腦子裏,至今還清晰的記得北二女的二十九考場!記得第一堂考國文,作文題是:「先
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第二堂的數學有一題排列組合,算Tennas see的
排列法,跟課本上一模一樣,而,下午考的歷史,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小題,沒有王何
老師或補習班猜對的!第二天考英文竟然時間不夠,沒有寫完,三民主義只有四道題,
沒有東西就吹不出牛,地理題目小到問:「仁川屬於那一國?」「雲南箇舊產什麼?」
考的我心都癱了!考後,一日一日的生活著,人卻怔忡著,心悸著,而每遇不是今年與
考的人,就得接受人家一番好心腸的慰安與詢問,答覆別人有關自己考試情形的問話,
竟也變成了一種交際應酬!禮貌的笑臉相對,禮貌的謙虛悔恨,我何時也變得這般世故
醜惡?其實心深處真想好好罵人家,也好好罵自己一頓,以雷擊鼓震的粗聲粗罵:「去
你的王八烏龜大頭鬼!我考試我落榜關你屁事!」

管他什麼女孩子不女孩子!

原本在家中的日子並不好過,爸媽脾氣總是不佳時居多,但現在倒好了,晨間我不早
起,因為我不願面對問題,他們也不催我也不責我,大姐因為唸了商職,畢業後就去上
班,並沒有考大學,大約也懶得損我罵我,二姐自己也沒有考上大學,唸了學院夜間
部,記取她自己的痛苦,她也沒有說惹我什麼,我只管自閉著唇口,睡自己的覺,吃自
己的飯,做自己的事,傷自己的心,生自己的氣......

其實傷心生氣的不只是我的落榜,放榜那天晚報刊的消息也令我魄飛魂散!瑪麗蓮夢露
服安眠藥自殺了,怎麼可能的事?什麼事嚴重到必須用自己的手扼滅自己的生命呢?我
傷心她那樣盛名,那樣年輕,那樣美艷似春花,卻自己毀了自己,我生氣她不多用頭腦
不多花思想,就這樣莫名的一時恨起昂摧殘了自己!民國五十一年八月六日,瑪麗蓮夢
露自殺,我大學聯考落榜,雙重悲哀!我會長遠的記得!

沒有笑容,沒有跳躍的身形,沒有歡快的言語,我也能如此這般度日!每天,收同學們
的信是最大的安慰,一幫朋友中沒考上學校的!功課好的只肯填寫十幾二十個志願,以
致沒有中榜,功課不好的分數根本相距一大截,如何考得上?大夥信來信往,變成了生
活中的要務,這樣好,不須彼此面對,也不要胡言亂語些什麼好聽話,考不上嘛,都是
一般樣狼狽!

由於信多,且我又畢了業,雖才十九歲,也算大女孩了,爸和胖媽不知始自何時,不再
拆檢我的信,以前檢查信件時我那種惶惶然不可終日的感覺,使我滿心的惱恨他們!就
算和男生們通了兩封信,又能怎麼樣了?他們以為女兒國色天香人見人愛?還是女兒人
盡可夫見人愛人?真真消受不了他們的老式古板!

不查信我便開始真正享受到自由!只是,我還沒有勇氣給志維和志紹寫信,只在志紹考
上淡江時去了個明信片道賀,相當尷尬的,志維、志紹和黎平石不約而同的在同一天寄
了「慰問」信來,我展讀,汗顏,然後一封封撕毀,我,實在沒有勇氣一遍一遍的讓自
己傷了再傷,傷了再傷。

我開始閱讀報上的廣告欄,人事廣告啟事簡直是一個妙透了的天地!有徵義父母的,只
要肯替他還清債務,有徵婚的,自己四十五歲,對象要二十五到二十八之間!(誰知道
他四十五還是五十四?)有徵友的,強調絕無不良企圖,但言明先友後婚,還有「保證
月入五千」,五千?乖乖隆底咚!隔巷大毛的姐姐在軍中當雇員,月薪才五百二!五千
是做什麼工作的?還有的寫「張大姐幫妳解決困難,帶身分證...」這就更不明白了!

我也帶了我的身分證,開始托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姐姐.....去找工作,不外是家
教、公司職員、訪問員、記錄員....可是,家教人家要求大學在學學生,公司職員實際是
女工友,要倒茶水、掃地、整理辦公室,爸爸一聽立時否決!想我們家在大陸時也是大
戶人家,現下沒錢,尊嚴卻非維護不可!訪問員要騎腳踏車在市區巷弄裏跑,我沒那勇
氣,而記錄員得會打字,我連打字機都未見過.....

這所有我沒有資格去做的工作,工資也不過每月五六百元,要賺這五六百元,我必須唸
大學,或必須不顧自尊,或不將自身危險放在心上,或去學習一些頗費時間的技能,到
現在,我終於明白了,我實際上就是所謂的不學無術,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腦子裏也沒
什麼東西,我相當的著急了起來,我繼續去找工作,運氣極好的,正好有兩家廣播電臺
招播音員,資格是高中畢業就可以了,我參加了考試。

播音考試是很有趣的事!考國文、英文、三民主義和時事,只要不考數理那些勞什子,
我是很能昂起頭來的!另外考的就是讀稿,讀一段新聞稿,一段奇奇怪怪的字稿,讀完
稿考「繞口令」,真是滑稽得要死掉了!

「抱著灰雞上飛機。飛機要飛灰雞要飛」

「提湯上塔塔高湯灑湯燙塔.......」

讀前看不到稿,稿到手立刻就唸,搞得許多人連口都開不了!北方人到這時是佔了便宜
了!

不幾天,我便獲選參加了複試。

複試又唸一頓新聞稿,並將電訊或報紙稿改為廣播用稿,又辨破音字,寫自傳,最讓人
緊張的錄音機考試,我還沒有錄音呢!錄音機都很少見!一間有大玻璃的小房中,對著
麥克風自言自語,真是有趣!

我多麼希望參加這工作行列!

一週之後,兩家電臺都再度通知了我,通知信上一家是七人決選,一家僅餘四人,我興
奮極了!我先去上海路邊那家應試,七選一,太難了!但誰管它!去了再說。

一件粉紅色的洋布衫子,一條寶藍色的短裙,那裙還是今年最流行的巴厘裙哩,都是我
自己縫製的,我偷偷的又塗了些大姐的口紅,穿了一雙酒杯跟的黑亮皮鞋,鏡前,一個
亭亭玉立的女郎望著我笑,唉!膚色稍嫌黑了些,臉上痘痘像剛播完的種,直髮齊頸,
不夠時髦,人家都是一畢業就電燙了頭髮,曲曲捲捲,只有我,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拒
絕把髮型作一個改變?不過,直髮不也很美麗嗎?黑漆烏亮的閃著柔滑的光澤!

上海路旁有棕櫚樹,還是椰子?我不認得,好高好高,電臺倒並起眼,陳舊建築,老式
的擺設,聽說待遇也不怎麼樣,每月連津貼有個七八百吧!夠好了!難怪那樣多人來
擠!站立在一群鶯鶯燕燕中,我的卑立時自空聚攏垂身而下,她們好美哪!幾乎全是大
眼桃腮哩!梳著各式的捲髮、包頭,四個人穿花色美艷的旗袍,腰肢纖纖可握,兩人穿
的則一眼就能看出是外來貨的洋裝,而且,幾乎每個小姐都有媽媽、姐姐、朋友相陪著
來,我呆了!這那裏是來口試,根本是選美嘛!

