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的心緒一直不寧,我想,也許是自己成長了吧?開始明裏暗裏的擔心起來了!
考大學是必須的路嗎?或許不是,但,不考大學又幹什麼去呢?高中畢業可以去考飛快
車小姐,可以去做軍中雇員,機緣好,可以進廣播電臺,但是,大學總是要考的,我成
績考得上嗎?尾巴上那些私立專科是不必填了,商專我沒興趣,太差的學校唸了沒意
思,幾所特別貴的根本就不作想,這樣,能填的學校也就只剩下一半車,考得上嗎?
學校裡讀日的風氣始終不好,高二了,大家還是熱中玩,張文秀那一群總是跳舞,每跳
一次就得換一次衣裳,自己的穿過就穿姐姐的,姐姐的穿過就借朋友的,這一套我可不
敢,是喬治桑還是莫泊桑寫的?那個「項鍊」的故事,我每想起來就害怕,我才不要那
樣虛榮的去向別人借什麼參加舞會!到頭來吃不完兜著走!
跳舞的這群之外,就是聽歌點歌的了,限軍電臺每天都肯很好聽的西洋歌曲,幼獅臺、
空軍臺、中廣,都有西洋歌曲,尤其張力鈉的「青春樂」,聽的人多,點的人更多,我
愛聽,覺得對英文有幫助,而且也覺得英文歌的確比國語歌曲好聽碄!最近最流行的,
一個是像敲梆子賣餛飩的「I love you so」,一個是那個歌名滑稽的「Itsy bitsy teenie
weenie yellow polka dot bikini」,不聽「青春樂」的人好像不多呢!
其實,我最喜歡的還是看書!我幾乎是想盡各種方法去借了書來看,前一陣迷上了偵
探,看過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後看全本「亞森羅蘋」,羅蘋剛擱下,又弄來一套小
柯南道爾的「新福爾摩斯」,這一陣,恢復了看我的世界名著,「咆哮山莊」看完了,
歷史課後的課外活動,我捧著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在大看特看,而我周圍坐著的郭月
裡、吳美芬、新環和林品和也都各自埋頭努力看,那份專注與神情絕非悔功課,想當然
耳!
雨仍潑潑辣辣的瘋下著。
平日裡,放學是要排大隊的,今天教官在擴音器裡叫了,有雨具的同學回家,沒有雨具
的可以留校,待雨小些再走,晨間上學時天是乾晴的,誰會帶什麼雨具?幾乎全体都留
校了。
雨在下,花圃中已不見草影,黃色的水形成大片淺塘,已被打落花花瓣的玻瑰光枝葉的
孤立在水中,並且短矮了許多,校園斜角處初中部那邊,小鬼頭們已經開始脫了鞋捋起
褲管淌水了,「年輕」真好,我們就沒這勇氣!
天色愈漸烏暗,雨聲仍自嘩嘩,不過半小時,走廊已盡成黃濁,大夥全興奮起來,水漫
教室,這是從來不曾有過的事!多麼刺激夠味呀!操場完全是汪洋了!
一小段無遮的路,我的衣裙俱濕,那麼,就騎車上路吧!尚待什麼?
開始有人捲了褲管頂著書包離校,我略略猶豫,也跑向車棚牽腳踏車去,短短一條路上
除了三三兩兩頂著書包的學生外,不見任何行人,前也是雨後也是雨,我乾脆好整以暇
的唱起歌來,雨水沖刷過頭髮,夾著髮際的溫熱淌入衣顉,有別於肩上的涼冷,下雨使
氣溫竟有些涼意了!過了樹林鎮街,我又慢慢將車踏轉過沙崙里的彎道,而當我正唱著
「Green fields」的時候,我看到一個站在坡道上的人!我瞠目結舌了!
軍用寬披風式的雨衣,他穿著一雙高筒膠靴,而那佈滿珠水點的眉眼唇鼻卻是我那樣思
念的,這樣大的雨,他來做什麼?
「芳儒。」
他喚著我的名字。
「這樣大的雨,你來做什麼?」
他手扶著我的車,將雨披一掀,我整個人都被雨衣罩進去了,我感覺到他臂彎中烘烘的
熱,他的臂全全的環擁著我的肩臂,我在雨衣中掙扎起來。
「不要亂動。」他說。
「雨衣裏好熱!」我說。
他加重了擁我的力量,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啊!我從來沒有被男生這樣緊緊的擁摟過!
