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01-04
文學史上最隱晦的詩人 ——艾茉莉‧狄瑾蓀和她的自我幽囚        黃碧端 【聯合報】
這個世界,處處可以是作者的行蹤:屈原有他行吟的澤畔,蘇東坡有他一再謫放的天涯,傑克‧倫敦(Jack London, 1876-1916)有他的荒
漠北極,費滋傑羅(F. Scott Fitzgerald, 1896-1940)有他的燈紅酒綠,而海明威,有他的狩獵場和戰地……。其他人,即或沒這麼戲劇性,
至少都有一定廣度的生活經驗,作為寫作素材的來源。像艾蜜莉.狄金生(Emily Dickinson,1830-1886)那樣,一輩子住在她出生的屋子
裡,二十幾歲還是青春年華就開始足不出戶的,大概少有別的例子了。她在五十六歲時因腦膜炎過世,一生當中至少有三十年,過的是自
我幽囚的日子。

狄金生身後留下了一千七百多首詩,生前發表的卻只有七首(其中有兩首重複,所以嚴格講只有五首),並且是別人替她投出刊登的;就
詩人的身分來說,她生前近乎沒沒無聞。但死後她妹妹將她的詩稿交給出版社,一八九○年單卷版出書,立即就引起注意。隨後幾年狄金
生詩集不僅一再出版,連她的書信集也緊接著在一八九四年整理問世。進入二十世紀後,狄金生作為十九世紀最重要美國詩人之一的地
位,也逐漸確定,一九五○年,她的全部手稿由哈佛大學購齊,出版全集。

狄金生家世相當顯赫,祖父是麻省Amherst學院的創辦人,父親曾任美國國會參院和眾院的議員。以這樣的家庭背景,狄金生很有機會活
得眾星拱月,熱鬧繽紛。但她一生卻只留下一張約二十歲左右時拍的,輪廓清麗但沒什麼表情的照片;所有的傳記,則都只能從她的書信
去努力想像各種可能的蛛絲馬跡。這個女子,是的,在她青春盛放的歲月,就選擇了把自己幽禁在一個屋簷下。她做家事,她一首又一首
寫不期待讀者的詩。即使對左鄰右舍,她也只是偶爾素衣在窗前閃過的身影。

研究狄金生的人,最好奇的都是她的感情生活。狄金生沒留下任何談戀愛的具體紀錄。但書信中有不少詞語熱切的信是寫給某位特定異性
的,信的抬頭是master,對方顯然是個長輩:有人猜是她父親的一位法律界朋友,有人猜是一個編輯人,但總之無從證明。狄金生也跟一
位女性朋友Susan Gilbert寫極熱情的信,用詞之親暱可以斷定兩人之間關係非比尋常。但後來Susan竟成為她的弟媳婦,兩人因此似有一段
時間的不諒解,書信也就戛然而止。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1
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黃碧端
狄金生的詩,奇特地,越過它們的創作者殊異的人格特質,也超越了她幾乎刻意隱匿的存在,在她身後大放光芒。早期的出版,讀者雖也立刻被她奇特的想像、精巧的譬喻所吸
引,但多半對她完全不守格律規章的寫法不能認同。她任意斷句,句中句尾到處加破折號,韻腳不齊,又喜歡隨便大寫,就像這首〈靈魂選擇她自己的同伴〉(第一段):

The Soul selects her own
Society -
Then- shuts the Door-
To her divine Majority-
Present no more-
……

她也不給自己的詩訂題目。後人替她出的詩集,只好都用第一行作題目--倒彷彿我們古代的《詩經》。但是越到二十世紀,英詩的格律式微,連康明思(ee comings, 1894-1962)
那樣在詩裡把一個個字拆得七零八落的都有,狄金生的劣勢反而變成優勢了。不管是愛情詩中的難解的隱喻,還是宗教想像中的神祕色調,或者歌頌自然時的細緻觀察,她的特立
獨行和女性特質,都使二十世紀以來的讀者不僅接受,而且擁抱她。而狄金生自己,儘管孤僻自閉,刻意與外界隔絕,並沒有失去對自己作品的信心,她曾說,"If fame belonged to
me, I can not escape her."--「如果名聲該屬於我,我絕逃不掉。」歷史也證明她果然沒有「逃掉」!

狄金生所處的時代環境,一方面是基督教的復興,一方面是一八六○年代南北戰爭的發生。她的詩裡常可看到信仰的影響:冥冥中的主宰和神祕的永恆,都常是她詩中隱喻的主
題;至於那幾乎撕裂了美國的戰爭,作為隱者的狄金生,顯然不特別關注。狄金生證明的也許是,文學是有可能完全不必對外界作回應,而依然成其「好」的。
除了唯一的一張照片,很多人也注意到狄金生特別的墓誌銘。狄金生死後就葬在居處不遠,墓碑上刻著「CALLED BACK」。原來是她過世前一天寫給表妹們的字條,"Little sisters,
Called back."--表妹們,我奉召(要回去)了。--後來親人就把字條上Called back這兩個字作了她的墓誌銘。

這是狄金生遠行前向世界的慎重告知,卻恐怕也是最短的詩人墓誌銘了。

【2006/01/04 聯合報】  @ http://udn.com    
美國著名女詩人艾蜜莉‧狄金生
(Emily Dickinson, 1830-1886)
生前唯一的一張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