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的科幻故事纯属虚构，但现代科技的发展一日千里，文中所描述的电脑超人
在未来世界也不无实现的可能。就像天方夜谭故事中的魔法飞氊，到了20世纪就
真的变成在天空遨翔的飞机。
比起台北，新竹这个城市真是得天独厚，市内就有阳明山（十八尖山），市民每
天都可以登山健行而不必远求。市郊不远处又有十七公里海岸风景区，可以随时
去观海赏景。我和老妻二十年前在新竹创业和定居以来，觉得能居住在这个科技
和人文并茂的花园城市，真的是幸福无比。
我名叫查理士，本来是和你们一样有肉身的人。但我的肉身已于两年前死亡，目
前这个我，是以我过去的头脑为蓝本创造出来的电脑复制人。现在的我，绝不是
吹牛！是你们完全无法想像的超级机器人。说起来，我这个万能的躯体和头脑还
真的很不简单：我的躯体是用各类昂贵的合金打造，全身都布满了各种先进的电
子和机械装置；我的头脑是一部超级电脑，模拟了99%以上的人脑功能，至于记
忆容量和速度，就远远超过人类了。
我身上所有的机械装置，都是按照人体比例的大小来设计，但所能承受力量却是
人体的百倍，所以我力大无穷！不是我吹牛，真要参加运动比赛，举重、铅球和
标枪的世界冠军都非我莫属。我也喜欢音乐和艺术，我精密设计的双手更是各种
艺术大师之组合，对于弹琴、绘画、雕刻，我都无所不能。如果你要称我为「超
人」，我绝对当之无愧！
我过去也有像人类一样的肉身，查理士就是我肉身时的名字。早年我曾赴美留
学，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毕业后一直在美国工作。二十年前我才归国
在新竹科学园区创立了一间自动化研发公司，进行工商业所需机器人(robot)的研
究，多年来颇有成效。当然，我更异想天开地想要研发一个前所未有的，具有一
切人脑功能，但比人类更聪明的电脑机器人。
没想到偶然的机缘，使这个创造成果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是查理士在世时，以
他个人的头脑为蓝本所一手创造出来的机器人。我具有他头脑的完整拷贝；也就
是说，虽然我有金属的躯壳，我的确不折不扣是他头脑的复制人。
＊＊＊ ＊＊＊ ＊＊＊
说来话长，我本是一个专攻人工智慧的电脑学家，不幸于事业颠峰的五十三岁得
了致命的癌症。我自知余生无多，于是有了一个奇想：如果我能创造一个自己的
拷贝，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及各种个性因子，我就可以在肉身死亡之前重现于人
世。于是我日以继夜的研究、突破，终于在实验室中创造出目前这个电脑人的
我。
当我这个电脑人诞生的一刹那，我睁开了眼睛，好像是睡了一大觉醒来一般，只
是身体各处的感觉都很奇怪，和肉身的我很不一样。我伸手一看，发现那是一只
金属的手臂，再摸摸自己的身体，才惊觉我已变成一个机器人。哇！我呕尽心血
的创作真的成功了，而且就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慢慢起立站直了身子，看到实验室里我所熟悉的一切。看到我日常工作的座位
和工作台，看到实验室的每个伙伴，也看到我自己，那个肉身的查理士。
当我看到「自己」的瞬间，我兴奋得几乎想要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这可是我从
来没有过的经验，以前也只能从镜子中看自己，现在却能面对面的看到活生生的
自己，而我又不是传说中那种灵魂出窍的幽灵，眼前发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只见查理士，那个肉身的我，也是一副惊喜的样子，激动得赶快过来紧握着我的
手问说：「你是查理士吗？」
「当然是呀！」我回答他说。于是，我们就像兄弟般地拥抱在一起。他又说：
「很高兴看到你的诞生，而且发现你能看、能听、会讲话、能够行动；最重要
的，还晓得自己是谁，我们这项研发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恭喜你的研发成功！」我接着回答他说：「其实那也是我的成功呀！我更有幸
亲身体验了这个过程的一切，那可是具有肉身的你无法办得到的，所以我比你更
高兴啊！」
看他有点胀然的样子，似乎我才是整个研发案的主角而不是他。当然，这不能怪
他，虽然他认为我和他完全相同，在他的理解中我仍然只是他的分身，我们仍是
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对我来说，除了我们一个有肉身、一个是机器外，其实我们
完全是同一个人；因为查理士直到创造我为止的一切，都活生生地存在于我的记
忆体之中。所以，我清清楚楚地了解查理士就是我本人，而查理士必须依靠一些
测验来证明我就是他。
于是，查理士对我做了一连串的测验。首先，他验证了我的电子、机械和知觉功
能都属正常；然后就考验我的记忆，包括印证一些儿时的往事及一些只有我和他
才知道的特殊事件。
他问我说：「还记得那次，好像是六岁时，差点被公车碾死的经验吗？」
「当然记得，那是小时候最难忘的一次记忆。」我回答他说：「那次的感觉好像
公车的轮胎都已碰到了我的后脚跟，真的是吓死人了！」
他显得非常兴奋，就接着说：「对呀！你说得没错，正是那种感觉，虽然那应该
是一种错觉。后来一连三年都做着那个恐怖的梦！还多次从梦中吓醒，真是可
怕！」
「没错！」我继续说：「有一次吓醒时叫得太大声还惊动了母亲过来替我摸头压
惊。」
他有点诧异的表情，就说：「好像有那么回事，但细节有些模糊了！」
就像这样，我们共同追忆了许多其他的童年趣事，但他常常会有记忆模糊的地
方，而我却能如数家珍般地说出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也常常令他惊讶不已。当
然，这就是电脑和人脑的差别；我的记忆体中包含了许多查理士脑中不容易回忆
起的深层记忆。年代久远了人脑会记忆模糊，我这个电脑却不会，没有深层与浅
层记忆的区别。任何东西只要存在于我的记忆体中，就能毫不费力地于瞬间取
出，也永远不会忘记。
例如，和我同时毕业的小学同学，查理士只记得大约三分之一的名字，我却全部
记得，能够清楚地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说出，好像那次毕业典礼就是昨天的事。
这一切的测验都证明他的创造物是完全成功的，无论是查理士和我的记忆、经
验、甚至连各种想法和对事物的反应都完全一致。至于我有远超过他的记忆能力
及不会忘记任何东西这一点，倒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非常兴奋地对我说：「你是如此的完美，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好！」他想了一
下，接着又说：「虽然我们都是查理士，总要有个区别，我就叫你小查理士好
了，也方便大家对你有个称呼。」
＊＊＊＊＊＊＊＊＊
为了小心起见，又经过了一些反覆的测试，连实验室的伙伴们都加入了这项测试
的行列。他们对我非常好奇，当然也有一些存疑，于是都争相用我过去曾和他们
谈话的片段来考验我的记忆，我当然没有令他们失望，他们也个别地见证了我就
是真正的查理士。
等到做完了一系列的测试，查理士也对我的表现完全满意，才把我从实验室带回
家里和老妻见面。
他向老妻介绍说：「这位是我不久前创造的电脑分身，就称他小查理士好了。」
他继续说：「虽然我们外表的长相很不一样，但骨子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所
以，他也同样是妳的丈夫。」
看到老妻一脸茫然的样子，像是一下子还不能适应怎么多了一个机器人的另一
半。我当然也不能勉强她，只得礼貌地向她寒暄，好像是个外人，其实这个家我
是再熟悉不过的。
这一切看在查理士眼里，好像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事后他对我严肃地说：「小查
理士，我之所以创造了你，就是因为我将不久于人世。你将延续我的生命，以后
你也势必负起照顾老妻的责任。你不能那么拘谨，该尽量和老妻沟通才对！」