我覺得呼吸急喘起來,是雨中空氣太稀薄了?我要窒息了!
「芳儒。」
他喚著我的名字。
「這樣大的雨,你來做什麼?」
他手扶著我的車,將雨披一掀,我整個人都使雨衣罩進去了,我感覺到他臂彎中烘烘的
熱,他的臂全全的環擁著我的肩臂,我在雨衣中掙扎起來。
「不要亂動。」他說。
「雨衣裏好熱!」我說。
他加重了擁摟我的力量,我沒有,我從來沒有啊!我從來沒有被男生這樣緊緊的擁摟
過!我覺得呼吸急喘起來,是雨中空氣太稀薄了麼?我要窒息了!
「芳儒。」
我不敢抬眼看他。
「我喊了妳的名字,怎麼妳都不肯喊我一聲呢?」
我不。
雨衣裏,我的身子又被夾擠了一下。
「喊我。」
我.......
他又加了加力氣,我濕冷的身子全貼黏在他身上了,他的胸膛火燙,我想,就像我的臉
一樣吧!
「芳儒。」
「黎,黎平石。」
「點名嗎?」他沒有鬆手。
「平,平,平......」
他笑了,說:「妳的發音像是ㄆ一ㄆ一ㄆ一......」
我和他一道笑了,這個頑皮的老鬼!
「我,我害你也濕了。」我羞羞的說。
「我喜歡。」他輕柔的答。
雨仍狂,答答的擊打著我們的雨衣,黎平石指著被下的長橋,我這才注意到「拉痢河」
已氾湧成巨波大濤,黃水已漫上了橋面,有的地方水流較湍急的,竟有濁浪拍打矮短的
橋欄墩,激起翻天水花來!
「我一個同事住樹林,他坐火車回家時發現公路橋快被淹了,就打了電話給我。」
「他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你?」
「因為,他知道我會不放心。」
不放心什麼?我仰起頭來接觸他含笑的眼睛,那眼睛笑謎起來了。
「他知道有一個妳。」
「討厭!」我嗔。
黎平石單手推車,另一手擁著我,我們共披著雨衣,一步步向橋上的水流中出去。
「我的車放在橋對面。」
橋對面果然有一輛可憐憐著的腳踏車。
水流轟轟的響走著,像個慌慌張張亂奔亂撞的醉漢,與橋面平淵著汪洋和巨濤正致力的
搖撼著長橋,我感覺整條橋都顫抖晃動起來了,如果沒有他,我就得一個人孤單的走過
這長長的恐怖的橋,而,幸而,幸而有他,黎平石!
橋真長,激起的河水濺迸到我們的雨衣上,像一隻隻挑釁的拳頭,黎平石緊緊的圈夾著
我,我則被震懾得牢牢抓住他腰間的衣裳,像涉過溪流一般,我們淌著水,我急急的走
過長橋,立定,回首,翻滾的泥河喧嚷著巨響,一輛公路局班車行走上橋,車身在急湧
的流波中好似縮小而危殆了。
「芳儒,記住我的話。」我在他臂彎裏扭轉著,尋找他的眼睛。
「下次,如果再遇有這種情形,把車折回頭去,隨便折回頭去,隨便存放那裏,然後乘
公路車回家,聽到沒有?」
我感激的點頭,我的眼與他的眼對望著,大串的雨水仍擊打著我們的臉,雨水沖流下我
的面顏仍是滾燙的,我感覺得出他的鼻息在額前呼走,我偷偷鬆掉勤在他腰肢上的自己
的乎,然後,然後,該死的,沒情調至極的!我打了大大的一個噴嚏!整個人都仆臥到
黎平石的胸懷裏去,就在這一刻,他兩隻手都擁住我了,我卻只能獃傻的,任自己頭題
著他的下頦,耳聽著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躍一如擂的鼓,咚咚的馨音一下下震擊著我,而他的手,一下下攏撫著我
髮,一下下的,一下下的......
