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張曉風(一九四一──)  369
開卷和掩卷、塵緣、我撿到了一張身分證、春水初泮的身體、鞦韆上的女子
杏林子(一九四二~二○○三)  407
花月正春風
董  橋(一九四二──)  419
桂花巷裡桂花香、是心中掌燈的時候了、舊日紅、古廟
周志文(一九四二──)  435
野薑花、皮匠與理髮師、愛島嶼的人、沉默的人們
亮  軒(一九四二──)  455
失去的早餐、輸家物語、花間櫻語
席慕蓉(一九四三──)  473
離別後、啟蒙、無題
吳  晟(一九四四──)  493
稻作記事、不如相忘、水的歸屬
鍾  玲(一九四五──)  515
碧眼的中國詩隱
黃碧端(一九四五──)  527
說文人之名、孫將軍印象記、張愛玲的冷眼熱情
柯慶明(一九四六──)  543
看瀑布,走!、閱讀、愛情
陳  列(一九四六──)  559
三月合歡雪、礦村行
陳芳明(一九四七──)  573
霧是我的女兒、風中音樂、樓上
蔣  勳(一九四七──)  587
我與書畫的緣分、分享神的福分、不可言說的心事、帝國屬於歷史,夕陽屬於神話
李  黎(一九四八──)  611
尋找紅氣球、食有魚
顏崑陽(一九四八──)  627
貓奴、被拋棄的東西也有他的意見、窺夢人
高大鵬(一九四九──)  651
谿山行旅圖、潺潺雙溪入夢來
邱坤良(一九四九──)  663
男兒哀歌、金光傳習錄、醫生與燒酒螺
王溢嘉(一九五○──)  711
煉咖啡術、我為什麼在這裡?
廖玉蕙(一九五○──)  719
永遠的迷離記憶、一座安靜的城市、年過五十、為了一只皮包
吳魯芹

推薦臺灣青年散文家莊裕安時,我曾提到莊裕安榮獲1994年臺灣吳魯芹散文獎。據我所知,目前臺灣以已故文壇大家的名字命名的散文獎僅兩種,一是梁實秋散文獎,另一就是吳
魯芹散文獎,可見吳魯芹在臺灣當代散文史上的地位舉足輕重。

如果套用臺灣另一位散文名家余光中右手寫詩,寫散文是“左手的繆思”的說法,吳魯芹則是右手搞翻譯,左手寫散文,同樣是左右開弓,爭奇鬥豔,各擅勝場。吳魯芹的散文著
作共七種,《雞尾酒會及其他》、《師友•文章》、《瞎三話四集》、《餘年集》、《暮雲集》等都是在海內外膾炙人口的佳作華章,他的兩種文學評介集《英美十六家》和《文
人相重》其實也應當作散文來讀。完全可以這樣說,吳魯芹的文字生涯是與散文共始終的。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齊邦媛女士曾經斷言:“吳魯芹的散文,無論就文字風格、立論見
解和融合了中西文化的時代性而論,可以傳世是無疑的。”對此,我深表贊同。

儘管可以明顯看出梁實秋、王力等前輩大家的影響,吳魯芹的散文畢竟博通蘊藉,晶瑩和諧,自成一格。無論述願懷舊,議論紀遊,閒居讀書,他的散文均散發著超越時尚的文化
品味,于真摯敦厚中透露出一代學人的智慧和幽默。特別是嚴肅與輕鬆經常在吳魯芹筆下交替出現,相輔相成,使許多篇章達到了一種優雅的平衡,極為難得。維特根斯坦說得
好:“幽默不是一種心情,而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方式。”讀吳魯芹結構縝密、筆調朗暢的幽默散文,在為他觀察世界的獨特方式莞爾之餘,我就不由得想起這句話。

吳魯芹生於1918  年,上海人,畢業于武漢大學,曾任臺灣師範大學及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60  年代初赴美國講學,後曾供職於美國新聞總署,1983年在舊金山病逝,距今已12  
年。

(原載1995  年8 月西安《美文》第36  期)

林以亮

五四的同齡人宋淇先生1996  年12  月3 日在香港逝世。當我輾轉得知揚之水女史帶回的這個噩耗時,還以為是誤傳,直到先後讀到董橋先生和黃維梁先生的悼文,才不得不接受這
個不幸的現實。

大陸讀者對宋淇這個名字會感到陌生,但是,如果說他就是張愛玲的遺囑執行人林以亮,大家可能就比較熟悉了。他不僅“愛才如命”,在創作和生活上給過張愛玲很大的幫助,
而且本身就學貫中西,對音樂和藝術也有精深的造詣,是在台港暨海外文化界享有盛譽的文藝評論家、電影藝術家、翻譯學家和散文家。

我沒有見過宋淇先生,只與他通過一次信,是就他父親宋春舫“褐木廬”藏書的下落和宋春舫戲劇研究的一些問題向他請教,得到他熱情而又詳細的解答。對他幾乎窮畢生精力從
事的英美文學翻譯和翻譯學研究,我不敢置一詞,但我愛讀他的散文。他生前結集出版了《前言與後語》(臺灣仙人掌社版)、《昨日今日》(台灣皇冠社版)和《更上一層樓》
(臺灣九歌社版)三本散文集,他的學術文集《林以亮詩話》(臺灣洪範書店版)、《紅樓夢西遊記》(臺灣聯經公司版)、《林以亮論翻譯》(臺灣志文社版)和《文學與翻
譯》(臺灣皇冠社版)中的一些篇章,其實也可以當作散文來讀。這些書我費時數載,總算全部搜齊,可惜《前言與後語》是個殘本,此書出版於60  年代,早已絕版了。它們都
是用林以亮的筆名出版的。他40  年代發表詩文和譯作則用另一個筆名宋悌芬,錢鐘書先生有七絕《答悌芬》曰:“海內文章孰定評,觀書月眼子能明。年來漸似歐陽九,不畏先
生怯後生”,對他的文學才華極為賞識。

林以亮(也就是宋淇)的散文是他學識才情的真實而自然的流露。懷人憶事在他只是偶一為之,但一經出手,便文情並茂,感人至深,如傳誦一時的名文《私語張愛玲》和《毛姆
和我的父親》、《不定向東風——聞英美兩大漢學家退隱有感》等等。我更喜歡他的序跋和讀書劄記。他為《四海集》(夏志清、林以亮、餘光中、黃國彬合著)寫的序《秀才人
情》,以武俠小說的“武功”術語貫穿全篇,出人意外又辭理俱勝,已被公認為台港學者散文的佳作。他那些短小雋永的《文思錄》、《再思錄》和《三思錄》(均收入《更上一
層樓》),古今中外,無所不談,熔知識、見解、機智和幽默於一爐,活潑生動而又甘醇可口,像用精緻的銀盃盛的陳年佳釀,令讀者回味無窮。不妨選錄一則《語文之難》如
下:

外國人學中文之難,已盡人皆知。中國人學外文何嘗容易;真正能達到能聽、能說、能寫外國語文的頂峰,舉世滔滔又有幾人?英法兩國僅一海之隔,精通兩國文字者固然不少,
但通文墨者未必嫻於語言。王爾德曾以法文撰寫《莎樂美》舞臺劇,上演後轟動一時,可是他旅法時講的一口“蹩腳”法語,很少人聽得懂,往往只能借助於筆談。艾略特早年用
法文寫詩,為波德(Ernest Boyd )所諷,指謫他不會運用法文動詞,以後就此藏拙。

19  世紀法國學者泰納(Taine )著有《英國文學史》兩厚冊,當年堪稱權威,可是他旅居英國時,早餐要了牛油烤麵包(but-tered toast ),吃到的竟是洋山芋(potato),也只好默
默咽下,有如啞子吃黃蓮。

這樣一位講究文體、講究對人生與文學品味的優秀散文家,大陸的台港文學研究界長期視而不見,至今沒有系統的介紹和評論,這個缺憾什麼時候才能得到彌補呢?

西西

西西是什麼人?西西不寫言情,不寫打鬥,不寫財經;西西也不搞首發式,不舉行招待會,不組織研討會。因此,西西在中國大陸的知名度很低,很低。然而,西西是香港最有才
華的女作家,而且可能是最好的作家。這不是我亂捧,是有事實為證的。西西寫小說,寫散文,寫詩,寫電影劇本,也寫讀書隨筆,還在翻譯方面顯露身手,自60  年代出版中篇
小說《東城故事》至前年推出長篇小說《哀悼乳房》,西西已有長短19  部優秀作品問世。她的小說以意象繁美,變化瑰奇,充滿對生命的深入感悟和層出不窮的象徵張力而著
稱,曾多次在台港獲獎,最近一次是榮獲1993  年第二屆香港中文文學雙年獎。這是香港文學的最高獎,為某些人所夢寐以求的。

1991  年2 月,西西在臺灣洪範書店出版她的第三本讀書隨筆《剪貼冊》。

此書原是西西70年代初為香港一家報刊寫的專欄文字,結集時才發現剪報有“將近一半不見了”,只得以殘缺不全的面貌與讀者見面。儘管如此,此書不到一年之內重印了三次,
可見其受歡迎的程度。後來有位元香港讀者把他保存的那部分剪報寄給西西,西西稍加整理後又在次年的臺灣《聯合文學》連載了好多期,堪稱一段文壇佳話。

《剪貼冊》的奇妙之處在于一文一圖,圖文並茂,內涵深永。西西以新穎明快的筆調抒寫她的閱讀、思考、觀察和感受,對人生和自然敏感好奇,於知識則誠意信仰,充分表現出
一個穿越在中外古今之間的知識靈魂的人文關懷和探討文藝的生動過程,而遣詞造句的個性閃耀,也在在顯示了作者不愧為一個文體家。西西在一次關於閱讀和創作的答問中說
過,書本是有聲音的,它們平時“並不發聲,但當你翻開來,裏面就會有一種聲音,在尋找應和。即使受時間空間的分隔,只要是有心人,也能夠聽到那種呼喚,也叫你循著聲音
去追尋。一個聲音引出另一個聲音,是來回的應合,是詢問,是挑戰,也可能只是自言自語”。你讀《剪貼冊》,是否聽到了這種聲音?

