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25
文學史上的華麗切片--華頓夫人與《純真年代》      【聯合報/黃碧端/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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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純真年代》有如一部當時紐約豪門生活的起居注……所有的騷動私語,神色傳遞,都為我們準備了華麗的紐約豪門舞台和
背後錯雜的人情網絡……
富裕或安逸大概都不是最有利於寫作的條件。李後主若不經亡國之痛,曹雪芹要不是忽然家道敗落,極可能不但不會有相同
的文學成就,甚至可能沒有作品留下來。這倒不是說「文窮而後工」。窮和工是另一層關係。我要說的是,文學儘管描繪人
間萬象,但是,對奢華富麗的描繪,我們在作品中看到的,多半來自觀察者甚至想像者,而不是親身經歷者。──有機會置
身其中的人,即使有寫作天分,可能也欠缺足夠的動機。

因而,像伊蒂絲‧華頓(Edith Wharton, 1862-1937)那樣,在作品裡為她親歷的世界留下那麼多華麗的紀錄的,在作者中並
不多見。近代的華文文學史上,最有可能做類似事情的人,也許是張愛玲,因為既有貴冑的背景,又有寫作天才和書寫的強
烈動機。然而儘管張愛玲的外曾祖父是李鴻章,祖父張佩綸也曾貴為清廷御史,到了張愛玲的年代,皇朝傾覆了,家道也中
落了,張愛玲空有承自家世的眼界,卻不曾過錦衣玉食的日子;她觀察的繁華,縱是「華美的袍子」也早已「爬滿了蝨
子」,而她所書寫的,也儘多是謫落凡間後體會的俗常生聚、市井悲歡。

華頓夫人生長在維多利亞時代末期,西方華麗繁縟的儀節和物質文明的精緻這時都到了歷史的頂點。她既是紐約的豪富之家
的掌上明珠,又在還是小女孩的時候,就隨家人到歐洲長住,遍覽歐洲歷史地理的豐盛;她所受的經典教育和本身的才情,
更使她能夠和同代的政界名流、才士作家都廣泛交往。我們也許可以說她是個幸運的張愛玲,雖然張愛玲是不是會羨慕她的
際遇我們無從知道。
華頓夫人最負盛名的作品應是她的小說《純真年代》唻The Age of Innocence, 1920啀。《純真年代》寫的是一個婚姻失敗的女子努力要回到
紐約的上流社會所面對的困難,和過程中意外發展出來的一段沒有結果的愛情。但是華頓夫人對故事的鋪陳卻使《純真年代》有如一部當
時紐約豪門生活的起居注。一開場為介紹年輕的戀人Archer和May出場所設計的劇院包廂場景,從眾名流在劇院裡的儀式性入座,到婚姻觸
礁自歐洲回到紐約的Olenska伯爵夫人出現,所有的騷動私語,神色傳遞,都為我們準備了華麗的紐約豪門舞台和背後錯雜的人情網絡。

華頓夫人也在各個場景不厭其詳地描寫各人的衣著服飾、室內外擺設排場、座次儀節……紐約這個當時乍富的世界大都會,像所有脫離母
國的殖民社會一樣,對某些象徵身分的禮俗儀式,維持著比母文化更嚴苛的尺度;那也是個有人可以單靠家業而無所事事,成為地位崇隆
的新貴族的世界。維護這個世界的銅牆鐵壁不可動搖,也不容任何「瑕疵」侵入,成為他們最大的使命。Olenska伯爵夫人是失德夫婿的受
害者,但回到她自己的社會,她的不幸卻使她成為他們所拒斥的「瑕疵」。當局者掙扎的艱難,也就更見戲劇張力。

Olenska所屬的家族為了重新讓她被上流社會接納,所動用的人脈和排場活脫是《紅樓夢》裡寧榮兩府的陣仗,連賈母、鳳姐諸人的對應角
色都呼之欲出。曹雪芹在大觀園扮演什麼角色我們不確定,但他在感情上認同自己筆下的寶玉和黛玉則很確定。《純真年代》有多少華頓
夫人的自傳成分我們也不知道,但在現實世界裡她和Olenska一樣,既出身於紐約上流名門,又長時間居留歐洲,眼界、教育和觀念都遠遠
超前了紐約那個豪門小圈子。她自己在二十三歲和另一個富室子弟聯姻,不愉快的婚姻維持了三十三年仍告仳離,但其間兩人都有外遇之
實。華頓夫人對像她這樣的女性在那個時空背景下,不管是婚姻圍牆內外的自我掙扎,還是對禮俗觀念所加於當事人的桎梏,自然是感同
身受。《純真年代》裡的Archer,馬上要和美麗嫻靜門當戶對的May成婚了,但見到Olenska,卻被她不同於紐約社交圈的自然優雅和自信獨
立所吸引,不能自拔。華頓把她的同情轉換為現實故事裡當事人相惜的情愫,顯然也是一種自我角色的移置。不過,如果拿來和紅樓人物
比較,Olenska和Archer畢竟在禮教、感情和後果的衡量之間,都已是更有判斷力和克制力的成人;不同於未經世故的寶玉黛玉,成了家族力
量的悲劇犧牲品,Olenska選擇離開,成全對方看來珠聯璧合的婚姻,也成為Archer在看似美滿的婚姻中永遠如有所失的一角遺憾。要等將近
三十年後,男主角才從兒子口中,知道他的母親、自己一直以為只是個單純守分的美麗妻子的May,原來自始就明白丈夫的心思。她臨終告
訴兒子的,是讓他知道她對丈夫沒有越界的感激。比起上一代思想遠為開放的兒子,在母親死後費心安排父親到巴黎去見一直獨居的Olenska。然而Archer卻在到了她公寓門前的最
後一分鐘,決定不進去相見。不管是出於寧可保有一生美好的記憶,不願現實破壞,還是為報答逝去的妻子終生不曾拆穿的寬容。華頓夫人的最後安排,仍映照了她所批判又追緬
的那個老紐約──它在杯觥交錯、堆金砌玉之外,在同一個禮教下的人情克制之美。寶玉黛玉的生死以之,Olenska、Archer的成全自制,各留遺恨,但也許也各保留了一種情分的
「純真」。

《純真年代》使華頓夫人成為第一位獲得普立茲文學獎的女性作者(1921),也在兩年後使她成為第一位獲頒耶魯大學榮譽文學博士學位的女性。她在1913年離婚之後就定居巴黎
(正是Olenska的寫照),一直到1937年過世,二十四年中只在接受耶魯的榮譽學位時回到美國一趟。她在巴黎的豪宅固然是文士名流麇集之所,在義大利的別墅也成為畫家的題
材,即使在世的最後四分之一世紀都不曾親履的美東的宅第,現在也成了遊客如織的華頓紀念古蹟。這個位於麻塞諸瑟州,有四十幾個房間、占地百畝的豪華宅第(她稱之為「山
莊」Mount)是她在1902年親自設計建造的,而依據的設計理念正是她的第一本著作《房屋設計》(The Decora-tion of Houses, 1897)。華頓夫人可以說是少有的生於富貴死於繁華
的作家,而她的品味、興趣和才華又足以和自己的際遇相得益彰,則留給後世最華麗的人生及文學切片,也是事所必然了。
黃碧端
華頓夫人紀念山莊遊客如織。
黃碧端/提供
美國國家畫像博物館所藏華頓
夫人畫像。黃碧端/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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