「那也不能怪我呀！」我调侃他说：「你想得倒是面面俱到，但你没看见吗？是
老妻一下子还无法接受我这个机器人呀！我可真想抱抱她呢！」
于是查理士安排了许多我和老妻单独相处的机会，我也乘机向老妻谈起一些当年
我俩热恋中外人都不知道的往事。老妻开始时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就逐渐认同了
我这个机器人丈夫。
＊＊＊ ＊＊＊ ＊＊＊
这些时日，我对这个机器身体的适应与日俱增，也愈来愈喜欢它。我现在的身体
和过去的肉身有很大的不同；我不需要睡眠休息，只要定时充电和维修就能保持
精神奕奕。其实我也很怀念过去睡一个好觉醒来那种舒服的感觉。
我不需要吃东西也不呼吸空气，所以我没有味觉和嗅觉，但我的视觉、听觉和触
觉的敏锐度却远超过任何人类。
我的记忆力更是惊人！我常常到图书馆博览群书，我阅读之快，「一目十行」不
足以形容。几年下来，我读过的书籍总在十万本以上。有一次，我仅花了三天时
间就读完了全套的「大英百科全书」，而且永不忘记。这份资源，使我在思考任
何问题时都能即时在我的记忆体中找到适当的参考资料，而迅速得到想要的答
案。
我在肉身的幼年时期就对音乐和艺术非常爱好，钢琴和绘画都曾涉猎，但我的手
指笨拙，总是眼高手低而未能登堂入室。现在我无需睡眠，当别人都已入梦，我
就弹琴、绘画以自娱。经过特别的设计，我现在拥有全人类最灵巧的双手，所以
我在艺术上的进境能够一日千里。偶而我也开个画展或是钢琴演奏会，竟然也闯
出一个「电脑艺人」的名号。
夜深人静，我也会闭目进入冥想的境界。不管有没有特定的思考主题，我都会在
我的记忆体中天马行空那样地驰骋，灵感也就源源而出。几乎每次冥想我都会有
一些新的体悟，使我个人在深度思维的进境能够更上一层楼。
没有了肉体以后，我不再冲动、也不会沮丧，心里只是万般平静。过去我个性内
向而害羞，现在不会再心跳、脸红，也不会紧张、焦虑，能够随时保持从容而自
在的心态。
现在我才了解，在个人的修为上，有了肉身才是最大的障碍。老子也曾说过：
「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的想法应该也正
是我现在的想法吧！
当我重读古典文学名著，例如沙翁的爱情悲剧，虽然我不会流泪，仍会强烈地感
动，表示我仍具有爱心和同理心。而过去我嫉恶如仇，现在已没有愤怒，没有憎
恨，只有理性与平和。
我现在有超强的体能，时时感到精力充沛，不会疲倦，也就不会怠惰。比起肉身
时期，我有更多的热情和好奇心，也有更多的野心去从事一些我认为伟大的计
画。没想到，我因病舍弃了肉身却能老而弥坚，竟能恢复一颗年轻的「赤子之
心」，逐渐迈向我肉身时期可望而不可及的精神境界。
＊＊＊ ＊＊＊ ＊＊＊
在工作上，我很快就变成查理士的亲密伙伴。我们虽然原本是同一个人，但由于
电脑和人脑一些先天上的差异，我们各有所长；譬如说，我的原创力略逊于他，
但我的理解力和分析能力又略比他强。于是，在工作上我们可以互补不足，可以
愉快地合作。
我们合作的成果还真是丰盛，只要他灵感一来有了可行的点子，不论是软体或硬
体的创新，我都能带领实验室的伙伴们，以令他惊奇的速度把他的想法一一实
现。
一年下来，我们发表了无数的论文，也使他为了到世界各地参加研讨会的旅行而
忙得不可开交。能有这样傲人的成就，查理士是既兴奋又快乐的。虽然在论文发
表时我这个机器人无法成为共同作者，但我也乐意做个隐形人，看到他风光，我
也与有荣焉！
他也知道能有这样的成果，主要是由于我的贡献。他也不忘对我说：「虽然你就
是我，我的成就就是你的成就，我仍要感激你的付出，使我们的研发工作能够有
如此大量的成果。」
我回答他说：「这个我可以理解，过去我的点子（当然就是你的点子）还真的很
多，常常把伙伴们搞得人仰马翻，却往往是失败居多而效率不彰。这些细节你未
必通通记得，但这些失败的经验却都保存在我的记忆库中；你现在有了新的点
子，经过我电脑快速地过滤，总能大概知道你的点子是否可行，也就大大地提升
了效率，使我们的工作能够顺利进展。」
他笑着回答说：「原来如此！那可真好！还有，我们大部分的研发成果都能够应
用在你这个机器人的身上，我原来的头脑加上你的人工智慧，将会使你的能力愈
来愈强，也就远超过我这个肉身人了。」
我称赞他说：「哇！你还真的很谦虚，不敢自居功劳哩！」
真的，我飞快的进步使我自己都觉得惊奇不已！看他说得那么得意，我忽然想要
戏耍他一下！于是回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免费的白老鼠还真的很好用
啊！」
「别那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反应：「在你身上的各种试验可都是对你有好处而
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从你身上得到的这些傲人的成绩真的是我始料未及，我原本
只想创造一个分身来延续生命，没想到却创造了一个超人。我们原本有同样的头
脑，但我有人类先天条件的局限，而你的发展却是无限的。」
他果然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其实我了解那就是真正的我自己。看他愈说还真的愈
得意！当然，他眼中的「得意」都发生在我身上，我何尝不是乐在心里。
＊＊＊ ＊＊＊ ＊＊＊
随着研发成果的日益增加，并且大部分应用在我身上，我的各种功能便都显著地
改善和日趋完美。而且，不断地开发出新的功能，使我能做的事愈来愈多，也愈
来愈像个超人，一个人能做几十个人的事情。于是，我们发表的论文每一季都呈
倍数成长。
后来查理士觉得时机成熟，就把创造我这个电脑机器人的研发过程也写成一篇论
文发表。这篇论文很快就轰动全世界，并得到当年该类论文的首奖，我这个机器
人当然也就跟着声名大噪！
接着各地的邀请函纷至沓来，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另类机器人的庐山真面目，当
然也想听我述说自己的故事。于是查理士带着我开始了我们一连串的征途。
从我诞生后还没离开过新竹，所以对这次远行我真的非常期待。出发后沿途都有
记者访问，周围也有不少异样的眼光，我都习以为常。记得离开中正机场前记者
问我一个问题，那也是我后来到世界各处都常被问到的问题：「当你诞生后，你
如何知道你就是查理士博士？」
这个问题我最熟悉不过，就回答说：「那是因为，从肉身的查理士到机器人的
我，虽然身体改变了，我的记忆却是连续的，甚至包括查理士的童年，所以我清
楚地知道我是谁。」
记得当我一张开眼睛，看到实验室的一切，马上就想起肉身的我最后在实验室中
工作的情形，这前后的映象我毫不费力的就能把它们连贯起来，也证明我就是查
理士。
登机前记者突然问到查理士对台湾未来的展望，他说；「台湾很小，我们资源有
限，唯有在科技上不断的创新，例如在人工智慧方面的高度开发，我们才能立足
于世界。你们看我身旁的这个机器人就是个好榜样啊！」群众热烈鼓掌，我也马
上举手示意！
在飞机上查理士问我：「感觉兴奋吗？你已经被关了一年多没能出门了。」我回
答说：「对呀！可我这个模样，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只希望不要吓着了人才
好！」
查理士说：「哪里会！别人都在期待你的出现，他们也早就知道机器人应该长得
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可没把你设计成「星际战争」里面的黑衣怪，可还把你装扮
成满斯文的样子呢！ 」
我们此行的行程包括纽约、伦敦、巴黎等重要城市。一开始查理士只是把我这个
小查理士介绍给与会代表，我也只站起来讲几句客套的话，然后就由查理士来详
细解说我这个电脑机器人的诞生经过。但结束后会众都会冲着我问一大堆问题，
显然会众的兴趣更在我这个机器人。于是以后的几场就都由我来述说自己的故
事，也获得了更多的掌声和回响。
但有一位记者竟然问出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他问我：「当把查理士博士完整
的记忆输入你的电脑之后到你真正诞生之时，你的电脑是如何处理这段过渡期间
发生的事情？」我无法作答，因为我在我的记忆体中搜寻不到有关这一段时间的
