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夫子庙到中华门是一条漫长的路。父亲把我的手焐在他的大衣口袋里取暖,一面走一
面向我讲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在南京中华门发生的故事。当我们走近中华门的城门
口时,父亲指着那些断垣残壁和弹痕累累的墙面,对我说:“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也
是一个寒冷的冬天。我们306团掩护大部队全线撤离上海战场之后,就投入到南京战区
的激战之中。日军第一一四师团以大量的坦克、重炮和轰炸机,向南京战区猛烈地进攻
着。何家铺、秣陵关、淳化镇、牛首山、汤山以东以及方山阵地,都已经失守了。

十二月八号的夜晚,南京的城内依然万家灯火。几十万同胞沉睡在灾难前的寂静之夜。
五十一师王耀武师长,命令我团转移至光华门外飞机场,布署阵地继续抵抗。与此同时
也接到最高指挥部的命令:唐生智总指挥愿舍生救国,代替蒋委员长保卫南京,誓与城
池共存亡,所有守城部队要绝对服从他的命令!三昼夜的激战之后又接到师部的命令:
主力军全部撤进城内,利用城垣为阵地,继续抵抗。

十号的清晨,我306团从中华门入城。部队的脚跟还没有站稳,防守的阵地也没有部署
完毕,方山高地的日军已经开始向中华门城垣炮击了。城墙多处被炸蹋,一场恶战就在
眼前。离开我们最近的雨花台阵地已经失守了,敌炮兵部队进入雨花台阵地后,以猛烈
地炮火掩护敌军坦克和步兵进攻中华门城垣阵地。 ”

寒风中,父亲握着我的手,拉着我走近中华门,指着城楼对我说:“我当时就在这个城
楼上指挥作战,节节败退使官兵们疲惫的面容上,又增添了彷徨。正前方两辆日军坦克
掩护步兵,企图冲过中华门外的军用桥,向我阵地发起进攻。我命令步兵炮集中火力直
接瞄准射击,在我军猛烈的火力中,敌军的两辆坦克中弹,堕入中华门外的护城河中。
敌步兵失去了坦克的掩护,纷纷后逃。我派一个加强连出击,歼灭日寇近百名,这场胜
战如同“强心针”,使士气为之一振。

我306团全体官兵苦战苦守了三天三夜,到了十二月十二号,战争的形势越来越险恶
了。整个南京城都被隆隆地炮声包围着,机枪声、榴弹声、喊杀声,此起彼伏、日夜不
停、不绝于耳。冬天的夜幕降临得特别早,晚间七、八点钟已经伸手不见五指了。九时
许,又一场激战开始了,漆黑的夜空被战火烧着了。我接到第三营胡豪营长的电话报
告,中华门与水西门之间,城垣有一段突出的部分,被日军突破。敌军正在用绳梯攀登
城墙,日本旗已经插上了城墙。

