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立人將軍在十一月十九日告別了他充滿傳奇的一生。

前年夏初,我曾因偶然的機緣見到孫將軍,得半日的盤桓閒話,此時寫下來,也許聊可作為一點歷史註腳和對孫將軍的紀念。

先翁和孫將軍是清華的同學,在校時少年意氣相投,曾一起組隊打籃球,且結拜為兄弟。先翁來台之初因此曾在孫府小住,有一隻大皮箱當時便留在孫宅。其後不數年,孫將軍被
黜,形同幽因,三十幾年間事實上整個世界都失去了他的訊息。這隻留置孫宅的箱子,先翁自己都可能忘了,先翁過世後,晚輩更無一人知道。七十七年的春天,忽然親友輾轉傳
話,說孫立人將軍有電話,希望我們去取回一隻先人的箱子,了卻他一樁心事。外子和我因此在那年暑假驅車台中,按圖找到向上路孫府。

當時為孫將軍平反之聲已漸起,這也許是他開始較能和外界聯絡的原因。我們到時,應門的人,據後來將軍告訴我們,也是剛由保全人員取代了治安人員的。

應門的大漢進去通報,我們在院落裡等著。我想起水晶寫張愛玲,說見到張愛玲,「諸天都會起震動」。手無寸鐵的張愛玲使諸天震動,曾經統率大軍屢建奇功的孫將軍,出現時
「諸天」又當如何呢?我在等候的那一兩分鐘裡,心情是好奇,也不無一種伴同期待而來的忐忑。然後孫將軍從庭院一端的小徑走過來了。不,我當時並不能確定是不是他,因為
以一位年近九十的人來說,他是極挺拔而步履安穩的。然而,是孫將軍,遠遠地帶著微笑走來,諸天並沒有起震動。孫將軍彷彿完全忘了自己的彪炳功業,我們看到的只是一位極
度清雅而祥和的老人。他穿著格子襯衣,米色長褲,腳上穿雙跑鞋,是非常輕便而年輕的打扮,他的臉色紅潤,幾乎沒有什麼皺紋。在隨後的二、三個鐘頭裡,我發現我早先注意
到的微笑,其實是他面容的一部分--一個你也許期待他不怒而威的將軍,結果竟是不笑時也永遠有一種和悅如微笑的神情。

孫將軍仍有極好的記憶。先翁少年的事情,小輩們都不甚了了,將軍談來則仍歷歷在目。他提到同期幾位一起打球的期友後來結拜為兄弟,先翁長數月,是老大,將軍居次。那一
屆的清華同窗人才濟濟,聞一多、梁實秋都是。當時清華是留美的預校,這些人後來也就同時赴美,但各進了不同的領域。

孫先生住的是日式宅院,屋裡放著唱機,他說年紀大了,看東西吃力,日常還是聽聽音樂的多。屋角的一隻凳子是象腿做的,我笑問是不是將軍從緬甸或印度打來的,他說是啊,
本來是一對。另一隻我竟不記得他說下藩如何了。他又領著我們看了屋裡各處,有一個小神龕,他說是太太拜佛用的,樓上還有一個,說著轉頭問我們:「你們信不信教?」我們
回說都沒有宗教信仰,他於是放心說:「我也沒有,我只信這裡--」他說時把右手貼在左胸上。

走過一大櫃書時,孫將軍停下來說,這些書是當年撤退時一路運來的,我正考慮捐給清華大學,那是我的母校嘛,但不知他們能不能安頓一個好地方,這些都是善本,隨便放著,
壞了可惜了。--那櫃裡都是宋明版的線裝書,渡海來台時將軍正當叱 風雲的盛年,但是,持劍的將軍並沒有忘了書,我一直聽說孫將軍中、英文根柢都極好,從他對那一櫃書的
牽掛,也許可以看出性情的一斑。

