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三岁到九岁的童年是在对日抗战时期的大后方四川度过的。那些古旧的回忆,包括
当时四川特殊的民俗、日军飞机惨烈的轰炸、及晚期霍乱的大流行。那些画面至今仍然
鲜活地呈现在我的脑海里,但时间上已超过半个世纪,故名之为天府旧事。


古城双流

八年抗战早期,父亲从重庆南温泉政治大学的前身中央政治学校毕业,奉派到四川省双
流县工作,母亲带着我也随往。双流,是我开始童年记忆的地方,也是我生命中最留恋
的小城。

双流县是一座古老的小城,离成都四十华里。形状四四方方的,有非常正整齐的城墙和
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和母亲的家乡─辽宁省兴城县很相似,都是保留完整的古代小城。

因为工作的性质,父亲常和地方人士接触。当时的四川,帮会组织都有坚强的地方势
力。在双流当地就有哥老会的舵把子和袍哥们,他们除了观念陈腐,其实很讲义气。因
为工作的关系,父亲不得不和他们周旋,但也的确结交了几个好朋友,必要时他们真的
会为你两肋插刀。

每年从农历新年到正月十五的元宵节,都是双流这种农业县的农闲和喜庆时节。新年前
通常会有哥老会兄弟们主持的沿街游行节目,游行时一定是锣鼓喧天,边行边放炮竹,
也穿插一些空翻跟斗之类的特技表演。

我看到最特别的、最令人难忘的,是一队精壮的兄弟们的演出。他们下着黑色劲裤,上
身赤裸,胸前却各挂了两盏燃烧中的油灯。当你仔细看时,那油灯后面的钩子是挂在他
们胸前的肉上,那的确是令人震撼的景象。只见他们个个面色肃穆,目不斜视,就像是
入定一般。我想,那该是在展露哥老会兄弟们那种不怕死、不畏难的精神;同时,也是
他们对灵魂的历练吧!

新年过后,每天在大街上都能看到舞龙的节目。巨龙的身体分做许多小节,每节都点了
一盏灯,有一个精壮汉子以棍子在下面支撑。奇怪的是,龙头和龙尾都是独立不连结
的,那该是为了使巨龙的滚动更多样化吧!

一连串舞龙节目的最高潮,是在元宵节那晚的「烧龙」,那种场景又是令人震撼和难忘
的。当晚的「烧龙」是十五天来最后的重头戏,和平常不同的是,在舞龙的路线中,每
隔一段街道就有人手持火药筒,只要舞龙的队伍一走过就以火药筒喷火烧龙,直到把巨
龙烧得只剩骨架。烧龙时很多火星都会落到舞龙人赤裸的上身,舞龙人必须不住地跳
跃,才能把沾到身上的火星抖掉。舞龙的人是否会被烧得痛呢?我想他们会痛的,只是
他们非常勇敢罢了!

我始终不明白「烧龙」的意义。多年来,在我脑海中留下的是一幅如梦如幻、极为悲壮
的景象。燃烧的巨龙,似乎代表八年抗战中那个苦难的中国。曾听说凤凰会浴火而重
生,开创一个崭新的、更为壮阔的生命。而「燃烧的巨龙」经过这场战争的洗礼,是否
也能浴火而重生呢?


恬静的李家碾

 后来,由于日本飞机常来县城轰炸,县政府于是迁到双流乡下的李家碾。 「李家碾」
是因当地有一处李家大户建的碾米水碾而得名,县政府当时也是借用李家的庄院办公。
当时我们就住在县府的侧院,县府的房子有一个很大的露天中庭,下班时父亲和母亲常
在那里打羽毛球。

每有访客,父亲都会带他们去参观水碾。水碾内颇为壮观,有一个环形的碾槽,约有十
公尺直径。一个比人还高的石制碾轮,就由水力带动沿着碾槽滚动。那么大的碾轮滚动
起来是非常吓人的,我们小孩子都只敢远远地看;碾子下面的水声加上碾轮滚动的噪
音,有一种万马奔腾的气势。

一条蜿蜒的小河穿过水碾,紧邻我们居住的县政府的侧院。小河的河水颇为清澈,每当
炎炎夏日,父亲和几个同事都会下河去游泳。对于游泳,他们都是无师自通,所以游的
都是狗扒式,但也是其乐无穷呢!