决战的时刻到了!我立即决定从第三营挑选一百名精壮的战士组成敢死队,并且严令:
务必在一小时内将突入城墙之敌全部歼灭。胡营长接受了命令之后,亲自率领敢死队年
轻战士们,勇敢地向突破口冲杀过去。我指挥所有的机枪大炮进行火力掩护,短兵相
接、激烈搏杀。不到一个小时,胡豪营长和敢死队员们,将突入城墙的敌军全部肃清。
硝烟中,胡豪营长亲自拔除了插在城墙上的日本旗。然而,屡建战功的胡豪营长,却光
荣的牺牲在南京中华门的城墙上。他是我黄埔第四期的同学,也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
惨烈的血战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我的好伙伴少校团副刘立梓,也在这场战斗中英勇
地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深夜,正当我团官兵与日寇进行殊死搏斗的时候,又接到王耀武师长的电话:南京全城
战况混乱,与城防总指挥部失去了联系。再有消息传来:城防总司令唐生智于十一日就
撤离了南京。群龙无首,要做有计划的战斗已经不可能了。为了保存主力部队的实力,
师长命令我团立即撤离阵地。并转告各部,浦口以北为撤退方向。战斗进行中双方胶
着、兵力对峙,分秒必争、寸土不让,打得难分难解,如何后撤呢?被包围的状况下,
哪里还有什么后方呢?可是军令如山啊,我们只好一面继续抵抗,一面计画着撤退。
战争还在继续着,战火仍然很激烈,在两军格斗之中,我的左腿中弹负伤。与此同时,
在赛虹桥地区坚守了六天的302团一次又一次地击退日军,程智团长亲领全团官兵阻击
过桥的日军,在日军机枪的猛烈扫射中,程团长身中六枪壮烈牺牲。我眼见烈士断裂的
肚肠流出了体外,便命人到附近民居寻来腰形的大木盆当作“棺木”,将英雄的遗体安
放在木盆里,埋葬在赛虹桥边,程智团长牺牲时年仅三十。值得安慰的是:在部队撤离
之时,我们的国旗仍然飘扬在中华门城头和赛虹桥的阵地上。十三号的凌晨,我流血不
止已不省人事了,被战友们用担架抬下了战场,部队的撤退就交由副团长指挥了。 ”
寒风中父亲摘下了头上的棉帽,凝望着灰蒙蒙的天,像似哀悼在这一次战争中失去的战
友们。我无法体会父亲的战友之情,只焦急地想知道父亲当时的情况,我紧紧地追问
道:“后来呢?他们把你抬到哪里去了呢?”父亲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
“好吧!我再带你到下关码头去看看。”于是,我们父女俩又搭乘32路电车,从中华门
出发往下关码头使去。

冬天的江面比较平静,只有被风吹皱了的波浪,“劈劈啪啪”地敲击着堤岸,提醒着人
们曾经在这儿发生的故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号南京沦陷了。凌晨时分,我被战友抬到了下关江边,当我苏
醒过来两眼望去,街头的情景比战场上更凄惨。从前线撤退下的散兵、伤患、勤杂部
队、辎重、车辆、部队眷属、市民百姓、老弱妇孺,把沿江的马路挤得水泄不通。到处
是一片哭喊声、求救声、怨骂声搅成一团,惨绝人寰啊!

江边哪里还有什么逃生的船啊!一些士兵和居民找来了门板、木头、木盆、木桶等,只
要是能漂浮的物件,都被当成渡江求生的工具,人们不顾一切地跳进了江水之中。江面
上人头涌涌,黑压压地一片。只见得那只率先闯进江里的敌舰,像只猛兽一样,不放过
在江水里挣扎的人们。它用机枪疯狂扫射着,所有企图泅水过江逃命的人们,无一幸免
葬身江水之中,同胞的血染红了长江的水。

我身负重伤,眼前的一切使我失去了逃生的信心。我再三恳请身边的兄弟各自逃命去
吧,不要困在一起等死。可是他们无论如何都不肯舍我而去,并一致表示要生死与共。
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能等死。我要他们分成两组,各向东西两个方向,打探沿江的情况
来告诉我,然后再一起研究过江的办法。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了,我们还是一筹莫展。
突然,我的副官听到从煤炭港方向的江面上,隐隐约约传来叫我名字的呼喊声:五十一
师的邱团长在哪里?邱团长… 邱维达团长…,我们摒住呼吸仔细地凝听着,风中确实传
来了呼唤我名字的声音。

战友们抬着我向煤炭港方向跑去,发现有一艘机动船,停泊在离岸两百米的江面上,船
上的人声已经听得十分清楚了,是王耀武师长派来寻找我的船只。 (提起这艘渡江小火
轮,原是当时任交通部长的俞鹏飞,为他的侄儿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准备的。俞济时与
王耀武乘此轮过江之后,得知我身负重伤,留下他的副官和两名勤务兵在船上,特地过
江来寻找我的)船上呼叫我的人正是王师长的副官和两名警卫员。有了渡江的船就如同
有了救星,但是我却寸步难行,如何能上得了渡船啊?机动船向岸边靠来,离岸尚有三
十米,岸边就有很多人跳入江中,拼命向机动船游去。

