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7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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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失去的風景  【聯合報╱黃碧端/文】 2007.08.21 04:24 pm
台北失去的風景        黃碧端 2007.08.21 聯合報       【聯合報/黃碧端/文】
…… 到曹府演奏過的,固然有傅聰、陳必先、林昭亮、胡乃元、Ruth Slenczyska、漆原啟子這些赫赫大家,但他也常為新進甚至殘障樂者開演奏會。曹府音樂會絕對是國內水準
最高而又最平民化的私人音樂會,據說最高紀錄曾一場擠進兩百多人聆聽,堪稱台北另一個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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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碧端
追憶曹永坤先生(1929-2006)
黃碧端/圖片提供
追憶曹永坤先生(1929-2006)

到曹府演奏過的,固然有傅聰、陳必先、林昭亮、胡乃元、Ruth Slenczyska、漆原啟子這些赫赫大家,但他也常為新進甚至殘障
樂者開演奏會。曹府音樂會絕對是國內水準最高而又最平民化的私人音樂會,據說最高紀錄曾一場擠進兩百多人聆聽,堪稱台北
另一個風景!

告別

去年的8月21日,晚上回家看到電話答錄機閃著訊號。打開先聽到兩則提醒開會的留言,接著是一個哽咽著努力要講清楚的聲
音,我認出是曹永坤先生的女公子慧中,只聽到「今天凌晨」、「父親」……,我意識到發生什麼事了,猝不及防,坐在椅上如
遭重擊。

第二天國家兩廳院的平珩總監打電話來,當時正有文教記者在現場訪問她。記者已聽到曹先生去世的消息,關心不久前曹先生決
定要把他所藏的義大利Fazioli名琴捐給國家音樂廳的事;我說是的,曹先生月前在醫院接受肝癌治療時曾託我代向兩廳院聯繫捐
琴的事,平總監也曾親赴醫院探視面商。前幾天曹先生已返家休養,沒料到突然故去,但家屬都瞭解他的遺願,應會繼續處理。

我放下電話,才忽然覺得曹先生竟是永遠的離去了,一、二十年沒流過淚,忽然完全不能控制,掩面痛哭。電話旁的位子是曹先
生每回過訪時習慣坐的,從此也不再會看到他的身影了。連著幾天我幾乎一靜下來就忍不住流淚,自己都沒料到會這麼脆弱。遠
在巴黎的慧中也常常給我發e-mail,她是曹先生極鍾愛的女兒,原是請假回來看顧病中的父親,看到病情穩定方回到巴黎她在國
立Guimet美術館的工作崗位,沒料到才回去不久,曹先生竟離開了。慧中跟我寫她陪伴父親的最後一段時間,說有日清晨她幫他
推著輪椅到病室外呼吸新鮮空氣,感覺到父親是那麼衰弱,曹先生沐浴著陽光,伸手摸摸她的頭髮說,「我的女兒……」彷彿她
還是極幼小的時光。慧中說雖然近一、二十年她常陪他在歐洲旅行,但最後的病中陪伴是她一生和父親心靈上最親近的時刻……
我一邊讀,忍不住淚如雨下。我認識曹先生十幾年,他把我當成忘年的知交,也許也有一點視如女兒的心情吧。我常聽曹先生提
到慧中,但和她見到面卻是近兩三年的事。從慧中在父親去世後跟我寫的信,我也才知道十幾年間她雖未曾和我謀面,卻早已因
為父親的不斷提起而彷如故知!
我的傷痛,是不捨這樣一個朋友的逝去,也因為在最後的時刻,我竟是最疏於探問的人。曹先生住院時我在台南藝術大學的校長任期將屆滿兩任,雖早已決定不再連任,且將提前
退休回到台北,但卸任前要處理的公私事務卻是紛繁如縷。在台南的書籍大半都捐給了學校,但留下來得清理的仍極度費時勞苦,且是同仁也很難幫上忙的。等終於結束回到台
北,已近八月中旬,疲累不堪。這時曹先生也已從醫院返家休養,我誤以為可以放心,遷延到8月18日晚上去看他。曹先生看起來雖瘦了很多,精神卻很好,也難得地把頭髮梳得
整整齊齊,還笑說這回用掉那麼多醫療資源,卻只繳一點點費用,很難為情,健保應該分級設「排富條款」。過了一會兒,他遲疑地說,「回到台北很多事忙嗎?」我倏然想到他
知道我回到台北,以為我必會立刻去看他,我的放心遷延,成為日後追悔自責、再不能彌補的憾恨。──慧中說他病中面對生命點滴流失,常常陷於極度沮喪,但卻在朋友到訪時
保持談笑風生的尊嚴。我回想那晚看到的他,真是極優雅而神情安詳的,我也確實完全沒有料到他病情的嚴重。因為七月初我還請他一起看了國家劇院賴聲川改編的歌劇《費加洛
婚禮》,接著他還打電話給我說女兒要回來,要在我卸任前一道到台南看我。他的病情是到最後才急遽惡化的──我們總以為人的相聚,永遠時日仍多,怎麼想得到正是我們生命
中珍視的人和事,轉瞬就可能消逝!