我靜靜的坐著,聽錄音機輪流播放著七個人的錄音帶子,播到了我,我竟然沒法想像,
跟隨了我十九年的我自己的聲音是那樣的柔和美麗,軟溫有腔!連一起考試的女孩們也
都說了又說,讚我的聲音的確好聽,甚至有兩個小姐臉色立時就寒起來了,將眼光離開
我遠遠的,不肯將我放在眼中!我從來不曾聽過錄音機中自己的聲音,是,的確好聽!
我很開心,也很得意,原來,聲音也是我的一大財富,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圓溫揚亮的嗓
子的啊!

但是,我收到了廣播電臺「未能錄取深表遺憾」的通知!

也許,每人對聲音的愛好不同,也許,那幾個女孩比我粗的,比我細的,比我尖銳些的
聲音有人更喜歡?我安靜的捏拿著通知信,沒有聲音,緩緩的在自己的臥床上閉眼休
歇,是的,我也深表遺憾。

摸出枕下的「輓歌」,這樣多人傳閱「輓歌」,原田康子也因這書而名聲更揚,可是,
怜子為什麼要愛人家有婦之夫?桂文也是豈有此理!故事內容我也不喜歡!煙,似乎是
書中的主要道具,除了孩子,沒有一個人不抽煙,怜子更是煙不離手,這樣的女孩,
唉!什麼狗屁!我把「輓歌」啪啦一聲摔甩到離床幾丈遠的廚房裏去!

淚水,又來了!我終究是個沒出息的好哭的東西!

我好哭!但希望是哭不掉的!我還有一個四選一的播音工作可以做,電臺在三重,好
遠!若是考上可以住宿舍,那,又是一番自語逍遙!可是,我考得上嗎?

最後決選我起了個大早,仍穿著我最好的那身粉紅色衫子寶藍色裙,黑髮上結了紅色的
蝴蝶形髮夾,口紅不但塗在唇上,也學大姐將紅色抹勻在臉上,但,我知道,如些外
表,我還是比不過別人的!人家麗質天生又有好衣好打扮,我有什麼?可是,我不服
氣!考的明明是播音員哪!

考試了,後自認綠音成績很好,但氣的是有兩個人不但穿著打扮漂亮,並且還帶有信
件,我甚至瞟到粗紅色信封線框旁紅色的大字--某某大會,唉!這就是所謂的八行
書,介紹信囉!見識了!

考完,耳熟的聽主考官說:「請回去等我們的消息,謝謝。」

然後,我便走了。

不走也不成,熱熱的淚水已經湧出了我的眼眶,這樣比法,我那裏比得過人?我一定是
考不取的!我一定考不取!

我果然沒有錄取!

等候了足足三天,電臺「深表遺憾」的信才來,我顫抖著拆信,憤怒的又將信扯做碎碎
片片!我大聲的嗚咽哭泣起來了!這樣不公平的世界,小人物如我,難道活著就是為了
給人家欺負,做人家陪襯的麼?我哭了個夠,胡亂抹乾眼淚,看與「未錄取」通知同時
來的另一封信,天!是黎平石的!

芳儒:

想念妳,非常的!非常的深!

近日天熱,使人心煩心燥,妳還好麼?還看書麼?多麼想念妳說話時掀動著的小嘴。

聽一位友人說妳近日曾去應考廣播電臺播音員,考得可理想?妳熱愛文藝,有一個佳美
的內涵,聲音又溫婉雅人,抑揚有致,我也覺得妳很適合做播音工作,希望妳考取,希
望有朝一日我能在收音機前聽到妳對我,對千千萬萬人說話!但是,芳儒,我也有一些
我的經驗體會要告訴妳,那就是--妳必須要有接受失敗的心胸與勇氣。

我並不故意與妳作梗,在錄取與否尚在未知數的現在對妳說這樣不入耳的話,我只是擔
心,怕妳萬一受到挫折而不了解挫折可帶給妳教育,那時,妳就會傷心並痛恨這個世界
了!芳儒:在我們的社會中,播音工作是一個高尚而廣受注目的工作,待遇也較其他職
業略好,不免有幾百上千的人會去爭那一席!妳贏,當然可喜可賀,未能被錄用參與工
作卻也絕非可恥!自然,也無須去計較公平與否的問題,每一個落選者都有權利抱怨,
但,自己心中也應有度量去相信,自己落選也的確有可能是真正落選,而非自己運道不
若人,自己的人事關係不若人,或自己的外貌夠美麗,不夠吸引......

忠言逆耳,大哥哥的話總會有一點道理的,不生我的氣吧?在此預祝妳成功,並切切的
粉望妳能給我來信,好麼?好麼?好麼?祝妳

快樂

ㄆㄧㄆㄧㄆㄧ筆於

炎炎秋日

ㄆㄧㄆㄧㄆㄧ!

親愛的ㄆㄧㄆㄧㄆㄧ!妳是誰?你是何方神聖?你怎麼能夠預知我的傷心?我的可憐?
卻也,預知我心胸的狹窄?我真是個幼稚膚淺的女孩,我只見到自己編織的世界,我只
相信我嫩幼頭腦中少少的思緒,我為什麼就不能像黎平石那樣,放開闊心懷去看、去
想,去體會?他不過大我八歲!他為什麼能如超越,而我這般小心眼得不堪?也真感謝
他的來信,否則,我相信我過不了這個夏天,我將被自己的怨恨憤怒氣惱不平給淹死
掉!

媽媽也安慰我,考不上還有下一次哪!家中的經濟情況已經有了改善,大姐的會計工作
收入雖不多,但足夠養她自己,二姐半工半讀,學費的問題也解決了,可是,我卻覺得
既然不唸書,工作總是要有的,鎮日待在家中總不是辦法,爸爸說的簡單,他竟然說:
「那就在家準備功課,明年再考吧!」

哎喲!

聽了這種話,肚子都要疼痛起來了!

我窩在自己的小房間裏給黎平石寫信,信很短,即便他在我失意時給了我那麼大的助力
與安慰,我卻仍不肯忘卻「方美華事件」,信寫了大約兩百字,除了感謝,不肯多說別
的,別的一切!

日子總是要過的,我婉拒了唸淡江志紹的約見要求,也不准他到家中來看我,志維處我
信也願寫,就讓我死掉算了,聯考也名落孫山,謀事也毫無希望,我幹麼我?大姐二姐
都上班,這小房間白天就完全屬於我一人了!沒人拌嘴,沒人聒噪,真好。

有天,把看完的「雙城記」、「自棄」、「彭公案」、「戰地春夢」理好,準備還給人
家,一眼瞥見胖媽在吃力的刻鋼板就不能看了!我說:「我來幫妳好啦!我的字比較
正,動作也快。」

刻鋼板其實滿好玩的,跳別人不行跳小學生還有問是嗎?沒想到蠟紙印出來後,媽學校
的教導主任要媽轉告我,請我刻國小的講義及考卷,問我願不願?唯一的條件是得守
密,不可以將試題說出去!

「錢呢?有沒有錢賺?」

我順口問。

「當然有!不論字多字少,每張八塊錢!」

每張八塊?我樂壞了!我們家每天三頓飯菜錢也不到八塊呀!」像今晨我去買菜,牛肉
三塊錢,菠菜半斤四毛錢,韭菜半斤才三毛,另外文毛錢豆腐還能涼拌一盤乾煎一盤,
八塊錢,實在不錯了!

於是,我開始了刻鋼板的「生涯」。

蠟紙一筒一筒的拿來,講義、考卷、教案,一張一張的刻,看來簡單的事做起來常常讓
我叫苦連天!譬如數學考卷,一張有時有四十八個選擇題,十個計算題外加五道應用
題,字要小,又不可以寫簡體字,鋼針筆在鋼板上使力的刻劃著,右手食指又疼又紅,
拇指則覺得要斷了!八塊錢也不好賺哪!但這樣也好,短時間中我有收入,有事做,不
會胡思亂想,不會怨天尤人!

