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8-31
文學史上最使人扼腕的諾貝爾獎落選人 ──誰錯過了托爾斯泰?        黃碧端 【聯合報】
第一屆諾貝爾文學獎是在一九○一年頒發的,當時,文名鼎盛而且健在的作家,至少就有契訶夫(Anton Chekhov)、馬克吐溫(Mark
Twain)、易卜生(Henrik Ibsen)、康拉德(Joseph Conrad)、王爾德(Oscar Wild)和托爾斯泰(Leo Tolstoy)等人。但是,諾貝爾的第
一頂文學桂冠,給的是一個叫做Sully Prudhomme的法國詩人。

今天,全世界知道有Prudhomme這號人物的大概沒幾個了,但另外幾位,尤其是托爾斯泰,名字卻如雷貫耳。聽到原來當年有機會頒給他
諾貝爾獎而竟失之交臂的,大概都難免要頓足說豈有此理。事實上,托爾斯泰在第一屆和第二屆諾貝爾獎都獲得提名,沒得獎的理由是評
審不喜歡他的無政府主義立場和怪異的宗教信仰。第六屆,托爾斯泰又得到推薦,他急忙寫信給一個北歐作家,託他無論如何阻擋下來。
至於是阻擋成功還是又未獲評審青睞就不得而知,總之直到四年後托爾斯泰以八十二歲高齡去世,諾貝爾獎都沒頒給他,托氏也成了文學
史上諸多可能得而未得獎的作家中,引起世人最多惋惜的一位!

當然,任何獎,都有主觀成分,難以教每個人信服。諾貝爾獎本來就是西方本位的產物;打開得獎名單,從一九○一到一九二九,連續二
十九屆,除了第十三屆給了印度的泰戈爾(Rabindranath Tagore,但印度當時是英國殖民地),其餘全是歐洲的作者;連英語國家的美
國,都得等到第三十屆,才終於由辛克萊‧路易士(Sinclair Lewis)為她贏得第一座文學諾貝爾獎。至於第一位真正的東方作家,則要再
等三十八年,一九六八年由日本的川端康成獲獎。再過三十二年,才出現了第一位華人得獎者高行健(但高行健代表的是法國)。

不得獎的托爾斯泰,結果成為諾貝爾獎名單永遠的遺憾。事實上就在一九○一年第一頂諾貝爾桂冠沒頒給他的一個月後,托爾斯泰就收到
來自瑞典四十幾位作家聯名的信,信中說他們認為他才是第一個該得獎的偉大作者,主導頒獎事宜的機構根本「既不能代表大眾,也不能
代表文學界的判斷……」在許多類似的信紛紛寄到後,托爾斯泰作了一個回覆:

親愛的朋友們,其實我真高興這個獎沒頒給我。首先這使我不必煩惱怎麼去用那筆錢,金錢無非是帶給人邪惡的東西;其次這件事使我意
外地得到這麼多陌生人同情的來信,使我愉快又感激……。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1
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黃碧端
這話倒不是矯情。一九○一年托翁七十二歲,久已是一個出名的素食、禁欲、因宣揚直接返求諸心認識基督真諦而被逐出教會的苦行者,也是從富裕的貴族之家散盡家財的激進人
道主義者。莫說獎金對他並無意義,即便榮銜的光環,他大約也真是視之如浮雲了。

啣著金湯匙出生的托爾斯泰,青年時期就曾經投身農業改革,因為得不到農奴的信任宣告失敗,也使他一度陷於幻滅,過了一段酗酒賭博的沉淪生活。後來又從軍參加克里米亞戰
爭,親身經歷戰爭的殘酷則使他日後逐漸成為極端的和平主義者。托爾斯泰在三十九歲完成《戰爭與和平》,四十九歲完成《安娜卡列尼娜》。他一生的作品包含小說、劇本、論
述將近三十種,但《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已足使他躋身小說成就的顛峰;眾多本身也光芒耀眼的作者,如吳爾芙夫人(Virginia Woolf)、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
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都不保留地稱譽他為最偉大的小說家。

《戰爭與和平》是磅礡的大時代史詩,以拿破崙揮軍入侵莫斯科為背景,寫出三個俄羅斯貴族家族在經歷戰爭洗禮和生活歷練中,對人生真諦的體驗;也呈現了十九世紀帝俄社會
與政治變遷的時代形貌。《安娜卡列尼娜》則是由兩個婚姻故事所交織展現的社會寫實,其中安娜對愛情的追求與破滅,既塑造一個女性悲劇典型,也深刻探索兩性關係與婚姻的
本質。托爾斯泰的小說,無論題材多麼不同,裡面都充滿他自己的影子:對貴族的批判反省,對農民的同情,宗教救贖,道德教育,社會正義……這些托爾斯泰從成長期起就不斷
思索,也身體力行的生命課題,在他的主要小說裡都找得到代言人。使他偉大的,既是作品本身的龐大開闊,也是小說結構的縝密與敘事技巧的高超,但更重要的,是當中對人性
的思索與人道的關懷。一個世紀來,這個世界每一個有文明的角落,都一定有人持續從托爾斯泰的作品中領會文學的深度和高度。讀者從沒有錯過托爾斯泰,只有諾貝爾獎錯過了
他。

托爾斯泰生於一八二八年的八月二十八日。

八月記事(2/2):
八月,左宗棠在福建設立福州船政局,和曾國藩的安慶內軍械所、李鴻章的江南製造總局,同為近代中國洋務維新的重要設施(1866)。
八月,台南志士余清風率眾圍攻台南廳噍吧哞支廳南莊員警派出所,全殲該所的日人。其後日軍圍攻噍吧哞一帶,屠殺村民近萬,余清風等八六六人被捕處死(1915)。
八月,連雅堂《台灣通史》自序完成(1918)。
一九五八年八月二十三日共軍砲擊金門,激烈的戰況持續月餘,是為「八二三砲戰」。

【2005/08/31 聯合報】  @ http://udn.com  
托爾斯泰畫像,Ilya
Efimovich Repin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