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5-16
文學史上最艱難意外的學術成果 --沈從文和他的《中國古代服飾研究》 黃碧端 【聯合報】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1961年,夏志清教授的經典大書《中國現代小說史》(A History of Modern Chinese Fiction, 1917-1957)由哥倫比亞大學出
版。夏氏在書中大膽地把沈從文(1902-1988)的地位提到幾乎魯迅同等的高度(另兩位因夏氏的春秋之筆,站穩了文學史
地位的作家,是張愛玲和錢鍾書)。但全書雖然以1957為界,實際上書中對沈從文作品的評述,到一九三、四○年代便戛
然而止了。1949年天翻地覆的政治變局切斷了很多作者的創作生命,但像沈從文這樣全然中止的,還是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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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黃碧端
然而沈從文本來就是生命中每一個階段都充滿傳奇的人。二十歲那年他因為受到《新青年》這些五四書刊的啟蒙,隻身跑到北
京想進大學。但那之前,他是生長在湘西,連小學都沒念完整的鄉下孩子。我們看見自傳裡他撒野頑劣到教人嘆為觀止的童
年;那個不惜耍所有的心機、吃所有的苦頭,只為了要逃學流連山林原野和市集,不去上學的沈從文;我們也看見那個十三歲
就去當預備兵,四處移防,一年多時間目睹七百多人被砍頭的沈從文。少年從文,用他的全部的活力、敏感和無拘束的想像
力,看盡古老中國的衰腐與美麗,愚昧與智慧,殘酷與包容。那是他人生的第一本大書。這本書既成為他前半生源源不絕的寫
作題材的來源;也成為後半生在極度艱難困阨中猶不喪失對文化命脈信心的憑藉。
進京以後的沈從文,沒考上學校,卻摸索著寫作,終於嶄露頭角。《邊城》、《蕭蕭》、《從文自傳》、《湘行散記》……足
以傳世的作品源源而出。從一九二○到四○年代,他完成了約八十部、超過千萬字的文學創作,巨大的寫作能量和植根於文化
底層的素材,使沈從文成為五四以降的新文學史上一個鄉土題材的巨匠和美文風格的塑造者。他甚至在十七年後,三十七歲
時,成為北大的教授,且因為胡適的開明協助,娶得了他苦苦追求的女學生張兆和,成為另一段文人佳話。
然而隨著時代的巨變,1948年郭沫若發表的一篇題為〈斥反動文藝〉文章,把朱光潛、沈從文、蕭乾等人同打成反動派。隨
後,自殺不成的沈從文也失去了北大教職,被派到北京的歷史博物館作文物工作,為陳列展品寫標籤、作導覽。1964年因為周
恩來覺得應有人研究古代服飾,這個工作落到沈從文頭上。在獨力研究的過程中,沈從文的孤立艱難和堅持,五○年間就開始
跟他觀摩學習的清華大學教授黃能馥,有生動也感人的記述。
這本書初稿完成不久,「文革」來了,古代服飾研究被認定為「黑書毒草」,辛苦蒐集的藏書和資料全部遭到毀損,而已年近
七十,患了高血壓、心臟病的沈從文也被下放到湖北養豬種菜。但下放期間他奇蹟似的在沒有任何參考資料和筆記的情況下,
把記憶中的的絲、漆、銅、玉……一一用默寫方法回復,記成簽條,重新把書寫成。回顧這段經過時,他調侃自己:
在農村「五七」幹校期間,對我的記憶力是個極好的鍛鍊機會,血壓一度上升到二百五十,還是過了難關,可能和我用心專
一、頭腦簡單密切相關。
這部書涵蓋了殷商到清朝的三四千年,圖像700幅,25萬字。書中對各朝各代的服飾演變鉤沉抉微。事實上沈從文是以「服飾」
這個物質文化為憑藉,綿密爬梳歷代政治、軍事、經濟、文化、民俗、哲學、倫理的變遷和相互影響,使它在服飾研究之外,
更是文化長河的史書。沈從文自己則說,這部書「總的看來像一篇長篇小說的規模,內容卻近似風格不一分章敘事的散文。」
聽起來,即使終究不得不放棄了文學創作,他看自己的任何文字成果,恐怕還是不免用一種類比於小說散文的尺度──終其一
生,沈從文顯然都不曾忘情於文學,完成《中國古代服飾研究》是他一個艱苦但美麗的意外。

【2006/05/16 聯合報】  @ http://udn.com    
晚年沈從文
沈從文與張兆和
寫《中國現代小說史》時的夏志清,顯然無從知道,當時的沈從文正在極度困難中孕育著另一個不同的寫作生命:一本二
十年後才終於要面世的文化史鉅著,《中國古代服飾研究》,這時已提綱起筆。但夏氏對好作者觀察的敏銳,卻使他一眼
看出:
沈從文雖然對資產階級生活方式的無聊墮落,感到深惡痛絕,但也拒絕接受馬克斯式的烏托邦夢想。因為這種烏托邦一旦
實現,神祇就將從人類社會隱沒。他對古舊中國之信仰的虔誠,在他同期作家中,再也找不出第二個。
正是這種對「古舊中國之信仰」,在時代的巨大變革面前,帶給沈從文的恐懼和痛苦顯然比其他作家更立即也更強烈。
1949年,許多在二十年後文革來到時走上自殺之途的作家,這時正歡欣歌頌社會主義新時代的來臨。然而沈從文已在給丁
玲的信裡這樣自剖,「個人由於用筆離群……涉於公,則多錯誤看法……;涉於私,即為致瘋致辱因果。為補救改正,或
放棄文學……但要說即能十分積極運用政治術語來表示新的信仰,實在一時也學不會。」這個「學不會」也顯然沒積極想
學的沈從文,感受到思想桎梏的巨大壓力,卻連家人也不能理解,因而在1949年曾試圖割斷喉嚨自殺,幸而送醫獲救。
沒死成的沈從文,從此告別了文學之路。在幾乎四十年後,1988年,如果沈從文不是在當年五月忽然病逝,那年的諾貝爾
文學獎相當篤定是要頒給他的。果然等到這個獎的話,於沈從文,恐怕有如滄桑夢幻;於諾貝爾獎,則會是空前絕後的一
次頒給四十年無創作的作者之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