天漸漸涼冷起來,秋老虎走人,晚秋初冬的寒雨常有一陣沒一陣的敲打著我們的家,不
分日裏夜裏,我伏案抄寫鋼板,雨聲寒意便陪伴著我,偶爾,我會想到志維、志紹和黎
平石,但,要強如我,怎麼可能在雙手空空的時候去和他們聯絡什麼?志維商校畢了
業,仍在原先工作機構中服務,只是由事務員升任了科員,事務員做什麼事?科員又是
幹什麼的?我不懂,但志維曾告訴我,現在的薪水比以前多一百二十元,想來是好多
了!志紹北來唸淡江,私立學院貴,不知他們家如何負擔?下面的阿紳多大了?還吮手
指麼?阿綿呢?志維說,家的擔子不論有多重,他都要擔下去,擔到底,想到他瘦窄的
肩要擔這樣的千斤重,我真是好痛好痛!真實我的日子也不好過,刻鋼板常刻得手指
痛,胳膊痛、腰肢、肩脊齊痛!以前擔心刻得不夠好,學校會改找別人,現在只要一聽
送講來的郭老師的腳踏車我就發虛!求胖媽:「能不能少拿一點?」

胖媽說:「這是工作,那能想要就要嫌累就歇的呢?」

說的也是!這是工作,得負責的,胖媽也安慰我,高中畢業了就是大人了,別人將我當
作成年人看待,我應該引以為榮才是,成年人的定義是什麼呢?今天在一張包東西的舊
報紙上悔的倒值得一記:

長大成人後,就要能抑制擾亂心靈的衝動,戒除隨興所至而忽作忽止的活動,隨著個人
的成長,可避免輕率的行動,隨著人格的提高,就不再做愚不可及的事情。

看來,做成年人並非易事,並非年滿十八歲或年滿二十歲就可以了解成年人真正的定
義!

我拿一本簿子,依序記載刻寫蠟紙的時間,內容及張數,胖媽說:「現在明白工作的辛
苦了吧?天下真的沒有不勞而獲的事。」

我覺得我像耕作一樣,做的是勞力的事而非勞心,胖媽說可以拿頭幾次的工資去為我買
件像樣的冬衣,我開心,只是,沒時沒了的刻寫鋼板使我疲累得像個小老太婆,鎮日趕
工刻呀刻的,累了倒頭就睏,醒來提筆就刻,有天迷裏迷糊的睡著了,醒來,看到爸爸
坐在我的小桌前,我以為他又在檢查我的信件了,料不到他正刻著鋼板呢!我赤著腳,
立在他身後,囁嚅著喚了一聲:「爸。」

他連頭都沒有抬,只說:「我聽妳媽說這幾份明天就要,看妳睡著了,我就來試試
看。」

他只是試試看?黃暖的檯燈燈光下,我的爸爸仍然是個年輕俊美的男子!他不老,沒有
一根白髮,胸肌依然硬挺,他才四十八九歲,可卻好些人都以為他三十多歲哩!我們姐
妹一個也沒遺傳到他的俊美與高個頭,真是「不幸」!而此刻,俊美的爸爸蓬著髮,套
著件陳舊寬鬆的棉夾克伏案代我刻寫著鋼板!一向對他張懼而少與他接觸的我,一時之
間真想擁摟住他,這個嚴苛的爸爸,這個愛罵人愛打人的爸爸,他也有他溫柔對待孩子
的一面,只是他扭於表達就是了!我忽然覺得這很像那個意大利的故事--「愛的教
育」,只是,我們將他倒轉過來扮演了!想到這裏,我只好去廚房掏了一捧水,把臉上
的睏倦與和著睏傖的淚水一起洗掉。

日子便這樣過去,在刻鋼板的辛苦裏,在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男生的無奈裏,在邊看報
紙刀類廣告邊找事情做的不快樂裏,日子便這樣過去了。

志維的信一直是不斷的,並不因我始終沒有信去而中止了來個,志紹則早就沒有寫信這
回事了,他在淡江文理學院,大約唸得很好吧!臺北的女孩子更活潑些,想來會對他的
胃口!黎平石信不多,去常寄些歌詞歌譜或書來,手邊如「教我如何不想他」、「問鶯
燕」、「渭城曲」、「The day of wine and roses」、「Rain rain go away」都是他手
抄後寄來的,書更多,「培根論文集」、「智慧的燈」、「莫泊桑小說選」、「莎士比
亞選集」......咦?這人是怎麼回事?一定要打場沒結果的仗嗎?

就這樣,春天來了!

冬天已然過去。

天還是寒著的。

小小的後院裏,暖暖的陽光透過奔揚著綠意的葡萄藤架,篩印到水泥地上,形成一個一
個不規則的恍惚光點,就在這光點下,那兩大筐蘿蔔霍地一下仆滾到地上,骨碌骨碌
的,每一個蘿蔔都慌慌的尋找著自己的落腳處,送蘿蔔來的是學生家長,一個赤足黑膚
的靦腆漢子,這時正雙手捧著他的扁擔,邊向胖媽點頭鞠躬邊虔敬的婉謝胖媽手中的鈔
票,磨了有好一陣子了,才收受了票子又再三行著禮去,好久不曾見到這樣鄉氣老實的
人了!倒讓我覺得像是回到了湖口那幾年的日子!

蘿蔔,因為是剛從地裏拔出來的,每一個上面都帶著紅色的泥巴沙子,我在大水桶裏接
了水,開始動手洗蘿蔔,一個個圓胖的蘿蔔經過洗禮,裸露出白幼的皮膚,讓人看著就
舒服,有八十斤呢!下午,太陽更好了,全家總動員,除了禮拜天也得去學校上體育課
的二姐,我們取了竹編的笸籮和刀子,把蘿蔔豎著切成厚片,又在片上切成相連的條
子,每一片蘿蔔都像是一隻手,有掌有指,很是有趣,爸爸在後院有陽光的地方拉起鐵
絲,我們將蘿蔔片掛在鐵絲上,八十片蘿蔔將一個後院裝點得水汪汪的瑩白,美極了!
爸爸說他以前在老家的時候,奶奶帶著他做過這件事,十天之後蘿蔔就能成乾,我們自
己加鹽和辣椒粉,可以醃成不怎麼鹹也不怎麼辣蘿蔔乾,很好吃的!

我簡直聽得入迷了!想到幾十年前,當爸爸尚幼小,他跟著奶奶在一個小小落之中,也
洗著蘿蔔,切割著蘿蔔,晾曬著蘿蔔,然後入甕,灑鹽,封口.. ...而,或許許多年後,
我也會帶著我的子女,在另一個小小院落,做著同樣的事,同樣的告訴孩子,以前.......
「你們怎麼都在後院?」

是二姐,她在前門撳門鈴沒有人應,便繞到後院來了,她還帶回了一個同學,竟是個男
生,正向爸媽介紹著。

我伸直了酸疼不已的腰板,攏攏頭髮,拍拍身上的塵土,也向那男生打量了去,他--
我的腦門裏「轟」了一聲!

「他跑來問我認不認得李芳儒,說我和李芳儒長得很像很像,我說我是李芳儒的姐姐
啊.....」

邱志紹!

「邱志紹!」

他只是笑。

好高好壯的邱志紹,頭髮長長的,看得在理髮店燒過,微微帶些縐捲,漂亮的鼻子和漂
亮的足倔強的安嵌在已變為白淨的臉上,不變的,不曾變的是那一雙利亮的,圓大的,
黑錚錚的眼!

「芳儒!」

他的聲音倒是變了,比較粗,比較沈。

「妳竟然不告訴我妳姐姐也讀淡江!」

我根本忘記了他們唸同一個學校!

