」
幹什麼?
「我很喜歡妳。」
老天!
媽媽耶!
有這樣直截表達情意的嗎?
「你,你是做老師的......」
「做老師也可以追求女朋友呀!」
「我,我還唸書......」
「我不會妨礙妳。」
「我,我從不跟社會人士來往。」
「不行!」
「不要抗拒我,妳還沒有接觸我,怎麼知道我不好?我們交往一陣子再說,好吧?」
「不行!」
「妳說話毫無考慮,妳說【不行】之前並沒有多想!這對我不公平!」
...........
和我同座位新環說得不錯,湖口是我的一個夢,我由夢境回返家中,卻始終不曾醒過。
杵來就是一個紛完雜亂,五味俱有的怪夢,如今又增加了黎平石這一個角色,純稚如
我,如何能平心靜氣好整以暇的去應對?我真的是迷茫又迷茫了!
另一個樂章
今天肚子痛。
今天是返校日,要檢查暑假作業,我沒寫完。
今天從家中出門,沒走兩分鐘,腳踏車就掉了鍊,偏又死死夾夾在一起,修車五分鐘,
油污一滿手。
今天應帶「簡愛」給新環,信裏說好的,竟然忘記帶!
今天........
班長宋桿在講臺上報告,我在一張作業紙上亂塗,列數今日倒楣事件,今天是倒楣天!
我提醒自己千萬小心,別再招惹什麼其他更多倒楣事!
暑假已快放完了,這樣熱得半死的天,還要返校,王利苗沒來,馮子說她那個來了,所
以不來學校,哼!只我這麼笨,一邊揉著肚子一邊騎車趕來,連遲到都不敢,真真笨囉
囉!
林風華又用甩頭了,知道妳頭髮留長了啦!都要長及肩了,誰會看不到?何必沒兩秒鐘
就左甩右甩的!
張文秀和郭月裡被教官叫去了,她倆大膽!把額前劉海電燙了起來,好捲好捲的,真是
何必,准妳把髮梢打薄就不錯了,不知足!其實燙了並不好看。
返校的好處是大夥聚聚,了卻個把月的相思,真的,好想好想這些傢伙!劉蓮最棒,臉
上的痘子竟然一個也不剩了!不像我仍舊一大臉!幾個小男生最古怪!竟然長高了,那
曹某人居然比我高出半個頭,一個月前他還比我矮的!不過我比林每瑜高了一些,原先
我比她矮的,可見我也長了,生長,真是件奇妙的事!使自己都覺得自己仍是個小孩
子。那個胖胖溫良最是有趣,哭喪著臉,一有人目他他就皺著眉眼指腮頰,嘩!小娃娃
在長大牙哩!可把人笑壞!他說痛得一夜沒睡覺哩!不過,我自己的人牙也不知長全沒
有,回家得好好數一數,那個三八阿花吳美恭,急得立刻提了小鏡上廁所,去香氣芬揚
中扳數她的馬齒去了!阿花永遠是阿花~
反校最沒趣的是朝會上,校長唸經教務主任唸,教務唸完訓導上場,依次男教官,女教
官、訓育組長,回得教室導師又唸,哎唷唷唷唷!恨死了這些老鬼!一個月沒訓的對
象,幾乎把他們都憋死了!不過,馮子說得好,我們就做做好人好事吧!人家太太、公
子,小姐在他們家不知已代替我們被訓了多少次呢!上輩子全是受氣的啞巴!這些
「長」!這輩子用訓話把氣出在我們身上!
張文秀真不含糊,剛由教官那邊回來,立刻就招兵買馬,只要生生不要男生,說開舞
會,老天!前次返校她就招過一次了!說是剛放假要慶祝「鬆弛的開始」,這次名堂是
快要開學了,要哀悼一下「即將失去的自由」,真是!答應去的仍是她們那群,我知新
環、馮子、林每瑜這些苦哈哈,連件像樣的衫子都沒有,怎麼去跳舞?不過,國防醫學
院哪!誘惑力夠影的!大家鼓動三八阿花一定去,好讓準牙醫給她數一數牙呀!
在學校鬧了個夠!吃了林每瑜帶來的糖,玩了郭月裏帶來的呼拉圈,和剪頭髮剪得最好
的馮子約好了剪髮的時間,然後就揚手分別了,再過一個多禮拜就開學,老天!開學就
高二了,高二呢!
他們坐火車的坐火車,坐公路局的坐公路局,只有我一人騎腳踏車,真孤單,真寂寞,
真.....我的天啊!
我緊急煞車跳了下來,但忽然覺得很沒面子,立刻又上車急急踏踩而去,正午的陽光烈
烈的照射著我,臉上燥紅紅的,該不全是為了陽光吧!我發狠的踩著車,踩著車.....
「李芳儒!」
「李芳儒!」
我跪不過他,他的速度比我更快,他的腳踏車已經騎到我身旁,並伸出長長的胳膊,一
隻手用力按在我的龍頭上,迫使我慢了下來。
「怎麼不理人呢?」
他沉沉的嗓子很好聽,使我想到他給我寫的信上那些好看的字和動人的句子。
「我不認識你。」
說完,我自己幾乎忍不住的笑出聲來,我怎麼會不認識你!
「我的信都收到了嗎?」
我不理睬他,我總得保留一些女孩子的驕傲和矜持吧!
「妳不回信,我又擔心給妳找麻煩,不敢繼續寫了,李芳儒--」
我將頭略轉向右,專心的觀賞起畝畝良田裏的菜們,突然,我差一點失去重心!這人!
這人!這人的手竟壓放在我握車把的手上!我大叫了一聲!