當然,談話並沒有觸碰到「孫案」,外子只試探地問,這些年,心情一定很受影響吧?將軍看了我們一晌,淡淡地說:「歷史一定會還我公道的。」我並不知道他是寧願這樣相
信,還是真對歷史的公正有這麼大的信心。他顯然正急切地要在餘日中把惦記的事情一一清理好,包括那一櫃想捐給清華的書,包括那一隻要我們來取的箱子;對於事關他一生榮
辱的兵變案件,他能淡然到什麼程度,當然不是我們一次晤面淺談所能觀察到的。歷史也許會使真相更貼近真相,但歷史卻也可能使是非判別的角度扭轉。孫將軍極在意自己的清
白,我卻忍不住要生出一點淘氣的想法來:歷史會不會雖然證明了孫將軍的清白,卻又顯示使他為了清白而作的倫理堅持並沒有絕對的意義呢?孫將軍的悲劇無疑在這裡,他為忠
誠受疑而付出代價,在生命中其他的榮耀都被剝奪之際,他唯一在意的是要證明自己的忠誠。歷史還報他的,會不會是類似岳武穆的史評,使他贏得了尊敬,但否定了他的忠誠的
絕對意義?這問題,留給歷史去回答吧。

孫府的後院種了不少花草蔬果,孫夫人指點給我們看各是些什麼。顯然花草多數是她在費心照顧。那隻成為隔代緣會的引線的大箱子就在後院的儲藏間裡,兩位「保全」人員幫忙
抬出來,箱子厚重,生銹的鎖也無鑰匙可開,先翁隸籍陝西,孫先生看著箱子開玩笑,說這箱子看來還是陝西牛皮做的呢!但我們卻懷疑,這箱子,沒有任何名牌標記,蒙塵銹垢
的程度顯示三、四十年間沒有人啟動過,其間將軍自己又經過天翻地覆的大變動,家當都是別人安置他時一併「移送」的,怎麼證明是該我們取回的呢?但將軍堅持,說我不會記
錯,這是陝西老牛皮做的箱子。兩名保全人員建議把它撬開看看,其中一個隨即去拿了起子槌子來──我想他們的好奇程度可能猶甚於我們--將軍仍說不要不要,完整地帶回去
再處理,你父親怎麼交給我的,我就怎麼交還你,他對外子說。(上)

我們於是一路帶著這隻「陝西老牛皮」的大箱子回到高雄,找鎖匠剪斷了鎖。裡頭這樣重,竟只是些尋常鍋盤碗碟,已經發硬的衣物,還有一頂蚊帳。一直到找到一截先姑過世的
輓聯,才終於證明這隻箱子果然是該我們領回的。這隻箱子想來是先翁來台時匆促間胡亂填充就帶著的,後來過孫府小住,發現裡面並沒有什麼需用的東西,便留置下來沒有帶
走,可能日後自己也完全忘了有這隻箱子了。

然而,這隻箱子,在孫將軍心靈顛沛的歲月中跟著他謫遷,上面雖然沒有任何標記,他卻清楚地記得是誰的東西,而在九十高齡終於能夠有限度地跟故人通音訊的時候,他要箱歸
原主(即便是原主之子)。

我想起蘇格拉底飲鴆前不忘向鄰人借過的一隻雞,但是,才借的雞容易記住,我不能理解的是,孫將軍如何在三、四十年間牢牢記住別人不經意留下的一隻破箱子!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從前讀到這樣的句子,覺得對孫立人將軍特別適用,也許因為他彪炳的勳業和煥發的英雄形貌同時喚起我們對英雄和美人的兩種珍惜之情。而
英年被黜,使他意外地在老去的歲月裡維持著英雄不老的形象,像濟慈或雪萊,在生命煥發之際離場,或者像岳武穆,把壯志未酬的遺憾留給世界,從此再不老去。

因此,我不能不說,意外地有一個機會去看孫將軍的時候,我固然有一種去看一個英雄的期待,我也因為終究要面對英雄白頭而有一點不忍和遺憾。然而,原來老去的英雄仍可以
極動人,這卻不一定是我先前所曾想到的。告別時,孫將軍殷殷送到門口,說下回你們來,也不必約定,我除了上醫院檢查以外,總是在家,你們有時間就來便是。我們唯唯,卻
因路途遙遠,且也知道九十高齡的人不一定經得起太多訪客的攪擾,因此始終沒有踐履再訪之約,隨後不久看到各界為孫將軍祝九十大壽,盛況足可視為非官方的平反,將軍重新
出現在眾人面前,也許百感交集,也許對歷史的公正更增了信心,減低了憾恨吧。