臨末,應該補充一句的是,西西生於上海,並在上海度過童年,上海的出版界能否對西西極富創意的佳作,如《剪貼冊》表示一點熱情呢?我期待著。

(原載1994  年3 月5 日上海《文匯讀書週報》)

董橋

(一)

每次到香港,都要去拜訪董橋先生。早在柳蘇先生那篇《你一定要看董橋》的名文發表之前,我就讀到了董橋的散文,大有一見鍾情、相識恨晚之感,我的藏書癮也就再次發作,
沒過幾年,竟然如願以償,把這位元海外散文作家的作品集搜羅齊全,自以為國內尚無第二人而沾沾自喜。

今年10  月22  日中午,在香港中環希爾頓酒店最高層的“鷹巢”,我與董先生暢談了兩個小時,在座的還有香港書評家黃俊東先生。這是我與董先生第三次見面,我們談藏書和藏
書票,談書法和美術,談我去臺灣參加林語堂百歲誕辰研討會的觀感,談他正在苦心尋覓的明清木器和竹具,海闊天空,無拘無束。董先生問我:“你是搞現代文學的,你認為現
代作家中哪位最偉大?”這個問題不好回答,現成的答案當然有,但我想這不是董先生想要知道的。其實,董先生早有自己的想法,他表示:就散文創作而言,在現代作家中周作
人和梁實秋寫得最好,周作人的文字沒有人生閱歷的人恐怕不易讀懂,不易讀出其中的深味。

既然談到了散文,我就順便告訴董先生,上海一家報紙的副刊不久前發表了一篇《我讀董橋》的文章,作者對他的散文頗為推崇,但在介紹他的生平時卻張冠李戴,鬧了笑話。該
文稱董橋的“文字散見於《明報》、《快報》、《東方日報》、《星島日報》,是香港婦孺皆知的專欄作家”,又說董橋“還是一位歷史小說家,有《寂寞紅》、《成吉思汗》等
作品”,還說董橋著稱于時的散文集中有《有條有理》等等。我已發現這些說法都是不確的,但為了慎重起見,還得當面向董先生求證。

黃先生是董先生多年的好友和助手,對董先生的文字生涯一清二楚,他證實董先生從不為《快報》、《東方日報》和《星島日報》撰稿,也不為別的香港報刊寫“專欄”,他那些
膾炙人口的散文大都是在主編《明報月刊》時期撰寫的“編者的話”,他根本不是香港的“專欄作家”。至於創作歷史小說《寂寞紅》、《成吉思汗》和散文集《有條有理》,更
屬子虛烏有。我說經我初步查考,之所以會出現這樣的差錯,很可能是該文作者誤引一部同樣很有名的讀書大辭典所致,因為該書所列的“董橋”辭條就是這樣寫的。

而這部辭典的失誤也是事出有因。在更早出版的《香港作家傳略》(廣西人民出版社版)中,緊接著“董橋”辭條之後的是另一位香港作家“董千里”的辭條,董千里恰恰是為
《快報》,《東方日報》和《星島日報》撰稿的“專欄作家”,同時也是出版了《寂寞紅》和《成吉思汗》的歷史小說家,散文集《有條有理》也出自董千里手筆。所以,唯一合
乎情理的解釋就是這部讀書大辭典撰寫“董橋”辭條的作者粗枝大葉,竟把董橋和董千里誤為一人了,辭典的編寫者實在不應掉以輕心啊!董先生聽完我這一番分析,不禁笑了,
連聲說:“我不敢掠董先生之美。”原來董千里比董橋年長,在香港文壇真的是婦孺皆知。

董先生和黃先生囑我寫篇短文澄清事實,以免再以訛傳訛。因此,儘管柳蘇先生已作過統計,仍然有必要在此重複一遍:迄今為止,董橋在臺灣和香港總共出版了六本散文集,按
時間先後分別是《雙城隨筆(這個那個集)》、《另外一種心情》、《在馬克思的鬍鬚叢中和鬍鬚叢外》、《這一代的事》、《跟中國的夢賽跑》和《辯證法的黃昏》。北京三聯
書店的《鄉愁的理念》、《這一代的事》和廣東花城出版社的《跟中國的夢賽跑——董橋散文選》就是從上述六本書中遴選而成的。除此之外,董橋沒有寫過別的書。此外,除了
武俠小說《薰香記》和他自稱為是“不像小說又像小說”的《如意•吉樣》兩篇,董橋沒有寫過別的小說。

董橋的散文充滿書卷氣息,又十分講究文字的錘煉和意境的捕捉,個人風格特別鮮明。對如何寫散文,董橋六年前答記者問時就說過:“散文,我認為單單美麗是沒有用的,最重
要的還是內容,要有information ,有message 給人,而且是相當清楚的訊息。”這是很值得當今眾多散文作者深思的。董橋現在是惜墨如金了,我從他從未結集的近年散文中選了三
篇交週報重刊,相信大陸廣大讀者欣賞了之後,也會與我一樣繼續贊同柳蘇先生的話:“你一定要看董橋!”

(原載1994  年12  月3 日上海《文匯讀書週報》)

(二)

薄薄的一本小冊子,僅162 頁,裝幀設計也樸實無華,這就是香港散文家董橋的新著《英華沉浮錄》(1996  年3 月香港明窗出版社初版)。自1988年在臺灣出版散文集《辯證法的
黃昏》至今,董橋已有整整8 年沒有出新書了,海內外喜愛董橋散文的讀者,所在多有。《英華沉浮錄》的問世,當可使期待已久的讀者大飽眼福矣。

所謂“英華浮沉錄”,原來是董橋有感于當前“中文好的人畢竟不多了,學會英文其實也難”而在報上開設的一個專欄,專門剖析港式中文的利弊。

對此,作者有生動的說明:“宋朝有一部大書叫《文苑英華》,輯集南朝梁末至唐代的詩文。‘英華’指草木之美者,也可以形容美好的人或物,包括辭章。本欄旨在記錄中文在
香港受英文影響的利弊,欄名以英華二字當然也就有英文華文的意思了。李善注《文選•揚雄》有‘英華沉浮,洋溢八區’之說,我既給‘英華’添了新意,索性連‘沉浮’也借
來一用,點出香港洋化中文有利有弊、可沉可浮的實情。也許有人會說:‘你也配?’那我只好謙虛答道:哪里哪里,我這不過是‘記錄’而已。”雖然限於專欄的篇幅,只能點
到為止,見好就收,無法盡情發揮,《英華沉浮錄》仍然那麼有聲有色,那麼精緻圓熟,那麼學、識、情兼備。作者對香港中英文互譯和使用的許多細微差別獨有會心,進而見微
知著,對中西文化交會和衝撞這個重要問題卓見迭出。好,不必筆者多饒舌,還是請讀者自己欣賞選文,隨著作者的妙筆到那些有趣的“記錄”中去沉浮體會一番吧。

(原載1996  年5 月4 日上海《文匯讀書週報》)

黃碧端

臺灣女性作家中有許多枝散文健筆,爭奇鬥豔,各呈異彩,令人刮目相看,黃碧端是其中極為出色的一位。去年臺灣朱衣出版社評選“當代臺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黃碧端就和林
文月、張曉風、簡媜一起榜上有名。後三位女散文家已有專集在大陸出版,唯獨黃碧端還不為人知,這個空白實在應該趕快填補。

黃碧端生於1945年,福建惠安人,臺灣大學政治學碩士、美國威斯康辛大學文學博士,曾任臺灣中山大學外文系主任等職,著有散文集《有風乍起》、《沒有了英雄》、《書鄉長
短調》等。她長期在臺灣影響最大的《聯合報》副刊撰寫“兩灣隨筆”和“黃碧端專欄”,廣獲好評,臺灣評論界稱她的散文“清新,明亮,有抽離眼前、垂示後世的象徵輻射
力”,評價不可謂不高。

如予不信,試讀《蜉蝣過客》、《時光的聲音》、《愛憎童蒙》、《寂寞》諸篇,或讚美造物之“精密絢麗的設計”,或感歎時光之飛速流逝,或探究使世人困惑的“孩子的真
相”,或肯定藝術家“把生命典給寂寞”的偉大意義,均能發前人所未發,既使人出乎意外,又無不在情理之中,充溢於字裏行間的是一個學養精湛的女性學者對大自然的摯愛、
對人生的感悟和對人類文明的深切關懷,讀這樣知性與感性相統一的優美散文,是會使人在賞心悅目之餘,進一步引起深深思索的。

黃碧端在品評臺灣旅美作家莊信正的散文集《異鄉人語》時,認為這是“介於‘學者的雜文’和‘文人的雜文’之間的文章——因為是文人的,所以引證廣博之餘,又多能跳出排
比歸納的窠臼;因為也是學者,所以雖間有傷時感觸之語,大抵仍是立說著論的餘緒。”我想對黃碧端本人的散文,也可作如是觀,當然,還應增添一句,那就是更具女性的細膩
和敏感,不知讀者諸君以為然否?