「妳不說話我就不放千!」他說。
「放!放!放!」我嚷著!
「我是誰?認不認識?」
「認識,認識,黎平石,黎平石!」我急死了!
黎平石!你個死老鬼!
他鬆了手,我的手卻麻辣辣的直麻辣到頭臉去,這人簡直不講理!我斜眼睇了他一下,
這傢伙!例著嘴笑得可得意了!老天!
「我等妳等了好久。」
我才等你等了好久哩!六月在湖口相識後,他來過兩封信,寄到家裏,還好爸媽沒檢
查,可是我沒回,我總得端上一端,不然好似一文不值,但又怕他也會喪常了興趣!可
是,這之後他就沒逮沒雞了!信不見,人不見,害我幾次去板橋都故意在他們學校大門
前繞!說不出為什麼,對他一直有很深很深的印象!這和對志維志紹的感覺又不同,有
時,我自己也覺羞恥,我竟然這樣輕易的,對志維志紹之外的男子有了好感!我太濫情
了吧!我實在太對不起人.....
「怎麼,怎麼知道,我,我會走這條路?」
我羞,有些結巴。
「樹林到浮洲里只有這麼一條路。」
「你當我白癡?」
呸!說話像初中生一樣,真不愧為初中生的老師!
上坡,下坡,兩人並肩騎著,到了長橋,這條被班上男生稱之為「拉痢河」的寬河,河
水並不多,長橋是新建的,橋下卵石累累,河邊有很好的大石和苦楝樹,而此時,那美
麗的,代表我的愛青的苦楝花正盛放著,大片的水紫色的花,如雲朵一般鋪陳在樹梢
頭,親愛的志維,我又思及我們共有的時光了,思及那一次,你搖動了苦楝樹,將苦楝
花碎碎的,繽繽紛紛的散灑我一身一臉的那一次.....
「下車。」
我下了車,繼之,好生氣,為什麼他叫下車我就乖乖的下了車?真想跨上車走掉。
「我們到河邊去走走,好不好?」
黎平石說。
我常常跑到河邊去玩,我愛極了那些長長的青草和田裏帶著蔬菜,帶著水肥,帶著泥土
的氣味,但我說:「中午呢!會中暑!而且車子會被偷!」
其實河那頭大樹極多,蔭涼得不得了!我每次來,當然明白長長的草中,臥倒的腳踏車
根本就不露痕跡!
「不要緊,我們來想辦法。」
「我不要去,我肚子餓。」
肚子餓是真,但對他不了解也是真,我十七歲啦!知道鮮少人跡的多草的河邊,不是和
男生隨便去得的,何況,他還是個「社會人士」!
「我帶了吃的來,等下......」
黎平石的話沒有說完,他眼睛望向我,是我面孔上寫了疑惑的字了麼?他像是突地明白
了我的意思,笑笑,說:
「也好,我們就坐到橋下去,妳看,那邊有好幾個人在抓魚呢!」
樹下有幾個初中小鬼,但不是我們學校的,我放心的隨著黎平石橋下走去,他實在是個
大男人,處處在照顧我,幫我牽車,將車臥倒擺好,然後才弄他的車,我們走到橋下
時,我的髮已盡濕,而薄薄的其卡其衣也早早黏貼到背樑上了!汗,真多!
橋下是另一個個世界,美風輕彿,寬寬的橋影包攏著我們,影涼,水氣涼,真是沁人心
脾的舒爽!這時,我才看他穿一件淡灰色的香港衫,一條淺深灰色的褲,有一些微微的
的喇叭,不怎麼明顯的,大約想要時髦又實在不好意思吧!畢竟身分是老師呀!
我們繞過抓魚的小男生們,轉到另一根粗大的橋墩後去,他掏出手帕遞給我,我搖頭,
我那裏習慣用男人的手帕?
「我自己有,謝謝。」
裙袋裏那有手帕?我掏了個空,連衛生紙也都用光了,我尷尬與他面對站立著,任自己
髮的汗流淌到頰上....那死黎平石,那死鬼黎平石,並不拭擦也是頭一臉的汗河,只狡詐
詐的望向我,一臉壞壞的笑,忘記帶手帕了嘛!這也好笑?我白他一眼,搶過他再次遞
上的手帕,擦我的汗。
將一方白色格子大手帕塗成了褐色,我將手帕還給了他,並問:「手帕還燙哪?誰給你
洗?誰給你熨啊?」
他大把拭起自己的汗來,說:「我也有媽媽呀!」
呃!可不!社會人士也有媽媽呀!他還沒有老到沒有媽媽呀!
他引領著我坐向橋墩的平方臺上去,他先將手帕鋪放好,示意我坐,我取起手帕,自顧
瀟灑的坐下,將乎帕還他,一來,我從不婆婆媽媽,坐就坐,還怕弄髒裙子麼?二來,
我來那個,總不好意思坐在人家的手帕的,手帕要擦嘴的呀!
剛才他的腳踏車網籃中有一個帶子,現在我才知道是他預先買來準備吃的,這麼有把
握,嗄?就認定我會跟著他來午餐?兩瓶冬瓜茶和四個大大的肉包,唉!真好!我已餓
死。
「你到底幾歲?」我問社會人士。
「比妳大八歲吧!」
什麼?老成這樣!
我張大著嘴,忘了我的肉包。
「嫌我老嗎?喊我叔叔吧!」
「去你的!」
爸爸不喜歡我男女合班,他認為男生全是「小流氓」,如果他知道我和一個「大流氓」
坐在「野外」又吃又喝又說又笑,他一定會「把妳的狗腿打斷」!北方男人調教女兒大
約總是這樣的,可是管得了嗎?大姐唸初一時就和男同學一起去看電影了,我這廂傍著
大流氓,還覺得快樂非常哩!
