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lumns Section: 世紀網站專欄區  世纪网站专栏区: 003-008
吳錡 專欄   吴锜 专栏   Alex Chi Wu Column        作者:吳錡   吴锜  Alex Chi Wu
A Touch of Golden Autumn   
一片金秋   一片金秋
Google
 
Click to go to companion website:
从朋友自美国寄来的e-mail里,我看到了宾州的美。

那是很用心制作的一套powerpoint,只见盛开的枫叶在枫树上有层次的展现不同的色
彩,透着阳光尽情的渲染大地,完全吻合朋友给专辑下的标题——「一片金秋」。

我一张张仔细欣赏,仿佛漫步在枫林大道里。在铺满枫叶的地毯上我遇见了一对中西联
姻的璧人。啊!我认识那穿白纱礼服的美丽新娘小珍,好多年前朋友带她来见过我,那
时她还在大学读书。前些时知道她研究所毕业了,没想到这么快就踏入人生的另个旅
程。

系列的婚礼相片中,只见朋友穿着一件枣红带有暗花的旗袍,高雅贵气,这在完全西式
的婚礼当中,是绝对引人目光的的打扮。难怪她一副充满自信与喜悦的样子端坐在新人
的中间,使得嘴角洋溢着幸福微笑的新娘,和英挺且斯文的新郎,此时倒成了陪衬。
已是丈母娘的她,亲切甜美的笑容依旧,与初识时一样。想起多年以前,她应公司邀请
作专题演讲,也是这付笑容。沉稳大派的气度,整齐洁白的牙齿配上标准悦耳的口音,
光是不疾不徐的开场白,就确定这是一场精彩的演讲。我决定邀请她上我主持的广播节
目。

她该是一位受过良好教育,出身于富裕、幸福家庭的大家闺秀吧?在我阅读她所提供的
背景资料之前,我是这么想的。不出所料,她来自书香门第,但意外的是她的婚姻并不
美满。资料里对前夫的描述,只是轻描淡写的带过。倒是在那短短两三行字里,我发现
她的前夫是我认识的人。

在录音的空档,我证实自己的猜想,朋友的前夫是高我一年班同系的学长。换句话说,
我比朋友更早认识她的前夫。当时年少轻狂的我们都喜欢舞文弄墨,彼此还有点惺惺相
惜的感觉。先后离校各奔前程,一别二、三十年。听说他出事的消息,详细经过不清
楚。只知道当时他有一位贤慧又有才华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儿,之后的事就没消息了。没
想到事隔多年,如今传闻中的女主角就在眼前,而我曾仰慕的学长却成了负心的人。这
……这真是个很奇怪的缘分。

可能是这个缘故吧?对朋友来说,虽是个不愉快的记忆,却也成了我们友谊的一块垫脚
石。偶而,他的前夫会在我们的话题中出现,但朋友从不口出恶言,也从无任何埋怨。
之后,我们常保持联络,她在美国举办活动都会e-mail分享心得,我也会趁她返台的时
候邀请她到录音室聊天。

有一次见面,朋友兴冲冲的告诉我:她成立了一个关怀单亲家庭协会,正在立案当中。
她常说「单亲家庭」也是个家,既是个「家」就能发挥家的功能,单亲的家一样可以有
温暖、有光亮。

太好了!以她的背景,以及她多年来从事心理咨商与家庭辅导的经验,是最有资格作这
件事的人。何况女儿已长大成人,她更能全力以赴的实践她的理想,去帮助那些单亲家
庭了。我由衷的为她感到高兴。

朋友比以前更忙了,台、美两地来去匆匆,但我们总会利用合适的时间,邀约共同的朋
友,在公司附近吃水饺或喝杯咖啡小聚,彼此鼓励打气。

那是个春暖的下午,朋友郑重的告诉我,她想和前夫见面。我知道离婚之后,他们的女
儿回台北时也见过她父亲,朋友的前夫也曾寄过卡片之类的,但也仅一两次而已,关系
之淡薄由此可见一斑。乍听之下,我不以为这是件很特别的事。倒是对朋友要与前夫见
面的动机,我比较感兴趣。