二姐在一旁解釋:「日間部和夜間部有的時候一起上體育課的呀!」

把志紹讓進客廳,我很不自在的與他各據一只藤椅,把男生弄到家裏來,爸爸會不會罵
人?志紹跑到家裏來,會不會變成一個新事件的新開始?面對著穿著整齊的志紹,神采
飛揚的志紹,我的自卑油然而起,我沒有忘記我的聯考落榜,當年不可一世的李芳儒,
現在不過是個布衣布裙的賦閒者,披散著髮窩在小院落裏曬蘿蔔乾哩!

「妳為什麼都不回我的信?」

我沒考上大學啊!

「如果我不到妳家來,妳是不是就一直不和我聯繫?」

我紅起臉來,張望一下左近無人,於是回復了原先的不理會他的態勢。

「芳儒,我們有三四年沒見了吧!妳居然不理我!」

我開始咬指甲。

「妳為什麼也不理志維哥?」

我嚇了一跳!這樣貿然聽到志維的名字!

「志維哥說自從去年六月起沒有了妳的消息,妳實在沒有良心!」

後一句話是客家語說的,我驚詫的望著志紹,他又說:「實在沒有良心!」

客家話,我幾乎要完全給遺忘,通過這短句,客家話特有的柔柔捏捏的語腔又回到我腦
海中,而幼小時期的志維、志紹和我,一下子統統跳躍入我回憶的思緒裏。

「志紹,志維他,他和你都好麼?」

「這還差不多!」

志紹伸伸他的長腿,開始講述一些他們邱家的情形,這些,我大概都知道,阿紳也唸高
二了!真快啊!小阿綿明年將進入國中,怎麼,那光個小屁股的阿綿哪!

「我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的晚上做家教,教一個初二和一個初三的學生,平常做些雜
事,算臨時工作,按件計的,這樣,可以減輕阿維哥的負擔。」

他還是老樣,有時喊志維哥,有時喊阿維哥,聽了這樣親切的稱呼,一剎那間使我迫切
的思念起志維來!

我自家很小,就這麼幾間屋,我又從來不曾有男性朋友到家中,志紹也明白我的不自
在,講不多久話,他站了起來說:「我晚上有家教,要趕回臺北去。」

然後,他屏息聽一會,知道裏間不可能聽見,便又小小聲的說:「明天下午三點半我在
中山堂門口等妳。」說完,又補上了一句:「面向博愛路的那一個門。」

志紹得体的向爸媽、大姐、二姐道再見,然後走了,我沒有送他。其實,從他開始出現
到他離開我們家,我都處身於一種彷彿雲霧般縹緲的感覺裏,好像是真有好像是假,我
走到後院,望著一院的白色蘿蔔片,回想著志紹站鄉竹編的籬笆旁,高高的個子,擠出
一顆酒渦的笑。

「志紹。」

我失聲叫了起來!

夜裏,長大的志紹,小時的志紹,長大的志維,小時的志維,面目不清影像模糊的在我
夢裏徘徊著,夢夢、醒醒、夢夢,第二天醒來我頭疼得幾乎要裂掉了!

下午三點半。

一個早晨,我一直在叨唸:下午三點半!

我拉開屬於我的那一格五斗櫃屜,抖出幾件衣裳來,左看看加瞧瞧,決定還是穿那新買
的,花了我的百五十元--四十三張半蠟紙買來的,總也捨不得穿的羊衫。那套羊毛衫
真是很美!最時興的!淡淡洋的紅色,裏邊一件短袖圓領套頭衫,外邊則是開襟釘小鈕
扣的小外套,配著黑色的巴厘裙,我還小心的穿起絲襪,套上鬆緊襪帶,這是和志紹的
約會呢!我當然要慎重!慎重!

下午三點半。

我和志紹的約會訂在下午三點半,約會,啊!約會!這兩個字是多麼驚人的羅曼蒂克!

我由開往臺北的公路車步上繁榮平坦的臺北市大馬路時,不多不少,剛剛兩點半!我是
不是太緊張了?竟早到了一個小時!早到也好,我興奮的由重慶南路往中山堂走,這是
我唯一熟悉的一條臺北市的路!重慶南路是臺北市最美的路了吧!整條街兩旁全是書
店!我可以一家一家的走,進去,出來,再進去,再出來,我可以親切的愛撫那些王爾
德、愛彌麗,我可以貪婪的吞食那些「夢回青河」,「亂離人」,只有在書站裏我才能
感覺自己的清新與亮麗,因為虛瑤、於梨華、繁露、華嚴都是我的朋友!在書店裏滿我
得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不准買書,不准!錢不夠!絕對不准買書!但,終究忍不
住的,我還是買了上下兩冊的「簡愛」,生氣的花了十五元!唸高二時我曾送給新環一
套,做為生日禮物,那時才十塊錢,曾幾何時它偷偷漲了價!十五元!但我還是快樂的
擁摟這厚厚的兩本書向中山堂走,擁摟著一直愛拿來送人的「簡愛」,而我自己卻從來
不曾有過的這兩冊書。

面向博愛路的那一個門!

中山堂面向博愛路的那一個門人極少,泛著古陳歷史顏色的洗石子廊柱粗壯的矗位著,
青淡黃色的磁磚護著建築物,顯得方正的中山堂有一點骯髒,有點老舊。我的鐵達石正
指向三點十皆,我還是到早了!該在書站再待一會兒!這早就來,愣等著志紹,志紹!

志紹!

志紹倚立在那排七里香矮樹籬旁的粗柱邊,探著頭由柱後笑笑的望著我,他也來得這樣
早!

「芳儒!」

我緩緩的向他踱去,覺得一切都不像真實!

「芳儒!」

他穿一件白襯衫,黃卡其褲是他的大學制服吧!長髮好黑!映襯著他光潔的年輕的臉,
那張笑臉!

我不敢說話,怕驚破了我的夢,我的樣子一定傻楞得可憐吧!我立在高壯的志紹身前,
抬眼,望著,盯著他那雙壞壞的黑眼!我的兩手被他的兩手緊緊的握著,他身體裏強強
的電波輻射到我的身體中來!我們兩人都在打抖,但也同時都在發汗,我覺得好熱,而
志紹的唇上,那有著微烏色細髭的唇上已經沁出了小而細粒的汗點。

有人路過,我驚醒,掙出了被志紹緊握的手,志紹笑,我也笑了。

「妳真美麗!芳儒。」

我的頭髮沒有彎曲的捲波,但我是用香皂洗的,它透出微微的好聞的氣味來,黑而亮的
髮直直的垂在肩上,雖然沒有波浪,但一定也不難看,在志紹的眼瞳中,我似乎變成了
一個美人,我又重新得到了信心!

「記不記得?高一那年我們在湖口,我也牽過妳的手?」

路人已走遠,靜靜的空曠少人的中山堂門前,志紹又拉起了我的乎,我任他牽著我,我
們慢慢的走著,走著。

讓一個英俊的男子在街上牽著走,天哪!