(原載1996  年2 月西安《美文》第42  期)

岑逸飛

有友人自香港來,說起香港的專欄作家如過江之鯽,不少人只能各領風騷二三年,岑逸飛卻不同,他是其中出類拔萃的一位,文名一直很大。對此,我深以為然。記得岑逸飛不久
前到過上海,奇怪的是新聞媒體對他別具一格的專欄小品未作具體推介,實在很可惜。

岑逸飛是高產作家,結集的專欄文字據我所知,就有《人生路》、《書中樂》、《閒情逸趣集》、《命運之激流》、《八方群英》等多種,這還不包括他的另外幾本頗為走紅的政
論文集。不僅如此,他的專欄小品能長期保持相當的藝術水準,清新灑脫,含英咀華。他是香港中文大學的哲學碩士,曾師從國學大師唐君毅,所以他的文字具有深厚的中西文化
底蘊,不時閃露出對歷史、社會和人生的哲理思考。岑逸飛在《書中樂》序中說過:“讀書之樂樂無窮,惟此樂也,無從細說,正如莊子非魚而能知魚之樂,只有莊子本人最為清
楚此樂為何。若我是魚,讀者中有多少人會是莊子呢”?我想,在品賞了岑逸飛的小品之後,讀者中的“莊子”是不會少
的。

(原載1994  年11  月5 日上海《文匯讀書週報》)

潘銘燊

潘銘燊的大名,國內文學界一定很陌生,倒是政治界恐怕略有所聞,因為正好在兩年前,北京中國工人出版社推出了潘氏的專著《廉政論》,據說很值得為政者借鑒。然而,在港
臺和海外文壇,潘氏卻絕對是個人物。且不說他是以謹嚴著稱的美國芝加哥大學的博士,現執教於香港城市理工學院人文及社會科學部,難得的是,他集版本目錄學家、紅學家
(他是香港《紅樓夢》研究會會長)、修辭學家、藏書家和散文家於一身,儘管還未“知天命”,中英文編著已達20  餘種。香港《星島日報•星辰》著名的“三思篇”專欄也由
他和香港學者散文的兩位高手梁錫華和黃維梁共同執筆,被戲稱為香港散文“三劍客”。

套用一個時髦的名詞,散文創作是潘銘燊的“最愛”,而《人生邊上補白》(1992  年7 月香港楓橋出版社初版)更是他最新的得意之作。讀書人一看便知,潘氏此書是從錢鐘書先
生的散文集《寫在人生邊上》轉化而來。潘氏心儀錢鐘書,寫散文有意步武錢鐘書的風格。錢鐘書在《寫在人生邊上》序中說過:“假使人生是一部大書……這本書真大!一時不
易看完,就是寫過的邊上也還留下好多空白”,潘氏由此觸發靈感,獨闢蹊徑,對錢鐘書《寫在人生邊上》諸篇再各各來一番“補白”,寫下了這部學養豐足、筆路清暢、別具一
格的《人生邊上補白》。

潘氏于中西文學造詣甚深,對人情世態又善於觀察,因此雖有前輩佳作在前,他的“補白”卻並非可有可無,而是同樣妙語如珠,頗多睿智雋永之筆。此書除了《魔鬼夜訪潘銘燊
先生》、《重讀》、《談教訓》等篇不吝筆墨、較多輔陳外,其餘均為不滿千字的短篇,然而“烹小鮮如治大國”,從中可以讀到敏銳的機鋒,精細的刻畫,辛辣的諷刺,深厚的
同情,以及自然貼切的幽默,一切一切,誠如香港大學陳耀南教授在此書序中所言“絡繹奔會,取精用宏的古今勝語,和作者本身深造自得、信手拈來的慧識新解,渾成自然地融
合成晶瑩的珠玉”。哲思兼具文采,理趣交織情趣,這正是這部《人生邊上補白》引人入勝,發人深思之處。

記得柳蘇先生曾勸人一定要看董橋,我想就精緻的學者散文而言,這位潘銘燊也是非看不可的。如果只知道香港有梁鳳儀,而不知道香港還有潘銘燊,那就太可悲了。至於潘氏認
為“人生這部大書還可再補白、三補白、四補白……”,完全正確,但這決非浮躁淺薄之士所能為,讀者諸君,你說對嗎?

(原載1994  年1 月1 日上海《文匯讀書週報》)

莊裕安

莊裕安是誰?大陸讀者聽說過其人其文的恐怕寥寥無幾。三年前,我對莊裕安也一無所知。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讀到了臺灣《歷史月刊》紀念莫札特逝世200 周年特輯,其中一篇
《草地上的精靈——莫札特音樂數來寶》深深吸引了我。我是莫紮特的“發燒友”,本來對品評莫札特的文章就很留意,卻沒想到該文把這位曠世奇才的如天籟般優美的音樂解說
得如此精妙生動,不禁心曠神馳。該文的作者不是別人,正是這位在大陸還鮮為人知的莊裕安。

從此以後,我成了“莊裕安迷”。

其實,莊裕安在臺灣文壇是一顆熠熠生光的新星。他是臺北縣人,生於1959  年,畢業於中國醫藥學院醫學系,目前邊行醫邊寫作,用大陸流行的話說,只是一位“業餘作者”。
但他的散文成就已極為可觀,短短四年間出版了《音樂狂歡節》、《寄居在莫札特的壁爐》、《嚼士樂》、《天方樂譚》、《跟春天接吻的一些方法》、《一隻叫浮士德的魚》、
《我和我倒立的村子》、《巴爾扎克在家嗎》等多本風格獨特、引人入勝的散文集。去年更是“雙喜臨門”,一是入選“當代臺灣十二大散文名家”,與大陸讀者已經熟悉的餘光
中、張曉風等位平起平坐,二是以新著《會唱歌的螺旋槳》榮獲臺灣“吳魯芹散文獎”,愈發令人刮目相看。

莊裕安的散文引經據典,穿越在古今中外之間,又熔音樂、哲學、藝術、醫學和文學於一爐,加上幽默佻皮,奇想聯翩,總給人以一種出乎意料的驚喜,原來散文竟可以這樣寫!
臺灣評論界把莊裕安稱之為“新人類”的代表作家,這話固然不錯,但是,儘管他的散文從抒情到哲理都帶有資訊時代價值多元的種種徵象,都不時閃現“後現代”意蘊,總的說
來,古典的涵詠,真性情的噴湧,仍是莊裕安耐人尋味的兩大特色,我之所以偏愛莊裕安,原因也正在於此。

香港著名作家小思曾經說過,學者的散文往往會在有意無意間表現自己的靈巧和機智,莊裕安的散文當然也不例外。試想,如果你一點也不知道維特根斯坦,你能讀懂他那篇僅千
餘字的《維根斯坦的宵夜》嗎?所以,親愛的讀者,你讀莊裕安,就得接受這種智慧的考驗,你願不願意?

(原載1995  年6 月西安《美文》第34  期)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8
Articles About Pi-Twan Huang 黃碧端: Written By Other Authors
論黃碧端散文       張瑞芬
基本資料
黃碧端,福建省惠安縣人,台大政治系畢業、政治研究所碩士,美國
威斯康辛大學文學博士。曾任教美國印第安那大學,中山大學外文系
教授,教育部高等教育司司長,中正文化中心國家劇院暨音樂廳副主
任,暨南大學人文學院院長,現任台南藝術大學校長。曾獲中興文藝
獎章與吳魯芹散文獎。散文作品計有九種:
1《有風初起》(1988,洪範)
2《記取還是忘卻》(1989,漢光)  
3《在現實中驚夢》(1991,漢光)  
4《沒有了英雄》(1993,九歌)
5《書鄉長短調》(1993,三民)  
6《在沈寂與鼎沸之間》(1993,三民)
7《期待一個城市》(1996,天下)
8《下一步就是現在》(2000,九歌)  
9《當真實的世界模擬虛構的世界》(2000,九歌)
黃碧端寫作年表:無  
早期寫作啟蒙,見〈文學門外歲月〉,《幼獅文藝》468期,
1992.12月,後又收入黃碧端《書鄉長短調》附錄。
黃碧端重要評論篇目
1興味流沛的隨筆──評《有風初起》
蘇其康 《文訊》39期,1988.12月
2訪問黃碧端教授
陳祖彥 《幼獅文藝》1989.2月,收入黃碧端《記取還是忘卻》
3理性與感性的交互光影-黃碧端散文印象  
瘂弦 收入黃碧端《期待一個城市》序言
4優雅的城府──黃碧端《期待一個城市》
高大威 《文訊》1996.10月
5冷眼與熱情──評黃碧端《期待一個城市》   
周志文《聯合文學》144期,1996
6書海有魚,其名為鯨──黃碧端的閱讀世界   
陳大為   聯合報 1998.1.26  
http://www.books.co
m.tw/exep/prod/book
sfile.php?item=00103
23462#detail
作者:張瑞芬 出版社:麥
出版日期:2006 年 02 月
12 日 語言別:繁體中文
 《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與《五十
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二書,針對台灣女
性散文文本作全面整理,共收入並評論五十一位
具代表性作者。輯一為選文篇(前附編輯體例、
導論、編序,總括台灣當代女性散文書寫流變及
整理始末),輯二為評論篇(前附導論,並依序
就各家風格立論)。「選文篇」、「評論篇」二
編既屬分立,又可相互詮釋,適合現代散文或台
灣當代文學相關課程教學暨研究使用。
《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所稱「台灣」,其範圍採廣義認定。除台灣在地作家(曾出生或定居於此
者)外,包括現今旅居海外作家(如呂大明、喻麗清等),凡書寫台灣情感,或作品在台發表、出版
者,均在收錄之列。「選文篇」及「評論篇」入選作家皆以生年排序,始於蘇雪林(1987-1999),
終於張惠菁(1971-)。「選文篇」收錄文章範圍,以1949年始,2005年終,所錄文本前後橫跨半世
紀。「評論篇」之評論皆修改寫成於近一、二年內,並收入最新(截止於2005年9月)資料,期能窺
探半世紀以來女性散文書寫的世代流變與差異,作為建構台灣文學史之重要基石,並與大陸當代散文
發展相互參照。
「評論篇」由張瑞芬撰寫,研究方法由全面蒐集及細讀文本著手,條列歷來相關資料與評論篇目,並
出入每位作者其他文類的所有創作,務求對作者之散文風格或文學史定位作出貢獻,並非選文題解,
或字句賞析。於行文之中,多取其他作者同質性高之作品,或該作者其他文類作品與之參照,並依學
術體例詳作註解,以增進讀者理解及研究檢索之便。所附資料亦再三覆核,務求正確無訛。

