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27
政治與文章之間 ——遙想王安石(1021-1086)         黃碧端 【聯合報】
文人從政,是科舉盛行的必然結果,因為此時官員本來就是「考文章」考出來的。但是像宋代那樣「考」出那麼多文章大家,還是很不尋常。更不尋常的是這些大家,不只是做
「官員」而已,他們拜相參朝、名動京師。唐宋八大家在宋朝的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王安石、曾鞏都與聞朝政,其中王安石更因為拜相推動新法,引發中國歷史上最大的
政爭。

王安石和八百七十年後推動新文學運動、引發文化之爭的胡適,都生於十二月,也是一個巧合。

宋朝的政爭,到後來其實已成黨爭。但比起唐朝的牛李黨爭,或明朝的東林黨爭,宋朝變法可稱理念之爭:兩造對對手的貶抑都還算文明,甚至還因為各自說理,留下來許多好文
章,主要便因關連的人多為有學君子。(王安石曾為反對他的歐陽修寫了〈祭歐陽文忠公文〉,蘇東坡也為他反對的王安石寫了〈王安石贈太傅制〉,都極盡推崇,也可見諸君子
的氣度。)牛李黨爭牽涉到外戚,東林黨爭牽涉到宦官,其爭不只慘烈而且血腥。只是,即使是始於君子之爭,終了也和其他兩個黨爭一樣,不免於以朝代的淪亡為代價。
宋朝自始積弱,龐大的軍費支出和大地主的兼併等問題,早已是有識之士的隱憂。王安石之前,范仲淹已提過新政,也已引起朋黨之爭。歐陽修甚至為此寫了著名的〈朋黨論〉呈
給宋仁宗,指出凡小人之朋得勢,就會以朋黨為名排斥君子之朋,國必亂亡。他提醒宋仁宗應以歷史上的興衰治亂為鑒,「退小人之偽朋,用君子之真朋」。

在范仲淹提出新政的前後,一○四二年,二十一歲的王安石登科進士,隨後在江南江北各地做了幾任州縣官,親歷民間疾苦。十六年後他寫了「上仁宗皇帝言事書」,提出了變法
建議,主張抑制官僚地主的兼併和特權,改變北宋積貧積弱的局面。但要等到神宗即位(1067),王安石方得到重用。從熙寧三年(1070)起,王安石兩度拜相(同中書門下平章
事),以理財和整軍為主,推動農田水利、青苗、均輸、方田均稅、免役、市易、保甲、保馬等改革,也就是史稱的王安石變法。但六年後在強大的反對壓力下退位隱居。

隱居江寧的王安石,慣於騎個小毛驢漫遊山水,這樣閒適的句子,也許就出自山水間的詩興:

俯窺憐綠淨,小立佇幽香。
攜幼尋新菂,扶衰坐野航。
延緣久未已,歲晚惜流光。

他的新法在司馬光接續為相後一一被廢黜,王安石聽了都淡然視之。一直到聽到連免役法也要罷除時,才廢然而歎:「此法終不可罷!安石與先帝議之二年乃行,無不曲盡。」王
安石口中的先帝是宋神宗。神宗和王安石是歷史上少有的聖君賢相組合。可惜他們不似另一組聖君賢相,唐太宗和魏徵,能夠相得益彰。神宗所以能算聖君,是因為他力求振作,
為國政往往寢食不安,但能力上既無執行的果斷,對反對力量又排解無方,終究導致中國歷史上規劃最完整的變法中途而廢。接下來的北宋也在新舊黨輪番上陣的黨同伐異中消亡
了。

然而罷黜後倒是王安石寫作上的成熟期。經過世局榮辱,他的心情進入疏淡開闊的境界,有一首題為〈偶書〉的詩,幽默自嘲的趣味為中文古典詩中所少見:

穰侯老擅關中事,長恐諸侯客子來。
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

詩裡「穰侯」用的是秦昭王的宰相穰侯的典故。這位穰侯在位日久,每天擔心有人搶他的位子。《史記‧范雎蔡澤列傳》寫到秦的使節王稽賞識范雎,助范返秦,但怕被穰侯知
道,把他暗藏在車中。不巧還是路遇穰侯,穰侯問道︰「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先生有沒有帶什麼「諸侯客子」一起來啊?那不是什麼好事,只會
擾亂人家的國度!)王稽騙過了穰侯,使范雎順利歸秦,後來范雎果然獲重用,取代了穰侯,使秦國國力大盛。王安石說,你看,我不是就像那霸佔位子的穰侯麼,年紀大了,佔
據著我(隱居的)這個山壑,一聽車馬聲便「驚猜」,可不是哪個「諸侯客子」要來搶我的位子吧?

王安石的文字能壯闊:不管是變法的擘劃還是給仁宗上萬言書,還是答司馬光的辯難,都見其果毅雄健;王安石也能移情委婉:〈讀孟嘗君傳〉、〈明妃曲〉、〈傷仲永〉便見其
多情;至於徜徉山水間的退位宰相,則我們竟看見他的禪境與趣味了。

政治家而能同時有文學的能力,這是積弱的宋朝的不幸之幸,隔代視之,恐怕也是歷史的幸運。


十二月記事(2/2):
●十二月,武則天(705),諾貝爾(1896),印象派畫家莫內(1926),雕塑家黃水土(1930),畫家李可染(1989),錢鍾書(1998)逝世。
●十二月,瑞典化學家諾貝爾(Alfred Nobel)始設諾貝爾獎金(1901),逾一世紀來成為世界各學術領域之最高榮耀。
●十二月,丘逢甲生(1864)。丘氏為1895台灣割日後成立之台灣民主國的副總統兼義軍統領。台北陷落後,轉赴中國廣東。
●十二月,台灣民主運動的「美麗島事件」發生(1979)。
●十二月,蘇維埃聯邦解體(19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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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wan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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