为了避免翻船,机船只好离开江边往江心使去。我等一行五人只好又向上游跑了数百
米,最后还是船上的水手想出了一条妙计,从船上抛来绳索,系在我的腰上,把昏迷的
我从冰冷的江水里拖上了救命的渡船。我的副官事后告诉我,当时我受伤的左腿已经肿
至大腿处,皮靴根本无法脱除,只能用匕首割开靴筒进行抢救。同船的一位军官,将随
身携带的一瓶云南白药,连同瓶内的一粒红色的“保险籽”全部灌入我的口中,流血这
才被止住,我也渐渐地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

父亲的故事让我紧张得忘记了寒冷,我紧紧抓住父亲的手,生怕失去了他。我崇拜“云
南白药”、我也从心里感谢那位军官救了我的父亲。 “后来呢?”我追问道。
“我感谢这位军官后,又请教他的尊姓大名和所属单位。他说是总指挥部的高级参谋,
姓何名无能。我问他:贵部的指挥所究竟设在何处?为什么各部队一直都联系不上呢?
他说:坦率地告诉你,唐总指挥负此重任,事前一点准备都没有。仓猝组织起来,连各
部队的指挥系统、单位、兵力驻防都茫然不知。

我问:你们有'与城池共存亡”的思想准备吗?

何参谋说:漂亮话谁都会说,那种时局之下要真正做到是难上加难。

又问:既然不打算死守,为什么没有一条渡江的船只留在江南沿岸,供军队撤退使用
呢?

答:指挥部为了'留不留渡船在江南以供军队撤退之用'一事,曾开过一次会议。会上有一
位军事家(据说是老保定的高才生)发表高见,建议将孙子兵法'用兵之道,置于死地而后
生'之策,施之于南京保卫战,使守城将士断绝后撤的念头,方可下定决心与城池共存
亡。

我又问:唐生智总指挥现在何处?

何参谋摇着头说:我不清楚。听说他昨天(十二月十二日)就在他的专列上了。

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无言以对,关键的时候司令官带头逃跑,并销毁了所有的船只,断
绝了所有退路,扔下军队与百姓不顾。想到那些为党国出生入死的战友们;想到他们用
鲜血和生命,在敌人的面前表现出来的英勇;想到他们在保卫南京时所表现出来的民族
责任感;想到他们都是那么年轻;想到困在南京城内的军民将要面临的灭顶之灾,我心
的剧痛更胜我伤口的疼痛。 ”

“机船的汽笛声告诉我们船要靠岸了。临别前,我再一次感谢何参谋在危难之中把珍贵
的“云南白药”让给了我,也让我了解指挥部的一些情况。到达彼岸时已经是十三日的
上午十点多了。浦口车站里空无一人,当地的农民说日军已经占领了江浦,叫我们绕道
而行。战友们又抬着我奔赴花旗营火车站。站上停着一列火车,我叫他们把我抬上车
厢。有宪兵过来干涉,问我们的身份,我的副官递上了我的名片,宪兵转身上车请示。
不一会,出来了一位少将级的军官,他解释此为唐总司令的专列,火车即将开动,安排
我们在餐车就座。我眼见保卫南京的总指挥安然稳坐在专列上,至南京百姓和卫城军队
于水深火热而不顾,要不是同行的战友阻止我,我真是怒不可遏地想将心中的怒火和悲
愤全部发泄出来。

我们一行五人,拖着疲惫的身躯上了餐车。在那种饥寒交迫情形下,就是让我们坐厕
所,我们也会屈就的。出生入死之境域让我们忘记了曾几何时用过餐了,到了安全的环
境之下,身体的机能也跟着活跃起来。饥肠辘辘的我们,在餐车上狼吞虎咽一番,脑子
里一切思维都停止了,倒头就地昏睡了过去。一天一夜之后,列车到了汉口车站,他们
抬着我下车,伤兵处的郭处长安排我入住了汉口的一家教会医院。 ”
我记得,父亲的故事说到这儿时,他的情绪也渐渐地平复了些,一种带着“感恩”的神
态流露在他的脸上。

“被抬进医院时,我又一次的昏迷,整条左腿的皮肤已呈坏死状的紫色,医生的初步检
查认为,只有截肢才不会危及生命。在我短暂苏醒之中,隐约听到医生在讨论“截肢”
的问题,我一下子就绝望了,一个军人变成了一个残疾人的前景,马上就出现在我的眼
前。当时,我就如同一个“罪人”一样,等待着医生的裁决。一位法兰西的洋医生,在
检查了我的伤腿之后,决定先拍X光片再行手术。我听天由命地服了护士给我的药安睡
了。