一直到夜晚雨歇,我睡臥在自己的床上,擁著被,靠著枕,我都能聽見他的強有力的心
跳.....醒著,夢著,全是,全是他的心烈烈的跳動著!我感覺,也聽到。黎平石,親愛的
黎平石,親愛的ㄆㄧㄆㄧㄆㄧ......
有時,我會愧疚的思念志維和志紹,有時,我會將黎平石、志維和志紹相互比較著,我
知道他們每一個人在我心裏都有地位,誰也不能替代另一個人,卻也使我不敢確定,我
真正的最喜歡哪一個人?有時思想得令我心煩了,我便會記起平石的話:「感情常常支
配一個人的一生,感情豐沛的人,如妳,若是不能善自把握、支配自己的感情,便會被
自己的感情盲目的把握、支配。」
他又說:「戀愛是一種快樂,卻也是一頓責任,我知道邱志維、邱志紹的影子都深據妳
心裏,但是,包括我在內,我希望妳都不要多想,最後一年半了,多讀讀書,我希望妳
考上大學。」
他是君子!他是一名真君子,他不會小家子氣的拒絕提志維志紹的名字,也不會心存妒
忌的爭執什麼或詆謗什麼,他還說:「不一定是志維志紹,妳現在還小,除了我們三
個,妳還會有機會認識更多的男子,他們也許比我們都強,都好,妳有仔細選擇的權
利,我只想等妳慢慢的長大,長大了,妳會更看得清世界,看得清男人,也看得清
我。」
志紹是很少寫信來的,志維則不時鼓勵我讀書,考個好學校,而平石的話也深刻我心,
我深深的感到,我必得考個好學校才成!在學校中,由於數理學科的牽扯,我只能算是
中上的學生,數理忒差,我怎麼辦才好?班上有些同學放及週六、週日分別在臺北火車
站前的「建國」及羅斯福路的「志成」補習班補習,聽說授課的都是建國中學和北一
女、女二女的老師,補習費當然也夠嚇人,我是不敢要求爸媽去補什麼習的,爸一定會
怪我正課為什麼不上好?這二兩年來,我不了解爸媽之間是怎麼了?他們的情感似乎沒
有以前好,爸常罵全家,而媽就罵我們,家中經濟不穩,月頭發薪月中錢就不夠了,我
實在不懂何以別家一人工作錢都夠用,為什麼我自們爸媽都有收入卻怡終鬧窮?有時媽
媽會說我們唸書太費錢了,這學期我經過軍人子女學費全免雜費減半的手續後,又借了
許多舊教科書,全數也只交繳了兩百十九塊五毛錢,並不算多的呀!究竟是為了什麼錢
會入不敷出?我真真的不明白。
大人的事是輪不到我來管的,爸媽也說:「你們只管讀好書就好。」
讀好書,讀好書,我就是讀不好書啊!越是讀不好,心頭就越焦急,平石告訴我,原則
上,我們每半個月見一次面就好了,他不要攪擾了我的生活,也不要攪擾了我的心。
而,就是他,就是他攪擾了我的生活,攪擾了我的心。
那一天,教國文的王老師說要背書。
我根本就沒有背。
臨下課,王老師說:「三號,十三號,二十三號,三十三號,四十三號,吃完飯到辦公
室來,背四書孟子梁惠王。」
昨天勾過了,背梁惠王「孟子見梁惠王,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背到
「『王亦曰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
而,我就是那個倒楣的三,我是三十三號!自小我除了拙於數學,就是拙於背書,打心
底裏欽佩那些能朗朗上口背誦課文的人!我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背,就是記不住,就是記
不住!
午飯後,我們六個人浩浩蕩蕩殺到辦公室去,上了樓,齊聚在樓梯口,他們將我擠在最
前方「擋駕」,因為我是國文高材生,老師信任我,不會點我背,他們五個皆如是說。
而,王老師如是說:「芳儒,妳先來。」
五雷轟頂了!
我差點被嚇哭!
但是心理學我還是懂的。
背書語調要急,速度要快,不必清晰,只要眼盯住老師,讓他看到的是一個好像背得滾
瓜爛熟而又自信十足的妳!
我打出連珠砲了!
