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先生是我所知道的最年长的电脑使用者。近几个月,他因为贫血等老年问题,
没有食欲,衰弱了很多。今年2月14日来信,说暂时不能阅读写作和使用电脑,
但已在复元中,希望不久能恢复这些工作。同一封电子信里他还附了一个用手写
扫描的中文信,希望我这回赴美时可取道佛州到Orlando去看他。这封信也成了
我收到他的最后一封信。去Orlando看他,其实是我早先告诉他我四月有纽约之
行,希望这回终于可以过访,问他是否方便。然而即使在这么虚弱的时刻,他仍
出以客气的邀请语气,而非表示许可。这种林以亮说的中国人的谦和美德,终生
羁留美国的高先生却一直维持到九六高龄,生命的最后时刻!

这些电子信件,涵盖了高先生八十余岁到今年96岁过世前的十年左右。这期间,
他们伉俪每年冬春像候鸟似地到佛罗里达州的住处过冬,夏季到秋末又回到美东
华府旧宅过夏。因为华府是访客要去较方便的地方,我重读这些信,发现高先生
几乎每年要启程东行时,都会在信中告诉我会留到什么时候,希望我如赴美,能
在华府会面,而我竟然没有一次履约,不是没成行就是旅途来去匆忙没能往访。
高先生必然都替我用公务繁忙一类理由解说了。但对我,如今都是再也不能弥补
的错失。

2002年初,高先生信上开始提到梅卿夫人身体不适,后来发现是白血病,延至
2003年7月过世,安息在佛州他们所住的冬之园(Winter Park)。高先生写信告
诉我这个坏消息,“I'm heartbroken……I have been trying to work as usual
while taking care of her, but now I'm defeated.”──「我觉得心碎……在病中照
顾她这段时候我一直试着如常工作,但如今完全溃败了。」高先生和梅卿夫人感
情弥笃众所周知,半年后有一封信他说,「几个月以来,每天晨昏都在怀念梅
卿,想起她生前我有很多对她不起的地方,很多缺陷,没有好好照应她,现在悔
之晚矣!」有很长一段时候,他说自己起居如常,但过得像一个“lost soul”,
失魂落魄。

2006年他从东岸回到佛州,说一路极度疲倦,「但我不能搬离Winter Park,因为
在这儿我才能靠近梅卿。过几天她就离开3周年了,这星期也是我们结婚的60周
年。我非常想念梅卿,也常想起1994年我们到台北,和你一起听音乐会的景况,
心里又是欢喜又是悲伤。」
老年失去挚爱的伴侣是人生至痛,我竟无言可以相慰。


2004年4月,高先生动了一次心血管手术,进医院前写了一封周知亲朋的信,说
不是因为事情重要到得这么通告,而是为了免得过后有什么「讯息」会让大家觉
得意外。 ──这又是一贯体贴而洒脱的高氏风格。而这时高先生已经92岁了。几
天后高先生的次公子Jeffrey (有德)给大家写信,详细报告了父亲手术成功的消
息。相信那时所有收到信的人都跟我一样,大大松了一口气!

手术后高先生的心脏似乎没再来麻烦他,但身体变得衰弱。不过,次年他还去了
一趟纽约,到当代美术馆(MOMA)看塞尚(Cezanne)和彼撒侯(Pissaro)的
画展。高先生自己能画。十多年前有一回我在专栏里谈到坊间的年卡设计不好,
那年他竟然寄了手绘的年卡来,说希望能入我的「法眼」。 ──我没有什么「法
眼」,倒是高先生对美术的喜好和眼界常常表现出来。

前年他在住处被门绊倒,右耳撞到椅角血流如注,送到医院急救缝了十五针。过
后他自嘲没做成画家,但如今一只耳朵重重包着纱布,「总算十分像梵谷了」。
去年年中,我传了一套制作得很好的莫内海景油画档案给他。高先生来信说在厨
房摔了一跤,有些擦伤,但随即很高兴说看到这些画使他对莫内改观,同意他在
印象派的大师地位不是没道理,并开始讨论这些画当中的风格对后期塞尚可能的
影响。 ──这哪像一个95岁的人呢,而且每封信都是一丝不苟地打好字,连格式
都不差毫厘,完全是一个专业编辑人的自我要求。摔跤后不久,他邮寄前面提的
〈抗日期间在美国的岁月〉纸本全文给我,附了一张在起居室拍的照片,加上手
注:“「九五」之尊! Taken May 2007, a week or so before the fall. From
George Kao,克毅. Moral: Pride goeth before a fall.”(摔跤前约一周所摄。启
示:骄傲带来跌倒。)── 95岁的乔志高,既自比「『九五』之尊」,又拿《圣
经》箴言「骄者必败(跌倒)」开自己摔跤的玩笑,依然是语文玩家的本色!
“Goeth”本来写成现代英文的goes,还涂了改为古体的goeth以符《圣经》体
例。