清晨,阳光从病房的玻璃窗照进来,直射到我的眼睛,我仿佛从另外一个世界回到了人
间。洋医生走进我的病房,站在我的病床旁边,连声地恭喜我,给我代来了福音:邱先
生,我看了你的X光片子,子弹神奇地夹在你左腿小腿部位的两根骨头的中间缝隙中,
我们只要开刀把子弹取出来,不用截肢了。我如同获得新生一样欣喜,感谢上苍的恩
德。就这样,我又成了一个四肢健全的战士,可以重返抗日救国的战场上。 ”

我一辈子都不会忘了父亲的这段经历,当然也永远记住了“云南白药”的神奇功效。家
里永远都常备着一瓶云南白药,以防生活中经常出现的万一。大约在一九九三年,那时
我们刚来美国不久。记得有一天,我的一个朋友发生了非常严重的车祸。当我们得知消
息赶去医院看他时,医生说他的内脏还出着血。按照西医的办法是什么都不做,只能观
察和等待。我看见朋友双目紧闭、面如土色、情况危急,突然想起我家里的云南白药。
我们背着医生,偷偷地将一瓶白药和藏在盖子里的保险子,一起灌进朋友的口中。奇迹
出现了,他的内脏竟然停止出血了。这也是我怀着对云南白药的无限信任,而做出的冒
天下之大不韪的举动了。真的,谁也不知道一生中应变多少事情都受益于童年往事啊!
從夫子廟到中華門是一條漫長的路。父親把我的手焐在他的大衣口袋裏取暖,一面走一
面向我講述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在南京中華門發生的故事。當我們走近中華門的城門
口時,父親指著那些斷垣殘壁和彈痕累累的牆面,對我說:“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也
是一個寒冷的冬天。我們306團掩護大部隊全線撤離上海戰場之後,就投入到南京戰區
的激戰之中。日軍第一一四師團以大量的坦克、重炮和轟炸機,向南京戰區猛烈地進攻
著。何家鋪、秣陵關、淳化鎮、牛首山、湯山以東以及方山陣地,都已經失守了。

十二月八號的夜晚,南京的城內依然萬家燈火。幾十萬同胞沉睡在災難前的寂靜之夜。
五十一師王耀武師長,命令我團轉移至光華門外飛機場,佈署陣地繼續抵抗。與此同時
也接到最高指揮部的命令:唐生智總指揮願舍生救國,代替蔣委員長保衛南京,誓與城
池共存亡,所有守城部隊要絕對服從他的命令!三晝夜的激戰之後又接到師部的命令:
主力軍全部撤進城內,利用城垣為陣地,繼續抵抗。

十號的清晨,我306團從中華門入城。部隊的腳跟還沒有站穩,防守的陣地也沒有部署
完畢,方山高地的日軍已經開始向中華門城垣炮擊了。城牆多處被炸蹋,一場惡戰就在
眼前。離開我們最近的雨花臺陣地已經失守了,敵炮兵部隊進入雨花臺陣地後,以猛烈
地炮火掩護敵軍坦克和步兵進攻中華門城垣陣地。”

寒風中,父親握著我的手,拉著我走近中華門,指著城樓對我說:“我當時就在這個城
樓上指揮作戰,節節敗退使官兵們疲憊的面容上,又增添了彷徨。正前方兩輛日軍坦克
掩護步兵,企圖沖過中華門外的軍用橋,向我陣地發起進攻。我命令步兵炮集中火力直
接瞄準射擊,在我軍猛烈的火力中,敵軍的兩輛坦克中彈,墮入中華門外的護城河中。
敵步兵失去了坦克的掩護,紛紛後逃。我派一個加強連出擊,殲滅日寇近百名,這場勝
戰如同“強心針”,使士氣為之一振。