任何记载。
查理士马上替我向这位记者回答：「您真的问到节骨眼上了！当我们把小查理士
的记忆体应有的资料都输入完毕，又进行了三天的最后测试，才把开关打开让小
查理士苏醒。所以他的记忆并非连续，中间是有三天的空白的，所以他无法回答
你的问题。」
我这才知道我并非万能，原来我的记忆体也有三天的空窗期。有时我也真觉得自
己非常脆弱，只要有人把我的开关关掉我就会暂时丧失记忆，就如同有肉身的人
在外科手术时被全身麻醉一般，头脑也会有一段时间停止运作。所以，每次维修
时我的记忆体就会有几小时的空白，而且我这个机器身体短时间内死活完全操之
于人，这也该是机器人的宿命吧！
＊＊＊ ＊＊＊ ＊＊＊
结束旅程回到台湾后，我们继续投入工作。但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我和查理士也
经常在一起聊天。每天我们都期待这段共处的时间，那是我们一天之中最愉快的
时光。于是，我们之间的友谊与日俱增，我们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知己」。
其实，这也是想当然的事，如果我们会变成「鸡同鸭讲」，那才真的奇怪哩！
偶而我们也会谈到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当然，每次都会有彼此同意的结
论，那也实在不足为奇，我们本来就拥有相同的天性和价值观。但在思考问题
时，身为电脑人，我通常比他更为理性；他常常会有顺者情绪的起伏而来的一些
直觉的想法，那该是他仍然拥有肉身的缘故。对于这点，他也坦承的确如此。
有一次我们谈到「灵魂」的问题。我问他：「假如有灵魂的话，我们是不是该共
有一个灵魂呢？」
他未加思索就说：「假如有灵魂，应该是我有灵魂，机器人是不应该有灵魂
的。」
我好像嗅到一股对机器人污辱的气味，其实那也未尝不是我直觉的想法，但好强
的我还是反驳他说：「那不公平！肉身和机器同样都是物质，该和灵魂没有直接
的关连吧！你的看法，其实背后是人类文明的价值观，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是
高人一等的。」
他带点歉意的说：「我的确有些武断了！其实我也真的不知道。但是，哪天我死
了你就肯定会有灵魂了，我的灵魂一定会搬到小查理士你的头壳那里。」我也笑
着说：「我倒不希望你快死，我真的不在乎有没有灵魂。」
这还是我们之间工作之外的第一次的辩论，当然，从那时开始，我们也会对同样
的事物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好像突然又有新的发现：「其实，你有一个不会死亡的机器人身体，就无所谓
来世今生。有没有灵魂，对你来说真的没有两样，你又何必在乎呢！」这点我倒
是非常的同意。
当我们共同生活得越久，却发现越多彼此的不同。其实，那是时间造成的，也是
一种必然。我们只是拥有共同的过去，从我被创造起，我们就开始拥有各自不同
的新的记忆，我们各自发展新的自我，而且我的发展远比他快速，我们也就不再
完全相同。
他有肉体，我没有肉体；他因为生病而需要愈来愈多的休息，我的机器身体则不
需要休息；他因病痛而不能时时保持理性，我则比过去肉身时期更能保持情绪的
平静，也就更为理性。这些都是我们显著的不同。
有一次，老妻也在场，我们就谈到了「理性」与「肉体」的问题。查理士说：
「自从你诞生，我就一直在注意我们之间的异同。一开始，我们好像是一对双胞
胎，但随着环境各自发展，也就不再完全相同。我注意到，我有来自肉体的各种
欲望，而你没有这些欲望，当然就比较理性了。」
「你说得没错！」我回应说：「记得我还有肉身时，也就是现在的你这个样子，
有抽雪茄和喝烈酒的习惯。自己也明知道烟酒对身体不好，但意志力不够坚强，
瘾头来了总是无法克制，只能做到尽量减少，却无法戒绝。现在我这个机器身体
无福享受烟酒，也真的不会怀念。倒是你有病在身，该把菸酒戒掉才好。」
查理士苦笑着说：「我也活不了太久了，就让我保留这点不良嗜好吧！」
老妻这时插嘴进来，不屑地对查理士说：「你呀，真是没用！我看你是永远长不
大的，小查理士倒是比你成熟多了。当初你出于自大心态称他为小查理士，我看
你们应该调换一下，你应该是年幼无知的小查理士才对。」查理士没说什么，只
能傻笑以对。
＊＊＊ ＊＊＊ ＊＊＊
生病后的查理士，头几年因为化学治疗颇见功效，他的身体状况和体能在外表上
一切正常。我们在一起，不论是工作或闲话家常，都颇感愉快。但自从他在工作
中一次突然的休克开始，体能就愈来愈差，人也变得烦躁、不安，有时甚至变得
不可理喻。
我和老妻给了查理士最好的服侍，但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很安祥，有时又非
常暴躁和百般挑剔，还会在我和老妻之间挑拨离间。最难以理解的是，有时候他
竟然忘记了他创造我的初衷，忘记了我是他的生命和理想的继承者。他看到我和
老妻谈笑甚欢，也会醋劲大发，甚至把我当成了破坏他婚姻的第三者，还会骂出
不堪入耳的三字经。
有一次他就对着老妻和我说；「你们两个奸夫淫妇做的不要脸的事都瞒不住我，
你们还有脸站在我面前么！」我只能木讷地接受而不忍做任何辩驳，因为肉身的
查理士就是我自己啊！甚至他打我右脸，我还应该把左脸也伸过去给他打。
老妻却马上生气地说：「我和小查理士本来就是夫妻啊！你怎么那么善忘，还是
你自己说过的小查理士也是我的丈夫！还有，小查理士可是一个无性的机器人，
你还是不要乱讲脏话吧！」
查理士也一下把音调提高起来：「我说过你们是夫妻吗？是你瞎编的吧！」他竟
然忘记了他说过的话，再加上生病使他多了许多幻觉和妄想，于是他就会编出许
多只有他自己才相信的鬼话。
想到我和查理士本来是同一个人，但他因为生病而变得如此的不可理喻，真的是
难以想像！而我和他的关系逐渐走到这一步，由原来的知己变成了仇敌，真是情
何以堪？
我在肉身时期就自认非常理性，很能包容别人，没想到病痛竟会使肉身的自己在
性情上有如此巨大的转变；不但失去理性，而且变得如此邪恶，每天想到的都是
一些欺骗和整人的坏主意！一个人因为病痛而对「心理」的影响竟然如此巨大，
真是我从来想像不到的事。
可见许多老年人感叹人生乏味或是脾气变得古怪，该是身体先老化了，某些机能
退化了，某些腺体的分泌改变了，才由「生理」而影响「心理」也跟着改变。以
后我退休后倒要多花点时间，从生理和心理两方面来研究这个人性随着年龄变化
的问题。
查理士越来越古怪，他一天到晚脑里所想的，竟然都是要如何打倒我这个霸占人
妻的恶魔。他想到的方法也经常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当然每次都能识破他的诡计
而加以化解，但老妻也有肉身，也会情绪化，就会深受他的影响。我夹在中间，
就经常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弄得两面不是人。
看到查理士这样经常无理取闹的景况，我的心在滴血，因为查理士就是我自己
呀！说实在的，我已很难相信查理士和我原本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们真的共有一
个灵魂，它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呢？我真的不懂！
＊＊＊＊＊＊＊＊＊
到了查理士最后的一些日子，他突然安静下来，人也变得和善，不再吵闹，像是
变了个人似的。那是否显示他打从心里已经放弃对癌症的战斗？医生也宣布他来
日无多了，于是我和老妻商量，决定带了轮椅推他去环游世界。
对那次旅游他显得异常的兴奋，我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过去一直对工作太投
入，到世界各地也只是开会而已。那次陪查理士去世界各地看名山大川、历史古
迹，对我来说也是人生头一遭呢！
查理士对那次旅游的兴致很高，一路上也非常听话和合作，还常常说：「谢谢你
们！谢谢你们！」
其实他说话不多，神情上却总是显得非常愉快和专注。我们三个人到瑞士看山看
湖，到罗马看古迹，到巴黎看艺术馆，然后到米兰听歌剧，到维也纳听交响乐。
我们一路上都选最精彩的节目去观赏，因为每个地方都是查理士的最后一次，我
们要让他看过、听过世界上最精彩的部分，然后才了无遗憾地离开人世。