「我昨天去參加同事的婚禮。」大流氓說。
「你也很想結婚了是吧?」我問。
「不想。」他說。
「我在師大一直跑去聽美術系的課,有時也混在美術系裏跟著他們去寫生,我很喜歡畫
畫,畫得也還不錯,想多在這方面學一學,不想太早結婚。」
倒有點意思!我興奮極了!
他說:「我可以一邊學畫,一邊等妳長大。」
我,我的媽媽啊!幸好包子已經吃完,冬瓜茶也已喝盡,不然我不噎死也得嗆著!而
他,他的一雙眼像探照燈一樣定射向我,他沒有志維的秀氣,也沒有志紹的英俊,但他
自有他懾人心靈的氣勢!他的眼有神並有威,微笑時卻又透出萬般溫柔來,他的鼻樑很
逝,一副堅毅的不屈模樣,他的唇厚而寬闊,像能吃盡四方八面的艱辛苦!我,我唯一
不喜歡的是他的髮,或者說,不喜歡他髮上的油。
「你為什麼要擦髮蠟?」
我傻傻的,莫名的衝了這一句話。
他一楞,大約也外為麼在他那樣一周羅曼蒂克的話後,我會來上這麼個答腔。
他問:「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我張口結舌,很為自己的煞風景惱恨!我搖頭,搖了又搖,不知到底自己是怎麼了?甚
至忘記了為什麼搖頭。
黎平石,他將臉靠向我,近近的!老天!難不成他也要親吻我!我向後移退,我的頭緊
緊貼碰在橋墩上,橋墩水石壁的涼氣和涼意襲向我的衣領與背脊去,媽媽啊!他在笑,
這個愛笑的人!他伸出手,在我的耳垂上輕輕的揉捏了一會,說:「我很喜歡妳!」
只是這樣,只是這樣而已!我說不出是失望還是快樂,我一直怕這老男生仗老欺負我!
想不到,他純情得很哩!我真感謝!社會人士也有和中學生一般單純的,畢竟是老師
啊!是正人君子!我這正人君子。
「你是那裏人?」我問。
「浙江。」他答。
「什麼血型?」
「O。」
「在家老幾?」
「老二。」
「你爸爸幹麼的?」
「在臺北縣政府上班。」
「有,有沒有女朋友?」
又笑!笑完,說:
「有女同學女同事主動給我寫信,可是不是女朋友。」
讓他笑得不自在,我咬了唇又咬了唇!不敢正視他。
「調查結果還滿意嗎?是不是願意讓我等妳長大?」
等我長大,怎麼大家都在等我長大?當真等我長大了,志維、志紹和黎平石就可以打架
了!而我,我會選擇誰呢?抑是,當我真的長大了,我又會有別的新世界和新的境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哪!
出門之前,我跟媽媽報備過了,我以為會和同學們一起玩玩的,所以遲些回家也不怕,
在橋下,我們直聊到望見天際染上了色的光霞,這才移步回家,貪戀同在一起的時間,
我們各自推著腳踏車,邊走邊說;我驚訝,何以和黎平石在一起我的話會說也說不完?
而那一種快樂又與和志維、志紹一起時不同,他總是有那樣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訴我,
他總是有那樣睿智的思想使我敬服,而他竟能用一副好嗓子,教我唱最流行的「Tom
Doolly」。
很喜歡有一個男生像個哥哥一樣,溫文妥貼的照顧、關心我,而黎平石對我可不是只像
對待妹妹吧!我們另有一份不說的,親切的秘密在彼此心中。
走到接近力行新村的原地公大榕樹了,我們停頓下來,黎平石說:
「上車吧,妳先走。」
他真能體恤人。
我推車前行,回頭向他說再見,我多麼想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再見他,可是,我怎麼說得
出口?做女孩子真苦啊!而這隻呆瓜似乎一路上都沒有想到再見面的問題!
我揚步滑行,上車,走了,沒有回頭。
做女孩子,總得像個樣子,不論現在時代多麼不同了,也的維持一個「樣子」。
我走進了村子,轉入小行,回到家。
洗手臉,換穿了家居的衣服,扭亮了小桌上的小檯燈。今天輪到大姐做飯,我不必去
忙,爸媽的臉也尚溫和,大約不會挨罵,今晨太倒楣,今晚運氣倒是好極!我扭開那小
小的,壞了旋扭的收音機,天哪!一陣好聽的男音唱出好聽的歌來--「Tom
Doolly」。
我將書包擱在桌上,伸手去掏新環給我帶的小說「高老頭」,忽然,我看見了那隻信
封,那隻印著紅、藍色斜紋條的航空信封雜在「高老頭」和暑假作業之間。信封上寫的
「李芳儒」是黎平石的好看的字,他什麼時候偷偷塞進書包來的?什麼時候?
難怪他不約定再見面的時間,想來信上都寫清明了,難怪他臨別時壞壞的笑,原來他早
有預謀!這個死老鬼!
我將信輕輕按放在的胸前,那裏,有興奮、歡愉、羞怯、感激的心跳,我多麼喜歡有這
樣一個朋友,這樣一圈接近我心靈的朋友,這樣一個引導我走人生的路的朋友。
我羞。
装没见到,我继续移动着我的脚,但那仁兄,他实在和小时侯没什么大变,他一把抓住
了我的手,然后紧紧的攥在他的大手中,死不放松。
「不要。」我挣扎。
他将向后急欲挣逃的我拉向前去,我几乎倒在他怀里,这种羞事,我急得衣发俱已汗
湿!