然而我終也不敢說孫將軍一定有怎麼樣的憾恨,有時想起見到他的情景,輪廓有點模糊了,那彷彿成為表情的一部分的微笑卻是極度鮮明,還有他以手按胸,說自己不信教,「只
相信這裡」的神情。許多英雄人物,在極度的失意時都以宗教力量來幫助自己度過難關。在這一點上,孫將軍是勇者中的勇者,這樣的勇者不待宗教的天國迎接,人間最終的是非
便是他所信仰的天國,當他說「歷史一定會還我公道」時,他恐怕便是以一種宗教的虔誠在講吧。

如其然,走進歷史的孫將軍也就無懼地走近屬於他的國度了。(下)

【1990-11-26/聯合報/29版/聯合副刊】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7
Works Published While A Freshman Student At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台灣大學)
Articles by Pi-Twan Huang 黃碧端
http://paper.udn.com/udnpaper/PIC0004/103297/web/
依依南藝      黃碧端                  【2006/08/07 聯合報】
六年多前,當時的台南藝術學院在經過三次遴選還沒能產生第二任校長的時候,校內老師開始分批來遊說我接受提名。六年來走過與全校甘苦與共的美好歲月,現在是我兩任校長
屆滿告別的時刻……
從墨林說起

台南有個小村莊,叫作墨林,名字雅極了。墨林有藍染和藺草
編織的傳統,連營生工藝都很典雅。小小的村子裡還保存了一
座超過兩百四十年歷史的藥鋪,是全台最古老的店面古蹟。更
搶眼的是村裡一座鋁皮包覆著尖錐屋頂的聖方濟教堂。這教堂
是德國建築家Gottfried Bohm在1960年初出道時所設計的。
Bohm在26年後,1986年,獲得有建築界諾貝爾獎之稱的普瑞茲
柯獎(Pritzker Architecture Prize)。墨林村的教堂也成了台灣唯
一由普瑞茲柯獎得主設計的作品。

但墨林是個僻遠的小村莊,我六年前剛到國立台南藝術學院
(2004年起改名台南藝術大學)服務時,小村的村長殷殷相
邀,我因此去看了這個絕少人知但十分不俗的地方。他們希望
經由一所藝術學府的協助,使墨林的特色成為吸引更多人分享
的景點。我認同他們的想法,但知道事情不易。台南是農業
縣,幅員廣大,一個偏遠的點難以單獨招徠目光。回校跟同事
商議,藝術家們也覺愛莫能助,事情便擱下來,卻成為我心裡
一個記掛。

我沒有想到的是,過了三年,學校音像紀錄研究所的一個學生
莊益增和他的妻子顏蘭權拍了一部出色感人的農村紀錄片,叫
《無米樂》。《無米樂》引起很多人的注意。而這個片子就是
在墨林所在的後壁鄉拍的。墨林也因此成了許多遠近訪客親履
的所在──年輕的孩子用他們的關切、思考,加上學習到的能
力,做到了「老人」們做不到的事。南藝大有不少精采的老
師,但我們好像得承認,整體來說,學生拿出了更多的成果。
南藝大師生數本來就少,然而以學生每年得的各類展出演出大
獎來說,他們的得獎比率可能居於全台各校的鰲頭。

基本上南藝大要算是和地方互動很好的學府。整個台南縣只有
南藝是國立大學,地方各界都很珍惜,有事常來徵詢求助,類
似墨林的事例經常發生。我們有時能提供很好的協助,有時不
能。主要因為南藝大自己也是一個墨林,偏遠且規模小。我們
的國際展演作得轟轟烈烈,因為從南藝到世界任何地方,跟從
台北、高雄去差別不大;但要從南藝所在的官田鄉大崎村66號
到台灣任何地方都長路迢迢。

大崎村66號

大崎村66號終會成為一個藝術重鎮的門牌。前年校慶,我在大
海報上寫下「從大崎走向世界」,因為那年南藝大代表台灣赴
義大利參加「威尼斯建築雙年展」,成果耀眼;動畫、金工藝
術也首度打進法國安錫(Annecy)動畫權威影展和德國Talente
工藝大展;而和敦煌研究院及巴黎國立吉美亞洲博物館
(Musée Guimet)合作的「敦煌藝術大展」經過兩年多籌備,
正要推出。「從大崎走向世界」當然有一點顧盼自雄的味道。
但其實邊寫邊跟旁邊的同事會心失笑。我們「顧盼」之際,出
了校門向右看是大崎村,一個只有兩百左右老弱村民的小村
子;向左看是社子村,