「孟子梁惠王孟子見梁惠王曰:叟不遠千里而來亦將有以利吾國乎?孟子對曰王何必曰
利亦有仁義而已矣王日何以利吾國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
「好。」
老師將我打住。
我也適時打住,退後,讓十三唬號林風華上前。
我退到眾人之後,打著抖將四書課本翻到孟子梁專惠王,我駭得連都急起來了,真是羞
得死人!我看:「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天哪!怎會有這樣上上運氣?我不多不
少,吃飯時邊啃飯盒邊背,只會背到「士庶人曰」,至於曰什麼,真的沒有背到,天
哪!天哪!媽媽哪!
林風華剛背到「王何必曰利?」老師就以乎勢制住她,說:「萬乘之國。」
「萬乘之國.....」
林風華傻了,接不下去。
「萬乘之國,弒其君者。」
「萬乘之國,弒其君者。萬乘之國,弒其君者.....」
「背不出來?」
林風華垂下了頭。
王老師舉起四書課本,一書本敲向林風華頭上去,胖胖的林風華只敢一縮肩,並不敢閃
躲,書本結結實實的敲響了頭。
還好,緊接著三號楊小,五十三唬林每瑜都背得透亮透熟的,王大先生一揮手,剩的人
免背了,林風華罰以毛筆抄梁惠王十遍。
林風華氣死,高二的老女生還挨打,她一路憋著,直到回了教室,坐上座位,以仆俯在
桌上嚶嚶泣起,而那個狡詐的我,心直直抖顫起來,這一次運氣好,下一次,可就沒有
下一次了!而我也覺得羞慚,我怎麼會不照老師的吩咐去背書呢?拙於背書可以原諒,
不背,卻不是應有的態度啊!
心裏真好難過,王老師一向疼我,如若他明白了我對他的欣欺騙,他該有多麼傷心!
我的心中一直唸因著,一直唸叨著。
放學後,依爸爸早上的交待去板橋拿沖印的照片,心中讓背書的事沉沉的壓著,我的腳
踏車輪滾動在板橋的鎮街上,腳也沉沉的無力著,而就在中央戲院前,群群人叢之中,
我看見了黎平石,他,他的手和一個女子牽聯著,我仔細看了又看,沒錯,是黎平石,
是黎平石牽著那紅衣藍蓬裙的女子的手。我週身自腳跟涷起,寒顫陣陣向心裡打去,倚
著車,再也禁不住,我垂下淚來。
不,我不要做懦弱的人,我也不允許有任何小說式、戲劇式的誤會發生,那女子,或許
是他的妹妹也不一定,我咬緊牙根,抹拭了淚,牽穩了車,向他們,黎平石和那女子走
去,我見到了一個驚詫、困楞,急急將女子的手鬆脫的黎平石。
我是一個小女孩。
我只是一個唸高二的女學生。
他並沒有把我真的放在心裡。
我倔強的挺立著,不肯讓眼淚自淚腺湧出來,迷糊中聽得他給我們介紹,是他的「同
事」「方美華小姐」。
方美華小姐洋派的伸出手來與我相握。
不必了,我這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我丟我自己的臉總可以吧?我沒風度沒氣質總可以
吧!我看也不看他們,我瀟灑的抬腿由車後上了車,揚長而去,我願意喪盡顏面,我只
求不再見到黎平石,不再想到黎平石。
你個什麼狗ㄆ一ˋ!王八ㄆ一ㄆ一ㄆ一。
淚水,終於還是不爭氣的急流而下!急流而下。
近日,我的心绪一直不宁,我想,也许是自己成长了吧?开始明里暗里的担心起来了!
考大学是必须的路吗?或许不是,但,不考大学又干什么去呢?高中毕业可以去考飞快
车小姐,可以去做军中雇员,机缘好,可以进广播电台,但是,大学总是要考的,我成
绩考得上吗?尾巴上那些私立专科是不必填了,商专我没兴趣,太差的学校念了没意
思,几所特别贵的根本就不作想,这样,能填的学校也就只剩下一半车,考得上吗?