朋友推了推眼镜:「多年以来我从事婚姻辅导的工作,总是先从饶恕这事开始,饶恕别
人,也饶恕自己……」我很认同:「这是很难学的功课!」朋友啜了一口咖啡,严肃的
说:「我辅导别人是如此规劝的,但我很清楚,从开始到现在,我怎么努力都无法原谅
他。这是我心里的痛,痛苦之深超过我自己的想像。」朋友得过忧郁症,相信婚姻问题
是主要因素。 「妳是学心理的啊!连妳都挣脱不了,那一般人就更困难了。」其实我心
里要说的是;妳自己的问题都不能解决,又如何能解决别人的问题?

咖啡续了杯,朋友接着说:「奇妙的事就在协会成立以后发生了!」我竖起了耳朵。
「你知道,当一群单亲家庭的朋友相聚在一起的时候,原有的羞愧与愤怒的情绪,无助
与无奈的感觉,是会随着营会上课、分享、讨论……这些¯活动而逐渐的被淡化。」接着
又说:「当一个人有自信的时候,就有面对负面情绪的能力。那种感觉非常清楚。」
「所以……」「有天晚上营会结束回到了家,情绪还是很亢奋,于是我鼓起了勇气,向
上帝祈求,希望祂帮助我挣脱恨的锁链,让我得到饶恕的能力。」

从朋友脸上的表情我得到了答案,但还是要确定一下:「妳之所以要和他见面,是因为
妳已确定原谅他了?」「是的,我要彻底结束这件事情。我不想让这种负面的情绪再困
扰我了。」我吁了口气:「恭喜你真正的甩开了这个阴影。」「谢谢!但我需要你的帮
忙。」我吸了口气:「我能作什么?」

隔了几天的黄昏,我和朋友作了简单的沙盘推演,准时到公司的门市书局赴约。

进了大厅,朋友的前夫早已抵达,正翻阅书架的书,他以前就喜欢逛书店。

我主动趋前招呼:「学长你好!」我们寒暄也彼此打量,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极短暂的停
留,之后立刻转向在我身后的朋友。从他脸上的表情,我感觉得出来他内心的紧张与激
动。倒是朋友显得一派自然与冷静,很有风度的与对方握手,随即选了合适的位置坐
下。在小方桌,他们面对面的坐着,我在中间。

他除了两鬓花白,整个人的感觉变化不大。说话的语气,听话时的神情,与我记忆中的
人没两样,如果不是因为早已知道他已另筑爱巢多年,还真看不出来他是个赶时髦搞外
遇的人。

朋友简短说了说女儿的近况,接着就表明此次见面的目的。前夫刻意叙旧,重提昔日身
陷囹圄的委屈。我心想:他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忘了当年我的朋友是怎么熬过那
段日子的?

每个周末,朋友带着年幼的女儿,坐一两个小时的公车,带着水果、食物…去探望他。
为了不让孩子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她提前下车,将女儿安顿在冰果室里,拜托老板娘
看顾一下,然后独自前往衙门登记会客。

隔着玻璃拿着听筒,以安慰交换埋怨的日子,周而复始的过着……。

丈夫回家吃晚饭,是她日夜的期盼。结果梦圆了,也梦醒了,在恶梦中惊醒。那段失落
的日子,在她们家里烙下了痛苦的印记,妻子的苦情弥补不了丈夫的苦毒与怨恨,摔烂
了家具,也摔烂了夫妻的感情,他以暴力画下了两人永远难以复和的鸿沟,最后竟以外
遇让他们的婚姻窒息。

这些伤心欲绝的往事,是最令朋友不堪的,而今朋友的前夫以为揭开了纱布能换得伊人
的同情,殊不知这对朋友来说,是在伤口上撒了更多的盐。

好在气氛没有弄僵,朋友只清楚的告诉他:她已经完全原谅他了,不再记恨过去他加诸
在她们母女身上的不义与痛苦。可能是基于多年来对她们母女亏欠的心理吧,他不舍的
情绪溢于言表,她因为心里不再记恨,则心如止水。