「芳儒。」

「嗯?」

志紹望著我,我望著志紹,我們只有笑,沒有言語。

「芳儒。」

「嗯?」

我們又互相對看著,再笑,志紹說:「我只是喊妳的名字喊習慣了,再喊一遍。」

「嗯。」

「不敢相信妳真的和我在一起!」

「嗯。」

「怎麼只嗯啊嗯的?為什麼不說話?」

「我,說,不,出!」

「嗯?」

我再望向志紹,卻沒法看清他的眉眼,熱熱的眼淚充滿在我的雙眼之中,我竟然哭了!
我為什麼哭了呢?
脑子里,至今还清晰的记得北二女的二十九考场!记得第一堂考国文,作文题是:「先
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第二堂的数学有一题排列组合,算Tennas see的
排列法,跟课本上一模一样,而,下午考的历史,全是出人意料之外的小题,没有王何
老师或补习班猜对的!第二天考英文竟然时间不够,没有写完,三民主义只有四道题,
没有东西就吹不出牛,地理题目小到问:「仁川属于那一国?」「云南箇旧产什么?」
考的我心都瘫了!考后,一日一日的生活着,人却怔忡着,心悸着,而每遇不是今年与
考的人,就得接受人家一番好心肠的慰安与询问,答覆别人有关自己考试情形的问话,
竟也变成了一种交际应酬!礼貌的笑脸相对,礼貌的谦虚悔恨,我何时也变得这般世故
丑恶?其实心深处真想好好骂人家,也好好骂自己一顿,以雷击鼓震的粗声粗骂:「去
你的王八乌龟大头鬼!我考试我落榜关你屁事!」

管他什么女孩子不女孩子!

原本在家中的日子并不好过,爸妈脾气总是不佳时居多,但现在倒好了,晨间我不早
起,因为我不愿面对问题,他们也不催我也不责我,大姐因为念了商职,毕业后就去上
班,并没有考大学,大约也懒得损我骂我,二姐自己也没有考上大学,念了学院夜间
部,记取她自己的痛苦,她也没有说惹我什么,我只管自闭着唇口,睡自己的觉,吃自
己的饭,做自己的事,伤自己的心,生自己的气......

其实伤心生气的不只是我的落榜,放榜那天晚报刊的消息也令我魄飞魂散!玛丽莲梦露
服安眠药自杀了,怎么可能的事?什么事严重到必须用自己的手扼灭自己的生命呢?我
伤心她那样盛名,那样年轻,那样美艳似春花,却自己毁了自己,我生气她不多用头脑
不多花思想,就这样莫名的一时恨起昂摧残了自己!民国五十一年八月六日,玛丽莲梦
露自杀,我大学联考落榜,双重悲哀!我会长远的记得!

没有笑容,没有跳跃的身形,没有欢快的言语,我也能如此这般度日!每天,收同学们
的信是最大的安慰,一帮朋友中没考上学校的!功课好的只肯填写十几二十个志愿,以
致没有中榜,功课不好的分数根本相距一大截,如何考得上?大伙信来信往,变成了生
活中的要务,这样好,不须彼此面对,也不要胡言乱语些什么好听话,考不上嘛,都是
一般样狼狈!

由于信多,且我又毕了业,虽才十九岁,也算大女孩了,爸和胖妈不知始自何时,不再
拆检我的信,以前检查信件时我那种惶惶然不可终日的感觉,使我满心的恼恨他们!就
算和男生们通了两封信,又能怎么样了?他们以为女儿国色天香人见人爱?还是女儿人
尽可夫见人爱人?真真消受不了他们的老式古板!

不查信我便开始真正享受到自由!只是,我还没有勇气给志维和志绍写信,只在志绍考
上淡江时去了个明信片道贺,相当尴尬的,志维、志绍和黎平石不约而同的在同一天寄
了「慰问」信来,我展读,汗颜,然后一封封撕毁,我,实在没有勇气一遍一遍的让自
己伤了再伤,伤了再伤。

我开始阅读报上的广告栏,人事广告启事简直是一个妙透了的天地!有征义父母的,只
要肯替他还清债务,有征婚的,自己四十五岁,对象要二十五到二十八之间! (谁知道
他四十五还是五十四?)有征友的,强调绝无不良企图,但言明先友后婚,还有「保证
月入五千」,五千?乖乖隆底咚!隔巷大毛的姐姐在军中当雇员,月薪才五百二!五千
是做什么工作的?还有的写「张大姐帮妳解决困难,带身分证...」这就更不明白了!

我也带了我的身分证,开始托朋友,朋友的朋友,朋友的姐姐.....去找工作,不外是家
教、公司职员、访问员、记录员....可是,家教人家要求大学在学学生,公司职员实际是
女工友,要倒茶水、扫地、整理办公室,爸爸一听立时否决!想我们家在大陆时也是大
户人家,现下没钱,尊严却非维护不可!访问员要骑脚踏车在市区巷弄里跑,我没那勇
气,而记录员得会打字,我连打字机都未见过.....

这所有我没有资格去做的工作,工资也不过每月五六百元,要赚这五六百元,我必须念
大学,或必须不顾自尊,或不将自身危险放在心上,或去学习一些颇费时间的技能,到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实际上就是所谓的不学无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脑子里也没
什么东西,我相当的著急了起来,我继续去找工作,运气极好的,正好有两家广播电台
招播音员,资格是高中毕业就可以了,我参加了考试。

播音考试是很有趣的事!考国文、英文、三民主义和时事,只要不考数理那些劳什子,
我是很能昂起头来的!另外考的就是读稿,读一段新闻稿,一段奇奇怪怪的字稿,读完
稿考「绕口令」,真是滑稽得要死掉了!

「抱着灰鸡上飞机。飞机要飞灰鸡要飞」

「提汤上塔塔高汤洒汤烫塔.......」

读前看不到稿,稿到手立刻就念,搞得许多人连口都开不了!北方人到这时是占了便宜
了!

不几天,我便获选参加了复试。

复试又念一顿新闻稿,并将电讯或报纸稿改为广播用稿,又辨破音字,写自传,最让人
紧张的录音机考试,我还没有录音呢!录音机都很少见!一间有大玻璃的小房中,对着
麦克风自言自语,真是有趣!

我多么希望参加这工作行列!

一周之后,两家电台都再度通知了我,通知信上一家是七人决选,一家仅余四人,我兴
奋极了!我先去上海路边那家应试,七选一,太难了!但谁管它!去了再说。

一件粉红色的洋布衫子,一条宝蓝色的短裙,那裙还是今年最流行的巴厘裙哩,都是我
自己缝制的,我偷偷的又涂了些大姐的口红,穿了一双酒杯跟的黑亮皮鞋,镜前,一个
亭亭玉立的女郎望着我笑,唉!肤色稍嫌黑了些,脸上痘痘像刚播完的种,直发齐颈,
不够时髦,人家都是一毕业就电烫了头发,曲曲卷卷,只有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拒
绝把发型作一个改变?不过,直发不也很美丽吗?黑漆乌亮的闪着柔滑的光泽!

上海路旁有棕榈树,还是椰子?我不认得,好高好高,电台倒并起眼,陈旧建筑,老式
的摆设,听说待遇也不怎么样,每月连津贴有个七八百吧!够好了!难怪那样多人来
挤!站立在一群莺莺燕燕中,我的卑立时自空聚拢垂身而下,她们好美哪!几乎全是大
眼桃腮哩!梳着各式的卷发、包头,四个人穿花色美艳的旗袍,腰肢纤纤可握,两人穿
的则一眼就能看出是外来货的洋装,而且,几乎每个小姐都有妈妈、姐姐、朋友相陪着
来,我呆了!这那里是来口试,根本是选美嘛!

我静静的坐着,听录音机轮流播放着七个人的录音带子,播到了我,我竟然没法想像,
跟随了我十九年的我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柔和美丽,软温有腔!连一起考试的女孩们也
都说了又说,赞我的声音的确好听,甚至有两个小姐脸色立时就寒起来了,将眼光离开
我远远的,不肯将我放在眼中!我从来不曾听过录音机中自己的声音,是,的确好听!
我很开心,也很得意,原来,声音也是我的一大财富,不是每一个人都有圆温扬亮的嗓
子的啊!

但是,我收到了广播电台「未能录取深表遗憾」的通知!