事实上,尽管体力日衰,最后几年高先生仍表现了非常大的生命韧性和毅力。他
的两位公子虽有时去相伴,但大部分时候他是自己照顾起居的。有一回他说那周
他特别“popular”,因为同时间来了几批访客,但却把他的作息打乱了。我这才
知道,即使在九十余高龄,高先生仍每天规律地阅读、写作,处理家事;而午夜
的十二点到凌晨两点,是他固定在电脑前工作的时间。


三十年来,我的一点写作成品,高先生读到总是不吝鼓舞。虽然后几年看到我的
时论文字较多,信上几次说很怀念我谈论文艺的文章,言外之意我自也就理解。
但常常他也忘了,看到我谈时局的文字,每每也来信称许。 2000年大选后,我
写了〈大选过去‧重建人性〉,忧心选举的语言暴力和心态将造成台湾的族群撕
裂和人性的斲伤。高先生特别写了封中文信来,说「真佩服你洞若观火、直言批
判的眼光和勇气!我想当年胡适《独立评论》的文章也不过如此。」出自高先生
这样的揄扬,我受宠而自知绝不敢当。但却也不断感受到他对这块虽不是他的家
园,却因文化血缘的牵系,数十年如一日的关注。我告诉他决定自台南艺大任满
提前退休时,他不太以为然,但说也许我就会多写文章了,又高兴一点。只是我
真惭愧,退休了,时间自由了,却反而懒散。现在也没有当面悔过的机会了。
人生有涯,能得到克毅先生这样的长者三十年的友谊,于我个人是何等的幸运!
如今只能遥遥向他道别,希望在永恒的彼岸,高先生终于和梅卿夫人欢喜重聚
了。那个彼岸,如果像有些宗教家承诺的,歌乐飘扬,高先生,梅卿夫人,也许
有一天能和两位再共聆一场音乐会吧。 (下)

后记:近日接到高先生次公子有德告知,《华盛顿邮报》和佛州的Orlando
Sentinel都刊出了高先生的追悼讣文。网址见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
dyn/content/article/2008/03/06/AR2008030603680.html?referrer=emailarticle
http://www.orlandosentinel.com/community/news/ucf/ orl-bizdead0708mar07,
0,4852210.story
【2008/03/20联合报】@ http://udn.com/
高先生是我所知道的最年長的電腦使用者。近幾個月,他因為貧血等老年問題,
沒有食慾,衰弱了很多。今年2月14日來信,說暫時不能閱讀寫作和使用電腦,
但已在復元中,希望不久能恢復這些工作。同一封電子信裡他還附了一個用手寫
掃描的中文信,希望我這回赴美時可取道佛州到Orlando去看他。這封信也成了
我收到他的最後一封信。去Orlando看他,其實是我早先告訴他我四月有紐約之
行,希望這回終於可以過訪,問他是否方便。然而即使在這麼虛弱的時刻,他仍
出以客氣的邀請語氣,而非表示許可。這種林以亮說的中國人的謙和美德,終生
羈留美國的高先生卻一直維持到九六高齡,生命的最後時刻!

這些電子信件,涵蓋了高先生八十餘歲到今年96歲過世前的十年左右。這期間,
他們伉儷每年冬春像候鳥似地到佛羅里達州的住處過冬,夏季到秋末又回到美東
華府舊宅過夏。因為華府是訪客要去較方便的地方,我重讀這些信,發現高先生
幾乎每年要啟程東行時,都會在信中告訴我會留到什麼時候,希望我如赴美,能
在華府會面,而我竟然沒有一次履約,不是沒成行就是旅途來去匆忙沒能往訪。
高先生必然都替我用公務繁忙一類理由解說了。但對我,如今都是再也不能彌補
的錯失。