沿着小河要步行三公里才能抵达县城的大路。当时的交通颇不方便,沿河的小路通常只
能通行驴、马车。但是,当地居民喜欢使用的,是在四川乡下颇为流行的「鸡公车」。
「鸡公车」是一种独轮车,有这个特别的名字是因为它的长相很像个大公鸡,相传是三
国时期孔明在四川发明。鸡公车全部是木制,轮子很大,居于中央,两旁可以载货或坐
人。后面有两个扶把,套上肩带,是由人力在后面推送前进。因为鸡公车是独轮,所以
驾驶时两手用力的平衡就非常重要,不是经过短时间的练习就能学会使用的。

抗战时期虽然已经有许多军用手电筒,但是尚未流行到民间。所以,如果入夜后要由县
城回李家碾,便要在大路转角的小店买一盏简易的灯笼,沿途打了灯笼才能看得到回李
家碾的路。回想过去打灯笼的时代,还颇令人回味。四川当时有专门卖灯笼的店,从简
单到豪华的、黑白到各种彩色的灯笼都一应俱全。

我们住在李家碾的几年,过的是非常暇逸的乡村生活。后来,母亲的两位好友郭姨和赵
姨相继来到双流县。郭姨是医生,在双流开了诊所,后来大妹小燕在城内出生,就是由
她接生。二弟小葳是在李家碾出生,当时来不及请郭姨来,就临时用「洗脚盆」替二弟
接了生。当初耶稣生在马槽里,二弟也因生在洗脚盆里而在父亲的朋友间传颂一时。

当时在四川人工便宜,母亲给我请了一位住在家里的家庭教师,也给二弟请了一位奶
妈。二弟的奶妈姓余,大家都叫她余大娘,人长得高头大马,个性也颇爽朗。二弟呀呀
学语时误把她叫成余大王,我们都觉得颇为贴切,从此也改口叫他余大王,那是当时的
一段趣事。


出麻疹记

我六岁时高高兴兴地从李家碾去县城上小学,但一学期还没读完,我就传染了麻疹,不
得不休学在家养病。那次出麻疹,几乎要了我的命,也使我第一次认识了母亲。

 在四川省,每年麻疹都要夺走很多小孩子的性命。那时候,没有抗生素,麻疹只要一
转成肺炎就变成绝症,是儿童生命最大的克星。

 我那次生病,从头到尾都是母亲在照顾我。初病的一段日子里,由于经常高烧而产生
耳鸣,耳鸣使我产生许多幻觉。半昏迷的梦境中,我竟然经常去到母亲描述中的东北家
乡,以及我的出生地─美丽的故都北京。昏迷中我似乎看到故宫内雕梁画栋的殿堂和百
花齐放的庭园,那是竟如天堂般的奇景,耳鸣的尖锐声也变成天使的奏乐。幻觉中,我
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旧地重游。

 记得我在学前的岁月里,母亲经常讲童话故事给我听,又常常述说东北家乡的风光及
他和父亲在北京求学时的一些琐事。我最爱看父母珍藏的一本照相簿,里面大多是我出
生前他们在东北大学同学时的照片。照片中有长城,有芦沟桥,有颐和园和天坛,还有
北京北海的白塔。由父母的谈话中,我常常也能感觉到他们那种家乡沦丧的悲情,及重
返家乡的渴望。

 从生病开始,我就像这样昏睡了许多天。后来听母亲说我才晓得,我和死神曾经是那
么地接近。几次我昏睡时母亲都整夜守着我,就怕有紧急状况发生时来不及救我。

每天早晨,我都虚弱得要母亲扶我才能在床上坐起来。每天母亲都会定时抱我去坐马
桶,替我擦澡,和喂我吃饭吃药。我那时最怕吃药,因为那是小孩子最怕喝的,又黑又
苦的中药。

我整个嘴唇溃烂,每天早晨两片嘴唇都会黏在一起,眼睛也会被眼屎盖住,都要母亲替
我慢慢擦洗,我才能张开嘴巴和睁开眼睛。我也病得失去声音,只能用耳语同母亲讲
话。

有一次我口渴想喝水,就用耳语的那种声音叫说;「吗,我要喝水!」叫了几遍还不见
母亲过来,晓得母亲不在房里。但是,过了一会儿母亲进来问我:「你刚才叫我?」我
说;「对呀!我口渴。」母亲诧异地说;「我刚才在院子里上厕所,隔了几个房间,居
然听见了你微弱的声音,真是不可思议!」