学校里读日的风气始终不好,高二了,大家还是热中玩,张文秀那一群总是跳舞,每跳
一次就得换一次衣裳,自己的穿过就穿姐姐的,姐姐的穿过就借朋友的,这一套我可不
敢,是乔治桑还是莫泊桑写的?那个「项链」的故事,我每想起来就害怕,我才不要那
样虚荣的去向别人借什么参加舞会!到头来吃不完兜着走!
跳舞的这群之外,就是听歌点歌的了,限军电台每天都肯很好听的西洋歌曲,幼狮台、
空军台、中广,都有西洋歌曲,尤其张力钠的「青春乐」,听的人多,点的人更多,我
爱听,觉得对英文有帮助,而且也觉得英文歌的确比国语歌曲好听碄!最近最流行的,
一个是像敲梆子卖馄饨的「I love you so」,一个是那个歌名滑稽的「Itsy bitsy teenie
weenie yellow polka dot bikini」,不听「青春乐」的人好像不多呢!
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看书!我几乎是想尽各种方法去借了书来看,前一阵迷上了侦
探,看过柯南道尔的「福尔摩斯」后看全本「亚森罗苹」,罗苹刚搁下,又弄来一套小
柯南道尔的「新福尔摩斯」,这一阵,恢复了看我的世界名著,「咆哮山庄」看完了,
历史课后的课外活动,我捧着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在大看特看,而我周围坐着的郭月
里、吴美芬、新环和林品和也都各自埋头努力看,那份专注与神情绝非悔功课,想当然
耳!
雨仍泼泼辣辣的疯下着。
平日里,放学是要排大队的,今天教官在扩音器里叫了,有雨具的同学回家,没有雨具
的可以留校,待雨小些再走,晨间上学时天是干晴的,谁会带什么雨具?几乎全体都留
校了。
雨在下,花圃中已不见草影,黄色的水形成大片浅塘,已被打落花花瓣的玻瑰光枝叶的
孤立在水中,并且短矮了许多,校园斜角处初中部那边,小鬼头们已经开始脱了鞋捋起
裤管淌水了,「年轻」真好,我们就没这勇气!
天色愈渐乌暗,雨声仍自哗哗,不过半小时,走廊已尽成黄浊,大伙全兴奋起来,水漫
教室,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多么刺激够味呀!操场完全是汪洋了!
一小段无遮的路,我的衣裙俱湿,那么,就骑车上路吧!尚待什么?
开始有人卷了裤管顶著书包离校,我略略犹豫,也跑向车棚牵脚踏车去,短短一条路上
除了三三两两顶著书包的学生外,不见任何行人,前也是雨后也是雨,我干脆好整以暇
的唱起歌来,雨水冲刷过头发,夹着发际的温热淌入衣顉,有别于肩上的凉冷,下雨使
气温竟有些凉意了!过了树林镇街,我又慢慢将车踏转过沙仑里的弯道,而当我正唱着
「Green fields」的时候,我看到一个站在坡道上的人!我瞠目结舌了!
军用宽披风式的雨衣,他穿着一双高筒胶靴,而那布满珠水点的眉眼唇鼻却是我那样思
念的,这样大的雨,他来做什么?
「芳儒。」
他唤着我的名字。
「这样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他手扶着我的车,将雨披一掀,我整个人都被雨衣罩进去了,我感觉到他臂弯中烘烘的
热,他的臂全全的环拥着我的肩臂,我在雨衣中挣扎起来。
「不要乱动。」他说。
「雨衣里好热!」我说。
他加重了拥我的力量,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被男生这样紧紧的拥搂过!
我觉得呼吸急喘起来,是雨中空气太稀薄了?我要窒息了!
「芳儒。」
他唤着我的名字。
「这样大的雨,你来做什么?」
他手扶着我的车,将雨披一掀,我整个人都使雨衣罩进去了,我感觉到他臂弯中烘烘的
热,他的臂全全的环拥着我的肩臂,我在雨衣中挣扎起来。
「不要乱动。」他说。
「雨衣里好热!」我说。
他加重了拥搂我的力量,我没有,我从来没有啊!我从来没有被男生这样紧紧的拥搂
过!我觉得呼吸急喘起来,是雨中空气太稀薄了么?我要窒息了!