作者簡介

張瑞芬(Rui-Fen Chang)
台南人,一九六二年生,東吳大學中國文學博士。現任逢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近年撰寫書評,並致
力於台灣當代散文整理與研究。著有《未竟的探訪:瞭望文學新版圖》,及〈建構女性散文在當今台
灣文學史的地位〉、〈現代主義與台灣六○年代女性散文──以趙雲、張菱舲、李藍為主〉、〈明月
前身幽蘭谷──胡蘭成、朱天文與「三三」〉、〈張秀亞的散文美學及其文學史意義〉等論文。
城市驚夢──論黃碧端散文
張瑞芬    2005.10.9    5033字

所有成人可能有的東西,小孩的小小心裡必也一應俱全。因此小孩也是可怖的,他們是所有不可知的未來的決定者,純美的表相之下隱藏著無窮盡或善或惡的可能。
-黃碧端〈愛憎童蒙〉(《有風初起》)

黃碧端在臺灣當代女性作家中,無疑是八0、九0年代具標誌性的專欄寫手。從「西灣隨筆」到「黃碧端專欄」,她一貫以文人讜論的姿態針砭時事,身在學界,關注政治(及所
有涉及政治層面的事),呈現出無畏的氣勢與圓通的情理。這「理性與感性的交光互影」,不僅為資深編輯瘂弦所激賞,
1也使她異於女性散文的抒情主流,並與七0年代丹扉、
陳克環、曹又方的女性專欄
2區隔開來。黃碧端散文所承接的系統,近似何凡、張繼高、張作錦等知識份子建言的理路,一種諤諤之士,以「優雅的城府」(高大威形容黃碧端
語),不避瑣細,對國家社會所作的持平之論。瘂弦稱黃碧端為「穿裙子的士」,亦由此而來。

在一九九四年朱衣版的《簷夢春雨-當代臺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選集》中,以專欄馳譽的黃碧端被選入其間,成為一時典範。陳義芝以「清新、明亮,有抽離眼前,垂示後世的象徵
輻射力」讚譽其文,並對黃碧端票數稍低表示些許遺憾,說明了一般讀者對專欄作家的刻板印象,使她「吃虧不少」。
3然而,這樣聚焦於政治社會,有情有理,有識見有章法的
文字,畢竟並不多見。從一九八六年,黃碧端首度在聯合報專欄出現之後,十餘年間,女性作家/學者筆下,幾無可與之匹敵者。龍應台對政治、文化批判犀利,黃碧端則立場不偏
不倚,說理圓通,多了幾分和婉。正如瘂弦所說,黃碧端「內涵質樸密實,說理周詳深邃,讀後常常給人以融會與相知的欣悅」。那是一種水淨沙明,接近法國散文家蒙田
(Montaigne)和古羅馬作家西賽羅(Cicero),往往能以小見大的恢宏境界。

1 詳見瘂弦<理性與感性的交互光影-黃碧端散文印象>,收入黃碧端《期待一個城市》序言。
2 丹扉(1926-)的專欄雜文極多,七0年代有《折枝集》、《管窺集》、《碾渣集》等,陳克環(1926-1980)約同時期以中華日報方塊雜文著名,有《怒瀑集》、《人生之旅》、《吐蕊集》、曹又方(1942-)七0
年代即寫作專欄,結集為《愛的妙方》、《女性的開放》、《刺》。三位所論,多集中於兩性、社會、生活議題,少涉及政治。
3《簷夢春雨-當代臺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選集》而後於2002年由九歌重印,易名《散文教室》。上文所引,見陳義芝序言<誰是當代散文大國手?>。
一九四五年出生的黃碧端,台大政治系、政治研究所的背景,使她踏入文壇有著從門外到門內的周折,也使她的感性一開始就是節制的。大學畢業前後,包括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
攻讀文學博士學位期間,黃碧端僅偶爾在《中央副刊》、《聯合副刊》發表散文與零星書評。真正使她建立文壇知名度的,是一九八六年春開始應瘂弦之邀,撰寫聯合報的每週專
欄-「西灣隨筆」(當時她任教於高雄西子灣中山大學),直到一九九二年黃碧端北上任職國家兩廳院,欄名易為「黃碧端專欄」,持續至2003,達十七年之久。

「西灣隨筆」起筆時,黃碧端在中山大學任教近六年,已屆中年(時四十有一)。正如她自己在第一本散文集《有風初起》〈如夢〉一文所說,哀樂既過,浮生若夢。這使得她一
開始為文就是成熟度很高的風格,完全沒有一般女作家初出文壇的青澀氣息或青春心情。無論是論政或抒情,黃碧端散文大抵紓發一種博雅的趣味,總是與所談論之事保持一定的
距離,極少透露生活細節或個人好惡。就這一點來說,黃碧端散文無疑是奠基於理性基礎之上的。然而她的好文筆,總能在各種題材間游刃有餘,揮灑自如,使感性與理性得到適
度平衡,至為絕妙。這又像壽司醋飯的酸甜適中,別有一種清越適口的意境。

在文字理性與感性的平衡上,黃碧端曾於〈知識的得失〉(《有風初起》)一文中,引馬克吐溫早期的純任天然與晚期的深刻老成為例,說明「越過柔弱易感的階段,才成就旁觀
人生嘻笑諷刺的冷雋。」用黃碧端自己的話說,「我們都喜歡知識豐富的人,假如他不顯得賣弄的話」。事理皆不外人情,這話用來詮釋她自己的風格,再貼切不過。

黃碧端的「義正辭婉」(瘂弦語),顯現為一種主流思考與中道力量。對事物同情的理解,往往能成就一種超越性別或立場的說服力。身為女性,她不特意標舉女性主義或立場,
在說明女性在家事所花的時間應重質不重量的同時,她也肯定專職母親為安定社會的力量(〈母親結〉);自己不走暢銷路線,卻為暢銷女作家作不平鳴(〈暢銷其罪〉);說母
愛是一種直覺的力量,超越了是非,可敬復可怕(〈母愛倫理〉);孩子則可愛亦可怖,因為純美的表相之下隱藏著無窮盡或善或惡的可能(〈愛憎童蒙〉)。她的時論立場嚴守
中線,在指責執政的民進黨(如〈執政黨要學會謙遜厚道〉)之餘,對國民黨一樣不太留情面(如〈國民黨還有原則嗎?〉、〈在沈寂與鼎沸之間〉)。這種超然,男性評論者也
不得不以一句「溫馨又秉持公義的筆觸」,致贈於她。
4除此之外,政治人物的起落,國會的議事風波,大學校園制度問題,教育的得失,兩岸的協商與軍備,都在她的筆下,聲
聲入耳,處處關心。

黃碧端的第一本散文集《有風初起》,出版於一九八八年,選輯報刊文章四十九篇而成。第一輯品質較為精整,第二輯則體製稍短。全書抒情論理兼美,佳篇如林,〈愛憎童
蒙〉、〈尋覓〉、〈時光的聲音〉、〈疊像〉、〈逝日篇〉、〈母愛倫理〉、〈知識的得失〉、〈君子之交〉皆令人讀之難忘。此書和一九九三年頗見人間情味的《沒有了英
雄》,一九九六年任職兩廳院時期所寫的《期待一個城市》,文學意境都超過她其他時論性的著作,堪稱黃碧端文學散文代表作。《書鄉長短調》(1993,三民)則或恐是一曲變
奏,整體感稍欠,收錄了許多她早期在美國留學時的書評舊作,。