我306團全體官兵苦戰苦守了三天三夜,到了十二月十二號,戰爭的形勢越來越險惡
了。整個南京城都被隆隆地炮聲包圍著,機槍聲、榴彈聲、喊殺聲,此起彼伏、日夜不
停、不絕於耳。冬天的夜幕降臨得特別早,晚間七、八點鐘已經伸手不見五指了。九時
許,又一場激戰開始了,漆黑的夜空被戰火燒著了。我接到第三營胡豪營長的電話報
告,中華門與水西門之間,城垣有一段突出的部分,被日軍突破。敵軍正在用繩梯攀登
城牆,日本旗已經插上了城牆。

決戰的時刻到了!我立即決定從第三營挑選一百名精壯的戰士組成敢死隊,並且嚴令:
務必在一小時內將突入城牆之敵全部殲滅。胡營長接受了命令之後,親自率領敢死隊年
輕戰士們,勇敢地向突破口衝殺過去。我指揮所有的機槍大炮進行火力掩護,短兵相
接、激烈搏殺。不到一個小時,胡豪營長和敢死隊員們,將突入城牆的敵軍全部肅清。
硝煙中,胡豪營長親自拔除了插在城牆上的日本旗。然而,屢建戰功的胡豪營長,卻光
榮的犧牲在南京中華門的城牆上。他是我黃埔第四期的同學,也是我生死與共的兄弟。
慘烈的血戰從早晨一直持續到黃昏,我的好夥伴少校團副劉立梓,也在這場戰鬥中英勇
地獻出了年輕的生命。

深夜,正當我團官兵與日寇進行殊死搏鬥的時候,又接到王耀武師長的電話:南京全城
戰況混亂,與城防總指揮部失去了聯繫。再有消息傳來:城防總司令唐生智於十一日就
撤離了南京。群龍無首,要做有計劃的戰鬥已經不可能了。為了保存主力部隊的實力,
師長命令我團立即撤離陣地。並轉告各部,浦口以北為撤退方向。戰鬥進行中雙方膠
著、兵力對峙,分秒必爭、寸土不讓,打得難分難解,如何後撤呢?被包圍的狀況下,
哪里還有什麼後方呢?可是軍令如山啊,我們只好一面繼續抵抗,一面計畫著撤退。
戰爭還在繼續著,戰火仍然很激烈,在兩軍格鬥之中,我的左腿中彈負傷。與此同時,
在賽虹橋地區堅守了六天的302團一次又一次地擊退日軍,程智團長親領全團官兵阻擊
過橋的日軍,在日軍機槍的猛烈掃射中,程團長身中六槍壯烈犧牲。我眼見烈士斷裂的
肚腸流出了體外,便命人到附近民居尋來腰形的大木盆當作“棺木”,將英雄的遺體安
放在木盆裏,埋葬在賽虹橋邊,程智團長犧牲時年僅三十。值得安慰的是:在部隊撤離
之時,我們的國旗仍然飄揚在中華門城頭和賽虹橋的陣地上。十三號的淩晨,我流血不
止已不省人事了,被戰友們用擔架抬下了戰場,部隊的撤退就交由副團長指揮了。”
寒風中父親摘下了頭上的棉帽,凝望著灰濛濛的天,像似哀悼在這一次戰爭中失去的戰
友們。我無法體會父親的戰友之情,只焦急地想知道父親當時的情況,我緊緊地追問
道:“後來呢?他們把你抬到哪里去了呢?”父親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只是說:
“好吧!我再帶你到下關碼頭去看看。”於是,我們父女倆又搭乘32路電車,從中華門
出發往下關碼頭使去。

冬天的江面比較平靜,只有被風吹皺了的波浪,“劈劈啪啪”地敲擊著堤岸,提醒著人
們曾經在這兒發生的故事。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十三號南京淪陷了。淩晨時分,我被戰友抬到了下關江邊,當我蘇
醒過來兩眼望去,街頭的情景比戰場上更淒慘。從前線撤退下的散兵、傷患、勤雜部
隊、輜重、車輛、部隊眷屬、市民百姓、老弱婦孺,把沿江的馬路擠得水泄不通。到處
是一片哭喊聲、求救聲、怨罵聲攪成一團,慘絕人寰啊!

