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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錡 專欄   吴锜 专栏   Alex Chi Wu Column        作者:吳錡   吴锜  Alex Chi Wu
That summer   
那年的夏天   那年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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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念起他,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儿。

扁扁的脸,塌塌的鼻,细细的眼,厚厚的唇,左嘴角有颗好吃痣,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永
远是扣着的,一张再平凡不过的脸孔,却经常出现在我的脑海。

他是我小学同学,除了功课不好,其余都好。特好的是他的个性,做什么事都很仔细有
耐心,老师很信任他,常交代他做些事。我们也很信任他,因为他从不打小报告。

印象中总有些东西在他手上,不是土块就是馒头或是根草…。土块上有他用铅笔刀雕刻
出来的房屋,有门窗还有台阶,很是巧妙。馒头里也一定夹着酱瓜、大头菜一类的东
西,等着「同好」来分享。在路边采的一根草,不一下就编出个蚱蜢来。总之,他是那
种随时会给你惊喜的人。因此他的身边常有一些人围绕着。

我因为身材比别人高大,又是刚从台北转学到凤山来的新同学,常提供一些城市趣闻,
自然也有一群好奇者前后跟着。但日子久了我吹的那条牛越来越老,而他总是鲜事儿不
断,原来跟着我的同伴,又渐渐向他靠拢了。喜欢耍老大的我是不甘心被冷落的,因此
每当他与大家玩得开心的时候,我就在别处另起游戏,吆喝他们加入我的行列。起初大
家还随声应和,后来这种扫别人兴的事干多了,捧场的人就逐次减少,我的势力范围也
随之越缩越小。

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但我始终不了解,除了不会玩泥块、夹馒头、编蚱蜢外,处处比他
强,为什么大家只喜欢跟他玩呢?特别让我不舒服的是;有位新转学来的女生,眼睛大
大嘴小小的,很是漂亮,我们都喜欢她。起初我觉得她很愿意跟我接近,但没多久她也
被那几个泥块给吸引过去了,真是不可思议。

我越来越不开心,而他还是一样靠着手艺招来观众。有一次我故意失手将他半成品的土
块掉在地上,他也不以为意,捡起来看看:「还好没摔碎,可以重做。」。他真是一条
燃不着的导火线。我愈是无法激怒他,就愈有挫折感。

夏日的凤山炎热得有点叫人心烦。我无聊的坐在教室窗户旁东张西望,我看见他在面包
树下和同学比手划脚,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再仔细一瞧,漂亮女生也在一旁专心的听
着。我的情绪莫名其妙的冲动起来,我感觉他在训斥她们,而且越看越像,该出面主持
正义了。

我冲到他的面前,先给上一拳再踹上一脚,还大声责问「为什么欺负人?」我以英雄的
姿态出场,自以为神气。 「他没有欺负我们!」从她们错愕的表情,我发现揍错人了,
但我还是嘴硬:「可是他很凶!」「他一点都不凶,你才凶!」漂亮女生发起飙来,可
真有点叫人招架不住。这种僵持的场面,对当时年纪小的我们来说,是找不到台阶下
的。幸而有人打了小报告,让老师出来收拾残局。

我永远记得他边哭边说的样子:「我没有欺负人,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老师问
我,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怪那个下午太热了,要不然就怪那个女生出现的不是地
方,我那么想,在当时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嫉妒。

小男生是不记仇的,隔天我口里吃着他给的馒头,又勾肩搭背的哥俩好了。倒是经过女
生堆的时候就会听到:「不要脸!只敢欺负没有妈的孩子。」发现每当我经过那个小集
团,就会有类似的话语出现。

有天我终于忍不住了,趁着有伴同行,就鼓起勇气朝那群女生发话:「你们说谁?」

「就是你!」又是那个漂亮女生,她真是爱管闲事。

「我欺负了那个没妈的?」她们的视线望向胀红着脸的他。我愣住了,只见泥块不停的
在他手中转动着,好像莫大的隐私,突然被揭发了似的。在四十年前,失去了母亲或父
亲,是让孩子羞于启齿的。

「走啦!走啦!不要理她们。」他死命的拖我离开现场。

我们各有所思,沉默的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为自己的蛮横无理感到自责,我欺负了一
个没有母亲的可怜人,而且他向来对我友善。难怪那些女生看不起我,平日神勇的我,
此时像泄了气的球,再也帅不起来了。

我决定走进教室前,向他说对不起,没想到还没开口,他就先小声的问我:「你以后还
会跟我玩吗?」这一问,令我鼻头发酸,手足无措。这句话应当是我说的啊!我胡乱的
猛点头,就跑回自己的座位,忙着翻抽屉,竟找不到一张卫生纸,害我半天抬不起头
来。

后来知道他的母亲是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掉的,他从没见过自己的母亲,他怕别人看不
起他、不喜欢他,就常准备一些馒头请人吃。他父亲在附近的营区当军医,拿馒头很方
便。

知道他的身世没多久,因为父亲调职的关系,我又转学了。这一别就几十年,我没有再
见过他,不知他今在何处?从事建筑业?或从事艺术工作?也可能当医生吧。这些年也
见过美女俊男无数,可没有几位能像他一样常令我怀念。是那份愧疚?还是他的人格特
质?总之我就是记得他,他叫郭德生。一个有德行的小男生。
那年的夏天        作者: 吳 錡
我常念起他,一個十歲左右的男孩兒。