4 蘇其康<興味流沛的隨筆──《有風初起》>,《文訊》39期,1988.12月。

《有風初起》作為黃碧端文壇起步,也是她自謂至今較滿意的作品,它成功的展現個人文字風格,而未受限於專欄文章的外在時間性。取材多以家常生活為本,在品酒、賞花、看
落日或案牘勞形中,除了文白夾雜,中西典故並舉的流暢,其「興味流沛」,「知性與感性共長,文質優美」(蘇其康語),在節制的篇幅中見出悠遠的感性情調,由瑣細事物呈
現雍容大度的氣派,在在顯現不凡功力。有趣的是,「有風初起」並非篇章名,而是〈疊像〉一文的最末一句「下樓的時候,有風初起」。以之為全書張目,意境頗為悠遠。

《有風初起》中,〈書牘華洋〉是典型能展現尺幅千里功力的小品。中西文書信之學問大矣哉!她不說寫信之格式,而談特別的信、理想的信,異想天開的信,及全世界寫信最多
的人。起首擬王羲之、蘇軾、宋人筆意,淺淺著意,自然涉趣,又頗見中西文深厚根柢。系列連作如〈草木篇〉、〈飲酒篇〉、〈說生死〉尤其見出刻意經營的用心。她的比喻,
時露詩意與哲理的靈光,例如用「時光的馬車轔轔而來」比喻〈時光的聲音〉;說人生、友誼、讀書所能承受均極有限,知識到了某個階段便是膩友,也需要別離來重新生出思念
(〈君子之交〉);伏案夜讀,感受自己與撲火小蟲同在宇宙中乍明旋滅的微小(〈蜉蝣過客〉)。諸篇體制率皆精簡,卻無不才情趣三者兼備,照眼驚人。

〈疊像〉與〈逝日篇〉在《有風初起》中,抒情最佳。黃碧端少見的於二文之中感性描摩自身圖像,〈逝日篇〉寫北美威斯康辛大學校園宿舍所在的「鷹崗」(Eagle Heights),彼
時年輕的自己,與霜雪後的春光雨露,是生命中的一個理想過渡。〈疊像〉是西子灣臨海咖啡座上的冥思,海上船隻與自己的側影交疊在玻璃上,彷彿在瞬息中借了一點生命給大
海作點綴。中年初度,思及渡海猶在襁褓,又像是生命大海中遺落了一段無處尋覓的時光。「有時它們自北而來,穿越我的右眼迆迆然從左眼出去,繼續南行;有時它們在我鼻梁
上和別的船擦肩而過,彼此較量遠近,也有時一隻小船落在我的杯裡…」。意境兼有時空與影像交疊之趣,較林文月港灣望遠的〈遙遠〉尤勝一籌。

在《記取還是忘卻》(1989)和《在現實中驚夢》(1991)兩本時論之後,一九九三年的《沒有了英雄》,為黃碧端拿到八十四年度中興文藝獎章和吳魯芹散文獎,也象徵了她的
散文第二時期的高峰。較之《有風初起》,《沒有了英雄》較多著意政治,更加幽默圓融,言笑晏晏間有梁實秋風。〈說文人之名〉說明了莎士比亞曹雪芹副本極少生平資料,卻
不為世人遺忘;〈孫將軍印象記〉以牢記奉還一隻四十年前友人寄放的皮箱,為孫立人的正直隱微翻案;〈人狗之間〉設想從一隻狗的眼看人類行止,應當是從大箱子到附有四輪
的盒子諸般無聊的移動吧。〈我打江南走過〉則以詩意的篇名與大陸行的艱難蒙昧對比,〈霧之種種〉從艾略特詩詠倫敦之霧,講到諸葛亮草船借箭。科學家稱霧氣水珠七百萬顆
才等於一小茶匙的水,如此說來「一臉盆水大概夠諸葛亮的草船借到幾萬枝箭,保住蜀漢半壁江山,所謂『茶杯裡的風暴』還真不是太誇張的話」。黃碧端的幽默,行止有時,出
沒無端,又如〈演講〉一文。聽一位老先生說梁啟超感情豐沛,聽其演講,講得聲淚俱下全場動容,「我問梁氏講什麼題目,老先生說,不記得嘍,梁先生廣東口音那麼重,我哪
裡聽得懂!」,此亦為上乘。

一九九三年黃碧端移居臺北,任職國家兩廳院副主任,《期待一個城市》(1996),收錄了聯副專欄與黃碧端創辦的《表演藝術》雜誌諸文,因之出現許多關心臺北文化建設的議
題,成為一本「很文學的評論書」。多年寫作專欄的經驗,她的筆力以簡馭繁,更見雄渾,藝術音樂方面的見地,沖淡了政治評論的陽剛印象。在本書序言「城市是文化的鑑照」
中,黃碧端流露出對當前文化體質的期勉與對知識的信念,略可見其以文化期許社會的優雅城府與遠大抱負。

《期待一個城市》共分四輯,輯一「創造力的弔詭」闡明藝術創作(包括文學、繪畫、音樂、戲劇)的微妙,與不可知的內在因素;輯二「舞台」主要討論戲劇藝術與現代劇場,
多以自己親眼聞見的來華演出團體為主;輯三「期待一個城市」談城市的文化條件與制度,必以人民文化基本素養為先;輯四「閱讀」針砭當前教育的偏失與閱讀習慣之不足。從
政治到文學,甚至廣及各式藝術形式,《期待一個城市》見出一種學問涉獵極廣的人文情趣,以及一個不為讀者所知的黃碧端。她很早就是攝影大師郎靜山的高徒,從廣播劇名導
崔小萍學播音,善插花,親手作陶器,更是設計鑑賞者和園藝高手。人類的心靈世界充滿無限可能,正如她在〈心靈的可能〉(《期待一個城市》)舉柴可夫斯基為例,在一個有
如死灰槁木的生活中,用一種美麗的方式活轉過來。黃碧端如此身體力行著,而人人亦當如是。

暨南大學人文學院院長,高教司司長,台南藝術大學校長,是黃碧端近年來的輝煌履歷。面對資訊浪潮迅速席捲而來,她沒有鄭寶娟(或簡媜、董橋等人)的悲觀,而寧可以一個
美麗新世界的到來視之。《下一步就是現在》、《當真實的世界模擬虛構的世界》同樣出版於二○○○年,欣欣然端出這樣豐盛的人生筵席。網路上可看魚,可賞花,可閱讀,遊
遍名山寶剎,便於蒐集儲存資料。充分利用現代科技的便捷,幾可以有涯逐無涯。我們都是搜尋的一代,「剩下的問題,只剩你要搜尋什麼而已」(〈搜尋的一代〉)。黃碧端的
綿裡針筆法,清朗中有犀利。在充分適應科技未來趨勢的同時,亦不忘文學的獨特與無可取代,且沒有捷徑。《下一步就是現在》的〈文學上網〉則似太樂觀了,陶淵明或魯迅大
量出現在網路上恐無益於年輕世代的閱讀。倒是黃碧端自己早些時候在〈快樂的媒介〉(《沒有了英雄》)一文所說,文學就是文學,不易轉化成其他藝術模式,「最快樂的文學
媒介應該是要提供知識,引發慾望,讓人自己去讀」,旨哉斯言!值得教育部或相關部門參考。

黃碧端曾自謂其散文觀,「寫情要不落入濫情,寫事要不流於岐蔓,其要都在剪裁與組織。」寫散文的第一要務是求其「不散」,要言之有物。
5 以有限的篇幅贏得無限可能,如
評論者周志文所謂,她的冷眼與熱情,使無望的城市充滿期待。時論寫作不是沒有缺點,在資訊流動快速的時代中,一切俱淪為消費。再妙的文章,因時空推移都成明日黃花,很
難被記得。例如周玉蔻黃義交情事(〈怨婦永遠是輸家〉)、林清玄離婚(〈我看林清玄「事件」〉)不過區區數年,今日視之,簡直恍若隔世。誰還記得凍省與宋主席辭職始末
(〈省長請辭〉)、戈巴契夫訪台(〈夏日雨後美麗的夜晚〉)?倒是黃碧端多年前〈雅子的抉擇〉一文,竟不幸而言中深宮女子的宿命(雅子複製了美智子無言的一生)。

自命為「晚睡黨人」,碩士論文研究的是王安石政治思想。寫作近二十年,黃碧端內心裡,或恐仍是那個圖書館櫃臺前搶借書的高中小女生,落在人牆外面,只能借到別人不要的
《純粹理性批判》、《戰爭與和平》或《宋詞通論》。中學六年,竟把圖書館數萬藏書翻看一遍。
6冬雪初溶,美國舊居有一片花牆,與滿山的花栗鼠與山雞可供想念。現實裡的
桃源是沒有長久的,在城市裡驚夢,在混沌間堅守中道,於不可能中尋求可能,是黃碧端透過文字移易世道的努力。在〈創造力的弔詭(之四)〉(《期待一個城市》)一文中,
黃碧端引赫胥黎《美麗的新世界》指出,在一個全面科技掌控的世界裡,自由的想像力和精緻的感性形同野蠻。而黃碧端自己,則或恐是散文文壇中少數優雅行走於鋼索上的女性
表演者。  

5見《散文教室》(2002,九歌,即《簷夢春雨──當代臺灣十二大散文名家選集》),「黃碧端篇」,「黃碧端的散文觀」。
6 黃碧端<文學門外歲月>,《幼獅文藝》468期,1992.12月,收入黃碧端《書鄉長短調》附錄。