「芳儒—」
我咬着唇,不敢发言,渐渐、静静的随他拉牵着我,在黑夜里,随着他的脚步与带领,
默默前行,而掌中颤动着热。
「知道么?芳儒,在福佬话里妻子叫做牵手。」
「乱讲!」
「真的!骗妳会死!」
「哼!」我不相信心
「芳儒—」
志绍捏捏我的手,唤我后,又说:「妳知道阿维哥怎么说?」
怎么说?
「阿维哥说,妳是外省人,我们是台湾人,妳的处身环境与我们大不相同,等再过几年
大家都会有所变化,那时,能再相见就是福气,相见而又能相知,则是大造化,如果相
知后还能彼此有爱恋的心,那,那,……」
那怎么样?
「那,恐怕是没什么可能的事!」
哼!这个消极的志维!
「所以,阿维哥说,只要有这一份福气,妳喜欢他或喜欢我都无所谓,他不要我们自家
弟兄乱争什么!」
哼!
哼!
「哼!」
「妳哼什么?」
我哼不出来了!
因为,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志绍,你怎么可以,怎峡可以长这样一双会乱扯乱说的眼睛
呢?那样肆无忌惮的在人家的心版上扫描!
我们的脚下是齐踝的野草,每跨走一步,草们便窸窣一声,静寥的夜里,我浆得蓬挺的
衬裙在美丽的摇摆下,也散放出窸窣的音响,伴着草们的窸窣,使我和志绍心中满涌着
欢欣的愉悦!
夜暗,光薄,朦胧中我们有一种相依相靠的亲切。走在公路上时,天空起了柔柔的风,
风声里混蝇杂着高高的木麻黄的歌。我们走得汗流浃背,弯过短桥,走尽木麻黄的公
路,转上学校略窄的坡道,黑影幢幢的便是分别许久的母校了。这样黑,能看见什么
呢?志绍牵握着我的手,却又不时忽轻忽重的捏搓着。
或许是害怕黑夜中的未知?
我一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走,一边却信口谈论起志维来,几乎是不让志绍插嘴的,我兴
奋的一直不断的说着志维的种种,直到离开母校时,我还在说,最后,我感到,我的喉
咙都有些累了!我的心还停留在那里,不肯离走,步在好风软吹的路上,我又听见了衬
裙窸窣的微声,志绍拉着我的手,说:
「拜托,等下就要各自回家了,妳能不能留点时间给我?」
我歉疚的望着志绍,眼里、手中,层层触接到他带电的击波!
在靠近莲妹家的小道上,志绍立定了,他高高个子逝立在我眼前,我得抬起下巴来才看
得清明他那一双坏眼。
他垂头,要向我的脸颜压迫而来。
我的心飞快的奔逃,不知能逃向何处去?他要吻我么?不行哪!不行!
我们都太小了,这种事做了,我的心承受的起吗?我望向志绍,哦!我看不见他了!我
看不见他了!我看不见他!他整个一张脸已迫在我的眼上!
他吻了我的额。
风轻轻的走过,我的脸上一片燥,而额上却是一片清凉,他吻了我,他的唇,他的舌,
他的口涎都亲亲蜜蜜的甜印在我的额上,从来没有哪!从来没有男生吻过我!而亲的志
绍竟吻了我的额。
志绍由袋里掏出一方手帕,为我拭汗,并说:「怎么流那样多的汗!」
可不,他自己连鼻尖上都闪着晶莹的光哩!在这样美丽的满天星子下,月色淡淡,俊秀
的志绍也幻化成一个幽淡的影子,极不真实的站在我身侧,我看他抹头擦脸的,手帕绉
成一团。
「这手帕,上面有妳和我的汗,我门共同的青春和共同的汗!这手帕我要留做纪念,我
不要洗掉它。」
老天!像作诗一样,这个志绍又发昏了!我羞得除了低下头来,做不出别的表情。
「芳儒,妳爸妈会不会干涉妳的婚姻?我听说外省人对子女比较松,比较讲理。」
「我爸妈管我才严呢!」
说完,我征住,志绍说的是婚姻哩!天哪!他说的是婚姻哩!我才念高一哪,他搞什么
鬼!
「芳儒,我们太小了,我常常觉得我们太小是一种遗憾!如果我们够大的话,我现在就
可以娶妳!」
我扬起下巴,不假思索,即时就说:「那志维怎么办?」
志绍呆住,志维,他好像无时不在,无时不梗阻在和志绍之间!其实,我刚才完全没有
想到他!他怎么样由我脑中冲出来的?
志绍好像也泄了气!不再言语,拉起我的手,大踏步回到邱家的谷场上。
直到和志绍作别,他都一直面带着委屈与不悦,我从不想用志维来挡阻志绍,甚至,或
许暗里希望与志绍快乐的、单独的相处。
「志绍,不要生我的气嘛!」
他不理我。
「志绍--」
他背过身去。
「志绍,你,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人家心里也有你嘛!」
他难地一下扭转身来,大眼的利光罩向我。
「我不管阿维哥,我不管别的人,别的事!芳儒,我不准妳太早结婚!我的心里从来从
来只有妳,我也要妳把我放在心里!我要妳等我,等我们一起长大,我要妳做我的人!
只属于我一个人!」
我浑身打颤!这简直是求婚!我骇怕了!十六岁,我知解什么?而这样丑陋面貌的我竟
然被俊逸的志绍求婚!我晕眩起来!