扁扁的臉,塌塌的鼻,細細的眼,厚厚的唇,左嘴角有顆好吃痣,襯衫的第一顆扣子永
遠是扣著的,一張再平凡不過的臉孔,卻經常出現在我的腦海。

他是我小學同學,除了功課不好,其餘都好。特好的是他的個性,做什麼事都很仔細有
耐心,老師很信任他,常交代他做些事。我們也很信任他,因為他從不打小報告。

印象中總有些東西在他手上,不是土塊就是饅頭或是根草…。土塊上有他用鉛筆刀雕刻
出來的房屋,有門窗還有台階,很是巧妙。饅頭裡也一定夾著醬瓜、大頭菜一類的東
西,等著「同好」來分享。在路邊採的一根草,不一下就編出個蚱蜢來。總之,他是那
種隨時會給你驚喜的人。因此他的身邊常有一些人圍繞著。

我因為身材比別人高大,又是剛從台北轉學到鳳山來的新同學,常提供一些城市趣聞,
自然也有一群好奇者前後跟著。但日子久了我吹的那條牛越來越老,而他總是鮮事兒不
斷,原來跟著我的同伴,又漸漸向他靠攏了。喜歡耍老大的我是不甘心被冷落的,因此
每當他與大家玩得開心的時候,我就在別處另起遊戲,吆喝他們加入我的行列。起初大
家還隨聲應和,後來這種掃別人興的事幹多了,捧場的人就逐次減少,我的勢力範圍也
隨之越縮越小。

雖然我們是好朋友,但我始終不了解,除了不會玩泥塊、夾饅頭、編蚱蜢外,處處比他
強,為什麼大家只喜歡跟他玩呢?特別讓我不舒服的是;有位新轉學來的女生,眼睛大
大嘴小小的,很是漂亮,我們都喜歡她。起初我覺得她很願意跟我接近,但沒多久她也
被那幾個泥塊給吸引過去了,真是不可思議。

我越來越不開心,而他還是一樣靠著手藝招來觀眾。有一次我故意失手將他半成品的土
塊掉在地上,他也不以為意,撿起來看看:「還好沒摔碎,可以重做。」。他真是一條
燃不著的導火線。我愈是無法激怒他,就愈有挫折感。

夏日的鳳山炎熱得有點叫人心煩。我無聊的坐在教室窗戶旁東張西望,我看見他在麵包
樹下和同學比手劃腳,聽不清楚他們說什麼。再仔細一瞧,漂亮女生也在一旁專心的聽
著。我的情緒莫名其妙的衝動起來,我感覺他在訓斥她們,而且越看越像,該出面主持
正義了。

我衝到他的面前,先給上一拳再踹上一腳,還大聲責問「為什麼欺負人?」我以英雄的
姿態出場,自以為神氣。「他沒有欺負我們!」從她們錯愕的表情,我發現揍錯人了,
但我還是嘴硬:「可是他很兇!」「他一點都不兇,你才兇!」漂亮女生發起飆來,可
真有點叫人招架不住。這種僵持的場面,對當時年紀小的我們來說,是找不到台階下
的。幸而有人打了小報告,讓老師出來收拾殘局。

我永遠記得他邊哭邊說的樣子:「我沒有欺負人,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打我。」老師問
我,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能怪那個下午太熱了,要不然就怪那個女生出現的不是地
方,我那麼想,在當時我還不知道什麼是嫉妒。

小男生是不記仇的,隔天我口裡吃著他給的饅頭,又勾肩搭背的哥倆好了。倒是經過女
生堆的時候就會聽到:「不要臉!只敢欺負沒有媽的孩子。」發現每當我經過那個小集
團,就會有類似的話語出現。

有天我終於忍不住了,趁著有伴同行,就鼓起勇氣朝那群女生發話:「你們說誰?」

「就是你!」又是那個漂亮女生,她真是愛管閒事。

「我欺負了那個沒媽的?」她們的視線望向脹紅著臉的他。我愣住了,只見泥塊不停的
在他手中轉動著,好像莫大的隱私,突然被揭發了似的。在四十年前,失去了母親或父
親,是讓孩子羞於啟齒的。

「走啦!走啦!不要理她們。」他死命的拖我離開現場。

我們各有所思,沈默的走在回教室的路上,我為自己的蠻橫無理感到自責,我欺負了一
個沒有母親的可憐人,而且他向來對我友善。難怪那些女生看不起我,平日神勇的我,
此時像洩了氣的球,再也帥不起來了。

我決定走進教室前,向他說對不起,沒想到還沒開口,他就先小聲的問我:「你以後還
會跟我玩嗎?」這一問,令我鼻頭發酸,手足無措。這句話應當是我說的啊!我胡亂的
猛點頭,就跑回自己的座位,忙著翻抽屜,竟找不到一張衛生紙,害我半天抬不起頭
來。

後來知道他的母親是在生他的時候難產死掉的,他從沒見過自己的母親,他怕別人看不
起他、不喜歡他,就常準備一些饅頭請人吃。他父親在附近的營區當軍醫,拿饅頭很方
便。

知道他的身世沒多久,因為父親調職的關係,我又轉學了。這一別就幾十年,我沒有再
見過他,不知他今在何處?從事建築業?或從事藝術工作?也可能當醫生吧。這些年也
見過美女俊男無數,可沒有幾位能像他一樣常令我懷念。是那份愧疚?還是他的人格特
質?總之我就是記得他,他叫郭德生。一個有德行的小男生。
那年的夏天        作者:吴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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