江邊哪里還有什麼逃生的船啊!一些士兵和居民找來了門板、木頭、木盆、木桶等,只
要是能漂浮的物件,都被當成渡江求生的工具,人們不顧一切地跳進了江水之中。江面
上人頭湧湧,黑壓壓地一片。只見得那只率先闖進江裏的敵艦,像只猛獸一樣,不放過
在江水裏掙紮的人們。它用機槍瘋狂掃射著,所有企圖泅水過江逃命的人們,無一倖免
葬身江水之中,同胞的血染紅了長江的水。

我身負重傷,眼前的一切使我失去了逃生的信心。我再三懇請身邊的兄弟各自逃命去
吧,不要困在一起等死。可是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肯舍我而去,並一致表示要生死與共。
既然如此,我們就不能等死。我要他們分成兩組,各向東西兩個方向,打探沿江的情況
來告訴我,然後再一起研究過江的辦法。時間一分一分的過去了,我們還是一籌莫展。
突然,我的副官聽到從煤炭港方向的江面上,隱隱約約傳來叫我名字的呼喊聲:五十一
師的邱團長在哪里?邱團長… 邱維達團長…,我們摒住呼吸仔細地凝聽著,風中確實傳
來了呼喚我名字的聲音。

戰友們抬著我向煤炭港方向跑去,發現有一艘機動船,停泊在離岸兩百米的江面上,船
上的人聲已經聽得十分清楚了,是王耀武師長派來尋找我的船隻。(提起這艘渡江小火
輪,原是當時任交通部長的俞鵬飛,為他的侄兒七十四軍軍長俞濟時準備的。俞濟時與
王耀武乘此輪過江之後,得知我身負重傷,留下他的副官和兩名勤務兵在船上,特地過
江來尋找我的)船上呼叫我的人正是王師長的副官和兩名警衛員。有了渡江的船就如同
有了救星,但是我卻寸步難行,如何能上得了渡船啊?機動船向岸邊靠來,離岸尚有三
十米,岸邊就有很多人跳入江中,拼命向機動船遊去。

為了避免翻船,機船隻好離開江邊往江心使去。我等一行五人只好又向上游跑了數百
米,最後還是船上的水手想出了一條妙計,從船上拋來繩索,系在我的腰上,把昏迷的
我從冰冷的江水裏拖上了救命的渡船。我的副官事後告訴我,當時我受傷的左腿已經腫
至大腿處,皮靴根本無法脫除,只能用匕首割開靴筒進行搶救。同船的一位軍官,將隨
身攜帶的一瓶雲南白藥,連同瓶內的一粒紅色的“保險籽”全部灌入我的口中,流血這
才被止住,我也漸漸地從昏迷中蘇醒過來。”

父親的故事讓我緊張得忘記了寒冷,我緊緊抓住父親的手,生怕失去了他。我崇拜“雲
南白藥”、我也從心裏感謝那位軍官救了我的父親。“後來呢?”我追問道。
“我感謝這位軍官後,又請教他的尊姓大名和所屬單位。他說是總指揮部的高級參謀,
姓何名無能。我問他:貴部的指揮所究竟設在何處?為什麼各部隊一直都聯繫不上呢?
他說:坦率地告訴你,唐總指揮負此重任,事前一點準備都沒有。倉猝組織起來,連各
部隊的指揮系統、單位、兵力駐防都茫然不知。

我問:你們有‘與城池共存亡”的思想準備嗎?

何參謀說:漂亮話誰都會說,那種時局之下要真正做到是難上加難。

又問:既然不打算死守,為什麼沒有一條渡江的船隻留在江南沿岸,供軍隊撤退使用
呢?

答:指揮部為了‘留不留渡船在江南以供軍隊撤退之用’一事,曾開過一次會議。會上
有一位軍事家(據說是老保定的高才生)發表高見,建議將孫子兵法‘用兵之道,置於死
地而後生’之策,施之于南京保衛戰,使守城將士斷絕後撤的念頭,方可下定決心與城
池共存亡。

我又問:唐生智總指揮現在何處?