后来大人们一再谈论这件事,都觉得那是一个奇迹。因为隔那么远,连正常讲话声都听
不到,何况我根本叫不出声音。母亲说:「也许那就是母子连心吧!」

一个多月后我终于脱离危险期,但在隔壁房间被我传染也在出麻疹的大妹妹却不幸转成
了肺炎。大妹妹在弥留时,我听到隔壁房间人声吵杂,继而听到切菜声。后来才晓得那
是最后时刻爸妈在准备听来的一种用螃蟹脚加上野菜的偏方,但也没能挽回大妹妹的生
命。

大妹妹是爸爸的最爱,虽然只有三岁,却乖巧懂事,竟因被我传染麻疹而过世,真是我
毕生憾事。母亲说:「那是因为大妹妹关心你,常常掀你房间的门帘看你,才会被传
染。」

我竟然许多个晚上都梦到大妹妹,她好像舍不得离开爸妈,用绳子拖着一个大水壶在走
廊上走来走去,那是三岁的她最喜欢的游戏。

大妹妹的过世使父亲心痛了许久,我却渐渐地好起来,虽然还无力下地行动,胃口倒是
一天比一天好,人也渐渐胖回来。爸爸还用旧皮箱特制了一个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
于是我也可以自己吃东西了。

看我精神好,母亲常陪我玩游戏和讲更多的故事给我听,爸爸下班后也会来陪我玩。这
样我逐日浸淫在幸福之中,小心眼中竟觉得那头一个月的病痛是很值得的,我真的是天
之骄子了。

后来我已经完全康复,但根据四川人的说法,小孩子出麻疹一定要在房里关上百天才能
出屋。我也就真的在房里住满一百天,才出外见到天日。

经过这次大病,我虽然年纪尚小,也足能感到母亲照顾我的无微不至和母爱的伟大。病
中母亲给我讲的童话故事,篇篇都是「爱的教育」,都深深地感动着我,一些仁爱的种
子已在不知不觉中撒在我的心田。为了报答母亲,我只能在心里说:「妈妈,我爱妳!
我一定要作个好孩子。」

病愈后,一学期已经过去,于是我继续辍学在家,由母亲教我读书写字,直到次年我们
由双流乡下搬到省会成都。


成都的岁月

次年父亲调到四川省地政局,任第三科科长,我们也由双流乡下搬到省会成都。离开双
流前母亲已经怀孕,抵成都后产下第二个妹妹小莉,长得像极死去的小燕。大概是老天
有灵,又把小燕还给父亲了。后来母亲子宫长瘤,割除后就不能再生育。但有了我们三
个孩子,父母亲也已经心满意足了。

到成都后我顺利插班省立实验小学二年级,那是当时成都最好的小学,我能够进去该都
是母亲半年多的悉心教导之功。当时实验小学在成都城里,恰好地政局局长的次女和我
同班,就每天一起搭局长的豪华黄包车去上学。坐在那种黄包车里是很神气的,当时竟
也有一种幸福的感觉。后来实验小学在地政局附近的茶店子成立分部,我们便一同转到
实验小学的茶店子分校就读。

地政局设在成都市郊的洗脚河,起先我们就住在邻近洗脚河的地政局宿舍「互利西一
村」,后来又搬到稍远的营门口「互利西二村」,直到抗战胜利。营门口正好是在洗脚
河和茶店子中间的村落,四周都是稻田,遍地乡村景色。父亲每天都走路到洗脚河上
班,我也走路去茶店子上学。大路上有公共汽车通行,但洗脚河和茶店子都距离不远,
而且公车品质不良,我们还是选择走路。

那时从成都城里到茶店子之间通公共汽车,而抗战时期做为燃料的汽油非常缺乏,所以
当时发展出一种木炭汽车。每辆公车旁边都挂了一个约两尺直径、五尺高的木炭炉子,
样子非常滑稽。木炭汽车通常马力不足,所以开得很慢,声音却很大。每次一熄火,就
要费老半天劲才能再次发动。而且,木炭汽车的熄火又是家常便饭,对乘客很不方便,
于是许多人都舍公车而宁愿安步当车。