最后,我们以祷告结束了这次会晤。我,成了他们之间的终结者。

出了大厅,我们挥手道别,他们左右分开,我在中间目送。朋友迎着夕阳离去,我相信
今晚她会有个好眠。再转头,看见学长颀长的身影,此时背着阳光,显得更长。我走回
办公室,没有成就也没有轻松的感觉,只觉得人生无常。

朋友仍然来回台北与宾州,除了继续为单亲家庭协会的事务忙碌之外,也忙碌于自己的
博士论文写作。

有回见面,发现她一改常态的穿起了运动鞋,对于向来注重仪表的专业讲师来说,是件
不寻常的事。她告诉我:右脚掌常发麻,穿不住鞋子,有时鞋子穿掉了都不知道。一时
也检查不出什么原因,行程太忙,就改穿有鞋带的鞋了。说完,就露出了惯有的微笑。
「回美国再好好检查吧!」我们不约而同的这么说!

将近半年的时间,医院查不出朋友右脚发麻的原因,只说疑似「渐冻人」的症状。不会
吧!她久病的母亲才辞世,又要面对自己身体的警讯。朋友在宾州岂不觉得更冷了?
很长的一段时间,没有朋友的e-mail了,我开始担心,正想去信问候就接到朋友的信
了。在信里朋友提到:学业完成了,拿到了博士学位。前些时因为四肢的反应迟钝,经
常跌倒,有次摔得很严重,躺在病床上了一段时间。现正她忙着搬家。搬到一个空间适
合轮椅活动的房子,因为她已成了「渐冻人」。

我真的感到不舍,难道这些年她摔得还不够吗?

朋友信里又说:她感谢上帝赐给她一个即将入门的好女婿,否则这个家搬起来会倍加辛
苦。事到如今,她还是存着感恩的心,我宁可见她捶胸顿足怨天尤人,即使是唉声叹气
也好。但她的信让我读不出一点忧伤的感觉。我无法想像她花了多少时间,多大的力
气,平静自己的情绪写完这封信,面对这样的情形,我无法回信安慰她,倒是她的信安
慰了我。

没过多久,朋友传来了「一片金秋」,分享了女儿出阁的喜乐,照片中只见到她惯有的
笑容,不见「渐冻人」的隐忧。这也是我看完「一片金秋」的powerpoint后有种说不出
来的感受的原因,因为我知道漂亮的包装礼盒里面,包装的是什么样的礼物。信的末
了,朋友告诉我:春节期间她要返台主持营会的消息。我高兴她回来我们又有见面的机
会,但也开始耽心她怎么来?

朋友来了,老远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被推着正在横过马路。记得上次见面,她还可以被
搀扶着走路,而今……我赶紧迎上,顾不得路况,我们竟然在马路当中握起手来。许多
话挤成了「妳好吗?」朋友开心的笑着回答:「还好!」,声音非常虚弱。我意识到朋
友的病情比想像的严重。后来知道她浑身不舒服,任何轻微的碰触,甚至轮椅稍微的颠
簸,都会造成她疼痛的感觉。

因为疼痛,身体承受不住一床棉被的重量,棉被得搭在特制的框架上来保暖。她无法在
床上翻身,必须靠他人的帮忙。因此她睡眠的品质非常差,以致影响她的体力,每天只
有在上午还有点力气做点事,午后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休息。她四肢无力,连端半杯水
的力气都没。她笑着说:「原以为女儿嫁出去以后,一个人的日子就变得更难过了,没
想到现在身边一定得有人陪着,想孤独也不行。」

朋友是我认识的第一位渐冻人,那天在节目中访谈的主题就是「谈渐冻人」。朋友告诉
听众:她的身体由下往上的逐渐失去知觉与功能,她不知呼吸道何时会被冻结?可能半
年,也可能更短,但她已经准备好回天家的预备,在这之前,她会尽力做好关怀单亲家
庭的工作。她语气之平静与安详,真会让听众怀疑:这位受访的来宾真的是「渐冻人」
吗?

