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人物中,有苦行的,有落拓的;有留連青樓的,有效死疆場的;有身世蹇困的,有離經叛道的;……。但是,在短短一生中,所有出世入世、所有蕭瑟與繁華、所有熱血冷腸
……都集於一身,而還留下相當可觀的著述,恐怕捨亦僧亦俗的蘇曼殊(1884~1918),也就不多了。

蘇曼殊是個邊緣人。他的父親在日本橫濱經商,一說是和日籍女傭,一說是和日本妾的胞妹有染,生下了曼殊。曼殊出生三個月生母就離開了,父親把他帶回家鄉廣東,交日妾河
合仙氏撫養。河合仙氏後來因為大房陳氏不容,返回了日本。曼殊這個半異族孩子便得獨自在宗族歧視、缺少親情的環境下成長。十二歲那年,家人甚至於把生病的曼殊丟在柴房
裡等死。曼殊奇蹟似地活過來,但也因此竟跑到廣州長壽寺剃度出家。不過,還是個小孩的曼殊一回在寺裡抓到一隻鴿子,便煮了吃,結果被趕出廟門,結束了他第一次的出家生
涯。

翌年父親把他送到上海學習中英文,曼殊後來有不少譯述,部分是這時打下的基礎。十五歲時他遵父囑隨表兄到橫濱就學,與一位名菊子的日本女孩一見鍾情,但遭到蘇家強烈反
對,並問罪於菊子父母,菊子竟因此投海而死。曼殊萬念俱灰,回到廣州又到蒲澗寺出了家。曼殊作品中最膾炙人口的《斷鴻零雁記》,便是以這段故事為本的自傳小說。

蘇曼殊雖是中日混血,但有強烈的中土民族意識。一九○二年他就參加了留日學生的第一個革命團體「青年會」。翌年,曼殊考入東京早稻田大學高等預科,再度赴日,結識了孫
中山、陳獨秀、黃興等革命核心人物。孫中山組織蘇曼殊等二十多個留日學生的義勇隊,每天練習射擊,以備參加武裝起義。但未久被資助人發現,強迫他回國。回到上海曼殊不
改初衷,又參加了由章士釗等人創辦的《國民日報》,聲援章太炎、鄒容。他也醉心於宣傳無政府主義的救國思想,甚至還曾計畫去刺殺保皇黨首領康有為,經人勸阻才罷。辛亥
革命後,袁世凱暗殺宋教仁,陰謀稱帝,孫中山憤而發動「二次革命」,曼殊也寫了他著名的〈討袁宣言〉,積極參加反袁抗爭。

然而在所有的熱血革命活動之外,曼殊基本上是個文藝青年。他曾央陳獨秀教他音韻、平仄,想學作舊詩,陳便轉請章太炎教他。章只要他大量讀詩。曼殊果然閉門數月苦讀,閉
門結束後捧出一堆詩稿來,讓章氏讀了大為驚奇。--這大約也說明,閱讀是進入寫作之門的不二途徑,碰到曼殊這樣天資聰慧的人,更可能便開出奇花異卉來。著名詩人,也是
曼殊所屬的「南社」領袖柳亞子說「曼殊的文學才能,全靠他的天才。」是然而不然。下面這首七絕是曼殊最被傳頌的詩作。這詩跟任何大家並列,都無愧色:

春雨樓頭尺八簫,何時歸看浙江潮?
芒鞋破缽無人識,踏過櫻花第幾橋!

這時候,新文學運動已在醞釀之中,但曼殊的詩文小說,基本上都以舊體出之,卻能風靡遐邇,主要在他的主題多情纏綿,又能出以清新的遣詞用語。革命往往跟浪漫主義相依,
在中國的文學從傳統跨入現代期的甬道上,蘇曼殊的感性特質和個人殊異的背景,為這個以浪漫主義為基調的文藝史期增添了十分獨特的一章。

曼殊身世多舛卻生性多情,著袈裟卻出入茶樓酒肆,不拘禮教、不戒酒肉(經陳獨秀等勸說才改穿西服),窮時身無分文,得了錢便慷慨花盡。他以嗜糖聞名,曾為了想吃糖,把
口裡的金牙敲下來典當。除了跟革命黨人和新舊文人都有交誼,一生更圍繞著眾多紅粉知己,「情僧」可能是他最被傳頌的一個稱號。但雖然看來放浪形骸,親近曼殊的人,諸如
陳獨秀、柳亞子、郁達夫,都一致認為他是人品高潔的人。他的老師曾想把女兒許配給他,曼殊答以

契闊死生君莫問,行雲流水一孤僧。
無端狂笑無端哭,縱有歡腸已似冰。

詩裡顯示,對十五歲時為他而死的菊子,他顯然無時或忘。

後期曼殊曾對一位美麗的彈箏藝妓百助楓子動了真情,自謂多年修持,面臨瓦解,只是最後到底還是相贈以詩,黯然道別:

九年面壁空色相,持錫歸來悔晤卿,
還卿一缽無情淚,恨不相逢未剃時。

蘇曼殊通日文、梵文、英文、法文,是近代最早的翻譯家之一。他譯過雨果的《悲慘世界》、《拜倫詩選》和印度小說《娑羅海濱遁跡記》。也編撰過《埃及古教考》、《梵文
典》、《初步梵文典》、《梵書摩多體文》、《漢英辭典》、《英漢辭典》、《粵英辭典》等專著。詩作可確定者約百首。小說流傳下來的則有《斷鴻零雁記》、〈天涯紅淚
記〉、〈絳紗記〉、〈焚劍記〉、〈碎簪記〉、〈非夢記〉等六種。他的小說基本上是言情說部的章法,但因為多了西洋作品的影響,對人物心理較有描摹。曼殊亦能畫,畫風無
師承而有新意。

陳獨秀和柳亞子都記述過曼殊經常飲食過量的「好吃」癖性。陳獨秀甚至認為他是通過飲食來「尋求解脫」。這雖是無法證明的事,但曼殊確實死於腸胃疾病,在一九一八年五月
二日,走完了他短短三十四年不尋常的人生路程。死後孫中山先生將他安葬在杭州西湖。

五月記事(2/1):
五月,這個世界失去了王安石(1086),哥倫布(1506),達文西(1519),天文學家哥白尼(1543),法國哲學家伏爾泰(1778),作曲家海頓(1809),拿破崙(1821),印度
詩人泰戈爾(1861),美國自然作家梭羅(1862),法國小說家福樓拜(1880)、雨果(1885),美國詩人狄金遜(1886),挪威劇作家易卜生(1906),作曲家馬勒(1911),
蘇曼殊(1918),沈從文(1988),歌手鄧麗君(1995)。

五月,東羅馬帝國滅亡(1453),荷軍普羅民遮城守將投降鄭成功(1661),日本佔領台灣後抗日之台灣民主國宣告獨立(1895),敦煌莫高窟重新發現(1900),台灣抗日林少貓
家族殉難 (1902),辛亥革命成功、美國正式承認中華民國(1913),五四運動發生(1919),北大校長蔡元培辭職(1919),毛澤東發動文化大革命、中國十年浩劫開始
(1966)。

【2005/05/04 聯合報】  @ http://udn.com    
2005-05-04
文學史上最異類的作者--集出世入世於一身的蘇曼殊        黃碧端 【聯合報】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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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