战时为了躲避日机轰炸,省政府已从成都城里搬到茶店子办公。原本是一个小镇的茶店
子,一下子就因为涌进大批人口而热闹了起来,各式小店纷纷开张,其中犹多小吃店。
因为许多小店都是用木板临时搭盖的房子,从此火灾就经常肆虐茶店子。但是,烧得
快,店家复原也快。后来烧的次数太多了,有些店家干脆用纸糊房子,预做再次被烧的
准备,这也充分表现了四川人的变通和不服输的精神吧!一时「火烧茶店子」也就像
「火烧红莲寺」那样出名了。

日本飞机以其空中优势,经常对四川各大城市做密集的轰炸,我们住在郊区情况稍好,
但跑警报还是家常便饭。后来,我们遇到一次真实的空袭,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晚,警报
声又响起来,很快就变成短促的紧急警报声,表示敌机已在附近。爸妈带着我,背着弟
弟和妹妹刚跑到附近的稻田里,日本飞机已经在不远处轰隆轰隆地丢炸弹。我们趴在田
埂间不敢动弹,直到敌机离去,那真是一次毛骨悚然的经历。抗战后期,美军航空队进
驻四川,我空军实力于是大增,空袭警报的次数也相对减少。

成都是四川省第一大城,市区相当热闹,最热闹的地段是春熙路一带,百货公司、饭店
和电影院林立。成都以川菜馆著名,但好吃的小吃馆也为数不少,有名的吴抄手和赖汤
圆都在成都。四川人把馄饨叫抄手,吴抄手卖的就是各色麻辣馄饨。我们曾去吃过赖汤
圆,慕名而来的食客很多;赖汤圆店面不大,有上下二层,中间有一个小升降梯上下输
送汤圆。因为食客拥挤,我们吃完就匆匆离开。

离开了春熙路,还有一些成都的传统商业街道,非常具有中国特色,不像春熙路那样充
满了洋味。在这一区,通常同一类的货品都在同一条街上贩卖,例如绸缎和皮货就集中
在两条不同的街上,还记得卖皮货的那条街叫皮房街。

除了春熙路一带使用电灯外,成都其他的传统商店都使用煤气灯。煤气灯也和电灯一样
明亮,但不如电灯的光线稳定。那时一般家庭使用的还是那种「一灯如豆」的油灯,所
以到了商店,光是那种明亮的程度,就觉得眼界大开了。

美国好莱坞的影片也曾在春熙路的大型戏院上演。还记得「出水芙蓉」是第一部在成都
上映的彩色片,放映时整个成都为之轰动。后来又有「阿里巴巴与四十大盗」及「绿野
仙踪」等名片相继上映,也都轰动一时。

那时美军是我们的盟友,在成都街头就常常看到走路或乘吉普车的美军。小孩子看到美
军最兴奋,也会讲一两句洋经滨英文向他们打招呼。通常小孩子会向美军敬礼并大呼
Mister,然后又竖起大拇指说OK!美军也都会答礼致谢。

有一件不幸的事在胜利的前两年发生,那就是霍乱在四川的流行,死人无数。大流行的
时候,每天都看到棺材从街上抬过,真是怵目惊心。对小孩子来说,我们对「死亡」一
无所知,那真的是一种可怕和恐惧的感觉。霍乱通常是由不洁碗筷和食物传染,所以,
从那时起我们家就厉行于每餐饭前以滚水烫洗碗筷。后来霍乱过去了,但多年以后,甚
至初到台湾时,我们仍旧保持这个习惯。

八年对日抗战终于胜利,日本终于无条件投降,真是万民欢腾,普天同庆!民国三十四
年年底,父亲奉派回东北进行接收工作,母亲和我们三兄妹暂留四川。次年母亲带着我
们,也辗转由四川到上海,再乘轮船回到东北和父亲会合。

就这样,我们离开了天府四川,也挥别了我的早期童年。往后的岁月,无数次的午夜梦
回又回到那片土地上,仿佛又回到童年,又看到双流那古朴的城墙和李家碾那蜿蜒的小
河。那段黄金般的岁月,是我这一生中最珍贵和最难忘的记忆。
我從三歲到九歲的童年是在對日抗戰時期的大後方四川度過的。那些古舊的回憶,包括
當時四川特殊的民俗、日軍飛機慘烈的轟炸、及晚期霍亂的大流行。那些畫面至今仍然
鮮活地呈現在我的腦海裡,但時間上已超過半個世紀,故名之為天府舊事。