曹先生三天後在凌晨時分因併發心臟衰竭,靜靜告別了人間。三天前的會晤成了此生的最後一面!

風景

1995年張繼高先生過世時,在文化界引起極大的震動。當時有好幾位熟朋友私下談話,不約而同地都想到,在文化界,尤其音樂領域,具有張先生類似的形象和分量的,碩果僅存
就是曹永坤先生了。

我認識張先生在先,曹先生在後,知道兩位雖相識,並不常過從。但張先生在去世前終於「棄守」他有名的「絕不出書」的堅持,答應出版社編印他的音樂文集時,因為已無法自
行修訂,要求的便是要找曹永坤先生替他完成校正。這事雖因案子方定而張先生猝然離世,出版社急著掌握時效出書而未果,卻可以看出張先生對曹先生「放眼樂界,唯爾與我」
的信託之重。

張、曹二位,相同的是都極「挑剔」。他們的完美主義性格,不僅表現在對音樂演奏的要求,也表現在對音響效果和背後所牽涉到的技巧、技術、美學和工藝的求全。但其實更大
的相似處,是兩位都在知識的探索上極度投入。要聽懂巴哈、貝多芬、德布西或華格納,背後是整部西洋文明、歐洲藝術和基督教發展史;要聽見音樂裡真正的聲音,要熟知音響
學、樂器構造、樂團組合、劇場建築……更不能缺的,還有極度敏銳的耳朵和心靈。對張先生和曹先生這樣的人,文化的每一個面向,都是無止境探索的對象。也因此他們固然以
音樂人著稱,其實博覽群書,精深兼具,讀其文或聽其言都如繁花照眼,豐饒滿目;站出來便是我們的時代最精雅的風景。

張、曹兩位先生,品味和知識領域雖極近似,背景卻很不一樣。張先生在戰亂中來台,學的是新聞,卻因對音樂的愛好而使自己成為五、六○年代台灣古典音樂最重要的推手。曹
先生則出身於本省世家,光復時他已完成初中學業。其尊親的音樂愛好和文化品味,無疑啟迪了他一生的知識探求之路。(他的胞兄曹永和院士在台灣史研究方面的巨大成就,應
也和這種少時啟蒙的影響有關。)他雖然從台大經濟系畢業後一直在金融界服務,但對五○年代以來台灣古典樂界的重要發展,其實無役不與。年初慧中在巴黎曹先生最喜歡的教
堂,為父親辦了一場紀念音樂會,鋼琴家陳必先遠從德國去參加。陳必先九歲時是國內第一個被送出國深造的音樂資優兒童。她回憶1956年,她應該才六歲吧,當時年輕的曹永坤
就已經騎著腳踏車去為這個小天才作錄音了。

曹先生大約在1988年從國泰機構提前退休。對他來說,退休大概也是他把音樂從前半生的嗜好變成全勤投入的轉接點。之後一直到去世,近二十年間,他經常在他天母的宅邸開沙
龍音樂會,有時多至一月數場,任何人都可以免費參加。曹先生自己作現場解說,每每出入於樂曲、演奏者、樂器,文史宗教諸多領域,徵引多端,滿場生春。到曹府演奏過的,
固然有傅聰、陳必先、林昭亮、胡乃元、Ruth Slenczyska、漆原啟子這些赫赫大家,但他也常為新進甚至殘障樂者開演奏會。曹府音樂會絕對是國內水準最高而又最平民化的私
人音樂會,據說最高紀錄曾一場擠進兩百多人聆聽,堪稱台北另一個風景!

為了音樂會,他客廳裡兩台各自身價四、五百萬的史坦威和Fazioli鋼琴,也是樂界津津樂道的事。Fazioli是完全手工打造的義大利名琴,極為稀少,曹先生所購並且是最大型的。
國家音樂廳一直不曾購置Fazioli,這也是他最後決定把它捐給國家音樂廳的原因。曹先生在五、六年前也終於完成了另一個心願:在住宅一樓打造了一個世界級的視聽聆賞室。那
個空間,國內的眾多音響發燒友都望眼欲穿,但曹先生至少「菇磨」了十年以上,克服了許多技術問題,才認為符合他的原音重現的理想,進行施工。完成後連日本電視台都聞風
趕來製作專訪。至於他收藏的超過三萬張的唱片、CD,大量名畫,中英日文書籍文獻,就更不在話下了。

