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日八年抗战期间,我们全家住在四川双流县的乡下。我们住的村庄叫「李家碾」,因
为当地有一处李家大户建的碾米的水碾,因而得名。一条蜿蜒的小河穿过水碾,紧邻我
们居住的庄院。沿着小河要步行三公里才能抵达县城的大路。沿河的小路只能通行当时
在四川乡下颇为流行的,称为「鸡公车」的那种独轮车。
我六岁时高高兴兴地去县城上小学,但一学期还没读完,我就传染了麻疹,不得不休学
在家养病。那次出麻疹,几乎要了我的命,也使我第一次认识了母亲。
在四川省,每年麻疹都要夺走很多小孩子的性命。那时候,没有抗生素,麻疹只要一转
成肺炎就变成绝症,是儿童生命最大的克星。
我那次生病,从头到尾都是母亲在照顾我。初病的一段日子里,由于经常高烧而产生耳
鸣,耳鸣使我产生许多幻觉。半昏迷的梦境中,我竟然经常去到母亲描述中的东北家
乡,以及我的出生地─美丽的故都北平。昏迷中我似乎看到故宫内雕梁画栋的殿堂和百
花齐放的庭园,那是竟如天堂般的奇景,耳鸣的尖锐声也变成天使的奏乐。幻觉中,我
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旧地重游。
记得我在学前的岁月里,母亲经常讲童话故事给我听,又常常述说东北家乡的风光及他
和父亲在北平求学时的一些琐事。我最爱看父母珍藏的一本照相簿,里面大多是我出生
前他们在东北大学同学时的照片。照片中有长城,有芦沟桥,有颐和园和天坛,还有北
平北海的白塔。由父母的谈话中,我常常也能感觉到他们那种家乡沦丧的悲情,及重返
家乡的渴望。
从生病开始,我就像这样昏睡了许多天。后来听母亲说我才晓得,我和死神曾经是那么
地接近。几次我昏睡时母亲都整夜守着我,就怕有紧急状况发生时来不及救我。
每天早晨,我都虚弱得要母亲扶我才能在床上坐起来。每天母亲都会定时抱我去坐马
桶,替我擦澡,和喂我吃饭吃药。我那时最怕吃药,因为那是小孩子最怕喝的,又黑又
苦的中药。
我整个嘴唇溃烂,每天早晨两片嘴唇都会黏在一起,眼睛也会被眼屎盖住,都要母亲替
我慢慢擦洗,我才能张开嘴巴和睁开眼睛。我也病得失去声音,只能用耳语同母亲讲
话。
有一次我口渴想喝水,就用耳语的那种声音叫说;「吗,我要喝水!」叫了几遍还不见
母亲过来,晓得母亲不在房里。但是,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问我:「你刚才叫我?」我
说;「对呀!我口渴。」母亲诧异地说;「我刚才在院子里上厕所,隔了几个房间,居
然听见了你微弱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
后来大人们一再谈论这件事,都觉得那是一个奇迹。因为隔那么远,连正常讲话声都听
不到,何况我根本叫不出声音。母亲说:「也许那就是母子连心吧!」
一个多月后我终于脱离危险期,但在隔壁房间被我传染也在出麻疹的大妹妹却不幸转成
了肺炎。大妹妹在弥留时,我听到隔壁房间人声吵杂,继而听到切菜声。后来才晓得那
是最后时刻爸妈在准备听来的一种用螃蟹脚加上野菜的偏方,但也没能挽回大妹妹的生
命。
大妹妹是爸爸的最爱,虽然只有三岁,却乖巧懂事,竟因被我传染麻疹而过世,真是我
毕生憾事。母亲说:「那是因为大妹妹关心你,常常掀你房间的门帘看你,才会被传
染。」
我竟然许多个晚上都梦到大妹妹,她好像舍不得离开爸妈,用绳子拖着一个大水壶在走
廊上走来走去,那是三岁的她最喜欢的游戏。
大妹妹的过世使父亲心痛了许久,我却渐渐地好起来,虽然还无力下地行动,胃口倒是
一天比一天好,人也渐渐胖回来。爸爸还用旧皮箱特制了一个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
于是我也可以自己吃东西了。
看我精神好,母亲常陪我玩游戏和讲更多的故事给我听,爸爸下班后也会来陪我玩。这
样我逐日浸淫在幸福之中,小心眼中竟觉得那头一个月的病痛是很值得的,我真的是天
之骄子了。
后来我已经完全康复,但根据四川人的说法,小孩子出麻疹一定要在房里关上百天才能
出屋。我也就真的在房里住满一百天,才出外见到天日。
经过这次大病,我虽然年纪尚小,也足能感到母亲照顾我的无微不至和母爱的伟大。病
中母亲给我讲的童话故事,篇篇都是「爱的教育」,都深深地感动着我,一些仁爱的种
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撒在我的心田。为了报答母亲,我只能在心里说:「妈妈,我爱妳!