也是一個只有兩百左右老弱村民的小村子。被四、五百村民
「包圍」的大學,援引歷史,倒也可跟牛津、劍橋、哈佛比一
比,說那些學術重鎮當年都設在荒村小鎮的所在,聊以安慰
──十三、四世紀的牛津,教授、學生還得經常跟附近村民打
架呢。

南藝跟兩個小村莊倒是互相十分親善的鄰居,村民一大早騎著
車或開著「拖拉庫」,穿過校園到烏山頭水庫去掘筍、打漁,
我們的師生則會定期勞動服務,幫忙清理社區或到附近小學帶
孩子們玩樂器。只有芒果成熟季節,惡作劇的學生去偷摘會被
村民告狀。

饒是這樣僻遠,大崎村66號最不缺的是四方來客。正式訪客固
不必說。年節假日遊客尤其絡繹不絕,甚至有時滿坑滿谷。這
得歸因於我的前任校長,也是南藝創校的漢寶德教授規畫南藝
校園所投入的建築專業和人文創意。
南藝大馳名遠近的古橋      黃碧端/照片提供
南藝大建築繁殖場      黃碧端/照片提供
南藝大如詩如畫的南湖餐廳﹝其後較高處為校長宿舍﹞  黃碧端/照片提供
近年來,政府設立新大學都盡量以城鄉平衡為著眼點,把學校蓋到偏遠地區。但擬議之初,地方政府卻都聰明地把他們最荒僻無用的地塊拿出來(當然部分也因為,荒僻的地方才
可能夠大),以為一旦被接受,不但會化無用為有用,還可以「帶動地方繁榮」。南藝當初拿到的便是這樣一塊山畸角的崎嶇地,中有陡坡山溝,外無平坦通路,當然更無任何公
共交通工具可能到達。漢校長是知名建築學者,拿到這樣一塊地,居然化腐朽為神奇,把它變成既有黌舍的巍峨,又富園林勝景的現代桃源,也因此雖然舟車難到,卻終年遊人如
織。

六年前我到南藝時,學校還在初創期,全校只有三百餘學生,看到遊客的機會有時比看到學生還多;加上南藝是以研究所為主的學府,藝術領域的研究生晝伏夜出的不少,就更加
看不見人。師生們沒料到,新校長更是個超級夜貓子。校長宿舍在大崎村66號的「制高點」。這六年,我其實也是全校的「斥候」,負責白天開會、看公文、跑南跑北,夜裡在
「制高點」聽壁虎蟋蟀吱吱鳴叫、給電腦裡待覆的信回E-mail,看遠遠的第二高速公路,車行如流星,畫過彷彿沒有邊際的嘉南平疇。早起的同仁常開玩笑要跟我兩班「輪值」,
因為他們起早時,往往望見校長宿舍還不到熄燈時分。

數字裡的記憶

人的很多記憶,其實都可以轉換出一個數字來。

比如說,因為要求同仁盡量「無紙」,可以保護森林、節省空間,我這個頗稱「E化」的校長,自然也儘量捨紙張就伊媚兒。我一年發給南藝同仁師生的電子信,大約不下三千
封,並且只要是從我的信箱發的,一定每個字都是自己打出來的。所以,六年裡我給校園裡的同仁和學生親手寫的、回的信,總數恐怕有兩萬封。我初到時有一天很晚還在辦公
室,正在電腦前處理資料,忽然信箱裡出現一封信,發信人介紹自己是某研究所的學生,因為從研究室看得見我的窗,知道我還在,寫信問候。我很自然就傳了一封信去謝謝她。
兩分鐘後這學生的第二封信進來了:「哇,我的校長居然會用E-mail。看到校長的信真是太興奮了──」我看得獨自失笑。原來校長的形象是該「不會用E-mail」的。