2002年初,高先生信上開始提到梅卿夫人身體不適,後來發現是白血病,延至
2003年7月過世,安息在佛州他們所住的冬之園(Winter Park)。高先生寫信告
訴我這個壞消息,“I'm heartbroken……I have been trying to work as usual
while taking care of her, but now I'm defeated.”──「我覺得心碎……在病中照
顧她這段時候我一直試著如常工作,但如今完全潰敗了。」高先生和梅卿夫人感
情彌篤眾所周知,半年後有一封信他說,「幾個月以來,每天晨昏都在懷念梅
卿,想起她生前我有很多對她不起的地方,很多缺陷,沒有好好照應她,現在悔
之晚矣!」有很長一段時候,他說自己起居如常,但過得像一個 “lost soul”,
失魂落魄。

2006年他從東岸回到佛州,說一路極度疲倦,「但我不能搬離Winter Park,因為
在這兒我才能靠近梅卿。過幾天她就離開3周年了,這星期也是我們結婚的60周
年。我非常想念梅卿,也常想起1994年我們到台北,和你一起聽音樂會的景況,
心裡又是歡喜又是悲傷。」
老年失去摯愛的伴侶是人生至痛,我竟無言可以相慰。   
    

2004年4月,高先生動了一次心血管手術,進醫院前寫了一封周知親朋的信,說
不是因為事情重要到得這麼通告,而是為了免得過後有什麼「訊息」會讓大家覺
得意外。──這又是一貫體貼而灑脫的高氏風格。而這時高先生已經92歲了。幾
天後高先生的次公子Jeffrey (有德)給大家寫信,詳細報告了父親手術成功的消
息。相信那時所有收到信的人都跟我一樣,大大鬆了一口氣!

手術後高先生的心臟似乎沒再來麻煩他,但身體變得衰弱。不過,次年他還去了
一趟紐約,到當代美術館(MOMA)看塞尚(Cezanne)和彼撒侯(Pissaro)的
畫展。高先生自己能畫。十多年前有一回我在專欄裡談到坊間的年卡設計不好,
那年他竟然寄了手繪的年卡來,說希望能入我的「法眼」。──我沒有什麼「法
眼」,倒是高先生對美術的喜好和眼界常常表現出來。

前年他在住處被門絆倒,右耳撞到椅角血流如注,送到醫院急救縫了十五針。過
後他自嘲沒做成畫家,但如今一隻耳朵重重包著紗布,「總算十分像梵谷了」。
去年年中,我傳了一套製作得很好的莫內海景油畫檔案給他。高先生來信說在廚
房摔了一跤,有些擦傷,但隨即很高興說看到這些畫使他對莫內改觀,同意他在
印象派的大師地位不是沒道理,並開始討論這些畫當中的風格對後期塞尚可能的
影響。──這哪像一個95歲的人呢,而且每封信都是一絲不茍地打好字,連格式
都不差毫釐,完全是一個專業編輯人的自我要求。摔跤後不久,他郵寄前面提的
〈抗日期間在美國的歲月〉紙本全文給我,附了一張在起居室拍的照片,加上手
註:“「九五」之尊!Taken May 2007, a week or so before the fall. From
George Kao, 克毅. Moral: Pride goeth before a fall.”(摔跤前約一周所攝。啟
示:驕傲帶來跌倒。)── 95歲的喬志高,既自比「『九五』之尊」,又拿《聖
經》箴言「驕者必敗(跌倒)」開自己摔跤的玩笑,依然是語文玩家的本色!
“Goeth”本來寫成現代英文的goes,還塗了改為古體的goeth以符《聖經》體
例。

事實上,儘管體力日衰,最後幾年高先生仍表現了非常大的生命韌性和毅力。他
的兩位公子雖有時去相伴,但大部分時候他是自己照顧起居的。有一回他說那周
他特別“popular”,因為同時間來了幾批訪客,但卻把他的作息打亂了。我這才
知道,即使在九十餘高齡,高先生仍每天規律地閱讀、寫作,處理家事;而午夜
的十二點到凌晨兩點,是他固定在電腦前工作的時間。