几个老朋友早已在录音室外等候多时,准备一起去吃水饺。 「我以为是买回来吃!」朋
友觉得有有点意外。 「在馆子里吃的感觉不一样,吃饺子要气氛好,人多,热热闹闹的
才够味儿!还就是,肚子离锅子的距离越近越好,热腾腾的,多新鲜啊!」

渐冻人在我们当中没有特殊的待遇,只是得用纸杯喝水,将水饺切成小块,用叉子进
食。一种无需事先沟通的默契,在我们谈笑之中,像往常一样,朋友也维持惯有的笑
容,她说:「我全身只有这双手勉强可以敲键盘处理e-mail,渐渐的手也不听使唤了,
我还可以说,不能说的时候,我可以用眼睛写e-mail,美国已经有这种软体了……」朋
友轻松的谈着,但我很清楚,她的语言能力已在慢慢的退化中,刚才在录音的时候,有
些字已经咬不清楚了。

我们一行六、七个人,愉快的离开了饺子馆,大家有说不完的话。同来的陪伴悄悄的告
诉我,很久没看到她精神这么好,这么开心了。

其实朋友也不一直这么开心;她为了回家探望95高龄的老父,由于家在半山坡,必须爬
十几个台阶才到得了家,如今的她不能行走,只能坐着轮椅,在山下等候老人家一步步
的走下来与她见面。我还记得在饭桌上,朋友提起这事时,那种父女情深又不能尽孝道
的无奈与失落的表情,明显的滞留在她的脸上,我想这是她感到最遗憾的事吧?至于
「后事」,朋友反而比较潇洒,她那干机长的弟弟有回问她:万一……他出差,赶不及
的话怎么办?朋友说:「那我们就在空中说再见了!」这就是我「渐冻人」的朋友。

我推着轮椅,慢慢的穿过公园,那天天气很好,正午的阳光一点也不刺眼,好暖和的感
觉,清风拂面舒服极了,我赞叹:「好一个初春的阳光!」朋友舍不得的说:「不知道
还有没有下次的机会?」我默默不语,只是推着轮椅的脚步更慢了……
一片金秋        作者: 吳 錡   原載於宇宙光雜誌422期 2009.06
從朋友自美國寄來的e-mail裡,我看到了賓州的美。

那是很用心製作的一套powerpoint,只見盛開的楓葉在楓樹上有層次的展現不同的色
彩,透著陽光盡情的渲染大地,完全吻合朋友給專輯下的標題——「一片金秋」。

我一張張仔細欣賞,彷彿漫步在楓林大道裡。在鋪滿楓葉的地毯上我遇見了一對中西聯
姻的璧人。啊!我認識那穿白紗禮服的美麗新娘小珍,好多年前朋友帶她來見過我,那
時她還在大學讀書。前些時知道她研究所畢業了,沒想到這麼快就踏入人生的另個旅
程。

系列的婚禮相片中,只見朋友穿著一件棗紅帶有暗花的旗袍,高雅貴氣,這在完全西式
的婚禮當中,是絕對引人目光的的打扮。難怪她一副充滿自信與喜悅的樣子端坐在新人
的中間,使得嘴角洋溢著幸福微笑的新娘,和英挺且斯文的新郎,此時倒成了陪襯。
已是丈母娘的她,親切甜美的笑容依舊,與初識時一樣。想起多年以前,她應公司邀請
作專題演講,也是這付笑容。沈穩大派的氣度,整齊潔白的牙齒配上標準悅耳的口音,
光是不疾不徐的開場白,就確定這是一場精彩的演講。我決定邀請她上我主持的廣播節
目。

她該是一位受過良好教育,出身於富裕、幸福家庭的大家閨秀吧?在我閱讀她所提供的
背景資料之前,我是這麼想的。不出所料,她來自書香門第,但意外的是她的婚姻並不
美滿。資料裡對前夫的描述,只是輕描淡寫的帶過。倒是在那短短兩三行字裡,我發現
她的前夫是我認識的人。

在錄音的空檔,我證實自己的猜想,朋友的前夫是高我一年班同系的學長。換句話說,
我比朋友更早認識她的前夫。當時年少輕狂的我們都喜歡舞文弄墨,彼此還有點惺惺相
惜的感覺。先後離校各奔前程,一別二、三十年。聽說他出事的消息,詳細經過不清
楚。只知道當時他有一位賢慧又有才華的妻子和年幼的女兒,之後的事就沒消息了。沒
想到事隔多年,如今傳聞中的女主角就在眼前,而我曾仰慕的學長卻成了負心的人。這
……這真是個很奇怪的緣分。