「芳儒。」
我不敢抬眼看他。
「我喊了妳的名字,怎么妳都不肯喊我一声呢?」
我不。
雨衣里,我的身子又被夹挤了一下。
「喊我。」
我.......
他又加了加力气,我湿冷的身子全贴黏在他身上了,他的胸膛火烫,我想,就像我的脸
一样吧!
「芳儒。」
「黎,黎平石。」
「点名吗?」他没有松手。
「平,平,平......」
他笑了,说:「妳的发音像是ㄆ一ㄆ一ㄆ一......」
我和他一道笑了,这个顽皮的老鬼!
「我,我害你也湿了。」我羞羞的说。
「我喜欢。」他轻柔的答。
雨仍狂,答答的击打着我们的雨衣,黎平石指着被下的长桥,我这才注意到「拉痢河」
已泛涌成巨波大涛,黄水已漫上了桥面,有的地方水流较湍急的,竟有浊浪拍打矮短的
桥栏墩,激起翻天水花来!
「我一个同事住树林,他坐火车回家时发现公路桥快被淹了,就打了电话给我。」
「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你?」
「因为,他知道我会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我仰起头来接触他含笑的眼睛,那眼睛笑谜起来了。
「他知道有一个妳。」
「讨厌!」我嗔。
黎平石单手推车,另一手拥着我,我们共披着雨衣,一步步向桥上的水流中出去。
「我的车放在桥对面。」
桥对面果然有一辆可怜怜着的脚踏车。
水流轰轰的响走着,像个慌慌张张乱奔乱撞的醉汉,与桥面平渊着汪洋和巨涛正致力的
摇撼着长桥,我感觉整条桥都颤抖晃动起来了,如果没有他,我就得一个人孤单的走过
这长长的恐怖的桥,而,幸而,幸而有他,黎平石!
桥真长,激起的河水溅迸到我们的雨衣上,像一只只挑衅的拳头,黎平石紧紧的圈夹着
我,我则被震慑得牢牢抓住他腰间的衣裳,像涉过溪流一般,我们淌着水,我急急的走
过长桥,立定,回首,翻滚的泥河喧嚷着巨响,一辆公路局班车行走上桥,车身在急涌
的流波中好似缩小而危殆了。
「芳儒,记住我的话。」我在他臂弯里扭转着,寻找他的眼睛。
「下次,如果再遇有这种情形,把车折回头去,随便折回头去,随便存放那里,然后乘
公路车回家,听到没有?」
我感激的点头,我的眼与他的眼对望着,大串的雨水仍击打着我们的脸,雨水冲流下我
的面颜仍是滚烫的,我感觉得出他的鼻息在额前呼走,我偷偷松掉勤在他腰肢上的自己
的乎,然后,然后,该死的,没情调至极的!我打了大大的一个喷嚏!整个人都仆卧到
黎平石的胸怀里去,就在这一刻,他两只手都拥住我了,我却只能呆傻的,任自己头题
着他的下颏,耳听着他的心跳。
他的心,跳跃一如擂的鼓,咚咚的馨音一下下震击着我,而他的手,一下下拢抚着我
发,一下下的,一下下的......
一直到夜晚雨歇,我睡卧在自己的床上,拥着被,靠着枕,我都能听见他的强有力的心
跳.....醒着,梦着,全是,全是他的心烈烈的跳动着!我感觉,也听到。黎平石,亲爱的
黎平石,亲爱的ㄆㄧㄆㄧㄆㄧ......