黃碧端及其散文寫作,功不唐捐,如深刻的足跡烙印在人生行旅中。正如她曾在〈逝日篇〉中說,逝日有如落葉,它們是去年的落花幻作春泥,是昨日的霜雪今朝成為雨露。所有
的逝日也因而未嘗告別。消失了,卻未嘗告別。
http://www.bookzone.com.tw/Publish/preface.asp?bookno=GB078#2165
理性與感性的交光互影──黃碧端散文印象        亞弦  著名詩人
感性與理性兼蓄並攬,是黃碧端散文的最大特色。她作品的各篇之間,雖無一定的內在關聯,然其基本的理性論旨卻脈絡一貫,構成一個有機的中心體系;這體系,用理趣等字眼
絕對無法涵蓋,準確的說,應是傳統中國知識分子性格與精神之顯現,只有如此宏觀的歸納,方可說明黃碧端散文的思想風貌。

  知識分子(intellectual),中國古代稱為「士」或「士大夫」,有其特定的歷史成因和精神指標。根據余英時先生的看法,中國的知識分子階層,發韌於春秋戰國,定型於秦漢,
嬗變於魏晉南北朝,以後各代皆有所傳承,形成了一個綿延不絕的傳統;近代的五四運動,也是此一精神的賡續與發揚。

  余英時在《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中指出,中國士的傳統最重要的思想精髓,便是:內心的自覺(群體自覺與個體自覺),思想的解放(從社會綱紀秩序的建立到個
體自由的放任飛揚),精神的自由(獨立思考與懷疑、批判傾向之強調);士必須以文化的傳薪者自任,高舉著理想主義的火炬,秉持其理性思考的特質,發為文章,為天下清
流,發展出對整個文化與社會的深厚關懷;士必須超越他個人的利害得失,不畏強權,作群眾的代言人,彰顯正義與促進社會的進步;「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論
語‧泰伯》)弘毅之士,一向廣受社會尊敬,而其精神意態也是眾人望風景從的標竿;此外,士並不是道學家或狹隘名教的維護者,乃是站在文化溯源和理性認知的基礎上,作
「哲學的突破」(philosophicbreakthrough),其理論的範疇並不局限於國家社會,也可提升到宇宙秩序的抽象思考世界。
  
穿裙子的士
  我讀黃碧端的散文,特別是她在《聯合報》副刊<黃碧端專欄>中所發表的文化評論,便感受到中國傳統中「士」的精神氣質。她的文章,洞察世事,練達人情,內涵質樸密
實,說理周詳深邃,讀後常常給人預人融會與相知的欣悅。而對於社會上的種種不平與不義,她勇於批判,表現出高度的反思能力。也許在當政者的眼中,她被視為異端,具有
「高度的危險性」,但是她不妥協,不鄉愿,不昧於大義,這種「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的道德勇氣,就是一種士的精神。黃碧端也從不恃才倨傲,跌蕩放言,或流俗苟
同,矯情虛偽;不管評論國事,月旦人物,除了堅持大原則之外,總有一種調和折中的彈性在,如此的義正而詞婉,乃是屬於儒家的了。我這樣說,並非要把黃碧端捧到「上承先
秦之風,下開宋明儒者之襟抱」的學術高度,我只是提醒我們的讀書界,我們擁有這樣一位氣象恢宏,思想豐瞻的學院作家,大家應該把她看作一種理性良心的存在,多多聆聽她
的聲音!黃碧端年齡尚輕,她的學術事業還在發展之中,我們似不必給她太多贊詞,但說她是現代的士,絕對當之無愧。歷史學者曾謂「士必為男性」,而環顧今日學界,竟有許
多如黃碧端一樣在各自的專業領域饒有成績的女性,說她們是「穿裙子的士」,誰曰不宜?
  
水淨沙明的境界
  本書《期待一個城市》,所代表的是黃碧端散文的另一種向度,題材內容和表現形式都與她 以往寫的文化評論不同,且更富文學性和藝術性。由於篇章不像報紙「方塊」那
樣受而限制,在立意和述論上均有更大的發揮;感性與理性平流並進,相互輝映,灑脫自如,使讀者充分浸浴在她哲思的豐饒與文字的美感中。這些文章,除了《聯副》的專欄
外,多半發表在她創辦的戲劇、音樂綜合雜誌《表演藝術》上,每期我都曾詳閱剪存,如今重讀,仍覺趣味盎然。看完這些作品,不禁驚歎作者的學養豐碩,見多識廣。大千世界
林林總總的現象,通過她的觀照,總能達到一種水淨沙明的境界,予人以最深的感染和頓悟。這樣的寫作風格,使我想到法國散文家蒙田(Montaigne)以及古羅馬作家西塞羅(Cicero)
的作品,它們都有一種以小見大、執簡馭繁的能力,有時即使記錄純個人的精神生活,也能使人推延到磅礡恢宏的大群體精神。
  
涉獵之廣、思考之深
  第一輯「創造力的弔詭」中的主題文章,是少 見的力作,其中有許多創見,言人之未曾言。作者舉出文學藝術史上的一些人物案例,以闡明創造力的微妙與神祕。古人有云
「詩人不幸詩家幸」,而黃碧端所說的「弔詭」,是她發現「賜與創作能量的和扼殺創作生命的,常常是同一個力量」;藝術家的理性與非理性,正常與脫序,永遠是最不可思
議、最難解讀的謎題,我們只能像作者一樣喟然歎曰:「然而對創造力來說,更大的弔詭來自那位更高的創造者!」這樣富有悲憫的推論,與宗教學、藝術心理學和遺傳學關係密
切,黃碧端做學問涉獵之廣、思考之深,由此可見一斑。
  第二輯「舞台」各篇,均為討論戲劇藝術和現代劇場的,這是她任職國家兩廳院時的學術感思,論述嚴謹,觀察敏銳,可以稱得上舊學新知雙勝,而尤其難能可貴的,是這些
體認大多是通過各或戲劇團體來華演出的實際印證,特別值得重視。莎士比亞不在圖書館而在戲園裡成長,才能寫出那樣富有生命力的戲劇,同樣的,一般人的「書齋論劇」也絕
對比不上「劇場論劇」來得鞭辟入裡。當年黃碧端從中山大學教席被借重到兩廳院時,很多朋友擔心事務性工作會影響到她的治學,讀了這輯文章,覺得她「未受其害,反得其
利」,這是在學院中絕對得冷而的意外收穫。
  
可敬愛的現代學人
  第三輯「期待一個城市」,收入多篇具有現實意義的論述,這使我聯想到現代美學的一個分支──環境美學,它也是生活美學的一個從屬。這是近十多年新興起的學科,在西
方先進國家正逐漸受到重視。黃碧端對城市的期待,包括都市的文化建設、「市場機制」與文化的互動關係、視聽美育的落實等,而這正是環境美學所關心的範圍。我們深盼有更
多像她一樣的有心人,大家合力去追尋現代生存環境的審美要求和審美規律,進而創造富而好禮、洋溢詩韻書香的美好社會。
  第四輯「閱讀」分量亦重,主力在探討印刷書與電子書閱讀與閱聽的平衡問題,剖陳當前社會病態,扣緊青年次文化紛紜多變的脈絡,洞燭機先,目光遠大,是難得一見的深
度文化評論,這又顯示出她懷抱知識分子獻身參與的意向,不過都是藉著從容優遊的隨筆小品形式來體現,面貌親和,深刻入理,使人樂於接受。有人說黃碧端「兼有學者與創作
者之長,說理處,舉重若輕;抒情時,優美動人」,絕非虛譽之辭。輯中其他佳篇如<張愛玲的冷眼熱情>、<恐詩症>、<當典型成為夙昔──紀念張繼高先生>等,均有與時
下流行看法迥異其趣的創發,顯示出豐沛的理性認知與雄厚的學識基礎。而行文篇幅簡潔,不蔓不枝,映照出一位可敬愛的現代學人清澈的心靈倒影。
  認識碧端二十年了,她是我在威斯康辛陌地生(Madison)當老學生時的同窗,同為周策縱老師的學生,當時她已是學富五車,意氣風發的校園精英,給與我的啟發幫助甚多,至
今感念。此次遵她所囑,為此書撰序,自慚學殖荒落,未敢著筆,勉強成篇,藉表對這位學長的敬意罷了。
  本文參考資料:《中國知識階層史論──古代篇》余英時著,民國六十九年八月聯經文化公司出版。
(本文作者為名詩人,現任《聯合報》副總編輯兼副刊組主任)
http://lib.fg.tp.edu.tw/news/1998/01/點燃知識火炬.htm
點燃知識火炬:閱讀之旅49    書海有魚,其名為鯨     黃碧端的閱讀世界      陳大為   散文家
訪問時間:八十六年十二月十九日訪問地點:教育部高教司司長室

想像中,教育部是個氣氛很嚴肅的地方,尤其經過一整天的工作之後,在走廊各處偶遇的公務人員,疲憊的神情果然已喪失了可能存在於清晨的笑容。高等教育司卻給人一種很輕
快的感覺,無論是司長秘書,還是日理萬機的黃碧端司長都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樣子。黃碧端的氣色很好,在淡定的言談中流露出一分掩抑不住的文人氣度,畢竟她是一位在書堆裡
長大的孩子,萬卷書與萬里路造就了她的生命特質,讓她兼有文人與能人的氣質。

