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2-13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王國維之死         黃碧端 【聯合報】
王國維(1877-1927)只活了五十年,卻在古文字學、古器物考證、古史地學,詩詞、文藝理論、哲學、美學都有開闢新境、啟發後代的成就。他的生平著述達六十二種,批校的古
籍逾兩百種。魯迅說「要談國學,他才可以算作一個研究國學的人物!」以博學著稱的法國東方學學者伯希和(Paul Pelliot, 1878-1945)也曾一再為文介紹王國維的成就,說「現代
中國從沒出現過走得這麼超前又涉獵如此廣博的學者。」到今天,不說艱澀的古史研究,在一般文史領域中,王國維的「境界說」、《紅樓夢研究》等仍是一再被引據的重要論
述。

今年十一月間,廣州博物館展出了據稱是王國維自沉昆明湖之前留下的遺囑。使得王國維當年為何自殺,又重新引起一些討論。

中國文人是不大自殺的,他們基本上服膺逍遙、達觀的人生態度,得志時是儒家,失意時還有道家的世界可以逃遁(要等到文革時那種無可逃遁的局面,文人才成串成串地自
殺)。因此歷史上,自殺的文人,屈原下來幾乎一算就到了兩千年後的王國維。一九二七年王國維自沉時,既已是舉國仰望的文化重鎮,又是才五十歲的盛年,格外震動朝野;但
由於死因難有定論,也就成了懸案。其中認為他是「殉清」和「殉文化信念」的,都大有人在。

王國維的遺囑是遺體被發現時在口袋中找到的,內容當時即已披露,但見到的人很少。廣州博物館展出的這件遺囑,館長程存潔說,原為已故中山大學著名史學家容庚所收藏。容
庚曾是二○年代清華園中王國維的學生,也是當時辦理王國維後事的當事人之一。這份遺囑珍藏在他身邊達半個世紀之久。一九八三年容庚過世,一九九四年八月,家人將這份遺
囑連同一百多件商周時期的珍貴青銅器,捐贈給博物館。

王國維遺囑的內容是這樣的: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我死后,當草草棺斂,即行葬于清華園塋地。汝等不能南歸,亦可暫于城內居住。汝兄亦不必奔喪,因道路不通,渠又
不曾出門故也。書籍可托陳吳二先生處理。家人自有人料理,必不至不能南歸。我雖無財產分文遺汝等,然苟謹慎勤儉,亦必不至餓死也。五月初二日父字。

當中「汝」是指他的三兒子,「陳吳二先生」是指陳寅恪、吳宓兩位當時也在清華園任教而和王國維交情極篤的學者。

「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經此世變,義無再辱」的話,自然是最引發猜測的部分。一九一一年民國肇造,改朝換代的巨變和隨之而來的政治社會的動盪、文化上的新舊之爭,對王
國維這位一直穿長袍留辮子的國故學者,衝擊可以想見。加上他死後不少前清遺老的附會;他的親家,也是古文物學者羅振玉竟向遜帝溥儀去請求「諡封」,都使得王國維之死還
真有一點「殉清」的味道。

王國維不是殉清。但他殉了他的時代,他的時代包括了他所熟悉的王朝的傾頹和他所疑懼的一個新時代的到來;他也殉了自己的信念,他的信念包括了固有倫常綱紀和附著其上的
美感。道德和美感的陵夷,對他而言是信念的敗退和屈辱。

王國維遺囑中要求書籍托陳寅恪、吳宓二先生處理,其義有如文化使命的交接。王國維、陳寅恪這兩位文史鉅擘,結交時間只有王死前的一年多,但短短的一年多中,兩人幾乎日
日過從,相與論道。王國維死後陳寅恪寫有一篇〈王觀堂先生輓辭序〉,說到

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其所受之痛苦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於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
也。……

這段話,吳宓在他著名的《雨僧日記》中早在王國維方死時即已引述,應是陳吳兩人談論所及。王國維自己早年也曾說,「余之性質欲為哲學家則感情苦多,而知力苦寡;欲為詩
人,則又苦感情寡而理性多。詩歌乎?哲學乎?他日以何者終吾身,所不敢知,抑在二者之間乎?」感情苦多的哲學家,處於文化動盪的夾縫,終究無法解脫。

王陳吳三人中,王國維雖早早選擇自盡,留給世人無限悼惜,但與陳吳二人在文革期間遭到的凌辱折磨相較,恐怕反而算是幸運。吳宓《雨僧日記》有晚年目盲腿折、獨臥病榻,
還大聲讀陳寅恪的〈王觀堂先生輓辭序〉,「涕淚橫流,久之乃舒」的記載,讀之使人鼻酸。

王國維、陳寅恪這樣的學者,都是中文世界不可能再產生的。然而,時代夾縫中的文人,即使歷史將證明他的筆「比劍還有力」,終究不能免於是動盪時代中的犧牲品。王國維在
《人間詞》中「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之句,說的莫非也正是世間難得而易逝的才情!


十二月記事:

十二月,誕生了唐宋八大家的王安石(1021)、寫《失樂園》的彌爾頓(John Milton, 1608)、樂聖貝多芬(1770)、 英國小說家奧斯汀(Jane Austin, 1775)、法國小說家福樓拜
(Gustave Flaubert, 1821)、美國詩人狄金遜(Emily Dicki-son, 1830)、王國維(1877)、胡適(1891)、郁達夫(1896)、創立卡通王國的華德迪斯耐(Walt Disney, 1901)、鍾理
和(1915)、日本小說家夏目漱石(1917)。

十二月,南京大屠殺發生(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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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i-Twan Hu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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