何參謀搖著頭說:我不清楚。聽說他昨天(十二月十二日)就在他的專列上了。

事情到了這種地步我無言以對,關鍵的時候司令官帶頭逃跑,並銷毀了所有的船隻,斷
絕了所有退路,扔下軍隊與百姓不顧。想到那些為黨國出生入死的戰友們;想到他們用
鮮血和生命,在敵人的面前表現出來的英勇;想到他們在保衛南京時所表現出來的民族
責任感;想到他們都是那麼年輕;想到困在南京城內的軍民將要面臨的滅頂之災,我心
的劇痛更勝我傷口的疼痛。”

“機船的汽笛聲告訴我們船要靠岸了。臨別前,我再一次感謝何參謀在危難之中把珍貴
的“雲南白藥”讓給了我,也讓我瞭解指揮部的一些情況。到達彼岸時已經是十三日的
上午十點多了。浦口車站裏空無一人,當地的農民說日軍已經佔領了江浦,叫我們繞道
而行。戰友們又抬著我奔赴花旗營火車站。站上停著一列火車,我叫他們把我抬上車
廂。有憲兵過來干涉,問我們的身份,我的副官遞上了我的名片,憲兵轉身上車請示。
不一會,出來了一位少將級的軍官,他解釋此為唐總司令的專列,火車即將開動,安排
我們在餐車就座。我眼見保衛南京的總指揮安然穩坐在專列上,至南京百姓和衛城軍隊
於水深火熱而不顧,要不是同行的戰友阻止我,我真是怒不可遏地想將心中的怒火和悲
憤全部發洩出來。

我們一行五人,拖著疲憊的身軀上了餐車。在那種饑寒交迫情形下,就是讓我們坐廁
所,我們也會屈就的。出生入死之境域讓我們忘記了曾幾何時用過餐了,到了安全的環
境之下,身體的機能也跟著活躍起來。饑腸轆轆的我們,在餐車上狼吞虎嚥一番,腦子
裏一切思維都停止了,倒頭就地昏睡了過去。一天一夜之後,列車到了漢口車站,他們
抬著我下車,傷兵處的郭處長安排我入住了漢口的一家教會醫院。”
我記得,父親的故事說到這兒時,他的情緒也漸漸地平復了些,一種帶著“感恩”的神
態流露在他的臉上。

“被抬進醫院時,我又一次的昏迷,整條左腿的皮膚已呈壞死狀的紫色,醫生的初步檢
查認為,只有截肢才不會危及生命。在我短暫蘇醒之中,隱約聽到醫生在討論“截肢”
的問題,我一下子就絕望了,一個軍人變成了一個殘疾人的前景,馬上就出現在我的眼
前。當時,我就如同一個“罪人”一樣,等待著醫生的裁決。一位法蘭西的洋醫生,在
檢查了我的傷腿之後,決定先拍X光片再行手術。我聽天由命地服了護士給我的藥安睡
了。

清晨,陽光從病房的玻璃窗照進來,直射到我的眼睛,我仿佛從另外一個世界回到了人
間。洋醫生走進我的病房,站在我的病床旁邊,連聲地恭喜我,給我代來了福音:邱先
生,我看了你的X光片子,子彈神奇地夾在你左腿小腿部位的兩根骨頭的中間縫隙中,
我們只要開刀把子彈取出來,不用截肢了。我如同獲得新生一樣欣喜,感謝上蒼的恩
德。就這樣,我又成了一個四肢健全的戰士,可以重返抗日救國的戰場上。”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了父親的這段經歷,當然也永遠記住了“雲南白藥”的神奇功效。家
裏永遠都常備著一瓶雲南白藥,以防生活中經常出現的萬一。大約在一九九三年,那時
我們剛來美國不久。記得有一天,我的一個朋友發生了非常嚴重的車禍。當我們得知消
息趕去醫院看他時,醫生說他的內臟還出著血。按照西醫的辦法是什麼都不做,只能觀
察和等待。我看見朋友雙目緊閉、面如土色、情況危急,突然想起我家裏的雲南白藥。
我們背著醫生,偷偷地將一瓶白藥和藏在蓋子裏的保險子,一起灌進朋友的口中。奇跡
出現了,他的內臟竟然停止出血了。這也是我懷著對雲南白藥的無限信任,而做出的冒
天下之大不韙的舉動了。真的,誰也不知道一生中應變多少事情都受益於童年往事啊!
父亲的身上有很多处伤疤,每一个伤疤都记载着
一个故事。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有两处:一处是左
胸离开心脏仅一、两寸的地方,一颗子弹打穿了
他的身体,留下了永久的伤疤。另外一处伤在他
的左腿,因为当时伤口发炎溃烂的缘故,使疤痕
特别显眼。这两次负伤,都因失血过多,而差点
断送了他的性命。