也许,每人对声音的爱好不同,也许,那几个女孩比我粗的,比我细的,比我尖锐些的
声音有人更喜欢?我安静的捏拿着通知信,没有声音,缓缓的在自己的卧床上闭眼休
歇,是的,我也深表遗憾。

摸出枕下的「挽歌」,这样多人传阅「挽歌」,原田康子也因这书而名声更扬,可是,
怜子为什么要爱人家有妇之夫?桂文也是岂有此理!故事内容我也不喜欢!烟,似乎是
书中的主要道具,除了孩子,没有一个人不抽烟,怜子更是烟不离手,这样的女孩,
唉!什么狗屁!我把「挽歌」啪啦一声摔甩到离床几丈远的厨房里去!

泪水,又来了!我终究是个没出息的好哭的东西!

我好哭!但希望是哭不掉的!我还有一个四选一的播音工作可以做,电台在三重,好
远!若是考上可以住宿舍,那,又是一番自语逍遥!可是,我考得上吗?

最后决选我起了个大早,仍穿着我最好的那身粉红色衫子宝蓝色裙,黑发上结了红色的
蝴蝶形发夹,口红不但涂在唇上,也学大姐将红色抹匀在脸上,但,我知道,如些外
表,我还是比不过别人的!人家丽质天生又有好衣好打扮,我有什么?可是,我不服
气!考的明明是播音员哪!

考试了,后自认绿音成绩很好,但气的是有两个人不但穿着打扮漂亮,并且还带有信
件,我什至瞟到粗红色信封线框旁红色的大字--某某大会,唉!这就是所谓的八行
书,介绍信啰!见识了!

考完,耳熟的听主考官说:「请回去等我们的消息,谢谢。」

然后,我便走了。

不走也不成,热热的泪水已经涌出了我的眼眶,这样比法,我那里比得过人?我一定是
考不取的!我一定考不取!

我果然没有录取!

等候了足足三天,电台「深表遗憾」的信才来,我颤抖着拆信,愤怒的又将信扯做碎碎
片片!我大声的呜咽哭泣起来了!这样不公平的世界,小人物如我,难道活着就是为了
给人家欺负,做人家陪衬的么?我哭了个够,胡乱抹干眼泪,看与「未录取」通知同时
来的另一封信,天!是黎平石的!

芳儒:

想念妳,非常的!非常的深!

近日天热,使人心烦心燥,妳还好么?还看书么?多么想念妳說话时掀动着的小嘴。

听一位友人說妳近日曾去应考广播电台播音员,考得可理想?妳热爱文艺,有一个佳美
的内涵,声音又温婉雅人,抑扬有致,我也觉得妳很适合做播音工作,希望妳考取,希
望有朝一日我能在收音机前听到妳对我,对千千万万人说话!但是,芳儒,我也有一些
我的经验体会要告诉妳,那就是--妳必须要有接受失败的心胸与勇气。

我并不故意与妳作梗,在录取与否尚在未知数的现在对妳說这样不入耳的话,我只是担
心,怕妳万一受到挫折而不了解挫折可带给妳教育,那时,妳就会伤心并痛恨这个世界
了!芳儒:在我们的社会中,播音工作是一个高尚而广受注目的工作,待遇也较其他职
业略好,不免有几百上千的人会去争那一席!妳赢,当然可喜可贺,未能被录用参与工
作却也绝非可耻!自然,也无须去计较公平与否的问题,每一个落选者都有权利抱怨,
但,自己心中也应有度量去相信,自己落选也的确有可能是真正落选,而非自己运道不
若人,自己的人事关系不若人,或自己的外貌够美丽,不够吸引......

忠言逆耳,大哥哥的话总会有一点道理的,不生我的气吧?在此预祝妳成功,并切切的
粉望妳能给我来信,好么?好么?好么?祝妳

快乐

ㄆㄧㄆㄧㄆㄧ笔于

炎炎秋日

ㄆㄧㄆㄧㄆㄧ!

亲爱的ㄆㄧㄆㄧㄆㄧ!妳是谁?你是何方神圣?你怎么能够预知我的伤心?我的可怜?
却也,预知我心胸的狭窄?我真是个幼稚肤浅的女孩,我只见到自己编织的世界,我只
相信我嫩幼头脑中少少的思绪,我为什么就不能像黎平石那样,放开阔心怀去看、去
想,去体会?他不过大我八岁!他为什么能如超越,而我这般小心眼得不堪?也真感谢
他的来信,否则,我相信我过不了这个夏天,我将被自己的怨恨愤怒气恼不平给淹死
掉!

妈妈也安慰我,考不上还有下一次哪!家中的经济情况已经有了改善,大姐的会计工作
收入虽不多,但足够养她自己,二姐半工半读,学费的问题也解决了,可是,我却觉得
既然不念书,工作总是要有的,镇日待在家中总不是办法,爸爸说的简单,他竟然说:
「那就在家准备功课,明年再考吧!」

哎哟!

听了这种话,肚子都要疼痛起来了!

我窝在自己的小房间里给黎平石写信,信很短,即便他在我失意时给了我那么大的助力
与安慰,我却仍不肯忘却「方美华事件」,信写了大约两百字,除了感谢,不肯多说别
的,别的一切!

日子总是要过的,我婉拒了念淡江志绍的约见要求,也不准他到家中来看我,志维处我
信也愿写,就让我死掉算了,联考也名落孙山,谋事也毫无希望,我干么我?大姐二姐
都上班,这小房间白天就完全属于我一人了!没人拌嘴,没人聒噪,真好。

有天,把看完的「双城记」、「自弃」、「彭公案」、「战地春梦」理好,准备还给人
家,一眼瞥见胖妈在吃力的刻钢板就不能看了!我说:「我来帮妳好啦!我的字比较
正,动作也快。」

刻钢板其实满好玩的,跳别人不行跳小学生还有问是吗?没想到蜡纸印出来后,妈学校
的教导主任要妈转告我,请我刻国小的讲义及考卷,问我愿不愿?唯一的条件是得守
密,不可以将试题说出去!

「钱呢?有没有钱赚?」

我顺口问。

「当然有!不论字多字少,每张八块钱!」

每张八块?我乐坏了!我们家每天三顿饭菜钱也不到八块呀! 」像今晨我去买菜,牛肉
三块钱,菠菜半斤四毛钱,韭菜半斤才三毛,另外文毛钱豆腐还能凉拌一盘干煎一盘,
八块钱,实在不错了!

于是,我开始了刻钢板的「生涯」。

蜡纸一筒一筒的拿来,讲义、考卷、教案,一张一张的刻,看来简单的事做起来常常让
我叫苦连天!譬如数学考卷,一张有时有四十八个选择题,十个计算题外加五道应用
题,字要小,又不可以写简体字,钢针笔在钢板上使力的刻划着,右手食指又疼又红,
拇指则觉得要断了!八块钱也不好赚哪!但这样也好,短时间中我有收入,有事做,不
会胡思乱想,不会怨天尤人!

天渐渐凉冷起来,秋老虎走人,晚秋初冬的寒雨常有一阵没一阵的敲打着我们的家,不
分日里夜里,我伏案抄写钢板,雨声寒意便陪伴着我,偶尔,我会想到志维、志绍和黎
平石,但,要强如我,怎么可能在双手空空的时候去和他们联络什么?志维商校毕了
业,仍在原先工作机构中服务,只是由事务员升任了科员,事务员做什么事?科员又是
干什么的?我不懂,但志维曾告诉我,现在的薪水比以前多一百二十元,想来是好多
了!志绍北来念淡江,私立学院贵,不知他们家如何负担?下面的阿绅多大了?还吮手
指么?阿绵呢?志维说,家的担子不论有多重,他都要担下去,担到底,想到他瘦窄的
肩要担这样的千斤重,我真是好痛好痛!真实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刻钢板常刻得手指
痛,胳膊痛、腰肢、肩脊齐痛!以前担心刻得不够好,学校会改找别人,现在只要一听
送讲来的郭老师的脚踏车我就发虚!求胖妈:「能不能少拿一点?」

胖妈说:「这是工作,那能想要就要嫌累就歇的呢?」

说的也是!这是工作,得负责的,胖妈也安慰我,高中毕业了就是大人了,别人将我当
作成年人看待,我应该引以为荣才是,成年人的定义是什么呢?今天在一张包东西的旧
报纸上悔的倒值得一记:

长大成人后,就要能抑制扰乱心灵的冲动,戒除随兴所至而忽作忽止的活动,随着个人
的成长,可避免轻率的行动,随着人格的提高,就不再做愚不可及的事情。

看来,做成年人并非易事,并非年满十八岁或年满二十岁就可以了解成年人真正的定
义!