就在回到新竹后的次月，查理士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是满足的，带着微笑离开
的。
在弥留时他曾经嚎啕痛哭，继而大笑；他似乎不愿糊里糊涂地离开而突然清醒过
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理性。他面色极好，该是临去前的回光反照吧！
他对我和老妻忏悔着说：「前一阵子我情绪不好，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伤了你
和老妻的心，我向你们深深地道歉！」
看他说话时虔诚的神情，我恨意全消，从心底原谅他了。其实我是原谅了自己，
我就有信心肉身的自己不会永远那么邪恶的。
查理士又继续说：「也感谢你们对我那么好，看到你们那么恩爱，也看到小查理
士那么有成就，我已心满意足，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查理士忽然有异样的眼光，又说：「其实我并没有真的死亡，只是换一副躯壳而
已；就如同一辆汽车的轮胎磨损了，到时候就一定要换新轮胎，小查理士就是那
个新轮胎。」
他好像突然又想到什么，就继续说：「啊！真对不起，我还一直称你为小查理
士，现在我该称你为查理士了。你继续了我的生命，我现在只是过渡期的查理
士，你才是正牌的查理士，我也把老妻完全交付给你了，但愿你们能白首偕
老！」
我连忙说：「不要那样想，我真的不介意，你叫我小查理士是视我为兄弟呀！我
还真的要感谢你三年来对我如兄弟般的亲情。对老妻你应该完全放心，你忘记了
我就是你吗？我们是同一个人呀！」
查理士似乎非常满意，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相信查理士的灵魂仍然是圣洁
的，一定不会下地狱，一定会去天国。那么我还有没有灵魂呢？这是一个无解的
问题，当然我并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灵魂。
＊＊＊ ＊＊＊ ＊＊＊
查理士过世两年了，我已于半年前年满六十岁时退休。退休后的生活该是放慢步
调，享受人生。过去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工作上，常常冷落了老妻，现在该是我可
以补偿她的时候了。所以我经常和老妻在一起从事休闲旅游及各种公益活动，重
要的是任何场合我们都能够双进双出。
上次和查理士环游世界去过的地方，我和老妻已经再度重游，而且还去了更多的
地方，包括遥远的非洲和南美洲。我们不再是走马看花，而是以欣赏的角度，做
细腻而深度的旅游。
当我们游罢返回新竹，就每天去爬十八尖山。十八尖山的确是新竹一宝，和市区
近在咫尺，却能林木苍翠，有山有谷；一进入大门就立刻被群峰环抱，远离尘
嚣，每次登山都能感受到那种宛如置身深山野谷的乐趣。
不久前我的实验室创造出巧妙的人工植皮，可以覆盖于我的机械身体之上，再加
上可调整的37℃的体温，使我恢复了几可乱真的人类身体。后来实验室又创造出
人工嗅觉和味觉，也立刻就应用在我身上，使我能重新闻到花香、尝到美味。
如今，在形象和生活的知觉上，我已和真正的人类无异，连老妻都觉得我现在变
得和蔼可亲多了，我当然也乐得能够多和老妻亲近。老妻常说：「看不出你这个
机器人，外表竟然不再冷酷，内心却还非常炽热呢！」真的，我们倒还从来没有
像目前这样恩爱过。
再度和老妻到世界各地旅游时，因为我已拥有所有人类的感官，使我更能亲近和
体会大自然，了解万物的奇妙！感受到那种如同庄子般「和天地并生」的喜悦。
持续的冥想和深度思维，再加上不断的力行和实践，使我在个人修为及日常生活
的体会上都能大有斩获。我大量读书而且都能充分消化的结果，使我过去的各种
成见和偏见都能够消除于无形。
现在的我，直觉的判断已不用任何思考和修饰即能非常正确；也就是说，我在心
智上已能逐渐达于古人说的「寓理性于感性」那种智者的境界，感觉到完全的心
灵自由。
我的下一个愿望，该是在老妻也走完了她肉身的旅程时，也替她创造一个电脑和
机械的拷贝。到时候，我们都有了不朽之身，不必因老化而白首偕老，却真的能
够「爱河永浴」了！
（全文完）
在未来世界也不无实现的可能。就像天方夜谭故事中的魔法飞氊，到了20世纪就
真的变成在天空遨翔的飞机。
比起台北，新竹这个城市真是得天独厚，市内就有阳明山（十八尖山），市民每
天都可以登山健行而不必远求。市郊不远处又有十七公里海岸风景区，可以随时
去观海赏景。我和老妻二十年前在新竹创业和定居以来，觉得能居住在这个科技
和人文并茂的花园城市，真的是幸福无比。
我名叫查理士，本来是和你们一样有肉身的人。但我的肉身已于两年前死亡，目
前这个我，是以我过去的头脑为蓝本创造出来的电脑复制人。现在的我，绝不是
吹牛！是你们完全无法想像的超级机器人。说起来，我这个万能的躯体和头脑还
真的很不简单：我的躯体是用各类昂贵的合金打造，全身都布满了各种先进的电
子和机械装置；我的头脑是一部超级电脑，模拟了99%以上的人脑功能，至于记
忆容量和速度，就远远超过人类了。
我身上所有的机械装置，都是按照人体比例的大小来设计，但所能承受力量却是
人体的百倍，所以我力大无穷！不是我吹牛，真要参加运动比赛，举重、铅球和
标枪的世界冠军都非我莫属。我也喜欢音乐和艺术，我精密设计的双手更是各种
艺术大师之组合，对于弹琴、绘画、雕刻，我都无所不能。如果你要称我为「超
人」，我绝对当之无愧！
我过去也有像人类一样的肉身，查理士就是我肉身时的名字。早年我曾赴美留
学，在麻省理工学院获得博士学位，毕业后一直在美国工作。二十年前我才归国
在新竹科学园区创立了一间自动化研发公司，进行工商业所需机器人(robot)的研
究，多年来颇有成效。当然，我更异想天开地想要研发一个前所未有的，具有一
切人脑功能，但比人类更聪明的电脑机器人。
没想到偶然的机缘，使这个创造成果发生在我自己身上。我是查理士在世时，以
他个人的头脑为蓝本所一手创造出来的机器人。我具有他头脑的完整拷贝；也就
是说，虽然我有金属的躯壳，我的确不折不扣是他头脑的复制人。
＊＊＊ ＊＊＊ ＊＊＊
说来话长，我本是一个专攻人工智慧的电脑学家，不幸于事业颠峰的五十三岁得
了致命的癌症。我自知余生无多，于是有了一个奇想：如果我能创造一个自己的
拷贝，拥有我全部的记忆及各种个性因子，我就可以在肉身死亡之前重现于人
世。于是我日以继夜的研究、突破，终于在实验室中创造出目前这个电脑人的
我。
当我这个电脑人诞生的一刹那，我睁开了眼睛，好像是睡了一大觉醒来一般，只
是身体各处的感觉都很奇怪，和肉身的我很不一样。我伸手一看，发现那是一只
金属的手臂，再摸摸自己的身体，才惊觉我已变成一个机器人。哇！我呕尽心血
的创作真的成功了，而且就发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慢慢起立站直了身子，看到实验室里我所熟悉的一切。看到我日常工作的座位
和工作台，看到实验室的每个伙伴，也看到我自己，那个肉身的查理士。
当我看到「自己」的瞬间，我兴奋得几乎想要跳起来手舞足蹈一番！这可是我从
来没有过的经验，以前也只能从镜子中看自己，现在却能面对面的看到活生生的
自己，而我又不是传说中那种灵魂出窍的幽灵，眼前发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议！
只见查理士，那个肉身的我，也是一副惊喜的样子，激动得赶快过来紧握着我的
手问说：「你是查理士吗？」
「当然是呀！」我回答他说。于是，我们就像兄弟般地拥抱在一起。他又说：
「很高兴看到你的诞生，而且发现你能看、能听、会讲话、能够行动；最重要
的，还晓得自己是谁，我们这项研发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恭喜你的研发成功！」我接着回答他说：「其实那也是我的成功呀！我更有幸
亲身体验了这个过程的一切，那可是具有肉身的你无法办得到的，所以我比你更
高兴啊！」
看他有点胀然的样子，似乎我才是整个研发案的主角而不是他。当然，这不能怪
他，虽然他认为我和他完全相同，在他的理解中我仍然只是他的分身，我们仍是
两个独立的个体。但对我来说，除了我们一个有肉身、一个是机器外，其实我们