三十年來,我的一點寫作成品,高先生讀到總是不吝鼓舞。雖然後幾年看到我的
時論文字較多,信上幾次說很懷念我談論文藝的文章,言外之意我自也就理解。
但常常他也忘了,看到我談時局的文字,每每也來信稱許。2000年大選後,我寫
了〈大選過去‧重建人性〉,憂心選舉的語言暴力和心態將造成台灣的族群撕裂
和人性的斲傷。高先生特別寫了封中文信來,說「真佩服你洞若觀火、直言批判
的眼光和勇氣!我想當年胡適《獨立評論》的文章也不過如此。」出自高先生這
樣的揄揚,我受寵而自知絕不敢當。但卻也不斷感受到他對這塊雖不是他的家
園,卻因文化血緣的牽繫,數十年如一日的關注。我告訴他決定自台南藝大任滿
提前退休時,他不太以為然,但說也許我就會多寫文章了,又高興一點。只是我
真慚愧,退休了,時間自由了,卻反而懶散。現在也沒有當面悔過的機會了。
人生有涯,能得到克毅先生這樣的長者三十年的友誼,於我個人是何等的幸運!
如今只能遙遙向他道別,希望在永恆的彼岸,高先生終於和梅卿夫人歡喜重聚
了。那個彼岸,如果像有些宗教家承諾的,歌樂飄揚,高先生,梅卿夫人,也許
有一天能和兩位再共聆一場音樂會吧。 (下)

後記:近日接到高先生次公子有德告知,《華盛頓郵報》和佛州的Orlando
Sentinel都刊出了高先生的追悼訃文。網址見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wp-
dyn/content/article/2008/03/06/AR2008030603680.html?referrer=emailarticle
http://www.orlandosentinel.com/community/news/ucf/orl-bizdead0708mar07,
0,4852210.story
【2008/03/20 聯合報】@ http://udn.com/  
3月4日,打开电脑看到来自乔志高(高克毅)先生信箱的信。因为不久前我跟他
说这回确定四月会到佛罗里达去看他,我以为他来信讨论路程,打开一看,竟是
高先生的公子William的信,说高先生在3月1日晚上,因感染肺炎去世了
……William的信末说,“ Thank you for your long friendship with him, which
Dad greatly appreciated. He had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upcoming visit.”
──谢谢你和家父长期的友谊,他非常珍惜,一直期待你的到访。我掩上电脑,
心上仿佛被一块大石压着。近几年我一再说要去看他,一直食言。这次确定了,
但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96岁的高龄,亲人都随侍在榻前安详离去,这是有福的告别。然而,乔志高先生
的去世,标志了这个世代又一个文人典范的消逝。近几年,好几位文化界我有幸
亲炙的前辈逐一辞世,我仿佛看见繁茂的大树枝叶日渐落尽,掩袭而来的是这个
时代广大的喧嚣和荒凉。



我念中学的时候就开始读乔志高先生的书。当时他讨论英文用法的《谋杀英
文》、《美语新诠》,笔记美国和美国华人社会的《金山夜话》、《纽约客谈》
等书,语言谐趣鲜活,出入华洋中西,对当时「十五二十时」的我来说,不仅开
卷有益,那个鲜活地掌握西方社会脉动的作者,也教人有读其书如见其人的感
觉。

但我和高先生开始接触,却是在威斯康辛大学念书末期时的事了。 70年代高先生
从「美国之音」退休,应聘到香港中文大学为中大的翻译研究中心创办一份翻译
学报《译丛》(Renditions)。这份学报在1973年秋季创刊,一出场,严谨和雅致
兼具的面目就教人惊艳。我当时虽是穷学生,也立刻远洋订了一份,迄今仍保存
着完整的早期Renditions。学报是春秋半年刊,过了好几年,有一回威大的刘绍
铭教授要我给Renditions译元剧的《赵氏孤儿》。译文后来刊登在Renditions的第
9期(1978春)。这个因缘,也开始了我和高先生断断续续的通信和两次会面。
回头看,竟是三十年的岁月了。

1980年我回国前,替《联副》和《人间副刊》写了一些域外书评。高先生虽然一
天都没住过台湾,但和很多1949以后散居海外的学界华人一样,心系着这个延续
了中华文化一线香火的孤岛;台湾的艺文动态,他们时刻都在留意。高先生每每
从报纸航空版上看到我的小文,就写信来打气,爱护后辈的深心,非常使人感
动。回国后我在中山大学任教,1983年春因事赴华府,终于约了去拜访他,在四
月樱花盛放如海的DC,和高先生及梅卿夫人得半日相聚。梅卿夫人非常优雅美
丽,而高先生是标准的谦谦君子,两人真是少见的神仙眷属! 1994年我在国家
两厅院服务时,高先生来台北开会,我遂有机会和他们贤伉俪再度会面,并且一
起听了一场音乐会。回想起来,当时高先生已经82高龄了,但两人都仍是从容优
雅,不见老态。林以亮(宋淇)曾在序高先生的《鼠咀集》时说,「高克毅……
集中国人的德行于一身,同他接近的人都有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这来自他和蔼
的性格。」也许就是这种蔼然的人格加上对知识的孜孜不倦,使他比别人容易摆
脱岁月的追随吧。