我拿一本簿子,依序记载刻写蜡纸的时间,内容及张数,胖妈说:「现在明白工作的辛
苦了吧?天下真的没有不劳而获的事。」

我觉得我像耕作一样,做的是劳力的事而非劳心,胖妈说可以拿头几次的工资去为我买
件像样的冬衣,我开心,只是,没时没了的刻写钢板使我疲累得像个小老太婆,镇日赶
工刻呀刻的,累了倒头就困,醒来提笔就刻,有天迷里迷糊的睡着了,醒来,看到爸爸
坐在我的小桌前,我以为他又在检查我的信件了,料不到他正刻着钢板呢!我赤着脚,
立在他身后,嗫嚅着唤了一声:「爸。」

他连头都没有抬,只说:「我听妳妈说这几份明天就要,看妳睡着了,我就来试试
看。」

他只是试试看?黄暖的台灯灯光下,我的爸爸仍然是个年轻俊美的男子!他不老,没有
一根白发,胸肌依然硬挺,他才四十八九岁,可却好些人都以为他三十多岁哩!我们姐
妹一个也没遗传到他的俊美与高个头,真是「不幸」!而此刻,俊美的爸爸蓬着发,套
着件陈旧宽松的棉夹克伏案代我刻写着钢板!一向对他张惧而少与他接触的我,一时之
间真想拥搂住他,这个严苛的爸爸,这个爱骂人爱打人的爸爸,他也有他温柔对待孩子
的一面,只是他扭于表达就是了!我忽然觉得这很像那个意大利的故事--「爱的教
育」,只是,我们将他倒转过来扮演了!想到这里,我只好去厨房掏了一捧水,把脸上
的困倦与和着困伧的泪水一起洗掉。

日子便这样过去,在刻钢板的辛苦里,在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男生的无奈里,在边看报
纸刀类广告边找事情做的不快乐里,日子便这样过去了。

志维的信一直是不断的,并不因我始终没有信去而中止了来个,志绍则早就没有写信这
回事了,他在淡江文理学院,大约念得很好吧!台北的女孩子更活泼些,想来会对他的
胃口!黎平石信不多,去常寄些歌词歌谱或书来,手边如「教我如何不想他」、「问莺
燕」、「渭城曲」、「The day of wine and roses」、「Rain rain go away」都是他手
抄后寄来的,书更多,「培根论文集」、「智慧的灯」、「莫泊桑小说选」、「莎士比
亚选集」......咦?这人是怎么回事?一定要打场没结果的仗吗?

就这样,春天来了!

冬天已然过去。

天还是寒着的。

小小的后院里,暖暖的阳光透过奔扬着绿意的葡萄藤架,筛印到水泥地上,形成一个一
个不规则的恍惚光点,就在这光点下,那两大筐萝卜霍地一下仆滚到地上,骨碌骨碌
的,每一个萝卜都慌慌的寻找着自己的落脚处,送萝卜来的是学生家长,一个赤足黑肤
的腼腆汉子,这时正双手捧着他的扁担,边向胖妈点头鞠躬边虔敬的婉谢胖妈手中的钞
票,磨了有好一阵子了,才收受了票子又再三行着礼去,好久不曾见到这样乡气老实的
人了!倒让我觉得像是回到了湖口那几年的日子!

萝卜,因为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每一个上面都带着红色的泥巴沙子,我在大水桶里接
了水,开始动手洗萝卜,一个个圆胖的萝卜经过洗礼,裸露出白幼的皮肤,让人看着就
舒服,有八十斤呢!下午,太阳更好了,全家总动员,除了礼拜天也得去学校上体育课
的二姐,我们取了竹编的笸箩和刀子,把萝卜竖着切成厚片,又在片上切成相连的条
子,每一片萝卜都像是一只手,有掌有指,很是有趣,爸爸在后院有阳光的地方拉起铁
丝,我们将萝卜片挂在铁丝上,八十片萝卜将一个后院装点得水汪汪的莹白,美极了!
爸爸说他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奶奶带着他做过这件事,十天之后萝卜就能成干,我们自
己加盐和辣椒粉,可以腌成不怎么咸也不怎么辣萝卜干,很好吃的!

我简直听得入迷了!想到几十年前,当爸爸尚幼小,他跟着奶奶在一个小小落之中,也
洗着萝卜,切割着萝卜,晾晒着萝卜,然后入瓮,洒盐,封口.. ...而,或许许多年后,
我也会带着我的子女,在另一个小小院落,做着同样的事,同样的告诉孩子,以前.......
「你们怎么都在后院?」

是二姐,她在前门揿门铃没有人应,便绕到后院来了,她还带回了一个同学,竟是个男
生,正向爸妈介绍着。

我伸直了酸疼不已的腰板,拢拢头发,拍拍身上的尘土,也向那男生打量了去,他--
我的脑门里「轰」了一声!

「他跑来问我认不认得李芳儒,说我和李芳儒长得很像很像,我说我是李芳儒的姐姐
啊.....」

邱志绍!

「邱志绍!」

他只是笑。

好高好壮的邱志绍,头发长长的,看得在理发店烧过,微微带些绉卷,漂亮的鼻子和漂
亮的足倔强的安嵌在已变为白净的脸上,不变的,不曾变的是那一双利亮的,圆大的,
黑铮铮的眼!

「芳儒!」

他的声音倒是变了,比较粗,比较沉。

「妳竟然不告诉我妳姐姐也读淡江!」

我根本忘记了他们念同一个学校!

二姐在一旁解释:「日间部和夜间部有的时候一起上体育课的呀!」

把志绍让进客厅,我很不自在的与他各据一只藤椅,把男生弄到家里来,爸爸会不会骂
人?志绍跑到家里来,会不会变成一个新事件的新开始?面对着穿着整齐的志绍,神采
飞扬的志绍,我的自卑油然而起,我没有忘记我的联考落榜,当年不可一世的李芳儒,
现在不过是个布衣布裙的赋闲者,披散着发窝在小院落里晒萝卜干哩!

「妳为什么都不回我的信?」

我没考上大学啊!

「如果我不到妳家来,妳是不是就一直不和我联系?」

我红起脸来,张望一下左近无人,于是回复了原先的不理会他的态势。

「芳儒,我们有三四年没见了吧!妳居然不理我!」

我开始咬指甲。

「妳为什么也不理志维哥?」

我吓了一跳!这样贸然听到志维的名字!

「志维哥说自从去年六月起没有了妳的消息,妳实在没有良心!」

后一句话是客家语说的,我惊诧的望着志绍,他又说:「实在没有良心!」

客家话,我几乎要完全给遗忘,通过这短句,客家话特有的柔柔捏捏的语腔又回到我脑
海中,而幼小时期的志维、志绍和我,一下子统统跳跃入我回忆的思绪里。

「志绍,志维他,他和你都好么?」

「这还差不多!」

志绍伸伸他的长腿,开始讲述一些他们邱家的情形,这些,我大概都知道,阿绅也念高
二了!真快啊!小阿绵明年将进入国中,怎么,那光个小屁股的阿绵哪!