緣會

1992年,我因緣際會被胡耀恆主任找去國家兩廳院擔任副主任,同時也負責創辦一份表演藝術期刊。對一個文學教授,兩樣都是全新的大挑戰。那時我還完全不知道曹永坤是誰。
但是,不斷聽到同仁提到曹永坤。要介紹慕尼黑愛樂?←東玉三郎要來演出kabuki?音樂廳殘響問題誰最在行?……要找資料、要諮詢,同仁先想到的,好像都少不了那無所不知
且絕不藏私的曹永坤。不久,兩廳院召開我到任後的第一次諮詢委員會議,曹先生是諮詢委員之一,我終於像《大亨小傳》裡的尼克,在一再聽到蓋次壁蓋次壁之後,見到那傳聞
中的蓋次壁!

曹先生溫文可親,對音樂鍾情成癡。這點倒真和癡情的蓋次壁有得比。他的知識實在太豐富,又博聞強記得驚人。《表演藝術》創刊了,什麼偏僻題目找他,他都可能隔一兩天就
送來洋洋數千上萬言的文章;很專業,可是怎麼把它砍成兩千字是同仁最頭痛的事,反倒是曹先生,一直說抱歉小時沒跟父親把漢文學好,中文文章寫不好,你們怎麼修都可以。

曹先生主持音樂會談笑風生,私下其實有點靦腆羞澀。他因為常到國家音樂廳和劇院看節目,順道會到雜誌社坐坐,有時到劇院三樓我的副主任辦公室,看我忙進忙出,下班時間
到了,問要不要一起吃飯,因為接下來就是開演時間了。如果吃那餐飯,一定就是他的開講時間了──等一下的節目,不論是音樂舞蹈還是戲劇,他都如數家珍。使我驚奇的是連
我自己領域的文學,他的閱讀之多和知識之廣,都教人意外。

曹先生每年旅行世界各地,重要的音樂廳和劇院大概無一錯過。他一向著迷管風琴,有一年夏天他把幾十個歐洲大教堂的管風琴都去做了攝影,回來給我厚厚一本紀錄。他對音響
的敏銳,可能是世人少有的一種天賦。音響界有各種關於「曹永坤耳朵」的傳聞,當中我曾跟他證實過的一樁,是一位年輕鋼琴家寄給他一張錄音CD,他聽了打電話去問是不是
在倫敦的音樂廳Wigmore Hall錄的。結果正確無誤。我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是從鋼琴聲音聽出來的。聽來實在神奇。然而他自己最得意的不是這類使音響行家都稱奇的本領,而
是有一回他旅行到保加利亞邊境,要打電話卻沒有當地銅板可用,結果向路邊一個乞丐要了一個銅板。「還有誰能跟乞丐要到銅板啊。」他說。

1995年我離開兩廳院,之後工作一直忽南忽北,南來北往。有時回到台北家,答錄機裡連續不下十通他問能不能一起聽哪一場音樂會的留言。他其實可以直接打長途電話問我,但
如果不是頂難得的演出,他寧可是我回來聽到而且剛好方便才去而非接到電邀另外挪出時間,這是他的周到。如果知道我周末人在台北,他時而過訪。我的蝸居凌亂壅塞不堪,要
搬開一堆書籍文件才能挪出椅面讓來客坐定,他也不以為意。離去時若是秋冬時分,我從窗口可以看到他穿著舊風衣的身影越過馬路,一直走到對街攔車;有時天暖了,行道樹濃
密,一會兒便看不見了。那飄飄的身影如今是抹不去也不可再的畫面了。

有一回我到倫敦洽公,隨後要轉巴黎。他正好在巴黎看望女兒。當時英法海底隧道剛剛啟用,他打電話建議我搭「歐洲之星」走一趟隧道,我說我飛機票都訂好了,隧道以後再說
吧。第二天我離開旅館要去機場時,赫然發現他等在櫃台前:為了要我搭歐洲之星,他老遠從巴黎趕到倫敦來陪我過海一趟。乍見有點覺得此人無厘頭,但當英法海峽兩端早春的
平疇原野在車窗外迤邐開展,我終於體會出他的理由。

曹先生是我生命中一個意外的交會;誼兼師友,義重情深。我得之有幸,報之無方。寫一篇紀念文字,本來是因為慧中相邀,我一邊寫竟一邊淚流不止,幾度不能成書。對音樂
界,失去曹永坤絕對是痛失知音;對我來說,子期離世而伯牙斷琴的心情,沒有什麼時候比這一刻更能體會!曹先生,再見了。

【2007/08/21 聯合報】@ http://ud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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