黃碧端跟書的接觸非常早,在念幼稚園之前,腦袋瓜裡已經儲蓄了很多的生字,那些逐漸跟她混熟的生字帶著她,一步一步地去認識這個世界。所以她不管看到一些字片或者報
紙,都興致勃勃的抓來讀,像發現了一塊小小的新大陸,而她這位小哥倫布每天都在家裡的各個角落忙碌,忙著尋找更多的新大陸。那時正好隔壁的一位鄰居在幼稚園當老師,媽
媽就讓她每天牽著老師的手去上學,去捕捉更多更多的生字和新鮮的事物。

讀書的狂熱,不停地延燒

黃碧端認為教育一個小孩子,不一定要強行塞給他很多東西,不妨先讓他認得很多字,那些字將成為他自行開啟這個陌生世界的鑰匙。儘管是隨意的閱讀,每天都會有一蘿筐新穎
有趣的文字和影像,造訪他好奇的眸子,誘使他不斷地追問這些陌生的圖像和文字背後的意義;由此,他便可以從這裡頭找到很多好玩的東西,很自然的會覺得閱讀是一件很愉怏
的事。

這股讀書識字的狂熱在她整個成長階段裡不停地延燒,然而當時台灣的社會物資十分匱乏,能夠讀到的東西非常的少,可是對一個剛剛啟蒙的小孩子而言,她對這個世界的認識是
一張白紙,哪怕是一些很平常的圖文,它所造成的衝擊都是巨大的。她在念小學的時候,就讀了許多當時風行的雜誌,譬如《野風》和《拾穗》,她總是津津有味的讀了一個又一
個下午,書的封面在她指掌的溫度裡熟透了,文章的內容與詞藻散發出一種令她沈醉的香氣。雖然當時她家裡沒有太多藏書,可是不時會有人在某個櫃子裡頭放幾部書,一旦被她
發現就高高興興的拿來讀;其中她最有印象的是劇作家曹禺的《日出》,雖然那不是給小孩的讀物,但她還是有辦法把文字轉化成影像,在腦海中演繹著劇本的種種情節;還有一
本叫《百家文》的選集,裡頭收錄了一百位作家的文章,她忍不住把其中較好的篇章讀得熟爛。這種近乎沉迷的閱讀,累積了見聞也拓展了視野,更無形中強化了運用文字的潛
能。

課外讀物對文學啟蒙有很大作用

在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學校突然要派她去參加一場作文比賽,「但我還沒有上過作文,根本不知道作文是甚麼?」黃碧端笑著說:「國文老師要派一個代表,我好像是班長,就抓
了我。打開卷子看到一個題目,我埋頭就寫,後來就得了第一名。儘管我不懂作文是甚麼東西,大概憑著對文字的閱讀累積,就題發揮,評審們讀了可能覺得有一點意思,就得獎
啦!」很顯然,長期的課外閱讀,對黃碧端的文學啟蒙起了不容忽視的作用。

黃碧端對目前的兒童讀物提出她獨到的看法。她認為現在的小孩最大的不幸,就是讀了許多包裝很好但內容很空洞的書,太多的選擇反而教人無從選擇,家長和孩子往往都被成套
的兒童叢書淹沒了判斷力,在廣告唬人的宏詞或推銷員的動人話術裡刷下了信用卡。不過她強調市面上仍有好些優良的兒童讀物,只是家長們得細心地判讀後才好購買。

把整個圖書館的書翻-遍

「其實真正讀了很多書,是在中學的時候。」她回憶起念北一女中的日子:「我高初中都念北一女中。我是最後一屆念六年的,畢業那年省立高中就只剩下高中沒有初中,北一女
中在當時雖然說是最好的學校,但是資源仍是很匱乏……」當時北一女中的圖書館就是那麼兩間教室,一間作閱覽室,一間作藏書室,中間隔一個櫃檯,簡陋得使她可以把每一吋
影像妥妥善善的銘記下來。在一個禮拜當中,每個年級都有一天可以去借書,圖書館的管理員就搬一堆書放在櫃檯上頭,也不管是甚麼書,他就抓起櫃檯上的一本:「這本有沒有
人要?」看哪個人舉手回答就把書要去,但黃碧端搶書的聲音實在不夠嘹亮,因此書名聽起來比較精彩的都被人早早搶光了,只剩下那些部頭大得像枕頭,或者書名硬得可以媲美
岩石的書。「所以我那時候就讀到康德的《純粹理性批判》、托爾斯泰的《戰爭與和平》,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這就是初中時期的黃碧端所讀的書!她還說:
「當時圖書館的藏書量也不過是那麼一屋子,藏書室裡的書架都很高而且密,整個書庫不過幾萬冊書,而我待在學校的時間也很長,從初中一年級到高中畢業,大概把整個圖書館
的書都翻過一遍了!所以各類的書都有機會讀到,所讀的書不會侷限在一個類型,涉獵的範圍自然較寬廣。」

對文字的感覺十分重要

談到創作,黃碧端認為對文字的感覺十分重要。儘管她沒有刻意的去背誦詩詞,但她會反反覆覆的去讀,去感受古代中國韻文的語言精髓,對提升自己的文字質地,有很大的幫
助。所以每當黃碧端在寫文章時,那些靈動的詩句和優美的詞境,就會很自然的從筆端流到紙上,似乎它們已經是腦海裡的一灣海域。她認為廣泛的閱讀面,對創作有莫大的助
益,「我們頭腦中會有一種機制,把多元的知識領域融合為一,把所讀過的不同作者的語言特色匯集起來。這種累積即是本身風格的基石所在。」

填寫大學志願的時候,由於她對很多科系都感到興趣,所以沒有特別鍾情於中文系。當時覺得讀書該以天下為己任,就選擇了台大政治系國際關係組。進去之後不得不念有關政治
和法學方面的東西,然而由於對文學的喜好,所以後來出國到了博士階段終於回到文學裡去。

「在我還沒進台大之前,就認得一群不同科系的台大朋友,他們在編刊物,由於我在中學的時候曾在《中央副刊》發表作品,他們就主動跟我聯絡。」等黃碧端考進台大,她已經
有很多熟人在校園裡頭了,雖然她沒有正式參加過社團,但跟大部分文藝社團都有來往。

在台大感受到自由的學風

至今她仍舊十分懷念在台大念碩士班的生活。當年在國內念研究所人數很少,政治所只收十個學生,很有做學問的樣子和氣氛,而她是唯一的女生,所以受到很好的照顧。校園裡
薩孟武、楊國樞、殷海光、胡佛和她的指導教授孫廣德都是很優秀的學者。當時在國內,台大的學風算是最自由的,許多教授以非常開明的態度來作學理討論,常常有深具啟發性
的見解。這是台大最可貴的學風,也是台大最值得她懷念的地方。

那段時期,黃碧端對圖書館產生越來越強烈的情感,可惜當時台大圖書館的書庫還不是開架的,要填寫一張張的表才能把書借出來。她也常去中央圖書館。那時中央圖書館是個很
簡陋的地方,很小的一棟建築物,在南海路的植物園裡。也許只能稱它為一片小湖,直到留學美國之後,這尾藍鯨才找到可以讓她遨遊的浩瀚書海。

為了買書,當了很久的窮學生

「美國的小型學院圖書館藏有兩百萬冊都是很普通的,如果是大型的州立大學,或哈佛、史丹佛這些長春藤盟校,光是中文書的藏書量都比國內的多。」美國不僅僅是經濟的富
裕,文化也很富裕;他們能把資源有效運用在文化事業上,圖書館內的各種軟硬體設備,全是為讀者的便利而設計的。對當時的她而言,圖書館就是一座天堂,就是半個家;只要
有機會到美國的任何大城市,都會去看看當地的大學圖書館。除了圖書館,美國的書店也很吸引人。當時台灣的書店大都不願意讓人在店裡翻書,多看幾分鐘老闆一副不歡迎的樣
子。到了美國踏進他們的圖書館和書店,她覺得非常感動。一個富強的國家,對自己國民的服務就表現在這種地方。即使如此,她依舊當了很多年的窮學生,只為了把錢留下來買
那些愛不釋手的書籍。在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除了本科的文學之外,黃碧端還也修修了新聞系和政治學的課。她說在美國的學術訓練很強調系列:「面對龐大的資料,你要從中看
出它的意義和潛在的論述方向,再把這個意義整理成文章和論文的時候,需要很強的組織能力,以及處理資料的功夫;美國一方面以它的圖書館設備提供一個良好的研究環境與條
件,另一方面它也強調課程訓練,教人如何去運用去組織這些資源。

極力推動立體閱讀

念完博士,黃碧端藏書的噩夢馬上開始。書籍的重量和體積實在負擔太大,因此她更深深體悟到電子書的優點。六年前,黃碧端就在〈讀書與讀光碟〉一文中預計自己不久將就會
成為光碟書的使用者。因為一套原重六十二公斤重的《牛津大字典》,可以完全縮進一張薄薄的光碟,解決了藏書的困擾。

黃碧端談到電子書便滔滔不絕。國外有很多文學的網站,蒐集了許多同性質的文本,譬如和莎士比亞有關的網站,就收錄了難以數計的資料,只要一打開來就是一座莎士比亞文學
博覽館,不但有配樂和繪畫,連電影影像都盡在其中,這是一種可以讓讀者留下深刻印象的立體閱讀。她相信如果國內設立一個《紅樓夢》的網站的話,就可以把許多外圍的資訊
納入,成為多媒體而且絕對是動態的資料庫,這是傳統書籍不能達到的效果。