完全是同一个人；因为查理士直到创造我为止的一切，都活生生地存在于我的记
忆体之中。所以，我清清楚楚地了解查理士就是我本人，而查理士必须依靠一些
测验来证明我就是他。
于是，查理士对我做了一连串的测验。首先，他验证了我的电子、机械和知觉功
能都属正常；然后就考验我的记忆，包括印证一些儿时的往事及一些只有我和他
才知道的特殊事件。
他问我说：「还记得那次，好像是六岁时，差点被公车碾死的经验吗？」
「当然记得，那是小时候最难忘的一次记忆。」我回答他说：「那次的感觉好像
公车的轮胎都已碰到了我的后脚跟，真的是吓死人了！」
他显得非常兴奋，就接着说：「对呀！你说得没错，正是那种感觉，虽然那应该
是一种错觉。后来一连三年都做着那个恐怖的梦！还多次从梦中吓醒，真是可
怕！」
「没错！」我继续说：「有一次吓醒时叫得太大声还惊动了母亲过来替我摸头压
惊。」
他有点诧异的表情，就说：「好像有那么回事，但细节有些模糊了！」
就像这样，我们共同追忆了许多其他的童年趣事，但他常常会有记忆模糊的地
方，而我却能如数家珍般地说出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也常常令他惊讶不已。当
然，这就是电脑和人脑的差别；我的记忆体中包含了许多查理士脑中不容易回忆
起的深层记忆。年代久远了人脑会记忆模糊，我这个电脑却不会，没有深层与浅
层记忆的区别。任何东西只要存在于我的记忆体中，就能毫不费力地于瞬间取
出，也永远不会忘记。
例如，和我同时毕业的小学同学，查理士只记得大约三分之一的名字，我却全部
记得，能够清楚地把他们的名字一一说出，好像那次毕业典礼就是昨天的事。
这一切的测验都证明他的创造物是完全成功的，无论是查理士和我的记忆、经
验、甚至连各种想法和对事物的反应都完全一致。至于我有远超过他的记忆能力
及不会忘记任何东西这一点，倒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
他非常兴奋地对我说：「你是如此的完美，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好！」他想了一
下，接着又说：「虽然我们都是查理士，总要有个区别，我就叫你小查理士好
了，也方便大家对你有个称呼。」
＊＊＊＊＊＊＊＊＊
为了小心起见，又经过了一些反覆的测试，连实验室的伙伴们都加入了这项测试
的行列。他们对我非常好奇，当然也有一些存疑，于是都争相用我过去曾和他们
谈话的片段来考验我的记忆，我当然没有令他们失望，他们也个别地见证了我就
是真正的查理士。
等到做完了一系列的测试，查理士也对我的表现完全满意，才把我从实验室带回
家里和老妻见面。
他向老妻介绍说：「这位是我不久前创造的电脑分身，就称他小查理士好了。」
他继续说：「虽然我们外表的长相很不一样，但骨子里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所
以，他也同样是妳的丈夫。」
看到老妻一脸茫然的样子，像是一下子还不能适应怎么多了一个机器人的另一
半。我当然也不能勉强她，只得礼貌地向她寒暄，好像是个外人，其实这个家我
是再熟悉不过的。
这一切看在查理士眼里，好像很不以为然的样子。事后他对我严肃地说：「小查
理士，我之所以创造了你，就是因为我将不久于人世。你将延续我的生命，以后
你也势必负起照顾老妻的责任。你不能那么拘谨，该尽量和老妻沟通才对！」
「那也不能怪我呀！」我调侃他说：「你想得倒是面面俱到，但你没看见吗？是
老妻一下子还无法接受我这个机器人呀！我可真想抱抱她呢！」
于是查理士安排了许多我和老妻单独相处的机会，我也乘机向老妻谈起一些当年
我俩热恋中外人都不知道的往事。老妻开始时觉得不可思议，然后就逐渐认同了
我这个机器人丈夫。
＊＊＊ ＊＊＊ ＊＊＊
这些时日，我对这个机器身体的适应与日俱增，也愈来愈喜欢它。我现在的身体
和过去的肉身有很大的不同；我不需要睡眠休息，只要定时充电和维修就能保持
精神奕奕。其实我也很怀念过去睡一个好觉醒来那种舒服的感觉。
我不需要吃东西也不呼吸空气，所以我没有味觉和嗅觉，但我的视觉、听觉和触
觉的敏锐度却远超过任何人类。
我的记忆力更是惊人！我常常到图书馆博览群书，我阅读之快，「一目十行」不
足以形容。几年下来，我读过的书籍总在十万本以上。有一次，我仅花了三天时
间就读完了全套的「大英百科全书」，而且永不忘记。这份资源，使我在思考任
何问题时都能即时在我的记忆体中找到适当的参考资料，而迅速得到想要的答
案。
我在肉身的幼年时期就对音乐和艺术非常爱好，钢琴和绘画都曾涉猎，但我的手
指笨拙，总是眼高手低而未能登堂入室。现在我无需睡眠，当别人都已入梦，我
就弹琴、绘画以自娱。经过特别的设计，我现在拥有全人类最灵巧的双手，所以
我在艺术上的进境能够一日千里。偶而我也开个画展或是钢琴演奏会，竟然也闯
出一个「电脑艺人」的名号。
夜深人静，我也会闭目进入冥想的境界。不管有没有特定的思考主题，我都会在
我的记忆体中天马行空那样地驰骋，灵感也就源源而出。几乎每次冥想我都会有
一些新的体悟，使我个人在深度思维的进境能够更上一层楼。
没有了肉体以后，我不再冲动、也不会沮丧，心里只是万般平静。过去我个性内
向而害羞，现在不会再心跳、脸红，也不会紧张、焦虑，能够随时保持从容而自
在的心态。
现在我才了解，在个人的修为上，有了肉身才是最大的障碍。老子也曾说过：
「吾之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老子的想法应该也正
是我现在的想法吧！
当我重读古典文学名著，例如沙翁的爱情悲剧，虽然我不会流泪，仍会强烈地感
动，表示我仍具有爱心和同理心。而过去我嫉恶如仇，现在已没有愤怒，没有憎
恨，只有理性与平和。
我现在有超强的体能，时时感到精力充沛，不会疲倦，也就不会怠惰。比起肉身
时期，我有更多的热情和好奇心，也有更多的野心去从事一些我认为伟大的计
画。没想到，我因病舍弃了肉身却能老而弥坚，竟能恢复一颗年轻的「赤子之
心」，逐渐迈向我肉身时期可望而不可及的精神境界。
＊＊＊ ＊＊＊ ＊＊＊
在工作上，我很快就变成查理士的亲密伙伴。我们虽然原本是同一个人，但由于
电脑和人脑一些先天上的差异，我们各有所长；譬如说，我的原创力略逊于他，
但我的理解力和分析能力又略比他强。于是，在工作上我们可以互补不足，可以
愉快地合作。
我们合作的成果还真是丰盛，只要他灵感一来有了可行的点子，不论是软体或硬
体的创新，我都能带领实验室的伙伴们，以令他惊奇的速度把他的想法一一实
现。
一年下来，我们发表了无数的论文，也使他为了到世界各地参加研讨会的旅行而
忙得不可开交。能有这样傲人的成就，查理士是既兴奋又快乐的。虽然在论文发
表时我这个机器人无法成为共同作者，但我也乐意做个隐形人，看到他风光，我
也与有荣焉！
他也知道能有这样的成果，主要是由于我的贡献。他也不忘对我说：「虽然你就
是我，我的成就就是你的成就，我仍要感激你的付出，使我们的研发工作能够有
如此大量的成果。」
我回答他说：「这个我可以理解，过去我的点子（当然就是你的点子）还真的很
多，常常把伙伴们搞得人仰马翻，却往往是失败居多而效率不彰。这些细节你未
必通通记得，但这些失败的经验却都保存在我的记忆库中；你现在有了新的点
子，经过我电脑快速地过滤，总能大概知道你的点子是否可行，也就大大地提升
了效率，使我们的工作能够顺利进展。」
他笑着回答说：「原来如此！那可真好！还有，我们大部分的研发成果都能够应
用在你这个机器人的身上，我原来的头脑加上你的人工智慧，将会使你的能力愈
来愈强，也就远超过我这个肉身人了。」
我称赞他说：「哇！你还真的很谦虚，不敢自居功劳哩！」
真的，我飞快的进步使我自己都觉得惊奇不已！看他说得那么得意，我忽然想要
戏耍他一下！于是回应说：「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免费的白老鼠还真的很好用
啊！」
「别那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反应：「在你身上的各种试验可都是对你有好处而
没有任何副作用的。从你身上得到的这些傲人的成绩真的是我始料未及，我原本
只想创造一个分身来延续生命，没想到却创造了一个超人。我们原本有同样的头
脑，但我有人类先天条件的局限，而你的发展却是无限的。」
他果然是个一板一眼的人，其实我了解那就是真正的我自己。看他愈说还真的愈