高先生生于美国,3岁时回到中国,自幼双语兼修。燕京大学毕业后,又回美国
求学,取得密苏里新闻学院新闻硕士和哥伦比亚大学的国际关系硕士学位,之后
一直住在美国。中日战争期间他为纽约的中国新闻社服务,加入抗战对美文宣工
作。 (相隔70年后,高先生在前年还写了〈抗日期间在美国的岁月〉长文,分别
刊登在《联副》和香港《明报》,追忆那段以笔从戎的海外抗战岁月。94岁的高
先生在文章里不但显示极度清晰的理路和惊人的记忆,也有许多对相关人事的春
秋史笔。)悠长的一生中,他的职业主要是媒体工作;但他也是收放自如、巨细
靡遗的美语用法追踪者,这是他的兴趣;他还是能庄能谐、笔下生春的散文/杂
文作家,这是他的阅历及文采的自然成果;然而他更是翻译家:他的深厚的中西
文化养成基础和极度敏锐的语感天赋,加上广泛的知识趣味,使他在中英语言的
掌握和互译的功力上,放眼当今可以说无人可以取代!

夏志清教授有一篇精采的长文,题目就叫〈高克毅其人其书〉。夏教授称高先生
为「多才多艺的美国通」,「对美国的历史、政治、社会、文学、艺术、音乐以
及各色人种及其方言……非常内行」,又是「体育狂」,又能「唱洋歌」,且认
为他「倘若年轻时走了绘画的路,极有可能成为一个大画家」……但我想,除了
这些才能,应是高先生从小熟读的中外文学作品,使他日后以文名家,而那些博
杂的兴趣都让他的文字更多姿,内容更繁富。他和其胞弟克永合编的《最新通俗
美语辞典》,也把这全能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这部辞书,读之使人浑忘是在
看工具书,而更像捧读一册以从容的随笔小品笔调写成的精采语词考证!这部辞
典,10年前出了读者文摘版,后来又由香港中文大学出了中大版,前年北京大学
又出了北大版,经典的地位已然确立。

高先生在翻译事业的贡献更大。他创刊且担任了8年总编辑的Renditions成为将中
文作品译介给西方的权威学报。他翻译的费滋杰罗的经典《大亨小传》(Great
Gatsby)、奥尼尔的戏剧《长夜漫漫路迢迢》(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伍尔夫的小说《天使,望故乡》(Look Homeward, Angel)等都是标竿性的英文中
译精品。然而还有一桩更恐怕是只有克毅先生能做的,就是像白先勇的《台北
人》英译的完成。 《台北人》诸多故事所牵涉到的文化、历史、人情和作者白先
勇的原文特质(以及这位挑剔的作者自己对译事的要求),都使英译《台北人》
成为艰难的挑战。结果是,根据白先勇自述,他自己和他所找的最称职的中译英
好手一起移译了5年,又敦请了「英文比美国人的英文还要道地」的乔志高先生
担任编审修订的工作,才大功告成。

确实,是高先生对中国文化人情的深刻理解,对近代中国流离动荡的切身感受,
加上他对英文使用──不管是精雅还是俚俗──都掌握自如的能力,才使《台北
人》英译本得以精采呈现原作风貌。在当时高先生是不作第二人想,如今则徒留
「不见替人」的遗憾了。



算起来,跟高先生没见面,已经14年了。但这十几年也正是资讯工具快速革命的
时期,久久一次的书函往返换成电子「伊媚儿」,反而快捷省事又即兴。这两
天,我到电子信箱里翻搜了一遍,有些信可能在十几年里换用过几个电脑而遗失
了,但找到的高先生来信还有近百封。我打开几封,唤起所有收信当时的愉悦、
伤感、忧虑种种情绪,止不住地热泪夺眶。