可能是這個緣故吧?對朋友來說,雖是個不愉快的記憶,卻也成了我們友誼的一塊墊腳
石。偶而,他的前夫會在我們的話題中出現,但朋友從不口出惡言,也從無任何埋怨。
之後,我們常保持聯絡,她在美國舉辦活動都會e-mail分享心得,我也會趁她返台的時
候邀請她到錄音室聊天。

有一次見面,朋友興沖沖的告訴我:她成立了一個關懷單親家庭協會,正在立案當中。
她常說「單親家庭」也是個家,既是個「家」就能發揮家的功能,單親的家一樣可以有
溫暖、有光亮。

太好了!以她的背景,以及她多年來從事心理諮商與家庭輔導的經驗,是最有資格作這
件事的人。何況女兒已長大成人,她更能全力以赴的實踐她的理想,去幫助那些單親家
庭了。我由衷的為她感到高興。

朋友比以前更忙了,台、美兩地來去匆匆,但我們總會利用合適的時間,邀約共同的朋
友,在公司附近吃水餃或喝杯咖啡小聚,彼此鼓勵打氣。

那是個春暖的下午,朋友鄭重的告訴我,她想和前夫見面。我知道離婚之後,他們的女
兒回台北時也見過她父親,朋友的前夫也曾寄過卡片之類的,但也僅一兩次而已,關係
之淡薄由此可見一斑。乍聽之下,我不以為這是件很特別的事。倒是對朋友要與前夫見
面的動機,我比較感興趣。

朋友推了推眼鏡:「多年以來我從事婚姻輔導的工作,總是先從饒恕這事開始,饒恕別
人,也饒恕自己……」我很認同:「這是很難學的功課!」朋友啜了一口咖啡,嚴肅的
說:「我輔導別人是如此規勸的,但我很清楚,從開始到現在,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原諒
他。這是我心裡的痛,痛苦之深超過我自己的想像。」朋友得過憂鬱症,相信婚姻問題
是主要因素。「妳是學心理的啊!連妳都掙脫不了,那一般人就更困難了。」其實我心
裡要說的是;妳自己的問題都不能解決,又如何能解決別人的問題?

咖啡續了杯,朋友接著說:「奇妙的事就在協會成立以後發生了!」我豎起了耳朵。
「你知道,當一群單親家庭的朋友相聚在一起的時候,原有的羞愧與憤怒的情緒,無助
與無奈的感覺,是會隨著營會上課、分享、討論……這些¯活動而逐漸的被淡化。」接著
又說:「當一個人有自信的時候,就有面對負面情緒的能力。那種感覺非常清楚。」
「所以……」「有天晚上營會結束回到了家,情緒還是很亢奮,於是我鼓起了勇氣,向
上帝祈求,希望祂幫助我掙脫恨的鎖鍊,讓我得到饒恕的能力。」

從朋友臉上的表情我得到了答案,但還是要確定一下:「妳之所以要和他見面,是因為
妳已確定原諒他了?」「是的,我要徹底結束這件事情。我不想讓這種負面的情緒再困
擾我了。」我吁了口氣:「恭喜你真正的甩開了這個陰影。」「謝謝!但我需要你的幫
忙。」我吸了口氣:「我能作什麼?」

隔了幾天的黃昏,我和朋友作了簡單的沙盤推演,準時到公司的門市書局赴約。

進了大廳,朋友的前夫早已抵達,正翻閱書架的書,他以前就喜歡逛書店。

我主動趨前招呼:「學長你好!」我們寒暄也彼此打量,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極短暫的停
留,之後立刻轉向在我身後的朋友。從他臉上的表情,我感覺得出來他內心的緊張與激
動。倒是朋友顯得一派自然與冷靜,很有風度的與對方握手,隨即選了合適的位置坐
下。在小方桌,他們面對面的坐著,我在中間。

他除了兩鬢花白,整個人的感覺變化不大。說話的語氣,聽話時的神情,與我記憶中的
人沒兩樣,如果不是因為早已知道他已另築愛巢多年,還真看不出來他是個趕時髦搞外
遇的人。

朋友簡短說了說女兒的近況,接著就表明此次見面的目的。前夫刻意敘舊,重提昔日身
陷囹圄的委屈。我心想:他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他忘了當年我的朋友是怎麼熬過那
段日子的?