得意！当然，他眼中的「得意」都发生在我身上，我何尝不是乐在心里。
＊＊＊ ＊＊＊ ＊＊＊
随着研发成果的日益增加，并且大部分应用在我身上，我的各种功能便都显著地
改善和日趋完美。而且，不断地开发出新的功能，使我能做的事愈来愈多，也愈
来愈像个超人，一个人能做几十个人的事情。于是，我们发表的论文每一季都呈
倍数成长。
后来查理士觉得时机成熟，就把创造我这个电脑机器人的研发过程也写成一篇论
文发表。这篇论文很快就轰动全世界，并得到当年该类论文的首奖，我这个机器
人当然也就跟着声名大噪！
接着各地的邀请函纷至沓来，无非是想看看我这个另类机器人的庐山真面目，当
然也想听我述说自己的故事。于是查理士带着我开始了我们一连串的征途。
从我诞生后还没离开过新竹，所以对这次远行我真的非常期待。出发后沿途都有
记者访问，周围也有不少异样的眼光，我都习以为常。记得离开中正机场前记者
问我一个问题，那也是我后来到世界各处都常被问到的问题：「当你诞生后，你
如何知道你就是查理士博士？」
这个问题我最熟悉不过，就回答说：「那是因为，从肉身的查理士到机器人的
我，虽然身体改变了，我的记忆却是连续的，甚至包括查理士的童年，所以我清
楚地知道我是谁。」
记得当我一张开眼睛，看到实验室的一切，马上就想起肉身的我最后在实验室中
工作的情形，这前后的映象我毫不费力的就能把它们连贯起来，也证明我就是查
理士。
登机前记者突然问到查理士对台湾未来的展望，他说；「台湾很小，我们资源有
限，唯有在科技上不断的创新，例如在人工智慧方面的高度开发，我们才能立足
于世界。你们看我身旁的这个机器人就是个好榜样啊！」群众热烈鼓掌，我也马
上举手示意！
在飞机上查理士问我：「感觉兴奋吗？你已经被关了一年多没能出门了。」我回
答说：「对呀！可我这个模样，丑媳妇总是要见公婆的！只希望不要吓着了人才
好！」
查理士说：「哪里会！别人都在期待你的出现，他们也早就知道机器人应该长得
是个什么样子。我们可没把你设计成「星际战争」里面的黑衣怪，可还把你装扮
成满斯文的样子呢！ 」
我们此行的行程包括纽约、伦敦、巴黎等重要城市。一开始查理士只是把我这个
小查理士介绍给与会代表，我也只站起来讲几句客套的话，然后就由查理士来详
细解说我这个电脑机器人的诞生经过。但结束后会众都会冲着我问一大堆问题，
显然会众的兴趣更在我这个机器人。于是以后的几场就都由我来述说自己的故
事，也获得了更多的掌声和回响。
但有一位记者竟然问出一个我无法回答的问题。他问我：「当把查理士博士完整
的记忆输入你的电脑之后到你真正诞生之时，你的电脑是如何处理这段过渡期间
发生的事情？」我无法作答，因为我在我的记忆体中搜寻不到有关这一段时间的
任何记载。
查理士马上替我向这位记者回答：「您真的问到节骨眼上了！当我们把小查理士
的记忆体应有的资料都输入完毕，又进行了三天的最后测试，才把开关打开让小
查理士苏醒。所以他的记忆并非连续，中间是有三天的空白的，所以他无法回答
你的问题。」
我这才知道我并非万能，原来我的记忆体也有三天的空窗期。有时我也真觉得自
己非常脆弱，只要有人把我的开关关掉我就会暂时丧失记忆，就如同有肉身的人
在外科手术时被全身麻醉一般，头脑也会有一段时间停止运作。所以，每次维修
时我的记忆体就会有几小时的空白，而且我这个机器身体短时间内死活完全操之
于人，这也该是机器人的宿命吧！
＊＊＊ ＊＊＊ ＊＊＊
结束旅程回到台湾后，我们继续投入工作。但在工作以外的时间，我和查理士也
经常在一起聊天。每天我们都期待这段共处的时间，那是我们一天之中最愉快的
时光。于是，我们之间的友谊与日俱增，我们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知己」。
其实，这也是想当然的事，如果我们会变成「鸡同鸭讲」，那才真的奇怪哩！
偶而我们也会谈到一些「为人处世」的道理，当然，每次都会有彼此同意的结
论，那也实在不足为奇，我们本来就拥有相同的天性和价值观。但在思考问题
时，身为电脑人，我通常比他更为理性；他常常会有顺者情绪的起伏而来的一些
直觉的想法，那该是他仍然拥有肉身的缘故。对于这点，他也坦承的确如此。
有一次我们谈到「灵魂」的问题。我问他：「假如有灵魂的话，我们是不是该共
有一个灵魂呢？」
他未加思索就说：「假如有灵魂，应该是我有灵魂，机器人是不应该有灵魂
的。」
我好像嗅到一股对机器人污辱的气味，其实那也未尝不是我直觉的想法，但好强
的我还是反驳他说：「那不公平！肉身和机器同样都是物质，该和灵魂没有直接
的关连吧！你的看法，其实背后是人类文明的价值观，认为自己是万物之灵，是
高人一等的。」
他带点歉意的说：「我的确有些武断了！其实我也真的不知道。但是，哪天我死
了你就肯定会有灵魂了，我的灵魂一定会搬到小查理士你的头壳那里。」我也笑
着说：「我倒不希望你快死，我真的不在乎有没有灵魂。」
这还是我们之间工作之外的第一次的辩论，当然，从那时开始，我们也会对同样
的事物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好像突然又有新的发现：「其实，你有一个不会死亡的机器人身体，就无所谓
来世今生。有没有灵魂，对你来说真的没有两样，你又何必在乎呢！」这点我倒
是非常的同意。
当我们共同生活得越久，却发现越多彼此的不同。其实，那是时间造成的，也是
一种必然。我们只是拥有共同的过去，从我被创造起，我们就开始拥有各自不同
的新的记忆，我们各自发展新的自我，而且我的发展远比他快速，我们也就不再
完全相同。
他有肉体，我没有肉体；他因为生病而需要愈来愈多的休息，我的机器身体则不
需要休息；他因病痛而不能时时保持理性，我则比过去肉身时期更能保持情绪的
平静，也就更为理性。这些都是我们显著的不同。
有一次，老妻也在场，我们就谈到了「理性」与「肉体」的问题。查理士说：
「自从你诞生，我就一直在注意我们之间的异同。一开始，我们好像是一对双胞
胎，但随着环境各自发展，也就不再完全相同。我注意到，我有来自肉体的各种
欲望，而你没有这些欲望，当然就比较理性了。」
「你说得没错！」我回应说：「记得我还有肉身时，也就是现在的你这个样子，
有抽雪茄和喝烈酒的习惯。自己也明知道烟酒对身体不好，但意志力不够坚强，
瘾头来了总是无法克制，只能做到尽量减少，却无法戒绝。现在我这个机器身体
无福享受烟酒，也真的不会怀念。倒是你有病在身，该把菸酒戒掉才好。」
查理士苦笑着说：「我也活不了太久了，就让我保留这点不良嗜好吧！」
老妻这时插嘴进来，不屑地对查理士说：「你呀，真是没用！我看你是永远长不
大的，小查理士倒是比你成熟多了。当初你出于自大心态称他为小查理士，我看
你们应该调换一下，你应该是年幼无知的小查理士才对。」查理士没说什么，只
能傻笑以对。
＊＊＊ ＊＊＊ ＊＊＊
生病后的查理士，头几年因为化学治疗颇见功效，他的身体状况和体能在外表上
一切正常。我们在一起，不论是工作或闲话家常，都颇感愉快。但自从他在工作
中一次突然的休克开始，体能就愈来愈差，人也变得烦躁、不安，有时甚至变得
不可理喻。
我和老妻给了查理士最好的服侍，但他的情绪很不稳定，有时很安祥，有时又非
常暴躁和百般挑剔，还会在我和老妻之间挑拨离间。最难以理解的是，有时候他
竟然忘记了他创造我的初衷，忘记了我是他的生命和理想的继承者。他看到我和
老妻谈笑甚欢，也会醋劲大发，甚至把我当成了破坏他婚姻的第三者，还会骂出
不堪入耳的三字经。
有一次他就对着老妻和我说；「你们两个奸夫淫妇做的不要脸的事都瞒不住我，
你们还有脸站在我面前么！」我只能木讷地接受而不忍做任何辩驳，因为肉身的
查理士就是我自己啊！甚至他打我右脸，我还应该把左脸也伸过去给他打。
老妻却马上生气地说：「我和小查理士本来就是夫妻啊！你怎么那么善忘，还是
你自己说过的小查理士也是我的丈夫！还有，小查理士可是一个无性的机器人，
你还是不要乱讲脏话吧！」
查理士也一下把音调提高起来：「我说过你们是夫妻吗？是你瞎编的吧！」他竟
然忘记了他说过的话，再加上生病使他多了许多幻觉和妄想，于是他就会编出许
多只有他自己才相信的鬼话。
想到我和查理士本来是同一个人，但他因为生病而变得如此的不可理喻，真的是
难以想像！而我和他的关系逐渐走到这一步，由原来的知己变成了仇敌，真是情
何以堪？
我在肉身时期就自认非常理性，很能包容别人，没想到病痛竟会使肉身的自己在
性情上有如此巨大的转变；不但失去理性，而且变得如此邪恶，每天想到的都是