「答应我,芳儒,答应我!」
我嗯嗯作答,糊里糊涂的点着头,志绍双手压放在我两肩上,沉沉的重量也使我感受到
我应允的重要!我迷茫了!
即使当我已坐在北上的列车里,火车行进时呼啸着切切恰恰的声响,我的身坐着陌生的
黎平石,即使是在那个时刻,我仍未回归到现实中来!邱志绍,这个人一晚上把我搅得
失魂迷魄!
「对不起,我喊妳李芳儒好,还是李小姐好?」
「嗯?」
是黎平石。
「随便,喊我名字吧。」
黎平石,生一张方长的脸,很可靠,很可信任的一张方长的脸,他蓄发,发上还抹有发
油哩,齐齐整整的发型,一张脸也透着整齐来。
「你是大学生?」
「大学毕业三年啰!」
这么老?是「社会人士」!我还不曾认识社会人士呢!在他眼中我一定还是个小鬼吧!
你是莲妹周围的众多叫着笑着耀武扬威的男子中,他是沉静的,几乎有些无动于衷的一
个,莲妹也喜欢欢跳型的那种男子,不会是他这一型,他这一型于稳重,有学识味道
的。
「莲妹是我的笔友,通过几封信。」
「后来呢?」
「后来呀,她的错别字太多,两人思想上又有大差距,没法再谈了,就不再信了。」
这人,答得倒干脆!
「所以这次她写信请我来吃拜拜,我是绝对不可以不来的!」
他笑起来都四平八稳的,大人,真有趣。
「高几啦?」
「高一。」
「功课好不好呀?」
讨厌!一副伯父口气!
「还可以。」
「要用功喔!」
「是,考得好你买棒棒糖给我吃。」
说完,我转过脸去,眼睛迎接着火车车窗外对黯色的夜景,那夜景正快速的丢弃向火车
后方,一如我急切的丢弃又的童稚。
「小孩子!」黎平石说。
呸!
车到桃园了,我才又开始和他说话,那也是因为他问我要不要吃口香糖?
两人干嚼着口香糖。
我虽然对「社会人士」好奇,却也不原去对这小老头挖掘什么,许是无聊无趣吧!黎平
石自说自话起来。
「我在板桥教书,教初中部,我是师大毕业的。」
啧啧!老师!
「嗯。」
「真的讨厌吗?」
「嗯。」
他笑着摸自己的下颔,那上面稀稀落落的冒着几茎不出色的野草,长短不齐的。
「我的学生都很喜欢我呢!」
「那是初中小鬼。」
他不是我老师,他是莲妹的朋友,我也是莲妹的朋友,我们地位相等,我不怕他。
「妳是高一的小鬼。」
我白他一眼,半清不楚的自唇角挤出一句:「你是老鬼。」
他却听清楚了,快活得笑出声来,挨了骂还笑!使得我也乐了开!
「妳很可爱。」
哼!
「谢谢。」
「不要这样嘛!拒人于千里之外。」
我不睬他。
「家里有电话吗?」
嗄?
「家里有电话吗?」
「你应该先问我家住那里!」
「哦!应该先问妳家住那里?好,妳家住那里?」
「妇联二屯,妇联二屯你知道吗?那是眷材,是穷穷的眷村,我家没、有、电、话!」
他又笑,可恶!这好笑吗?
「妳太敏锐!这不好,自己很容易受伤!我问妳有没有电话,是想和妳联系,没有坏意
思。」
我的脸一定红了,这个社会人士想跟我联系,干什么?
「家里管妳严不严?」
「严。」
「学校呢?」
「更严!」
「那,我怎么跟妳联系?」
「是要我帮你追莲妹吗?」
又是笑,这人真爱笑!
「我对莲妹没什么兴趣,也没有缘分。」
我望向黎平石的眼中去,这黎平石,搞什么嘛!我感到我招架不了社会人士的「狡
诈」。
「邱志绍,他是叫邱志绍?他怎么跟你联系?」
「写信。」
「哦。」
哦什么?
「那我也给妳写信。」
干什么?
「我很喜欢妳。」
老天!
妈妈耶!
有这样直截表达情意的吗?
「你,你是做老师的......」
「做老师也可以追求女朋友呀!」
「我,我还念书......」
「我不会妨碍妳。」
「我,我从不跟社会人士来往。」
「不行!」
「不要抗拒我,妳还没有接触我,怎么知道我不好?我们交往一阵子再说,好吧?」
「不行!」
「妳說话毫无考虑,妳說【不行】之前并没有多想!这对我不公平!」
...........
和我同座位新环说得不错,湖口是我的一个梦,我由梦境回返家中,却始终不曾醒过。
杵来就是一个纷完杂乱,五味俱有的怪梦,如今又增加了黎平石这一个角色,纯稚如
我,如何能平心静气好整以暇的去应对?我真的是迷茫又迷茫了!
另一个乐章
今天肚子痛。
今天是返校日,要检查暑假作业,我没写完。
今天从家中出门,没走两分钟,脚踏车就掉了链,偏又死死夹夹在一起,修车五分钟,
油污一满手。
今天应带「简爱」给新环,信里说好的,竟然忘记带!
今天........
班长宋杆在讲台上报告,我在一张作业纸上乱涂,列数今日倒楣事件,今天是倒楣天!
我提醒自己千万小心,别再招惹什么其他更多倒楣事!
暑假已快放完了,这样热得半死的天,还要返校,王利苗没来,冯子说她那个来了,所
以不来学校,哼!只我这么笨,一边揉着肚子一边骑车赶来,连迟到都不敢,真真笨啰
啰!