每個週末,朋友帶著年幼的女兒,坐一兩個小時的公車,帶著水果、食物…去探望他。
為了不讓孩子幼小的心靈受到傷害,她提前下車,將女兒安頓在冰果室裡,拜託老闆娘
看顧一下,然後獨自前往衙門登記會客。

隔著玻璃拿著聽筒,以安慰交換埋怨的日子,週而復始的過著……。

丈夫回家吃晚飯,是她日夜的期盼。結果夢圓了,也夢醒了,在惡夢中驚醒。那段失落
的日子,在她們家裡烙下了痛苦的印記,妻子的苦情彌補不了丈夫的苦毒與怨恨,摔爛
了家具,也摔爛了夫妻的感情,他以暴力畫下了兩人永遠難以復和的鴻溝,最後竟以外
遇讓他們的婚姻窒息。

這些傷心欲絕的往事,是最令朋友不堪的,而今朋友的前夫以為揭開了紗布能換得伊人
的同情,殊不知這對朋友來說,是在傷口上撒了更多的鹽。

好在氣氛沒有弄僵,朋友只清楚的告訴他:她已經完全原諒他了,不再記恨過去他加諸
在她們母女身上的不義與痛苦。可能是基於多年來對她們母女虧欠的心理吧,他不捨的
情緒溢於言表,她因為心裡不再記恨,則心如止水。

最後,我們以禱告結束了這次會晤。我,成了他們之間的終結者。

出了大廳,我們揮手道別,他們左右分開,我在中間目送。朋友迎著夕陽離去,我相信
今晚她會有個好眠。再轉頭,看見學長頎長的身影,此時背著陽光,顯得更長。我走回
辦公室,沒有成就也沒有輕鬆的感覺,只覺得人生無常。

朋友仍然來回台北與賓州,除了繼續為單親家庭協會的事務忙碌之外,也忙碌於自己的
博士論文寫作。

有回見面,發現她一改常態的穿起了運動鞋,對於向來注重儀表的專業講師來說,是件
不尋常的事。她告訴我:右腳掌常發麻,穿不住鞋子,有時鞋子穿掉了都不知道。一時
也檢查不出什麼原因,行程太忙,就改穿有鞋帶的鞋了。說完,就露出了慣有的微笑。
「回美國再好好檢查吧!」我們不約而同的這麼說!

將近半年的時間,醫院查不出朋友右腳發麻的原因,只說疑似「漸凍人」的症狀。不會
吧!她久病的母親才辭世,又要面對自己身體的警訊。朋友在賓州豈不覺得更冷了?
很長的一段時間,沒有朋友的e-mail了,我開始擔心,正想去信問候就接到朋友的信
了。在信裡朋友提到:學業完成了,拿到了博士學位。前些時因為四肢的反應遲鈍,經
常跌倒,有次摔得很嚴重,躺在病床上了一段時間。現正她忙著搬家。搬到一個空間適
合輪椅活動的房子,因為她已成了「漸凍人」。

我真的感到不捨,難道這些年她摔得還不夠嗎?

朋友信裡又說:她感謝上帝賜給她一個即將入門的好女婿,否則這個家搬起來會倍加辛
苦。事到如今,她還是存著感恩的心,我寧可見她捶胸頓足怨天尤人,即使是唉聲嘆氣
也好。但她的信讓我讀不出一點憂傷的感覺。我無法想像她花了多少時間,多大的力
氣,平靜自己的情緒寫完這封信,面對這樣的情形,我無法回信安慰她,倒是她的信安
慰了我。

沒過多久,朋友傳來了「一片金秋」,分享了女兒出閣的喜樂,照片中只見到她慣有的
笑容,不見「漸凍人」的隱憂。這也是我看完「一片金秋」的powerpoint後有種說不出
來的感受的原因,因為我知道漂亮的包裝禮盒裡面,包裝的是什麼樣的禮物。信的末
了,朋友告訴我:春節期間她要返台主持營會的消息。我高興她回來我們又有見面的機
會,但也開始耽心她怎麼來?