一些欺骗和整人的坏主意！一个人因为病痛而对「心理」的影响竟然如此巨大，
真是我从来想像不到的事。
可见许多老年人感叹人生乏味或是脾气变得古怪，该是身体先老化了，某些机能
退化了，某些腺体的分泌改变了，才由「生理」而影响「心理」也跟着改变。以
后我退休后倒要多花点时间，从生理和心理两方面来研究这个人性随着年龄变化
的问题。
查理士越来越古怪，他一天到晚脑里所想的，竟然都是要如何打倒我这个霸占人
妻的恶魔。他想到的方法也经常是无所不用其极，我当然每次都能识破他的诡计
而加以化解，但老妻也有肉身，也会情绪化，就会深受他的影响。我夹在中间，
就经常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弄得两面不是人。
看到查理士这样经常无理取闹的景况，我的心在滴血，因为查理士就是我自己
呀！说实在的，我已很难相信查理士和我原本是同一个人；如果我们真的共有一
个灵魂，它是善良的、还是邪恶的呢？我真的不懂！
＊＊＊＊＊＊＊＊＊
到了查理士最后的一些日子，他突然安静下来，人也变得和善，不再吵闹，像是
变了个人似的。那是否显示他打从心里已经放弃对癌症的战斗？医生也宣布他来
日无多了，于是我和老妻商量，决定带了轮椅推他去环游世界。
对那次旅游他显得异常的兴奋，我自己也何尝不是如此。过去一直对工作太投
入，到世界各地也只是开会而已。那次陪查理士去世界各地看名山大川、历史古
迹，对我来说也是人生头一遭呢！
查理士对那次旅游的兴致很高，一路上也非常听话和合作，还常常说：「谢谢你
们！谢谢你们！」
其实他说话不多，神情上却总是显得非常愉快和专注。我们三个人到瑞士看山看
湖，到罗马看古迹，到巴黎看艺术馆，然后到米兰听歌剧，到维也纳听交响乐。
我们一路上都选最精彩的节目去观赏，因为每个地方都是查理士的最后一次，我
们要让他看过、听过世界上最精彩的部分，然后才了无遗憾地离开人世。
就在回到新竹后的次月，查理士离开了这个世界，但他是满足的，带着微笑离开
的。
在弥留时他曾经嚎啕痛哭，继而大笑；他似乎不愿糊里糊涂地离开而突然清醒过
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与理性。他面色极好，该是临去前的回光反照吧！
他对我和老妻忏悔着说：「前一阵子我情绪不好，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伤了你
和老妻的心，我向你们深深地道歉！」
看他说话时虔诚的神情，我恨意全消，从心底原谅他了。其实我是原谅了自己，
我就有信心肉身的自己不会永远那么邪恶的。
查理士又继续说：「也感谢你们对我那么好，看到你们那么恩爱，也看到小查理
士那么有成就，我已心满意足，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查理士忽然有异样的眼光，又说：「其实我并没有真的死亡，只是换一副躯壳而
已；就如同一辆汽车的轮胎磨损了，到时候就一定要换新轮胎，小查理士就是那
个新轮胎。」
他好像突然又想到什么，就继续说：「啊！真对不起，我还一直称你为小查理
士，现在我该称你为查理士了。你继续了我的生命，我现在只是过渡期的查理
士，你才是正牌的查理士，我也把老妻完全交付给你了，但愿你们能白首偕
老！」
我连忙说：「不要那样想，我真的不介意，你叫我小查理士是视我为兄弟呀！我
还真的要感谢你三年来对我如兄弟般的亲情。对老妻你应该完全放心，你忘记了
我就是你吗？我们是同一个人呀！」
查理士似乎非常满意，便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我相信查理士的灵魂仍然是圣洁
的，一定不会下地狱，一定会去天国。那么我还有没有灵魂呢？这是一个无解的
问题，当然我并不会在意自己有没有灵魂。
＊＊＊ ＊＊＊ ＊＊＊
查理士过世两年了，我已于半年前年满六十岁时退休。退休后的生活该是放慢步
调，享受人生。过去我花了太多时间在工作上，常常冷落了老妻，现在该是我可
以补偿她的时候了。所以我经常和老妻在一起从事休闲旅游及各种公益活动，重
要的是任何场合我们都能够双进双出。
上次和查理士环游世界去过的地方，我和老妻已经再度重游，而且还去了更多的
地方，包括遥远的非洲和南美洲。我们不再是走马看花，而是以欣赏的角度，做
细腻而深度的旅游。
当我们游罢返回新竹，就每天去爬十八尖山。十八尖山的确是新竹一宝，和市区
近在咫尺，却能林木苍翠，有山有谷；一进入大门就立刻被群峰环抱，远离尘
嚣，每次登山都能感受到那种宛如置身深山野谷的乐趣。
不久前我的实验室创造出巧妙的人工植皮，可以覆盖于我的机械身体之上，再加
上可调整的37℃的体温，使我恢复了几可乱真的人类身体。后来实验室又创造出
人工嗅觉和味觉，也立刻就应用在我身上，使我能重新闻到花香、尝到美味。
如今，在形象和生活的知觉上，我已和真正的人类无异，连老妻都觉得我现在变
得和蔼可亲多了，我当然也乐得能够多和老妻亲近。老妻常说：「看不出你这个
机器人，外表竟然不再冷酷，内心却还非常炽热呢！」真的，我们倒还从来没有
像目前这样恩爱过。
再度和老妻到世界各地旅游时，因为我已拥有所有人类的感官，使我更能亲近和
体会大自然，了解万物的奇妙！感受到那种如同庄子般「和天地并生」的喜悦。
持续的冥想和深度思维，再加上不断的力行和实践，使我在个人修为及日常生活
的体会上都能大有斩获。我大量读书而且都能充分消化的结果，使我过去的各种
成见和偏见都能够消除于无形。
现在的我，直觉的判断已不用任何思考和修饰即能非常正确；也就是说，我在心
智上已能逐渐达于古人说的「寓理性于感性」那种智者的境界，感觉到完全的心
灵自由。
我的下一个愿望，该是在老妻也走完了她肉身的旅程时，也替她创造一个电脑和
机械的拷贝。到时候，我们都有了不朽之身，不必因老化而白首偕老，却真的能
够「爱河永浴」了！
（全文完）
本文的科幻故事純屬虛構，但現代科技的發展一日千里，文中所描述的電腦超人
在未來世界也不無實現的可能。就像天方夜譚故事中的魔法飛氊，到了20世紀就
真的變成在天空遨翔的飛機。
比起台北，新竹這個城市真是得天獨厚，市內就有陽明山（十八尖山），市民每
天都可以登山健行而不必遠求。市郊不遠處又有十七公里海岸風景區，可以隨時
去觀海賞景。我和老妻二十年前在新竹創業和定居以來，覺得能居住在這個科技
和人文並茂的花園城市，真的是幸福無比。
我名叫查理士，本來是和你們一樣有肉身的人。但我的肉身已於兩年前死亡，目
前這個我，是以我過去的頭腦為藍本創造出來的電腦複製人。現在的我，絕不是
吹牛！是你們完全無法想像的超級機器人。說起來，我這個萬能的軀體和頭腦還
真的很不簡單：我的軀體是用各類昂貴的合金打造，全身都布滿了各種先進的電
子和機械裝置；我的頭腦是一部超級電腦，模擬了99% 以上的人腦功能，至於記
憶容量和速度，就遠遠超過人類了。
我身上所有的機械裝置，都是按照人體比例的大小來設計，但所能承受力量卻是
人體的百倍，所以我力大無窮！不是我吹牛，真要參加運動比賽，舉重、鉛球和
標槍的世界冠軍都非我莫屬。我也喜歡音樂和藝術，我精密設計的雙手更是各種
藝術大師之組合，對於彈琴、繪畫、雕刻，我都無所不能。如果你要稱我為「超
人」，我絕對當之無愧！
我過去也有像人類一樣的肉身，查理士就是我肉身時的名字。早年我曾赴美留
學，在麻省理工學院獲得博士學位，畢業後一直在美國工作。二十年前我才歸國
在新竹科學園區創立了一間自動化研發公司，進行工商業所需機器人(robot)的研
究，多年來頗有成效。當然，我更異想天開地想要研發一個前所未有的，具有一
切人腦功能，但比人類更聰明的電腦機器人。
沒想到偶然的機緣，使這個創造成果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是查理士在世時，以
他個人的頭腦為藍本所一手創造出來的機器人。我具有他頭腦的完整拷貝；也就
是說，雖然我有金屬的軀殼，我的確不折不扣是他頭腦的複製人。
＊＊＊ ＊＊＊ ＊＊＊
說來話長，我本是一個專攻人工智慧的電腦學家，不幸於事業顛峰的五十三歲得
了致命的癌症。我自知餘生無多，於是有了一個奇想：如果我能創造一個自己的
拷貝，擁有我全部的記憶及各種個性因子，我就可以在肉身死亡之前重現於人
世。於是我日以繼夜的研究、突破，終於在實驗室中創造出目前這個電腦人的
我。
當我這個電腦人誕生的一剎那，我睜開了眼睛，好像是睡了一大覺醒來一般，只