(上)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7b
Articles by Pi-Twan Huang 黃碧端
http://udn.com/NEWS/READING/X5/4263357.shtml
http://blog.readingtimes.com.tw/literature/archive/2008/03/20/5418.html
大亨小傳譯者 喬志高先生    一個文人典型的消逝(上)黃碧端/文
大亨小傳譯者 喬志高先生    一個文人典型的消逝(上)黃碧端/文
黃碧端
3月4日,打開電腦看到來自喬志高(高克毅)先生信箱的信。因為不久前我跟他
說這回確定四月會到佛羅里達去看他,我以為他來信討論路程,打開一看,竟是
高先生的公子William的信,說高先生在3月1日晚上,因感染肺炎去世了
……William的信末說,“ Thank you for your long friendship with him, which
Dad greatly appreciated. He had been looking forward to your upcoming visit.”
──謝謝你和家父長期的友誼,他非常珍惜,一直期待你的到訪。我掩上電腦,
心上彷彿被一塊大石壓著。近幾年我一再說要去看他,一直食言。這次確定了,
但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96歲的高齡,親人都隨侍在榻前安詳離去,這是有福的告別。然而,喬志高先生
的去世,標誌了這個世代又一個文人典範的消逝。近幾年,好幾位文化界我有幸
親炙的前輩逐一辭世,我彷彿看見繁茂的大樹枝葉日漸落盡,掩襲而來的是這個
時代廣大的喧囂和荒涼。



我念中學的時候就開始讀喬志高先生的書。當時他討論英文用法的《謀殺英
文》、《美語新詮》,筆記美國和美國華人社會的《金山夜話》、《紐約客談》
等書,語言諧趣鮮活,出入華洋中西,對當時「十五二十時」的我來說,不僅開
卷有益,那個鮮活地掌握西方社會脈動的作者,也教人有讀其書如見其人的感
覺。

但我和高先生開始接觸,卻是在威斯康辛大學念書末期時的事了。70年代高先生
從「美國之音」退休,應聘到香港中文大學為中大的翻譯研究中心創辦一份翻譯
學報《譯叢》(Renditions)。這份學報在1973年秋季創刊,一出場,嚴謹和雅致
兼具的面目就教人驚豔。我當時雖是窮學生,也立刻遠洋訂了一份,迄今仍保存
著完整的早期Renditions。學報是春秋半年刊,過了好幾年,有一回威大的劉紹
銘教授要我給Renditions譯元劇的《趙氏孤兒》。譯文後來刊登在Renditions的第
9期(1978春)。這個因緣,也開始了我和高先生斷斷續續的通信和兩次會面。
回頭看,竟是三十年的歲月了。

1980年我回國前,替《聯副》和《人間副刊》寫了一些域外書評。高先生雖然一
天都沒住過台灣,但和很多1949以後散居海外的學界華人一樣,心繫著這個延續
了中華文化一線香火的孤島;台灣的藝文動態,他們時刻都在留意。高先生每每
從報紙航空版上看到我的小文,就寫信來打氣,愛護後輩的深心,非常使人感
動。回國後我在中山大學任教,1983年春因事赴華府,終於約了去拜訪他,在四
月櫻花盛放如海的D.C.,和高先生及梅卿夫人得半日相聚。梅卿夫人非常優雅美
麗,而高先生是標準的謙謙君子,兩人真是少見的神仙眷屬!1994年我在國家兩
廳院服務時,高先生來台北開會,我遂有機會和他們賢伉儷再度會面,並且一起
聽了一場音樂會。回想起來,當時高先生已經82高齡了,但兩人都仍是從容優
雅,不見老態。林以亮(宋淇)曾在序高先生的《鼠咀集》時說,「高克毅……
集中國人的德行於一身,同他接近的人都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這來自他和藹
的性格。」也許就是這種藹然的人格加上對知識的孜孜不倦,使他比別人容易擺
脫歲月的追隨吧。



高先生生於美國,3歲時回到中國,自幼雙語兼修。燕京大學畢業後,又回美國
求學,取得密蘇里新聞學院新聞碩士和哥倫比亞大學的國際關係碩士學位,之後
一直住在美國。中日戰爭期間他為紐約的中國新聞社服務,加入抗戰對美文宣工
作。(相隔70年後,高先生在前年還寫了〈抗日期間在美國的歲月〉長文,分別
刊登在《聯副》和香港《明報》,追憶那段以筆從戎的海外抗戰歲月。94歲的高
先生在文章裡不但顯示極度清晰的理路和驚人的記憶,也有許多對相關人事的春
秋史筆。)悠長的一生中,他的職業主要是媒體工作;但他也是收放自如、鉅細
靡遺的美語用法追蹤者,這是他的興趣;他還是能莊能諧、筆下生春的散文/雜
文作家,這是他的閱歷及文采的自然成果;然而他更是翻譯家:他的深厚的中西
文化養成基礎和極度敏銳的語感天賦,加上廣泛的知識趣味,使他在中英語言的
掌握和互譯的功力上,放眼當今可以說無人可以取代!