林风华又用甩头了,知道妳头发留长了啦!都要长及肩了,谁会看不到?何必没两秒钟
就左甩右甩的!
张文秀和郭月里被教官叫去了,她俩大胆!把额前刘海电烫了起来,好卷好卷的,真是
何必,准妳把发梢打薄就不错了,不知足!其实烫了并不好看。
返校的好处是大伙聚聚,了却个把月的相思,真的,好想好想这些家伙!刘莲最棒,脸
上的痘子竟然一个也不剩了!不像我仍旧一大脸!几个小男生最古怪!竟然长高了,那
曹某人居然比我高出半个头,一个月前他还比我矮的!不过我比林每瑜高了一些,原先
我比她矮的,可见我也长了,生长,真是件奇妙的事!使自己都觉得自己仍是个小孩
子。那个胖胖温良最是有趣,哭丧着脸,一有人目他他就皱着眉眼指腮颊,哗!小娃娃
在长大牙哩!可把人笑坏!他说痛得一夜没睡觉哩!不过,我自己的人牙也不知长全没
有,回家得好好数一数,那个三八阿花吴美恭,急得立刻提了小镜上厕所,去香气芬扬
中扳数她的马齿去了!阿花永远是阿花~
反校最没趣的是朝会上,校长念经教务主任念,教务念完训导上场,依次男教官,女教
官、训育组长,回得教室导师又念,哎唷唷唷唷!恨死了这些老鬼!一个月没训的对
象,几乎把他们都憋死了!不过,冯子说得好,我们就做做好人好事吧!人家太太、公
子,小姐在他们家不知已代替我们被训了多少次呢!上辈子全是受气的哑巴!这些
「长」!这辈子用训话把气出在我们身上!
张文秀真不含糊,刚由教官那边回来,立刻就招兵买马,只要生生不要男生,说开舞
会,老天!前次返校她就招过一次了!说是刚放假要庆祝「松弛的开始」,这次名堂是
快要开学了,要哀悼一下「即将失去的自由」,真是!答应去的仍是她们那群,我知新
环、冯子、林每瑜这些苦哈哈,连件像样的衫子都没有,怎么去跳舞?不过,国防医学
院哪!诱惑力够影的!大家鼓动三八阿花一定去,好让准牙医给她数一数牙呀!
在学校闹了个够!吃了林每瑜带来的糖,玩了郭月里带来的呼拉圈,和剪头发剪得最好
的冯子约好了剪发的时间,然后就扬手分别了,再过一个多礼拜就开学,老天!开学就
高二了,高二呢!
他们坐火车的坐火车,坐公路局的坐公路局,只有我一人骑脚踏车,真孤单,真寂寞,
真.....我的天啊!
我紧急煞车跳了下来,但忽然觉得很没面子,立刻又上车急急踏踩而去,正午的阳光烈
烈的照射着我,脸上燥红红的,该不全是为了阳光吧!我发狠的踩着车,踩着车.....
「李芳儒!」
「李芳儒!」
我跪不过他,他的速度比我更快,他的脚踏车已经骑到我身旁,并伸出长长的胳膊,一
只手用力按在我的龙头上,迫使我慢了下来。
「怎么不理人呢?」
他沉沉的嗓子很好听,使我想到他给我写的信上那些好看的字和动人的句子。
「我不认识你。」
说完,我自己几乎忍不住的笑出声来,我怎么会不认识你!
「我的信都收到了吗?」
我不理睬他,我总得保留一些女孩子的骄傲和矜持吧!
「妳不回信,我又担心给妳找麻烦,不敢继续写了,李芳儒--」
我将头略转向右,专心的观赏起亩亩良田里的菜们,突然,我差一点失去重心!这人!
这人!这人的手竟压放在我握车把的手上!我大叫了一声!
「妳不说话我就不放千!」他说。
「放!放!放!」我嚷着!
「我是谁?认不认识?」
「认识,认识,黎平石,黎平石!」我急死了!
黎平石!你个死老鬼!
他松了手,我的手却麻辣辣的直麻辣到头脸去,这人简直不讲理!我斜眼睇了他一下,
这家伙!例着嘴笑得可得意了!老天!
「我等妳等了好久。」
我才等你等了好久哩!六月在湖口相识后,他来过两封信,寄到家里,还好爸妈没检
查,可是我没回,我总得端上一端,不然好似一文不值,但又怕他也会丧常了兴趣!可
是,这之后他就没逮没鸡了!信不见,人不见,害我几次去板桥都故意在他们学校大门
前绕!说不出为什么,对他一直有很深很深的印象!这和对志维志绍的感觉又不同,有
时,我自己也觉羞耻,我竟然这样轻易的,对志维志绍之外的男子有了好感!我太滥情
了吧!我实在太对不起人.....
「怎么,怎么知道,我,我会走这条路?」
我羞,有些结巴。
「树林到浮洲里只有这么一条路。」
「你当我白痴?」
呸!说话像初中生一样,真不愧为初中生的老师!
上坡,下坡,两人并肩骑着,到了长桥,这条被班上男生称之为「拉痢河」的宽河,河
水并不多,长桥是新建的,桥下卵石累累,河边有很好的大石和苦楝树,而此时,那美
丽的,代表我的爱青的苦楝花正盛放着,大片的水紫色的花,如云朵一般铺陈在树梢
头,亲爱的志维,我又思及我们共有的时光了,思及那一次,你摇动了苦楝树,将苦楝
花碎碎的,缤缤纷纷的散洒我一身一脸的那一次.....