古城雙流

八年抗戰早期,父親從重慶南溫泉政治大學的前身中央政治學校畢業,奉派到四川省雙
流縣工作,母親帶著我也隨往。雙流,是我開始童年記憶的地方,也是我生命中最留戀
的小城。

雙流縣是一座古老的小城,離成都四十華里。形狀四四方方的,有非常正整齊的城牆和
東西南北四個城門,和母親的家鄉─遼寧省興城縣很相似,都是保留完整的古代小城。

因為工作的性質,父親常和地方人士接觸。當時的四川,幫會組織都有堅強的地方勢
力。在雙流當地就有哥老會的舵把子和袍哥們,他們除了觀念陳腐,其實很講義氣。因
為工作的關係,父親不得不和他們周旋,但也的確結交了幾個好朋友,必要時他們真的
會為你兩肋插刀。

每年從農曆新年到正月十五的元宵節,都是雙流這種農業縣的農閒和喜慶時節。新年前
通常會有哥老會兄弟們主持的沿街遊行節目,遊行時一定是鑼鼓喧天,邊行邊放炮竹,
也穿插一些空翻跟斗之類的特技表演。

我看到最特別的、最令人難忘的,是一隊精壯的兄弟們的演出。他們下著黑色勁褲,上
身赤裸,胸前卻各掛了兩盞燃燒中的油燈。當你仔細看時,那油燈後面的鉤子是掛在他
們胸前的肉上,那的確是令人震撼的景象。只見他們個個面色肅穆,目不斜視,就像是
入定一般。我想,那該是在展露哥老會兄弟們那種不怕死、不畏難的精神;同時,也是
他們對靈魂的歷練吧!

新年過後,每天在大街上都能看到舞龍的節目。巨龍的身體分做許多小節,每節都點了
一盞燈,有一個精壯漢子以棍子在下面支撐。奇怪的是,龍頭和龍尾都是獨立不連結
的,那該是為了使巨龍的滾動更多樣化吧!

一連串舞龍節目的最高潮,是在元宵節那晚的「燒龍」,那種場景又是令人震撼和難忘
的。當晚的「燒龍」是十五天來最後的重頭戲,和平常不同的是,在舞龍的路線中,每
隔一段街道就有人手持火藥筒,只要舞龍的隊伍一走過就以火藥筒噴火燒龍,直到把巨
龍燒得只剩骨架。燒龍時很多火星都會落到舞龍人赤裸的上身,舞龍人必須不住地跳
躍,才能把沾到身上的火星抖掉。舞龍的人是否會被燒得痛呢?我想他們會痛的,只是
他們非常勇敢罷了!

我始終不明白「燒龍」的意義。多年來,在我腦海中留下的是一幅如夢如幻、極為悲壯
的景象。燃燒的巨龍,似乎代表八年抗戰中那個苦難的中國。曾聽說鳳凰會浴火而重
生,開創一個嶄新的、更為壯闊的生命。而「燃燒的巨龍」經過這場戰爭的洗禮,是否
也能浴火而重生呢?


恬靜的李家碾

 後來,由於日本飛機常來縣城轟炸,縣政府於是遷到雙流鄉下的李家碾。「李家碾」
是因當地有一處李家大戶建的碾米水碾而得名,縣政府當時也是借用李家的莊院辦公。
當時我們就住在縣府的側院,縣府的房子有一個很大的露天中庭,下班時父親和母親常
在那裡打羽毛球。

每有訪客,父親都會帶他們去參觀水碾。水碾內頗為壯觀,有一個環形的碾槽,約有十
公尺直徑。一個比人還高的石製碾輪,就由水力帶動沿著碾槽滾動。那麼大的碾輪滾動
起來是非常嚇人的,我們小孩子都只敢遠遠地看;碾子下面的水聲加上碾輪滾動的噪
音,有一種萬馬奔騰的氣勢。

一條蜿蜒的小河穿過水碾,緊鄰我們居住的縣政府的側院。小河的河水頗為清澈,每當
炎炎夏日,父親和幾個同事都會下河去游泳。對於游泳,他們都是無師自通,所以游的
都是狗扒式,但也是其樂無窮呢!