南藝大人雖不多,校地卻有近六十公頃。每年發大約不下三千封電子信的校長每年也走很多路。走宿舍到辦公室,走南校區北校區,走許多工作室,走遊客最愛的江南園林──老
師們的宿舍區……當然最多的還是從自己的宿舍走到辦公室。那條步道,左側是人工河道和上面遷自江南的千年古橋,右邊是博物館畫廊前的大片草地;步道地面是小卵石和小塊
石板鑲嵌成的,很好看,但對鞋子有點折磨,加上是斜坡,走路差不多像練功。南藝大除了給汽車走的馬路,其餘人行道路都是鑲嵌出來的,賞心悅目。我算算六年裡這段路上的
來回,加起來大概不下五千趟。五千趟的朝日夕暉、晴雨晨昏,兩千個我趑趄行過的歲月。

還有一個數字,也許可以反映「南北差距」──北部的大學校長,為公事南下的機會有限,南部校長則時時得往北跑。開會、洽公、參加活動、應邀演講、餐會……算算我每星期
搭飛機出門,多則三、四次,少則一、兩次。一年總有超過一百五十趟來回。六年的登機數大約近千。南藝要找人開會、洽公、參加活動、演講……來人往往一到就喊遠,說來演
講兩個小時,可是一天都沒有了。我自己六年僕僕於途下來,得到了「告老」交棒的好藉口。卻不能不想到,校園裡的許多教授和藝術家,有些一創校就來了,還會繼續作育英才
下去,他們不是要忍受跋涉於途的辛勞,就是要安於山中歲月的寂寞。如畫的校園和學生得獎的成果儘管是報償,背後的付出卻值得我臨行三致敬禮。

永遠的盛宴

六年裡,我其實一直在享受另一個「數字」:南藝終年不斷的音樂演奏和視覺展出。南藝大的師生人數,迄今也不過一千多,但每年的展演大大小小超過百場,遠的去了歐、美、
日本、中國大陸,近的在校園的演藝廳、博物館。四年前台南一位雅好藝術的企業家楊青峰先生,慷慨地把他們位在台南市區七百多坪非常精緻的場地無償提供我們作學校的藝文
中心,從此我們甚至有了一個位在都會區的南藝專用展演場所。

一年超過百場的展演中,專業嚴謹的音樂系、國樂系和晚成立卻創意十足的應用音樂系提供終年不斷的演奏會。造形藝術和建築藝術兩個研究所,則既前衛又實驗。造形藝術所的
搶眼表現,甚至帶動了國內美術系的改名風潮,其他大學的美術系這幾年也紛紛改叫造形藝術系;而建築所近年在國內外南征北討,已經成為建築教育的一支勁旅。不過,校園裡
還有一個非展非演的節目,卻眾人都很期待,就是應用藝術研究所學生每季把他們多餘的金屬工藝、陶器、纖維藝術作品拿出來作個小市集,讓大家可以去買的時候。應用藝術所
的師生作品,專業度和創意都使人驚豔,他們的展覽或工作室,也是我常陪同訪客去參觀的要項。南藝大還有一個重鎮,是音像藝術學院,不管紀錄片還是動畫,在國內都居於翹
楚,每年得各類大獎,終年有作品在他們的放映室或電影院分享全校。還有一個學院,是唯一跟展演創作較無關係的,叫文博學院,裡面包括了藝術史與藝術評論、博物館學、古
物維護幾個領域。但這些非創作的領域也常把他們的專業轉換成展示,別的領域的展出更常得到他們在研究或策展工作上的協助。

在告別的時刻,所有走過的路經過的事,都成為依依的牽絆。海明威曾在1950年給朋友寫信,說:「倘若你有幸年輕時在巴黎待過,那麼,不管日後去了哪裡,它都會與你同在,
因為巴黎是一場可以帶著走的盛宴。」這像是為他身後才出版的一本題為《一場帶著走的盛宴》(A Moveable Feast,另譯《流動的饗宴》)的書預作的註腳。南藝大小小的天地,
更是一場「可以帶著走的盛宴」。無數次,我在夜色裡走出辦公室,下樓時發現同在大樓裡的小音樂廳演奏會還沒結束,於是拐進去聽了半場;無數次,去看師生作文物修護或燒
陶織纖維,信誓旦旦說要抽空跟他們學;無數次,在學生上山下海拍出來的紀錄片裡,震動於他們對這片土地的關切與觀察……而所有的行政同仁,更是藝術師生們最大的後勤力
量──也是我最大的後勤力量。在告別的時刻,說完再見,所有的美麗與艱辛都將成為帶著走的盛宴,豐富生命的記憶。