有时,我会愧疚的思念志维和志绍,有时,我会将黎平石、志维和志绍相互比较着,我
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我心里都有地位,谁也不能替代另一个人,却也使我不敢确定,我
真正的最喜欢哪一个人?有时思想得令我心烦了,我便会记起平石的话:「感情常常支
配一个人的一生,感情丰沛的人,如妳,若是不能善自把握、支配自己的感情,便会被
自己的感情盲目的把握、支配。」
他又说:「恋爱是一种快乐,却也是一顿责任,我知道邱志维、邱志绍的影子都深据妳
心里,但是,包括我在内,我希望妳都不要多想,最后一年半了,多读读书,我希望妳
考上大学。」
他是君子!他是一名真君子,他不会小家子气的拒绝提志维志绍的名字,也不会心存妒
忌的争执什么或诋谤什么,他还说:「不一定是志维志绍,妳现在还小,除了我们三
个,妳还会有机会认识更多的男子,他们也许比我们都强,都好,妳有仔细选择的权
利,我只想等妳慢慢的长大,长大了,妳会更看得清世界,看得清男人,也看得清
我。」
志绍是很少写信来的,志维则不时鼓励我读书,考个好学校,而平石的话也深刻我心,
我深深的感到,我必得考个好学校才成!在学校中,由于数理学科的牵扯,我只能算是
中上的学生,数理忒差,我怎么办才好?班上有些同学放及周六、周日分别在台北火车
站前的「建国」及罗斯福路的「志成」补习班补习,听说授课的都是建国中学和北一
女、女二女的老师,补习费当然也够吓人,我是不敢要求爸妈去补什么习的,爸一定会
怪我正课为什么不上好?这二两年来,我不了解爸妈之间是怎么了?他们的情感似乎没
有以前好,爸常骂全家,而妈就骂我们,家中经济不稳,月头发薪月中钱就不够了,我
实在不懂何以别家一人工作钱都够用,为什么我自们爸妈都有收入却怡终闹穷?有时妈
妈会说我们念书太费钱了,这学期我经过军人子女学费全免杂费减半的手续后,又借了
许多旧教科书,全数也只交缴了两百十九块五毛钱,并不算多的呀!究竟是为了什么钱
会入不敷出?我真真的不明白。
大人的事是轮不到我来管的,爸妈也说:「你们只管读好书就好。」
读好书,读好书,我就是读不好书啊!越是读不好,心头就越焦急,平石告诉我,原则
上,我们每半个月见一次面就好了,他不要搅扰了我的生活,也不要搅扰了我的心。
而,就是他,就是他搅扰了我的生活,搅扰了我的心。
那一天,教国文的王老师说要背书。
我根本就没有背。
临下课,王老师说:「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三十三号,四十三号,吃完饭到办公
室来,背四书孟子梁惠王。」
昨天勾过了,背梁惠王「孟子见梁惠王,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背到
「『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 』」
而,我就是那个倒楣的三,我是三十三号!自小我除了拙于数学,就是拙于背书,打心
底里钦佩那些能朗朗上口背诵课文的人!我一遍一遍又一遍的背,就是记不住,就是记
不住!
午饭后,我们六个人浩浩荡荡杀到办公室去,上了楼,齐聚在楼梯口,他们将我挤在最
前方「挡驾」,因为我是国文高材生,老师信任我,不会点我背,他们五个皆如是说。
而,王老师如是说:「芳儒,妳先来。」
五雷轰顶了!
我差点被吓哭!
但是心理学我还是懂的。
背书语调要急,速度要快,不必清晰,只要眼盯住老师,让他看到的是一个好像背得滚
瓜烂熟而又自信十足的妳!
我打出连珠炮了!
「孟子梁惠王孟子见梁惠王曰:叟不远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
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日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
「好。」
老师将我打住。
我也适时打住,退后,让十三唬号林风华上前。
我退到众人之后,打着抖将四书课本翻到孟子梁专惠王,我骇得连都急起来了,真是羞
得死人!我看:「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天哪!怎会有这样上上运气?我不多不
少,吃饭时边啃饭盒边背,只会背到「士庶人曰」,至于曰什么,真的没有背到,天
哪!天哪!妈妈哪!
林风华刚背到「王何必曰利?」老师就以乎势制住她,说:「万乘之国。」
「万乘之国.....」
林风华傻了,接不下去。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
「万乘之国,弑其君者。万乘之国,弑其君者.....」
「背不出来?」
林风华垂下了头。
王老师举起四书课本,一书本敲向林风华头上去,胖胖的林风华只敢一缩肩,并不敢闪
躲,书本结结实实的敲响了头。
还好,紧接着三号杨小,五十三唬林每瑜都背得透亮透熟的,王大先生一挥手,剩的人
免背了,林风华罚以毛笔抄梁惠王十遍。
林风华气死,高二的老女生还挨打,她一路憋着,直到回了教室,坐上座位,以仆俯在
桌上嘤嘤泣起,而那个狡诈的我,心直直抖颤起来,这一次运气好,下一次,可就没有
下一次了!而我也觉得羞惭,我怎么会不照老师的吩咐去背书呢?拙于背书可以原谅,
不背,却不是应有的态度啊!