「我星期六的下午和星期天的晚上做家教,教一个初二和一个初三的学生,平常做些杂
事,算临时工作,按件计的,这样,可以减轻阿维哥的负担。」

他还是老样,有时喊志维哥,有时喊阿维哥,听了这样亲切的称呼,一刹那间使我迫切
的思念起志维来!

我自家很小,就这么几间屋,我又从来不曾有男性朋友到家中,志绍也明白我的不自
在,讲不多久话,他站了起来说:「我晚上有家教,要赶回台北去。」

然后,他屏息听一会,知道里间不可能听见,便又小小声的说:「明天下午三点半我在
中山堂门口等妳。」说完,又补上了一句:「面向博爱路的那一个门。」

志绍得体的向爸妈、大姐、二姐道再见,然后走了,我没有送他。其实,从他开始出现
到他离开我们家,我都处身于一种仿佛云雾般缥缈的感觉里,好像是真有好像是假,我
走到后院,望着一院的白色萝卜片,回想着志绍站乡竹编的篱笆旁,高高的个子,挤出
一颗酒涡的笑。

「志绍。」

我失声叫了起来!

夜里,长大的志绍,小时的志绍,长大的志维,小时的志维,面目不清影像模糊的在我
梦里徘徊着,梦梦、醒醒、梦梦,第二天醒来我头疼得几乎要裂掉了!

下午三点半。

一个早晨,我一直在叨念:下午三点半!

我拉开属于我的那一格五斗柜屉,抖出几件衣裳来,左看看加瞧瞧,决定还是穿那新买
的,花了我的百五十元--四十三张半蜡纸买来的,总也舍不得穿的羊衫。那套羊毛衫
真是很美!最时兴的!淡淡洋的红色,里边一件短袖圆领套头衫,外边则是开襟钉小钮
扣的小外套,配着黑色的巴厘裙,我还小心的穿起丝袜,套上松紧袜带,这是和志绍的
约会呢!我当然要慎重!慎重!

下午三点半。

我和志绍的约会订在下午三点半,约会,啊!约会!这两个字是多么惊人的罗曼蒂克!

我由开往台北的公路车步上繁荣平坦的台北市大马路时,不多不少,刚刚两点半!我是
不是太紧张了?竟早到了一个小时!早到也好,我兴奋的由重庆南路往中山堂走,这是
我唯一熟悉的一条台北市的路!重庆南路是台北市最美的路了吧!整条街两旁全是书
店!我可以一家一家的走,进去,出来,再进去,再出来,我可以亲切的爱抚那些王尔
德、爱弥丽,我可以贪婪的吞食那些「梦回青河」,「乱离人」,只有在书站里我才能
感觉自己的清新与亮丽,因为虚瑶、于梨华、繁露、华严都是我的朋友!在书店里满我
得一次又一次的提醒自己--不准买书,不准!钱不够!绝对不准买书!但,终究忍不
住的,我还是买了上下两册的「简爱」,生气的花了十五元!念高二时我曾送给新环一
套,做为生日礼物,那时才十块钱,曾几何时它偷偷涨了价!十五元!但我还是快乐的
拥搂这厚厚的两本书向中山堂走,拥搂着一直爱拿来送人的「简爱」,而我自己却从来
不曾有过的这两册书。

面向博爱路的那一个门!

中山堂面向博爱路的那一个门人极少,泛着古陈历史颜色的洗石子廊柱粗壮的矗位着,
青淡黄色的磁砖护着建筑物,显得方正的中山堂有一点肮脏,有点老旧。我的铁达石正
指向三点十皆,我还是到早了!该在书站再待一会儿!这早就来,愣等着志绍,志绍!

志绍!

志绍倚立在那排七里香矮树篱旁的粗柱边,探着头由柱后笑笑的望着我,他也来得这样
早!

「芳儒!」

我缓缓的向他踱去,觉得一切都不像真实!

「芳儒!」

他穿一件白衬衫,黄卡其裤是他的大学制服吧!长发好黑!映衬着他光洁的年轻的脸,
那张笑脸!

我不敢说话,怕惊破了我的梦,我的样子一定傻楞得可怜吧!我立在高壮的志绍身前,
抬眼,望着,盯着他那双坏坏的黑眼!我的两手被他的两手紧紧的握着,他身体里强强
的电波辐射到我的身体中来!我们两人都在打抖,但也同时都在发汗,我觉得好热,而
志绍的唇上,那有着微乌色细髭的唇上已经沁出了小而细粒的汗点。

有人路过,我惊醒,挣出了被志绍紧握的手,志绍笑,我也笑了。

「妳真美丽!芳儒。」

我的头发没有弯曲的卷波,但我是用香皂洗的,它透出微微的好闻的气味来,黑而亮的
发直直的垂在肩上,虽然没有波浪,但一定也不难看,在志绍的眼瞳中,我似乎变成了
一个美人,我又重新得到了信心!

「记不记得?高一那年我们在湖口,我也牵過妳的手?」

路人已走远,静静的空旷少人的中山堂门前,志绍又拉起了我的乎,我任他牵着我,我
们慢慢的走着,走着。

让一个英俊的男子在街上牵着走,天哪!

「芳儒。」

「嗯?」

志绍望着我,我望着志绍,我们只有笑,没有言语。

「芳儒。」

「嗯?」

我们又互相对看着,再笑,志绍说:「我只是喊妳的名字喊习惯了,再喊一遍。」

「嗯。」

「不敢相信妳真的和我在一起!」

「嗯。」

「怎么只嗯啊嗯的?为什么不说话?」

「我,说,不,出!」

「嗯?」

我再望向志绍,却没法看清他的眉眼,热热的眼泪充满在我的双眼之中,我竟然哭了!
我为什么哭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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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亞的"曾經"   爱亚的"曾经"   Part 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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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埃落定的感覺真好!

知道自己確實落榜,短時間可以不去碰觸書本,不必再擔
心、疑惑、恐懼..... 父母也一改常態,不敢任意責罵,怕
的是脾氣倔強的女兒會離家出走,會做傻事....

知道這些情形,心中的感覺竟然是:「真好」!真是不可
思議!

許是自己遭聯考的壓力壓昏了吧!對於落榜並不悲傷,也
不以為態!我就這麼個德行嘛!當然考不取!回想起那段
驚惶失措的日子!本國史、外國史、本國地理、外國地
理、國文、英文、三民主義.....各種課本各種參考書,看
這個時急那個,讀那樣時又嫌這樣沒讀熟,結果複習變成
每樣讀了一點,每樣都定不下心看完它!又還有那許多許
多許多看也看不懂的三角、幾何、代數......

總算考完了,總算發了榜,也總算明白了自己的無用、無
能,心平氣和的接受自己落榜的事實!


尘埃落定的感觉真好!

知道自己确实落榜,短时间可以不去碰触书本,不必再担
心、疑惑、恐惧..... 父母也一改常态,不敢任意责骂,怕
的是脾气倔强的女儿会离家出走,会做傻事....

知道这些情形,心中的感觉竟然是:「真好」!真是不可
思议!

许是自己遭联考的压力压昏了吧!对于落榜并不悲伤,也
不以为态!我就这么个德行嘛!当然考不取!回想起那段
惊惶失措的日子!本国史、外国史、本国地理、外国地
理、国文、英文、三民主义.....各种课本各种参考书,看
这个时急那个,读那样时又嫌这样没读熟,结果复习变成
每样读了一点,每样都定不下心看完它!又还有那许多许
多许多看也看不懂的三角、几何、代数......

总算考完了,总算发了榜,也总算明白了自己的无用、无
能,心平气和的接受自己落榜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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