我一定要作个好孩子。」
病愈后,一学期已经过去,于是我继续辍学在家,由母亲教我读书写字。次年我们由双
流乡下搬到省会成都,我插班省立实验小学二年级,那是当时成都最好的小学,我能够
进去该都是母亲半年多的悉心教导之功。
對日八年抗戰期間,我們全家住在四川雙流縣的鄉下。我們住的村莊叫「李家碾」,因
為當地有一處李家大戶建的碾米的水碾,因而得名。一條蜿蜒的小河穿過水碾,緊鄰我
們居住的莊院。沿著小河要步行三公里才能抵達縣城的大路。沿河的小路只能通行當時
在四川鄉下頗為流行的,稱為「雞公車」的那種獨輪車。
我六歲時高高興興地去縣城上小學,但一學期還沒讀完,我就傳染了麻疹,不得不休學
在家養病。那次出麻疹,幾乎要了我的命,也使我第一次認識了母親。
在四川省,每年麻疹都要奪走很多小孩子的性命。那時候,沒有抗生素,麻疹只要一轉
成肺炎就變成絕症,是兒童生命最大的剋星。
我那次生病,從頭到尾都是母親在照顧我。初病的一段日子裡,由於經常高燒而產生耳
鳴,耳鳴使我產生許多幻覺。半昏迷的夢境中,我竟然經常去到母親描述中的東北家
鄉,以及我的出生地 ─ 美麗的故都北平。昏迷中我似乎看到故宮內雕樑畫棟的殿堂和
百花齊放的庭園,那是竟如天堂般的奇景,耳鳴的尖銳聲也變成天使的奏樂。幻覺中,
我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舊地重遊。
記得我在學前的歲月裡,母親經常講童話故事給我聽,又常常述說東北家鄉的風光及他
和父親在北平求學時的一些瑣事。我最愛看父母珍藏的一本照相簿,裡面大多是我出生
前他們在東北大學同學時的照片。照片中有長城,有蘆溝橋,有頤和園和天壇,還有北
平北海的白塔。由父母的談話中,我常常也能感覺到他們那種家鄉淪喪的悲情,及重返
家鄉的渴望。
從生病開始,我就像這樣昏睡了許多天。後來聽母親說我才曉得,我和死神曾經是那麼
地接近。幾次我昏睡時母親都整夜守著我,就怕有緊急狀況發生時來不及救我。
每天早晨,我都虛弱得要母親扶我才能在床上坐起來。每天母親都會定時抱我去坐馬
桶,替我擦澡,和餵我吃飯吃藥。我那時最怕吃藥,因為那是小孩子最怕喝的,又黑又
苦的中藥。
我整個嘴唇潰爛,每天早晨兩片嘴唇都會黏在一起,眼睛也會被眼屎蓋住,都要母親替
我慢慢擦洗,我才能張開嘴巴和睜開眼睛。我也病得失去聲音,只能用耳語同母親講
話。
有一次我口渴想喝水,就用耳語的那種聲音叫說;「嗎,我要喝水!」叫了幾遍還不見
母親過來,曉得母親不在房裡。但是,過了一會兒母親進來問我:「你剛才叫我?」我
說;「對呀!我口渴。」母親詫異地說;「我剛才在院子裡上廁所,隔了幾個房間,居
然聽見了你微弱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
後來大人們一再談論這件事,都覺得那是一個奇蹟。因為隔那麼遠,連正常講話聲都聽
不到,何況我根本叫不出聲音。母親說:「也許那就是母子連心吧!」
一個多月後我終於脫離危險期,但在隔壁房間被我傳染也在出麻疹的大妹妹卻不幸轉成
了肺炎。大妹妹在彌留時,我聽到隔壁房間人聲吵雜,繼而聽到切菜聲。後來才曉得那
是最後時刻爸媽在準備聽來的一種用螃蟹腳加上野菜的偏方,但也沒能挽回大妹妹的生
命。
大妹妹是爸爸的最愛,雖然只有三歲,卻乖巧懂事,竟因被我傳染麻疹而過世,真是我
畢生憾事。母親說:「那是因為大妹妹關心你,常常掀你房間的門簾看你,才會被傳
染。」
我竟然許多個晚上都夢到大妹妹,她好像捨不得離開爸媽,用繩子拖著一個大水壺在走
廊上走來走去,那是三歲的她最喜歡的遊戲。
大妹妹的過世使父親心痛了許久,我卻漸漸地好起來,雖然還無力下地行動,胃口倒是
一天比一天好,人也漸漸胖回來。爸爸還用舊皮箱特製了一個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
於是我也可以自己吃東西了。
看我精神好,母親常陪我玩遊戲和講更多的故事給我聽,爸爸下班後也會來陪我玩。這
樣我逐日浸淫在幸福之中,小心眼中竟覺得那頭一個月的病痛是很值得的,我真的是天
之驕子了。
後來我已經完全康復,但根據四川人的說法,小孩子出麻疹一定要在房裡關上百天才能
出屋。我也就真的在房裡住滿一百天,才出外見到天日。
經過這次大病,我雖然年紀尚小,也足能感到母親照顧我的無微不至和母愛的偉大。病
中母親給我講的童話故事,篇篇都是「愛的教育」,都深深地感動著我,一些仁愛的種
子已在不知不覺中撒在我的心田。為了報答母親,我只能在心裡說:「媽媽,我愛妳!
我一定要作個好孩子。」
病癒後,一學期已經過去,於是我繼續輟學在家,由母親教我讀書寫字。次年我們由雙
流鄉下搬到省會成都,我插班省立實驗小學二年級,那是當時成都最好的小學,我能夠
進去該都是母親半年多的悉心教導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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