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10-04
我盡了本分了,世界不會忘記……——貝兒娜傳奇        黃碧端 【聯合報】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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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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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第一個因舞台演出而轟動大西洋兩岸的人,應該是法國戲劇女伶莎拉‧貝兒娜(Sarah Bernhardt, 1844.10.22- 1923.3.27)。貝兒娜留下
來諸多傳奇,固然前所未有,日後大概也難有人再能超越。

貝兒娜所處的十九世紀下半葉到二十世紀初,一方面,正好是歐洲文明繁複的頂點,貝兒娜不但以戲劇表情豐富著稱,服裝道具之華麗多
樣,也成為她的時代的見證;而工業革命所帶來的運輸之便,也使講究的巡迴演出終於能夠成行——除了赴北歐、英倫、澳洲演出之外,
從一八八○到一九一八年,貝兒娜單跨越大西洋巡迴美國演出就達十次之多,觀者趨之若鶩,清教徒教會則對她的魅力大感驚慌,以魔
鬼、敗壞人心視之;另一方面,女性意識的抬頭,鋪好了這女子既傾倒眾生又特立獨行的可能,貝兒娜不但演小仲馬筆下淒美的茶花女、
演根據莎劇改編的冶艷的埃及妖后,她也反串男角——《王子復仇記》裡的哈姆雷特、《威尼斯商人》裡放高利貸的猶太商人她都演過。
貝兒娜也為自己寫演出的劇本,並且在繪畫和雕塑上都有相當成就。她又好穿男裝,且是最早乘坐熱氣球升空的人之一;最傳奇的是她訂
製了一副棺材放在屋裡,常常躺在裡面狀如已逝,現在還留有她躺在棺材裡的照片--當然花容玉貌,而不是七十九歲真正要入土時的形
象。貝兒娜也以語言機敏著稱,在美國演出時有個攻擊她最力的教會寫信罵她。貝兒娜回信附了一張兩百元的支票,說「我本來預定要花
四百元宣傳費,謝謝你們幫我完成了一半」。連詞鋒銳利的王爾德(Oscar Wilde)都留下被貝兒娜「打敗」的故事。

但貝兒娜同時以慷慨著稱,她常大筆捐助慈善團體,一八七○普法戰起,貝兒娜甚至把她簽約演出的Odeon戲院改成醫院以收容傷兵,戰
爭結束後方再復原。

貝兒娜的時代,美術風格嬗變,工業革命則帶來許多影視工具的突破。此時畫家不只畫莊嚴的油畫肖像,新藝術(Art Nouveau)風的華麗海
報正適合捕捉她的舞台風情;剛剛發明的攝影和電影技術,則使貝兒娜不但留給後代許多照像,甚至還拍了三部默片。一八八○年她到美
國演出的時候,愛迪生且曾親自在他位於紐澤西的家中,用還在試驗階段的錄音技術替貝兒娜錄下她演出的《菲特爾》(Phedre)。

這個最早的錄音現在可能不在了,但後來貝兒娜又陸續作了一些戲劇錄音。貝兒娜演出所以顛倒眾生,據說除了姿態傳神、情緒的投入扣
緊觀眾心弦,她的聲音尤其動人,金嗓、銀嗓的稱號都有。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在其名著《追憶似水年華》(A la recherche du temps
perdu)中,有一大段描寫女伶La Berma的演出,其實寫的便是貝兒娜。少年普魯斯特寫他常在香榭麗舍大道張貼《菲特爾》戲劇海報的圓
柱前徘徊,後來好不容易藉了關係終於能進劇院觀賞。普魯斯特形容看見貝兒娜在舞台上出現時他的心情:

我害怕有人開窗讓她覺得不適;害怕有人搓揉節目單干擾她的台詞;害怕人們掌聲不夠熱烈使她不悅。……此刻起,劇場、觀眾、演員、
劇本,甚至我自己的身體,都只是聲音的媒介,只有當它們有助於她的聲情起落時才有價值。……

普魯斯特這樣忐忑不安地在劇場裡把《菲特爾》看完,莫名地激動,「覺得就這樣回家簡直像是被流放」,所幸回到家還能「找人聽他談
貝兒娜」。

普魯斯特是敏感且神經質的。但當時對貝兒娜傾倒的人大概無所不在,正式成為入幕情人的就包括了比利時王子、寫《悲慘世界》的雨果
(Victor Hugo)和後來繼位為英王愛德華七世的威爾斯王儲等等。連怪誕的王爾德都跟她有長達二十年的交誼。王爾德留有題為〈菲特
爾——獻給貝兒娜〉("Phedre——To Sarah Bernhardt")的詩,說世界若少了貝兒娜的言談行跡,將多麼空虛無趣!

一九○五年,貝兒娜在排演為她所寫的《托斯卡》(Tosca)時傷足,惡化至一九一五年,終於鋸去一腿。但裝了義肢的貝兒娜,雖然已經年
逾七十,依然活躍在舞台上,坐著輪椅演出。一九二三年三月二十七日貝兒娜腎疾不治。次日《國際前鋒論壇報》(International Herald
Tribune)為她發的訃文,除說明最後四名醫生搶救無功之外,也記下她臨終的話:「縱然離開,我盡了本分了,世界不會忘記的。」
(''Even if I leave, I have done my duty, and the world will not forget.")

貝兒娜跟捷克籍的新藝術畫家慕夏(Alphonse Mucha,前年台北歷史博物館曾辦了他的特展)有長期合作關係。慕夏知名作品中,很多都
是貝兒娜的演出海報,二人可說相得益彰。世界會記住的貝兒娜,必然包含了另一個藝術家慕夏的心血。

【2004/10/04 聯合報】  @ http://udn.com    

十月記事(1/2):
十月,眾多謫星隕落。李白死於西元762年;辛棄疾1207; 美國小說家愛倫坡(Edgar Allen Poe)1849;印象派畫家塞尚(Paul Cezanne)
1906;翻譯家嚴復1921,林紓1924;鲁迅1936;弘一大師李叔同1941;散文家俞平伯1990。

最後一位逝世的二次大戰風雲人物,宋美齡女士,2003。
慕夏的作品:貝兒娜飾演茶花
女(山間行草/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