沿著小河要步行三公里才能抵達縣城的大路。當時的交通頗不方便,沿河的小路通常只
能通行驢、馬車。但是,當地居民喜歡使用的,是在四川鄉下頗為流行的「雞公車」。
「雞公車」是一種獨輪車,有這個特別的名字是因為它的長相很像個大公雞,相傳是三
國時期孔明在四川發明。雞公車全部是木製,輪子很大,居於中央,兩旁可以載貨或坐
人。後面有兩個扶把,套上肩帶,是由人力在後面推送前進。因為雞公車是獨輪,所以
駕駛時兩手用力的平衡就非常重要,不是經過短時間的練習就能學會使用的。

抗戰時期雖然已經有許多軍用手電筒,但是尚未流行到民間。所以,如果入夜後要由縣
城回李家碾,便要在大路轉角的小店買一盞簡易的燈籠,沿途打了燈籠才能看得到回李
家碾的路。回想過去打燈籠的時代,還頗令人回味。四川當時有專門賣燈籠的店,從簡
單到豪華的、黑白到各種彩色的燈籠都一應俱全。

我們住在李家碾的幾年,過的是非常暇逸的鄉村生活。後來,母親的兩位好友郭姨和趙
姨相繼來到雙流縣。郭姨是醫生,在雙流開了診所,後來大妹小燕在城內出生,就是由
她接生。二弟小葳是在李家碾出生,當時來不及請郭姨來,就臨時用「洗腳盆」替二弟
接了生。當初耶穌生在馬槽裡,二弟也因生在洗腳盆裡而在父親的朋友間傳頌一時。

當時在四川人工便宜,母親給我請了一位住在家裡的家庭教師,也給二弟請了一位奶
媽。二弟的奶媽姓余,大家都叫她余大娘,人長得高頭大馬,個性也頗爽朗。二弟呀呀
學語時誤把她叫成余大王,我們都覺得頗為貼切,從此也改口叫他余大王,那是當時的
一段趣事。


出麻疹記                        

我六歲時高高興興地從李家碾去縣城上小學,但一學期還沒讀完,我就傳染了麻疹,不
得不休學在家養病。那次出麻疹,幾乎要了我的命,也使我第一次認識了母親。

 在四川省,每年麻疹都要奪走很多小孩子的性命。那時候,沒有抗生素,麻疹只要一
轉成肺炎就變成絕症,是兒童生命最大的剋星。

 我那次生病,從頭到尾都是母親在照顧我。初病的一段日子裡,由於經常高燒而產生
耳鳴,耳鳴使我產生許多幻覺。半昏迷的夢境中,我竟然經常去到母親描述中的東北家
鄉,以及我的出生地 ─ 美麗的故都北京。昏迷中我似乎看到故宮內雕樑畫棟的殿堂和
百花齊放的庭園,那是竟如天堂般的奇景,耳鳴的尖銳聲也變成天使的奏樂。幻覺中,
我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舊地重遊。

 記得我在學前的歲月裡,母親經常講童話故事給我聽,又常常述說東北家鄉的風光及
他和父親在北京求學時的一些瑣事。我最愛看父母珍藏的一本照相簿,裡面大多是我出
生前他們在東北大學同學時的照片。照片中有長城,有蘆溝橋,有頤和園和天壇,還有
北京北海的白塔。由父母的談話中,我常常也能感覺到他們那種家鄉淪喪的悲情,及重
返家鄉的渴望。

 從生病開始,我就像這樣昏睡了許多天。後來聽母親說我才曉得,我和死神曾經是那
麼地接近。幾次我昏睡時母親都整夜守著我,就怕有緊急狀況發生時來不及救我。

每天早晨,我都虛弱得要母親扶我才能在床上坐起來。每天母親都會定時抱我去坐馬
桶,替我擦澡,和餵我吃飯吃藥。我那時最怕吃藥,因為那是小孩子最怕喝的,又黑又
苦的中藥。

我整個嘴唇潰爛,每天早晨兩片嘴唇都會黏在一起,眼睛也會被眼屎蓋住,都要母親替
我慢慢擦洗,我才能張開嘴巴和睜開眼睛。我也病得失去聲音,只能用耳語同母親講
話。

有一次我口渴想喝水,就用耳語的那種聲音叫說;「嗎,我要喝水!」叫了幾遍還不見
母親過來,曉得母親不在房裡。但是,過了一會兒母親進來問我:「你剛才叫我?」我
說;「對呀!我口渴。」母親詫異地說;「我剛才在院子裡上廁所,隔了幾個房間,居
然聽見了你微弱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