“云南白药”在我的心目中,就如同一种救命的
神药。在我刚刚开始懂事的岁月,就听父亲说过
他在南京保卫战中负伤的故事。一九三七年抗日
战争时期,父亲参加南京保卫战,在坚守中华门
的战斗中身负重伤,正是“云南白药”救了他的
性命。在这个故事之中,还有另外一位主角。那
就是从法国来的,支援中国抗日战争的一位医务
工作志愿者。这位法兰西的洋医生,以他高超的
医术和认真负责的态度,拯救了一个职业军人,
保住了他受伤的左腿,使这位年轻的军官能够重
返战场,杀日寇、保国家。这位年轻的军官就是
国军第七十四军五十一师306团上校团长邱维
达- 我的父亲。


南京的十二月天是很冷的。在一个严寒周日的上
午,父亲决定带我去夫子庙吃点心,我高高兴兴
地跟着他出门去了。那个年代,从我们居住在总
统府附近的梅园新村,到城南的夫子庙去,唯一
的交通工具就是三轮车了。大约半个小时的车
程,我们父女二人就走进了“永和园”点心铺的
大门。父亲点了我最喜爱的“千层油糕”,也点
了他喜欢的“小笼包子”,还叫了一壶滚烫滚烫
的绿茶。我们吃饱了,身上也暖洋洋的。父亲
说:“现在我要带你步行去中华门看看,你不许
半路上耍赖皮,吵着要回家。”。
World of China: Middle Kingdom: 003: Special Articles for Sharing: 019
雲南白藥和法蘭西的洋醫生        云南白药和法兰西的洋医生
(父親參加南京保衛戰紀實) 作者: 邱 嶺                (父亲参加南京保卫战纪实) 作者: 邱岭
Click to go to companion website:
雲南白藥和法蘭西的洋醫生
Google
 
云南白药和法兰西的洋医生
父親的身上有很多處傷疤,每一個傷疤都記載著
一個故事。最讓我觸目驚心的有兩處:一處是左
胸離開心臟僅一、兩寸的地方,一顆子彈打穿了
他的身體,留下了永久的傷疤。另外一處傷在他
的左腿,因為當時傷口發炎潰爛的緣故,使疤痕
特別顯眼。這兩次負傷,都因失血過多,而差點
斷送了他的性命。


“雲南白藥”在我的心目中,就如同一種救命的
神藥。在我剛剛開始懂事的歲月,就聽父親說過
他在南京保衛戰中負傷的故事。一九三七年抗日
戰爭時期,父親參加南京保衛戰,在堅守中華門
的戰鬥中身負重傷,正是“雲南白藥”救了他的
性命。在這個故事之中,還有另外一位主角。那
就是從法國來的,支援中國抗日戰爭的一位醫務
工作志願者。這位法蘭西的洋醫生,以他高超的
醫術和認真負責的態度,拯救了一個職業軍人,
保住了他受傷的左腿,使這位年輕的軍官能夠重
返戰場,殺日寇、保國家。這位年輕的軍官就是
國軍第七十四軍五十一師306團上校團長邱維達
- 我的父親。


南京的十二月天是很冷的。在一個嚴寒周日的上
午,父親決定帶我去夫子廟吃點心,我高高興興
地跟著他出門去了。那個年代,從我們居住在總
統府附近的梅園新村,到城南的夫子廟去,唯一
的交通工具就是三輪車了。大約半個小時的車
程,我們父女二人就走進了“永和園”點心鋪的
大門。父親點了我最喜愛的“千層油糕”,也點
了他喜歡的“小籠包子”,還叫了一壺滾燙滾燙
的綠茶。我們吃飽了,身上也暖洋洋的。父親
說:“現在我要帶你步行去中華門看看,你不許
半路上耍賴皮,吵著要回家。”。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作者全家

作者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