【2006/08/07 聯合報】  @
http://udn.com
自由與容忍      黃碧端       《西灣隨筆》      【1990-12-23/聯合報】     
念大學的時候,校園裡幾位深思好學的朋友湊和著出了一份小刊物,那年紀的人其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思想」可言,刊物裡的東西,半是熱情有餘的時事評論,半是一些西洋思
潮的介紹,剩下的篇幅也許放一兩則校園演講的通告。這小刊物,真正顯示的,還是這些具備了智力上的自信的年輕人對自己年輕過的歲月的一點虛榮和多情的展示罷了。

刊物出到有一期,裡頭討論起胡適之先生談自由和容忍的觀念,又介紹羅素對極權的分析,便忽然犯了忌諱,給學校勒令停刊了。據朋友們說,停刊給的是別的無關緊要的理由,
刊物的「同仁」們則都心知肚明是胡適和羅素惹的禍。那時距離胡適先生猝逝的身後哀榮已有好些年,羅素則還在他既怕極權更怕氫彈的九十高齡。刊物裡的文章,即使用我的少
不更事但也絕不叛逆的心眼來看,也毫無毒蛇猛獸可言,事情的發生,似乎還是剛好證明了胡適先生「容忍比自由更重要」的話講的端的是有理。

這些朋友,有一份刊物可以在物理電機、國際法、亞理斯多德之外一起忙一忙固然很快樂,忽然得到了不出刊的「自由」,似乎也不生氣,也許還像考完了試一樣鬆一口氣。剩下
來的一點錢剛好夠一群人吃一次館子。有一天他們把我也找了去,吃完了最後一塊錢,灑脫地說,刊物不出了,現在可以放心去準備托福,從此要「奮鬥」別的事了。

不過,也沒真的就全去「奮鬥」別的事。這些人,在日後斷斷續續的消息裡,也有在不同的時局中當真全力以赴地對抗不容忍。且因而斷送一生「功名」的;也有按部就班拿學位
做事,但偶爾忍不住要「大清早起」就站在屋頂上「鴉鴉地啼」,力行胡適所鼓吹的烏鴉哲學的;當然還有許多就此默默隨俗不知所終的。
這幾日正是胡適先生的百年冥誕,許多紀念文字仍繞著他談自由和容忍的話題打轉,我忍不住跟一位朋友談起這一段小插曲來。朋友說,比起來,時代總是進步囉,今天校園再有
這樣的刊物登這樣的文章,也不會犯什麼忌諱了,我們今天,反倒像是容忍太多,亂成一團了呢。

話乍聽彷彿有理,我心裡升起的卻是別的感觸;首先,今天的校園裡幾乎是不會再有「這樣的刊物登這樣的文章」了,即使有,也因為不會有讀者而引發不了任何「忌諱」了,而
當年我知道的那份小刊物卻是校園裡的貴族--如今校園裡以「頭腦的貴族」目豪的學生已經消失了。

其次,我們今天的自由和我們今天的容忍恐怕也都還不是胡適先生定義中的自由和容忍。我們的自由仍是一重欠缺規範的自由,而我們看似彷彿的容忍其實是一種不得不的委屈讓
步。也因此,許多濫用自由的窮追猛打能被容忍,許多依法的或體制內的建議批評,即使出於極大的善意,也可能得不到「容忍」,胡適先生若仍在人間,「自由與容忍」恐怕會
是他仍要一談再談的話題。

消失了校圍裡的頭腦貴族也許不全是不容忍的結果,但是,失去了頭腦的貴族徵兆了五四精神的斷層,我因此懷念起許多年前那些也許虛榮然而對知識和國家多情的朋友來了。

【1990-12-23/聯合報】
http://blog.udn.com/cvn68/884364
孫將軍印象記── 【 1990-11-25 /26聯合副刊 】兼記一隻箱子      黃碧端         (轉載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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