後來大人們一再談論這件事,都覺得那是一個奇蹟。因為隔那麼遠,連正常講話聲都聽
不到,何況我根本叫不出聲音。母親說:「也許那就是母子連心吧!」

一個多月後我終於脫離危險期,但在隔壁房間被我傳染也在出麻疹的大妹妹卻不幸轉成
了肺炎。大妹妹在彌留時,我聽到隔壁房間人聲吵雜,繼而聽到切菜聲。後來才曉得那
是最後時刻爸媽在準備聽來的一種用螃蟹腳加上野菜的偏方,但也沒能挽回大妹妹的生
命。

大妹妹是爸爸的最愛,雖然只有三歲,卻乖巧懂事,竟因被我傳染麻疹而過世,真是我
畢生憾事。母親說:「那是因為大妹妹關心你,常常掀你房間的門簾看你,才會被傳
染。」

我竟然許多個晚上都夢到大妹妹,她好像捨不得離開爸媽,用繩子拖著一個大水壺在走
廊上走來走去,那是三歲的她最喜歡的遊戲。

大妹妹的過世使父親心痛了許久,我卻漸漸地好起來,雖然還無力下地行動,胃口倒是
一天比一天好,人也漸漸胖回來。爸爸還用舊皮箱特製了一個可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
於是我也可以自己吃東西了。

看我精神好,母親常陪我玩遊戲和講更多的故事給我聽,爸爸下班後也會來陪我玩。這
樣我逐日浸淫在幸福之中,小心眼中竟覺得那頭一個月的病痛是很值得的,我真的是天
之驕子了。

後來我已經完全康復,但根據四川人的說法,小孩子出麻疹一定要在房裡關上百天才能
出屋。我也就真的在房裡住滿一百天,才出外見到天日。

經過這次大病,我雖然年紀尚小,也足能感到母親照顧我的無微不至和母愛的偉大。病
中母親給我講的童話故事,篇篇都是「愛的教育」,都深深地感動著我,一些仁愛的種
子已在不知不覺中撒在我的心田。為了報答母親,我只能在心裡說:「媽媽,我愛妳!
我一定要作個好孩子。」

病癒後,一學期已經過去,於是我繼續輟學在家,由母親教我讀書寫字,直到次年我們
由雙流鄉下搬到省會成都。  


成都的歲月

次年父親調到四川省地政局,任第三科科長,我們也由雙流鄉下搬到省會成都。離開雙
流前母親已經懷孕,抵成都後產下第二個妹妹小莉,長得像極死去的小燕。大概是老天
有靈,又把小燕還給父親了。後來母親子宮長瘤,割除後就不能再生育。但有了我們三
個孩子,父母親也已經心滿意足了。

到成都後我順利插班省立實驗小學二年級,那是當時成都最好的小學,我能夠進去該都
是母親半年多的悉心教導之功。當時實驗小學在成都城裡,恰好地政局局長的次女和我
同班,就每天一起搭局長的豪華黃包車去上學。坐在那種黃包車裡是很神氣的,當時竟
也有一種幸福的感覺。後來實驗小學在地政局附近的茶店子成立分部,我們便一同轉到
實驗小學的茶店子分校就讀。

地政局設在成都市郊的洗腳河,起先我們就住在鄰近洗腳河的地政局宿舍「互利西一
村」,後來又搬到稍遠的營門口「互利西二村」,直到抗戰勝利。營門口正好是在洗腳
河和茶店子中間的村落,四周都是稻田,遍地鄉村景色。父親每天都走路到洗腳河上
班,我也走路去茶店子上學。大路上有公共汽車通行,但洗腳河和茶店子都距離不遠,
而且公車品質不良,我們還是選擇走路。

那時從成都城裡到茶店子之間通公共汽車,而抗戰時期做為燃料的汽油非常缺乏,所以
當時發展出一種木炭汽車。每輛公車旁邊都掛了一個約兩尺直徑、五尺高的木炭爐子,
樣子非常滑稽。木炭汽車通常馬力不足,所以開得很慢,聲音卻很大。每次一熄火,就
要費老半天勁才能再次發動。而且,木炭汽車的熄火又是家常便飯,對乘客很不方便,
於是許多人都捨公車而寧願安步當車。