「下车。」
我下了车,继之,好生气,为什么他叫下车我就乖乖的下了车?真想跨上车走掉。
「我们到河边去走走,好不好?」
黎平石说。
我常常跑到河边去玩,我爱极了那些长长的青草和田里带着蔬菜,带着水肥,带着泥土
的气味,但我说:「中午呢!会中暑!而且车子会被偷!」
其实河那头大树极多,荫凉得不得了!我每次来,当然明白长长的草中,卧倒的脚踏车
根本就不露痕迹!
「不要紧,我们来想办法。」
「我不要去,我肚子饿。」
肚子饿是真,但对他不了解也是真,我十七岁啦!知道鲜少人迹的多草的河边,不是和
男生随便去得的,何况,他还是个「社会人士」!
「我带了吃的来,等下......」
黎平石的话没有说完,他眼睛望向我,是我面孔上写了疑惑的字了么?他像是突地明白
了我的意思,笑笑,说:
「也好,我们就坐到桥下去,妳看,那边有好几个人在抓鱼呢!」
树下有几个初中小鬼,但不是我们学校的,我放心的随着黎平石桥下走去,他实在是个
大男人,处处在照顾我,帮我牵车,将车卧倒摆好,然后才弄他的车,我们走到桥下
时,我的发已尽湿,而薄薄的其卡其衣也早早黏贴到背梁上了!汗,真多!
桥下是另一个个世界,美风轻佛,宽宽的桥影包拢着我们,影凉,水气凉,真是沁人心
脾的舒爽!这时,我才看他穿一件淡灰色的香港衫,一条浅深灰色的裤,有一些微微的
的喇叭,不怎么明显的,大约想要时髦又实在不好意思吧!毕竟身分是老师呀!
我们绕过抓鱼的小男生们,转到另一根粗大的桥墩后去,他掏出手帕递给我,我摇头,
我那里习惯用男人的手帕?
「我自己有,谢谢。」
裙袋里那有手帕?我掏了个空,连卫生纸也都用光了,我尴尬与他面对站立着,任自己
发的汗流淌到颊上....那死黎平石,那死鬼黎平石,并不拭擦也是头一脸的汗河,只狡诈
诈的望向我,一脸坏坏的笑,忘记带手帕了嘛!这也好笑?我白他一眼,抢过他再次递
上的手帕,擦我的汗。
将一方白色格子大手帕涂成了褐色,我将手帕还给了他,并问:「手帕还烫哪?谁给你
洗?谁给你熨啊?」
他大把拭起自己的汗来,说:「我也有妈妈呀!」
呃!可不!社会人士也有妈妈呀!他还没有老到没有妈妈呀!
他引领着我坐向桥墩的平方台上去,他先将手帕铺放好,示意我坐,我取起手帕,自顾
潇洒的坐下,将乎帕还他,一来,我从不婆婆妈妈,坐就坐,还怕弄脏裙子么?二来,
我来那个,总不好意思坐在人家的手帕的,手帕要擦嘴的呀!
刚才他的脚踏车网篮中有一个带子,现在我才知道是他预先买来准备吃的,这么有把
握,嗄?就认定我会跟着他来午餐?两瓶冬瓜茶和四个大大的肉包,唉!真好!我已饿
死。
「你到底几岁?」我问社会人士。
「比妳大八岁吧!」
什么?老成这样!
我张大着嘴,忘了我的肉包。
「嫌我老吗?喊我叔叔吧!」
「去你的!」
爸爸不喜欢我男女合班,他认为男生全是「小流氓」,如果他知道我和一个「大流氓」
坐在「野外」又吃又喝又说又笑,他一定会「把妳的狗腿打断」!北方男人调教女儿大
约总是这样的,可是管得了吗?大姐念初一时就和男同学一起去看电影了,我这厢傍着
大流氓,还觉得快乐非常哩!
「我昨天去参加同事的婚礼。」大流氓说。
「你也很想结婚了是吧?」我问。
「不想。」他说。
「我在师大一直跑去听美术系的课,有时也混在美术系里跟着他们去写生,我很喜欢画
画,画得也还不错,想多在这方面学一学,不想太早结婚。」
倒有点意思!我兴奋极了!
他说:「我可以一边学画,一边等妳长大。」
我,我的妈妈啊!幸好包子已经吃完,冬瓜茶也已喝尽,不然我不噎死也得呛着!而
他,他的一双眼像探照灯一样定射向我,他没有志维的秀气,也没有志绍的英俊,但他
自有他慑人心灵的气势!他的眼有神并有威,微笑时却又透出万般温柔来,他的鼻梁很
逝,一副坚毅的不屈模样,他的唇厚而宽阔,像能吃尽四方八面的艰辛苦!我,我唯一
不喜欢的是他的发,或者说,不喜欢他发上的油。
「你为什么要擦发蜡?」
我傻傻的,莫名的冲了这一句话。
他一楞,大约也外为么在他那样一周罗曼蒂克的话后,我会来上这么个答腔。
他问:「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张口结舌,很为自己的煞风景恼恨!我摇头,摇了又摇,不知到底自己是怎么了?甚
至忘记了为什么摇头。
黎平石,他将脸靠向我,近近的!老天!难不成他也要亲吻我!我向后移退,我的头紧
紧贴碰在桥墩上,桥墩水石壁的凉气和凉意袭向我的衣领与背脊去,妈妈啊!他在笑,
这个爱笑的人!他伸出手,在我的耳垂上轻轻的揉捏了一会,说:「我很喜欢妳!」
只是这样,只是这样而已!我说不出是失望还是快乐,我一直怕这老男生仗老欺负我!