夏志清教授有一篇精采的長文,題目就叫〈高克毅其人其書〉。夏教授稱高先生
為「多才多藝的美國通」,「對美國的歷史、政治、社會、文學、藝術、音樂以
及各色人種及其方言……非常內行」,又是「體育狂」,又能「唱洋歌」,且認
為他「倘若年輕時走了繪畫的路,極有可能成為一個大畫家」……但我想,除了
這些才能,應是高先生從小熟讀的中外文學作品,使他日後以文名家,而那些博
雜的興趣都讓他的文字更多姿,內容更繁富。他和其胞弟克永合編的《最新通俗
美語辭典》,也把這全能的本事發揮得淋漓盡致。這部辭書,讀之使人渾忘是在
看工具書,而更像捧讀一冊以從容的隨筆小品筆調寫成的精采語詞考證!這部辭
典,10年前出了讀者文摘版,後來又由香港中文大學出了中大版,前年北京大學
又出了北大版,經典的地位已然確立。

高先生在翻譯事業的貢獻更大。他創刊且擔任了8年總編輯的Renditions成為將中
文作品譯介給西方的權威學報。他翻譯的費滋傑羅的經典《大亨小傳》(Great
Gatsby)、奧尼爾的戲劇《長夜漫漫路迢迢》(Long Day’s Journey into Night)、
伍爾夫的小說《天使,望故鄉》(Look Homeward, Angel) 等都是標竿性的英文中
譯精品。然而還有一樁更恐怕是只有克毅先生能做的,就是像白先勇的《台北
人》英譯的完成。《台北人》諸多故事所牽涉到的文化、歷史、人情和作者白先
勇的原文特質(以及這位挑剔的作者自己對譯事的要求),都使英譯《台北人》
成為艱難的挑戰。結果是,根據白先勇自述,他自己和他所找的最稱職的中譯英
好手一起迻譯了5年,又敦請了「英文比美國人的英文還要道地」的喬志高先生
擔任編審修訂的工作,才大功告成。

確實,是高先生對中國文化人情的深刻理解,對近代中國流離動盪的切身感受,
加上他對英文使用──不管是精雅還是俚俗──都掌握自如的能力,才使《台北
人》英譯本得以精采呈現原作風貌。在當時高先生是不作第二人想,如今則徒留
「不見替人」的遺憾了。



算起來,跟高先生沒見面,已經14年了。但這十幾年也正是資訊工具快速革命的
時期,久久一次的書函往返換成電子「伊媚兒」,反而快捷省事又即興。這兩
天,我到電子信箱裡翻搜了一遍,有些信可能在十幾年裡換用過幾個電腦而遺失
了,但找到的高先生來信還有近百封。我打開幾封,喚起所有收信當時的愉悅、
傷感、憂慮種種情緒,止不住地熱淚奪眶。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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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亨小傳譯者 喬志高先生     一個文人典型的消逝(上)黃碧端/文
(Chinese Traditional Version)
大亨小传译者乔志高先生     一个文人典型的消逝(上)黄碧端/文
(Chinese Simplified Version)
懷念喬志高先生(1912-2008)   黃碧端/文
(Chinese Traditional Version)
怀念乔志高先生(1912-2008)   黄碧端/文
(Chinese Simplified Version)
「九五之尊」
喬志高先生
(攝於2007年
5月)。
◎黃碧端/照
片提供
喬志高先生的去世,標誌了這個世代又一個文人典範的消逝。近幾年,好幾位文
化界我有幸親炙的前輩逐一辭世,我彷彿看見繁茂的大樹枝葉日漸落盡,掩襲而
來的是這個時代廣大的喧囂和荒涼……
乔志高先生的去世,标志了这个世代又一个文人典范的消逝。近几年,好几位文
化界我有幸亲炙的前辈逐一辞世,我仿佛看见繁茂的大树枝叶日渐落尽,掩袭而
来的是这个时代广大的喧嚣和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