她收藏了一些詩的CD,雖然並不是聲光圖文並茂,但它可以把文本和朗誦一起呈現,本來一般教詩都得去苦苦蒐尋相關的資料,甚至得找詩人本身或勝任的朗誦者來朗讀詩篇,而
CD最大的好處就是聚集各種文本和聲光影像的成果於一碟之中。可她同時又擔心,以後漸漸看不到擁書四壁的讀書人,因而失去摩挲一本精美或悅目好書的樂趣。基本上她不覺得
CD或網路能夠全面取代書,書有另外的一種閱讀情趣,書跟我們生活在一起,不必假借機械的幫助,也可在書頁上做做筆記、甚至打翻咖啡留下尚有餘韻的閱讀痕跡,都會使那部
書顯現不同的意義。

每個大專生都要有-部百科全書

她認為所有的大專學生都應該有一套或一部百科全書。如果侷限於經濟能力,至少要有像Longman或哥倫比亞大學等出的單本百科;這幾年國內好些出版社也出版了幾部不錯的中
文百科,都值得考慮。大學生應該要人手一本,因為百科全書從天文地理、音樂美術、到科技、文學都網羅在內,放在案頭隨手可以翻閱。電子形式諸如微軟Encarta,Groalier's
Multimedia Encyclopedia等CD,也做得非常好,是可以取代書本式的大部頭百科全書。當然最好兩種都有。

對於一般讀者,她建議大家讀一讀《莊子》,同時也該在案頭放一兩部唐詩宋詞,閒暇時可以隨手翻讀。除了開拓個人的文化視野,讀書更可以變化氣質。這位博覽群書、氣質優
雅的高教司司長,正是讀書人的最佳典範。

【1998-01-26/聯合報】
http://tailit.nccu.edu.tw/cht/press007.htm
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     張瑞芬       逢甲大學中文系副教授
003 自己的房間、她們的文學——寫在《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之前
015 蘇雪林——棘地荊天霜雪行—論蘇雪林散文
021 蕭傳文——鄉思樹下蟬聲歇—論蕭傳文散文
029 琦   君——馨香桂花雨—論琦君散文
041 徐鍾珮——英倫舊事,海外餘音—論徐鍾珮散文喻麗清
051 林梅音——英子的鄉戀—論林海音散文
063 羅   蘭——蒼茫雲海,歲月沈沙—論羅蘭散文
071 張秀亞——永不凋謝的三色堇—論張秀亞散文
087 鍾梅音——海天歸來—論鍾梅音散文
097 胡品清——詩與夢的水湄—論胡品清散文
105 艾   雯——三生花草夢蘇州—論艾雯散文
117 小   民——母心似天空—論小民散文
125 雪   韻——向晚霞天—論雪韻散文
131 趙   雲——流雲歲月,長巷驚夢—論趙雲散文
139 林文月——溫州街的書房—論林文月散文
149 張菱舲——散文—論張菱舲散文
155 劉靜娟——娃娃與歲月的幸福語錄—論劉靜娟散文
161 李   藍——中國的日夜—論李藍散文
167 張曉風——鞦韆外的天空—論張曉風散文
175 曹又方——永恆的戀人—論曹又方散文
183 荊   棘——異鄉的南瓜—論荊棘散文
189 謝霜天——綠樹涼蔭‧故園心曲—論謝霜天散文
195 席慕蓉——高原上的山百合—論席慕蓉散文
201 季    季——傾聽夜歌—論季季散文
215 黃碧端——城市驚夢—論黃碧端散文
225 愛    亞——三年級的青春記事簿—論愛亞散文
231 喻麗清——舊金山的春天心事—論喻麗清散文
237 方    瑜——沾衣花雨遲—論方瑜散文
243 洪素麗——南台灣散記—論洪素麗散文
255 呂大明——星光與日明的交響曲—論呂大明散文
263 李    黎——浮世旅人—論李黎散文
273 心    岱——心中永遠有隻自由鳥—論心岱散文
281 廖玉蕙——人生的荒謬劇場—論廖玉蕙散文
289 馮    青——時光密語—論馮青散文
295 凌    拂——草木為知已—論凌拂散文
301 曾麗華——曉霧笛聲—論曾麗華散文
307 沈花末——當花朵邂逅季節—論沈花末散文
315 陳幸蕙——麗日心情,群樹之歌—論陳幸蕙散文
321 周芬伶——絕美汝色—論周芬伶散文
333 張    讓——穿越時間的空間—論張讓散文
339 黃寶蓮——藍天未竟—論黃寶蓮散文
347 戴文采——華麗緣起—論戴文采散文
353 柯翠芬——雪色與水色—論柯翠芬散文
359 鄭寶娟——日安,巴黎的憂鬱—論鄭寶娟散文
369 簡    媜——語言的星圖—論簡媜散文
383 蔡珠兒——食神‧花語—論蔡珠兒散文
391 張曼娟——青春的美麗與哀愁—論張曼娟散文
401 鍾文音——漂流女島—論鍾文音散文
413 柯裕棻——柯裕棻城市的感覺結構—論柯裕棻散文
421 鍾怡雯——我和我的小女生—論鍾怡棻散文
431 利格拉樂‧阿女烏——排灣族美麗衣裳—論利格拉樂‧阿女烏散文
439 張惠菁——海邊的卡卡夫—論張惠菁散文
http://udn.com/search/?Keywords=%B6%C0%BA%D1%BA%DD&searchtype=udn&imageField.x=7&imageField.y=11
「不夠知己」的閱讀月誌        傅月庵/文化工作者
書名:月光下‧文學的海
作者:黃碧端
出版社:天下遠見出版公司

讀寫可以是一種習慣。一件事一旦成為習慣,日斯月斯,便成為「自然」,而最後,也竟然就跟月令節氣、四時變化冥冥彷彿有了相契共鳴。此或明人張潮所以要說「讀諸集宜
春,其機暢也;讀史宜夏,其時久也;讀諸子宜秋,其致別也;讀經宜冬,其神專也」的原因。《月光下‧文學的海》經年寫成,翻讀或不過一宿,但若要循跡問索,通讀書中所
道及者,或許一年不止,也要得是一種習慣才行。

黃碧端教授初時答應以「山間行草」筆名為《聯合副刊》撰寫「半月文學史」專欄,自然並未想像如同曼古埃爾(Alberto Manguel)那樣,寫出一本《閱讀日誌》出來。但出入史
籍篇章,重溫故書,面對逝者如斯,憬然心驚的撰述歷程,卻讓我們看到了與曼古埃爾相近,一個愛書的老靈魂努力捕捉昔日予自己最多快樂的故人書影,從而形諸於筆,與識者
分享的那份真摯心意。而其成果,則是這本厚不過兩百餘頁的「閱讀月誌」了。「文學如海,我的紛忙日程只許靜夜時分的閱讀和書寫。……舉頭所看見的,多數是窗外的月光。
這本小書題為《月光下‧文學的海》是一個泅泳於文學大海的人,把她拾得的貝螺珍珠拿來獻曝的一點紀錄。」黃教授如此說道。

此書所出專欄雖以「文學史」為名,事實上更接近「文人列傳」,以時繫人,按月記事。每個月選擇或生或逝於當月的古今中外著名作家二至三人,自春徂冬,一路書寫下來。談
人也談書,識其大也記其小。人物的選擇,一憑作者喜好,略無關乎學術評價,因此蘇珊‧桑塔格得與賴和並述,田納西‧威廉斯之後,接著談林語堂,遙遠的可以講到灑脫的東
坡居士、王安石,通俗的可以談到《亂世佳人》風華七十年、與億萬讀者競智的阿嘉莎‧克莉絲蒂……。因其皆為作者之所鍾愛,發幽探微不盡於筆,某些近乎八卦之事,譬如蘇
曼殊的情事、費滋傑羅的婚姻悲劇……,一經點化,卻都成了親近逝者心靈、了解其創作根源的鑰匙了。

翻讀此書,豐饒滿目。耐人尋味的是,作者卻一盡淡筆素描,始終克制自如,與筆下人物維持一定距離,絲毫不將「我」涉入其中。此與坊間近日所見,不避主觀的「書話」文
章,略不相同,當與作者學術訓練有關,亦可見「學人之文」與「書人之文」的差異了。其中某些篇章,卻也因此不禁讓人聯想到1940年代初期,溫寧源先生速寫文化圈人物的那
本《不夠知己》(Imperfect Understand)。雖然寫作對象、動機都不相同,一個是近距離的炭筆肖像畫,一個是遠遠觀察的硬筆速寫。然而,同樣的博學多聞,同樣的筆下多姿,
卻讓讀者在閱讀之時,同樣獲得了無比的快樂,引起了更多的好奇與繼續探索的動力。

【2006/08/07 聯合報】  @ http://udn.com
http://www.bookdns.com/dangdai/dangdaicp/smdjyczs/smdjyczs55.html
台港散文八大家      泉石書庫
http://www.chiuko.com.tw/book.php?book=catalog&bookID=1515
中華現代文學大系(二)散文卷(第二冊)(精裝)
主編:張曉風
編者:陳義芝、廖玉蕙
社別:九歌
出版日期:2003-0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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