想不到,他纯情得很哩!我真感谢!社会人士也有和中学生一般单纯的,毕竟是老师
啊!是正人君子!我这正人君子。
「你是那里人?」我问。
「浙江。」他答。
「什么血型?」
「O。」
「在家老几?」
「老二。」
「你爸爸干么的?」
「在台北县政府上班。」
「有,有没有女朋友?」
又笑!笑完,说:
「有女同学女同事主动给我写信,可是不是女朋友。」
让他笑得不自在,我咬了唇又咬了唇!不敢正视他。
「调查结果还满意吗?是不是愿意让我等妳长大?」
等我长大,怎么大家都在等我长大?当真等我长大了,志维、志绍和黎平石就可以打架
了!而我,我会选择谁呢?抑是,当我真的长大了,我又会有别的新世界和新的境遇?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哪!
出门之前,我跟妈妈报备过了,我以为会和同学们一起玩玩的,所以迟些回家也不怕,
在桥下,我们直聊到望见天际染上了色的光霞,这才移步回家,贪恋同在一起的时间,
我们各自推着脚踏车,边走边说;我惊讶,何以和黎平石在一起我的话会说也说不完?
而那一种快乐又与和志维、志绍一起时不同,他总是有那样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他总是有那样睿智的思想使我敬服,而他竟能用一副好嗓子,教我唱最流行的「Tom
Doolly」。
很喜欢有一个男生像个哥哥一样,温文妥贴的照顾、关心我,而黎平石对我可不是只像
对待妹妹吧!我们另有一份不说的,亲切的秘密在彼此心中。
走到接近力行新村的原地公大榕树了,我们停顿下来,黎平石说:
「上车吧,妳先走。」
他真能体恤人。
我推车前行,回头向他说再见,我多么想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见他,可是,我怎么说得
出口?做女孩子真苦啊!而这只呆瓜似乎一路上都没有想到再见面的问题!
我扬步滑行,上车,走了,没有回头。
做女孩子,总得像个样子,不论现在时代多么不同了,也的维持一个「样子」。
我走进了村子,转入小行,回到家。
洗手脸,换穿了家居的衣服,扭亮了小桌上的小台灯。今天轮到大姐做饭,我不必去
忙,爸妈的脸也尚温和,大约不会挨骂,今晨太倒楣,今晚运气倒是好极!我扭开那小
小的,坏了旋扭的收音机,天哪!一阵好听的男音唱出好听的歌来--「Tom
Doolly」。
我将书包搁在桌上,伸手去掏新环给我带的小说「高老头」,忽然,我看见了那只信
封,那只印着红、蓝色斜纹条的航空信封杂在「高老头」和暑假作业之间。信封上写的
「李芳儒」是黎平石的好看的字,他什么时候偷偷塞进书包来的?什么时候?
难怪他不约定再见面的时间,想来信上都写清明了,难怪他临别时坏坏的笑,原来他早
有预谋!这个死老鬼!
我将信轻轻按放在的胸前,那里,有兴奋、欢愉、羞怯、感激的心跳,我多么喜欢有这
样一个朋友,这样一圈接近我心灵的朋友,这样一个引导我走人生的路的朋友。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10-006: 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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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流‧
我不知道與我同座的新環說得對不對?她說,湖口是我的
一個夢,我由夢境回返家中,卻始終不曾醒過。
這許多日子來,我被許多事困擾著,而這些困擾全因著六
月十四日去湖口吃了那一頓拜拜!我萬萬沒有想到,那短
短的半天時間竟然能像一根綿長的引線,引線的另一頭是
一支碩大無朋的爆竹,當爆竹轟然炸放,我整個的生命惑
為之震動
話該由那日拜拜宴後,志紹與我回母校去「看看」開始說
晚上八點,拜拜宴還沒有散,阿蓮妹家如此,由她家一路
行過的村村舍舍也都如此,鬧酒的,喝拳的,鄉親相敘
的,還都正在高潮的時候,我和志紹悄悄退席,
一步一行,將聲聲熱鬧的歡樂遺放在身後,我們朝向母校
漫步而去。
六月的夜晚燥熱一如白晝,星予滿空,村蟲吟唱,沒什麼
人聲的小徑上,我和志紹緩緩的走著,由邱家住中學走,
有一條通民權路再轉彎的便道,比較近,但是路窄人稀,
志紹先走在我身後,不久,他走向前與我並肩,並且,伸
出了他的手。
‧波流‧
我不知道与我同座的新环说得对不对?她说,湖口是我的
一个梦,我由梦境回返家中,却始终不曾醒过。
这许多日子来,我被许多事困扰着,而这些困扰全因着六
月十四日去湖口吃了那一顿拜拜!我万万没有想到,那短
短的半天时间竟然能像一根绵长的引线,引线的另一头是
一支硕大无朋的爆竹,当爆竹轰然炸放,我整个的生命惑
为之震动
话该由那日拜拜宴后,志绍与我回母校去「看看」开始说
晚上八点,拜拜宴还没有散,阿莲妹家如此,由她家一路
行过的村村舍舍也都如此,闹酒的,喝拳的,乡亲相叙
的,还都正在高潮的时候,我和志绍悄悄退席,
一步一行,将声声热闹的欢乐遗放在身后,我们朝向母校
漫步而去。
六月的夜晚燥热一如白昼,星予满空,村虫吟唱,没什么
人声的小径上,我和志绍缓缓的走着,由邱家住中学走,
有一条通民权路再转弯的便道,比较近,但是路窄人稀,
志绍先走在我身后,不久,他走向前与我并肩,并且,伸
出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