心里真好难过,王老师一向疼我,如若他明白了我对他的欣欺骗,他该有多么伤心!
我的心中一直念因着,一直念叨着。
放学后,依爸爸早上的交待去板桥拿冲印的照片,心中让背书的事沉沉的压着,我的脚
踏车轮滚动在板桥的镇街上,脚也沉沉的无力着,而就在中央戏院前,群群人丛之中,
我看见了黎平石,他,他的手和一个女子牵联着,我仔细看了又看,没错,是黎平石,
是黎平石牵着那红衣蓝蓬裙的女子的手。我周身自脚跟涷起,寒颤阵阵向心里打去,倚
着车,再也禁不住,我垂下泪来。
不,我不要做懦弱的人,我也不允许有任何小说式、戏剧式的误会发生,那女子,或许
是他的妹妹也不一定,我咬紧牙根,抹拭了泪,牵稳了车,向他们,黎平石和那女子走
去,我见到了一个惊诧、困楞,急急将女子的手松脱的黎平石。
我是一个小女孩。
我只是一个念高二的女学生。
他并没有把我真的放在心里。
我倔强的挺立着,不肯让眼泪自泪腺涌出来,迷糊中听得他给我们介绍,是他的「同
事」「方美华小姐」。
方美华小姐洋派的伸出手来与我相握。
不必了,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我丢我自己的脸总可以吧?我没风度没气质总可以
吧!我看也不看他们,我潇洒的抬腿由车后上了车,扬长而去,我愿意丧尽颜面,我只
求不再见到黎平石,不再想到黎平石。
你个什么狗ㄆ一ˋ!王八ㄆ一ㄆ一ㄆ一。
泪水,终于还是不争气的急流而下!急流而下。


All About Aiya 愛亞: Author: Page 010-007: 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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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瞠目‧
雨,擴張著喉嗓一路吼著自天空奔下。
教室前的水溝早就因滿漲而氾離了溝道,濁而黃的水滲流
入碧的花圃,圃中的草都在游泳了。
歷史老師叫關了門窗,但雨水狂騰的聲響依然極大,簡直
聽不清老師說的是什麼!老師也生了氣,喊班長把預備的
測驗紙出來,一人發一張,考起小考來。
「王八雨!」
不知誰開了罵。
歷史隨堂測驗倒少見,常考的只有代數、英文、化學和國
文默書。考就考吧!講課聽不見,閒著也是閒著,老規
矩,先答完的先離座,金老師在,可沒人敢翻書擠眼什麼
的,我都答了,能不能全對且不管他!出去看雨再說,那
大的雨,也是難得。
雨勢真猛!加上有些些風,有時連雨帶風的,能在校園裡
捲起一片來,走廊濺濕了大半,走廊上的人都縮擠在教室
牆邊,有趣的是,好像好多班都在考試,大約都為了聽不
見講課吧!老師們的雨天法寶大約也只有這麼一招了!
‧瞠目‧
雨,扩张着喉嗓一路吼着自天空奔下。
教室前的水沟早就因满涨而泛离了沟道,浊而黄的水渗流
入碧的花圃,圃中的草都在游泳了。
历史老师叫关了门窗,但雨水狂腾的声响依然极大,简直
听不清老师说的是什么!老师也生了气,喊班长把预备的
测验纸出来,一人发一张,考起小考来。
「王八雨!」
不知谁开了骂。
历史随堂测验倒少见,常考的只有代数、英文、化学和国
文默书。考就考吧!讲课听不见,闲着也是闲着,老规
矩,先答完的先离座,金老师在,可没人敢翻书挤眼什么
的,我都答了,能不能全对且不管他!出去看雨再说,那
大的雨,也是难得。
雨势真猛!加上有些些风,有时连雨带风的,能在校园里
卷起一片来,走廊溅湿了大半,走廊上的人都缩挤在教室
墙边,有趣的是,好像好多班都在考试,大约都为了听不
见讲课吧!老师们的雨天法宝大约也只有这么一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