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4-08-23
文學史上最黑暗的一頁────老舍之死        黃碧端 【聯合報】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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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黃碧端
一九六六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城北的太平湖畔坐著一個臉上身上傷痕累累的老人。有人看到他大
概坐了一整天,一直到入夜。次日清晨,他的屍體浮在水上,打撈上來以後從他口袋裡的證件才發
現他就是老舍,寫過《駱駝祥子》、《茶館》等膾炙人口作品的著名作家,也是當時北京「全國人
大代表」、「全國政協常委」和北京市「文聯」的主席。

老舍大概是自殺———雖然沒有人能夠證明。但不管是不是自殺,他的死同時也是他殺。

在八月二十四日的前一天,紅衛兵學生在北京搞「鬥批改」。殺氣騰騰的學生將三十幾名包括了作
家蕭軍、端木蕻良、京劇名演員荀慧生等藝文界的「牛鬼蛇神」推上車,準備到文廟前燒戲服、批
鬥這些黑幫。這時有人發現老舍在人群裡,大喊「他是主席,揪他上車!」中國近代最重要的作家
之一,老舍,從這一刻開始,用他的血肉見證了中國歷史最黑暗的一頁。

一兩百學生在文廟前將幾十箱戲服點火焚燒。大火和集體的狂熱把這些孩子變成了野獸,作家藝術
家們跪在火堆前被他們用舞台上的刀槍和銅頭皮帶拷打。頭破血流的老舍後來在「文聯」和公安
局,又遭到一而再的毆辱。直到深夜老舍的妻子胡絜青才獲准帶他回家。
葉淺予所畫老舍
第二天早上,胡絜青得離家去工作單位上班,老舍對三歲的孫女說了「和爺爺說再見」,然後就出門去了城北的太平湖。

老舍的作品中,受欺壓的善良人不少選擇了自殺死亡。老舍三歲時父親死於八國聯軍之役,不識字的母親含辛茹苦扶養他成人。貧困使老舍特別了解下層階級的種種艱苦不幸。對
基層大眾的熟悉也使他成為最善用北京口語俗語的作家。大陸淪陷時老舍正應邀在美講學,其實有機會留在美國,但他選擇了整裝回國。也許老舍真對「人民政府」抱著高度期
望,三○年代著名作家當中,他也是少數在共產政權建國後仍寫出代表性作品的一位。老舍公認的代表作《茶館》寫於一九五七年;頌揚農民翻身的劇本《龍鬚溝》(一九五一)
則為他贏得了「人民藝術家」的榮銜。

然而這位「人民藝術家」在受盡「人民」凌辱,選擇了死亡後,他的遺體在當天就被勒令火化,並且因為是「反革命」不准保留骨灰。

老舍的作品中,很奇特地,有許多與真實人生巧合的伏筆。眾多的自殺情節固然預告了他自己在類似情境中可能的選擇;更不可思議的是,在他寫成於三○年代的一本半科幻式諷
刺小說《貓城記》裡,老舍所用來影射中國的「貓城」,就曾發生一場學生集體打殺老師的驚心動魄的暴力事件。至於這種殘暴行為的心理根源,老舍也不自覺用他自己的體驗做
過印證:一九五一年中共國慶,他發表了一篇題為〈新社會就是一座大學校〉的文章,說到自己前一天參加在天壇舉行的「控訴惡霸的大會」,形容在擠滿群眾的鬥爭會場,「惡
霸」(多半可能就是地主或資本家)怎樣被推到台上跪下,台下全體齊喊「打倒惡霸」、「擁護人民政府」的口號;「聲音像一片海潮。人民的聲音就是人民的力量」: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一一的上台去控訴。控訴到最傷心的時候,台下許多人喊「打」。我,和我旁邊的知識分子,也不知不覺的……和幾百個嘴一齊喊:「該打!該打!」

這一喊哪,教我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向來是個文文雅雅的人。不錯,我恨惡霸與壞人;可是,假若不是在控訴大會上,我怎肯狂呼「打!打!」呢?──群眾的力量,義憤,感染了我,教我不再文雅,羞澀。說真
的,文雅值幾個錢一斤呢?恨仇敵,愛國家,才是有價值的、崇高的感情。

老舍死前沒有留下片紙隻字,我們也永遠不會有機會知道,他在被紅衛兵凌辱或死前坐在湖畔沉思的時候,有沒有想到自己十五年前的這篇文章。然而,這段文字誠實地說出了人
會在「恨仇敵,愛國家」的情緒鼓動下「變了另一個人」。而獨裁者正是善用這種民粹情緒的人。老舍是真的愛人民,然而他畢竟不曾以更高階的知識分子的膽識,來看出這種民
粹情緒的危機。

歷史要說的大概是,當一個社會,真誠有識的人也被群眾牽引,做了專制的背書,那可怕的破壞力也許很快就會回到自己身上來。


八月記事(2/2):

八月,許多和共產政權相關的事發生:

一九六一 柏林圍牆起造,東德關入鐵幕。

一九六六 毛澤東首次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開啟了十年文革血腥的序幕,知識分子死傷不計其數。

一九八○ 鄧小平公開評價毛澤東,承認他「有段時間也犯了錯誤」。

一九九一 葉爾欽政變失敗,但導致戈巴契夫未幾宣佈辭職,蘇聯解體,結束了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七十年歷史。

【2004/08/23 聯合報】  @ http://ud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