戰時為了躲避日機轟炸,省政府已從成都城裡搬到茶店子辦公。原本是一個小鎮的茶店
子,一下子就因為湧進大批人口而熱鬧了起來,各式小店紛紛開張,其中猶多小吃店。
因為許多小店都是用木板臨時搭蓋的房子,從此火災就經常肆虐茶店子。但是,燒得
快,店家復原也快。後來燒的次數太多了,有些店家乾脆用紙糊房子,預做再次被燒的
準備,這也充分表現了四川人的變通和不服輸的精神吧!一時「火燒茶店子」也就像
「火燒紅蓮寺」那樣出名了。

日本飛機以其空中優勢,經常對四川各大城市做密集的轟炸,我們住在郊區情況稍好,
但跑警報還是家常便飯。後來,我們遇到一次真實的空襲,那是一個漆黑的夜晚,警報
聲又響起來,很快就變成短促的緊急警報聲,表示敵機已在附近。爸媽帶著我,背著弟
弟和妹妹剛跑到附近的稻田裡,日本飛機已經在不遠處轟隆轟隆地丟炸彈。我們趴在田
埂間不敢動彈,直到敵機離去,那真是一次毛骨悚然的經歷。抗戰後期,美軍航空隊進
駐四川,我空軍實力於是大增,空襲警報的次數也相對減少。

成都是四川省第一大城,市區相當熱鬧,最熱鬧的地段是春熙路一帶,百貨公司、飯店
和電影院林立。成都以川菜館著名,但好吃的小吃館也為數不少,有名的吳抄手和賴湯
圓都在成都。四川人把餛飩叫抄手,吳抄手賣的就是各色麻辣餛飩。我們曾去吃過賴湯
圓,慕名而來的食客很多;賴湯圓店面不大,有上下二層,中間有一個小升降梯上下輸
送湯圓。因為食客擁擠,我們吃完就匆匆離開。

離開了春熙路,還有一些成都的傳統商業街道,非常具有中國特色,不像春熙路那樣充
滿了洋味。在這一區,通常同一類的貨品都在同一條街上販賣,例如綢緞和皮貨就集中
在兩條不同的街上,還記得賣皮貨的那條街叫皮房街。

除了春熙路一帶使用電燈外,成都其他的傳統商店都使用煤氣燈。煤氣燈也和電燈一樣
明亮,但不如電燈的光線穩定。那時一般家庭使用的還是那種「一燈如豆」的油燈,所
以到了商店,光是那種明亮的程度,就覺得眼界大開了。

美國好萊塢的影片也曾在春熙路的大型戲院上演。還記得「出水芙蓉」是第一部在成都
上映的彩色片,放映時整個成都為之轟動。後來又有「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及「綠野
仙蹤」等名片相繼上映,也都轟動一時。

那時美軍是我們的盟友,在成都街頭就常常看到走路或乘吉普車的美軍。小孩子看到美
軍最興奮,也會講一兩句洋經濱英文向他們打招呼。通常小孩子會向美軍敬禮並大呼
Mister,然後又豎起大拇指說 OK! 美軍也都會答禮致謝。

有一件不幸的事在勝利的前兩年發生,那就是霍亂在四川的流行,死人無數。大流行的
時候,每天都看到棺材從街上抬過,真是怵目驚心。對小孩子來說,我們對「死亡」一
無所知,那真的是一種可怕和恐懼的感覺。霍亂通常是由不潔碗筷和食物傳染,所以,
從那時起我們家就厲行於每餐飯前以滾水燙洗碗筷。後來霍亂過去了,但多年以後,甚
至初到台灣時,我們仍舊保持這個習慣。

八年對日抗戰終於勝利,日本終於無條件投降,真是萬民歡騰,普天同慶!民國三十四
年年底,父親奉派回東北進行接收工作,母親和我們三兄妹暫留四川。次年母親帶著我
們,也輾轉由四川到上海,再乘輪船回到東北和父親會合。

就這樣,我們離開了天府四川,也揮別了我的早期童年。往後的歲月,無數次的午夜夢
迴又回到那片土地上,彷彿又回到童年,又看到雙流那古樸的城牆和李家碾那蜿蜒的小
河。那段黃金般的歲月,是我這一生中最珍貴和最難忘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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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哲行 專欄   康哲行 专栏   CS Kang Column        作者:康哲行   康哲行  CS Ka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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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府舊事     作者: 康哲行 (7/26/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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