朋友來了,老遠看見她坐在輪椅上,被推著正在橫過馬路。記得上次見面,她還可以被
攙扶著走路,而今……我趕緊迎上,顧不得路況,我們竟然在馬路當中握起手來。許多
話擠成了「妳好嗎?」朋友開心的笑著回答:「還好!」,聲音非常虛弱。我意識到朋
友的病情比想像的嚴重。後來知道她渾身不舒服,任何輕微的碰觸,甚至輪椅稍微的顛
簸,都會造成她疼痛的感覺。

因為疼痛,身體承受不住一床棉被的重量,棉被得搭在特製的框架上來保暖。她無法在
床上翻身,必須靠他人的幫忙。因此她 睡眠的品質非常差,以致影響她的體力,每天只
有在上午還有點力氣做點事,午後大半的時間都在睡覺休息。她四肢無力,連端半杯水
的力氣都沒。她笑著說:「原以為女兒嫁出去以後,一個人的日子就變得更難過了,沒
想到現在身邊一定得有人陪著,想孤獨也不行。」

朋友是我認識的第一位漸凍人,那天在節目中訪談的主題就是「談漸凍人」。朋友告訴
聽眾:她的身體由下往上的逐漸失去知覺與功能,她不知呼吸道何時會被凍結?可能半
年,也可能更短,但她已經準備好回天家的預備,在這之前,她會盡力做好關懷單親家
庭的工作。她語氣之平靜與安詳,真會讓聽眾懷疑:這位受訪的來賓真的是「漸凍人」
嗎?

幾個老朋友早已在錄音室外等候多時,準備一起去吃水餃。「我以為是買回來吃!」朋
友覺得有有點意外。「在館子裡吃的感覺不一樣,吃餃子要氣氛好,人多,熱熱鬧鬧的
才夠味兒!還就是,肚子離鍋子的距離越近越好,熱騰騰的,多新鮮啊!」

漸凍人在我們當中沒有特殊的待遇,只是得用紙杯喝水,將水餃切成小塊,用叉子進
食。一種無需事先溝通的默契,在我們談笑之中,像往常一樣,朋友也維持慣有的笑
容,她說:「我全身只有這雙手勉強可以敲鍵盤處理e-mail,漸漸的手也不聽使喚了,
我還可以說,不能說的時候,我可以用眼睛寫e-mail,美國已經有這種軟體了……」朋
友輕鬆的談著,但我很清楚,她的語言能力已在慢慢的退化中,剛才在錄音的時候,有
些字已經咬不清楚了。

我們一行六、七個人,愉快的離開了餃子館,大家有說不完的話。同來的陪伴悄悄的告
訴我,很久沒看到她精神這麼好,這麼開心了。

其實朋友也不一直這麼開心;她為了回家探望95高齡的老父,由於家在半山坡,必須爬
十幾個台階才到得了家,如今的她不能行走,只能坐著輪椅,在山下等候老人家一步步
的走下來與她見面。我還記得在飯桌上,朋友提起這事時,那種父女情深又不能盡孝道
的無奈與失落的表情,明顯的滯留在她的臉上,我想這是她感到最遺憾的事吧?至於
「後事」,朋友反而比較瀟灑,她那幹機長的弟弟有回問她:萬一……他出差,趕不及
的話怎麼辦?朋友說:「那我們就在空中說再見了!」這就是我「漸凍人」的朋友。

我推著輪椅,慢慢的穿過公園,那天天氣很好,正午的陽光一點也不刺眼,好暖和的感
覺,清風拂面舒服極了,我讚嘆:「好一個初春的陽光!」朋友捨不得的說:「不知道
還有沒有下次的機會?」我默默不語,只是推著輪椅的腳步更慢了……
一片金秋        作者:吴锜   原载于宇宙光杂志422期 2009.06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