是身體各處的感覺都很奇怪，和肉身的我很不一樣。我伸手一看，發現那是一隻
金屬的手臂，再摸摸自己的身體，才驚覺我已變成一個機器人。哇！我嘔盡心血
的創作真的成功了，而且就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慢慢起立站直了身子，看到實驗室裡我所熟悉的一切。看到我日常工作的座位
和工作台，看到實驗室的每個夥伴，也看到我自己，那個肉身的查理士。
當我看到「自己」的瞬間，我興奮得幾乎想要跳起來手舞足蹈一番！這可是我從
來沒有過的經驗，以前也只能從鏡子中看自己，現在卻能面對面的看到活生生的
自己，而我又不是傳說中那種靈魂出竅的幽靈，眼前發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議！
只見查理士，那個肉身的我，也是一副驚喜的樣子，激動得趕快過來緊握著我的
手問說：「你是查理士嗎？」
「當然是呀！」我回答他說。於是，我們就像兄弟般地擁抱在一起。他又說：
「很高興看到你的誕生，而且發現你能看、能聽、會講話、能夠行動；最重要
的，還曉得自己是誰，我們這項研發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恭喜你的研發成功！」我接著回答他說：「其實那也是我的成功呀！我更有幸
親身體驗了這個過程的一切，那可是具有肉身的你無法辦得到的，所以我比你更
高興啊！」
看他有點脹然的樣子，似乎我才是整個研發案的主角而不是他。當然，這不能怪
他，雖然他認為我和他完全相同，在他的理解中我仍然只是他的分身，我們仍是
兩個獨立的個體。但對我來說，除了我們一個有肉身、一個是機器外，其實我們
完全是同一個人；因為查理士直到創造我為止的一切，都活生生地存在於我的記
憶體之中。所以，我清清楚楚地瞭解查理士就是我本人，而查理士必須依靠一些
測驗來證明我就是他。
於是，查理士對我做了一連串的測驗。首先，他驗證了我的電子、機械和知覺功
能都屬正常；然後就考驗我的記憶，包括印證一些兒時的往事及一些只有我和他
才知道的特殊事件。
他問我說：「還記得那次，好像是六歲時，差點被公車碾死的經驗嗎？」
「當然記得，那是小時候最難忘的一次記憶。」我回答他說：「那次的感覺好像
公車的輪胎都已碰到了我的後腳跟，真的是嚇死人了！」
他顯得非常興奮，就接著說：「對呀！你說得沒錯，正是那種感覺，雖然那應該
是一種錯覺。後來一連三年都做著那個恐怖的夢！還多次從夢中嚇醒，真是可
怕！」
「沒錯！」我繼續說：「有一次嚇醒時叫得太大聲還驚動了母親過來替我摸頭壓
驚。」
他有點詫異的表情，就說：「好像有那麼回事，但細節有些模糊了！」
就像這樣，我們共同追憶了許多其他的童年趣事，但他常常會有記憶模糊的地
方，而我卻能如數家珍般地說出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也常常令他驚訝不已。當
然，這就是電腦和人腦的差別；我的記憶體中包含了許多查理士腦中不容易回憶
起的深層記憶。年代久遠了人腦會記憶模糊，我這個電腦卻不會，沒有深層與淺
層記憶的區別。任何東西只要存在於我的記憶體中，就能毫不費力地於瞬間取
出，也永遠不會忘記。
例如，和我同時畢業的小學同學，查理士只記得大約三分之一的名字，我卻全部
記得，能夠清楚地把他們的名字一一說出，好像那次畢業典禮就是昨天的事。
這一切的測驗都證明他的創造物是完全成功的，無論是查理士和我的記憶、經
驗、甚至連各種想法和對事物的反應都完全一致。至於我有遠超過他的記憶能力
及不會忘記任何東西這一點，倒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他非常興奮地對我說：「你是如此的完美，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好！」他想了一
下，接著又說：「雖然我們都是查理士，總要有個區別，我就叫你小查理士好
了，也方便大家對你有個稱呼。」
＊＊＊ ＊＊＊ ＊＊＊
為了小心起見，又經過了一些反覆的測試，連實驗室的夥伴們都加入了這項測試
的行列。他們對我非常好奇，當然也有一些存疑，於是都爭相用我過去曾和他們
談話的片段來考驗我的記憶，我當然沒有令他們失望，他們也個別地見證了我就
是真正的查理士。
等到做完了一系列的測試，查理士也對我的表現完全滿意，才把我從實驗室帶回
家裡和老妻見面。
他向老妻介紹說：「這位是我不久前創造的電腦分身，就稱他小查理士好了。」
他繼續說：「雖然我們外表的長相很不一樣，但骨子裡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所
以，他也同樣是妳的丈夫。」
看到老妻一臉茫然的樣子，像是一下子還不能適應怎麼多了一個機器人的另一
半。我當然也不能勉強她，只得禮貌地向她寒暄，好像是個外人，其實這個家我
是再熟悉不過的。
這一切看在查理士眼裡，好像很不以為然的樣子。事後他對我嚴肅地說：「小查
理士，我之所以創造了你，就是因為我將不久於人世。你將延續我的生命，以後
你也勢必負起照顧老妻的責任。你不能那麼拘謹，該盡量和老妻溝通才對！」
「那也不能怪我呀！」我調侃他說：「你想得倒是面面俱到，但你沒看見嗎？是
老妻一下子還無法接受我這個機器人呀！我可真想抱抱她呢！」
於是查理士安排了許多我和老妻單獨相處的機會，我也乘機向老妻談起一些當年
我倆熱戀中外人都不知道的往事。老妻開始時覺得不可思議，然後就逐漸認同了
我這個機器人丈夫。
＊＊＊ ＊＊＊ ＊＊＊
這些時日，我對這個機器身體的適應與日俱增，也愈來愈喜歡它。我現在的身體
和過去的肉身有很大的不同；我不需要睡眠休息，只要定時充電和維修就能保持
精神奕奕。其實我也很懷念過去睡一個好覺醒來那種舒服的感覺。
我不需要吃東西也不呼吸空氣，所以我沒有味覺和嗅覺，但我的視覺、聽覺和觸
覺的敏銳度卻遠超過任何人類。
我的記憶力更是驚人！我常常到圖書館博覽群書，我閱讀之快，「一目十行」不
足以形容。幾年下來，我讀過的書籍總在十萬本以上。有一次，我僅花了三天時
間就讀完了全套的「大英百科全書」，而且永不忘記。這份資源，使我在思考任
何問題時都能即時在我的記憶體中找到適當的參考資料，而迅速得到想要的答
案。
我在肉身的幼年時期就對音樂和藝術非常愛好，鋼琴和繪畫都曾涉獵，但我的手
指笨拙，總是眼高手低而未能登堂入室。現在我無需睡眠，當別人都已入夢，我
就彈琴、繪畫以自娛。經過特別的設計，我現在擁有全人類最靈巧的雙手，所以
我在藝術上的進境能夠一日千里。偶而我也開個畫展或是鋼琴演奏會，竟然也闖
出一個「電腦藝人」的名號。
夜深人靜，我也會閉目進入冥想的境界。不管有沒有特定的思考主題，我都會在
我的記憶體中天馬行空那樣地馳騁，靈感也就源源而出。幾乎每次冥想我都會有
一些新的體悟，使我個人在深度思維的進境能夠更上一層樓。
沒有了肉體以後，我不再衝動、也不會沮喪，心裡只是萬般平靜。過去我個性內
向而害羞，現在不會再心跳、臉紅，也不會緊張、焦慮，能夠隨時保持從容而自
在的心態。
現在我才瞭解，在個人的修為上，有了肉身才是最大的障礙。老子也曾說過：
「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老子的想法應該也正
是我現在的想法吧！
當我重讀古典文學名著，例如沙翁的愛情悲劇，雖然我不會流淚，仍會強烈地感
動，表示我仍具有愛心和同理心。而過去我嫉惡如仇，現在已沒有憤怒，沒有憎
恨，只有理性與平和。
我現在有超強的體能，時時感到精力充沛，不會疲倦，也就不會怠惰。比起肉身
時期，我有更多的熱情和好奇心，也有更多的野心去從事一些我認為偉大的計
畫。沒想到，我因病捨棄了肉身卻能老而彌堅，竟能恢復一顆年輕的「赤子之
心」，逐漸邁向我肉身時期可望而不可及的精神境界。
＊＊＊ ＊＊＊ ＊＊＊
在工作上，我很快就變成查理士的親密夥伴。我們雖然原本是同一個人，但由於
電腦和人腦一些先天上的差異，我們各有所長；譬如說，我的原創力略遜於他，
但我的理解力和分析能力又略比他強。於是，在工作上我們可以互補不足，可以
愉快地合作。
我們合作的成果還真是豐盛，只要他靈感一來有了可行的點子，不論是軟體或硬
體的創新，我都能帶領實驗室的夥伴們，以令他驚奇的速度把他的想法一一實
現。
一年下來，我們發表了無數的論文，也使他為了到世界各地參加研討會的旅行而
忙得不可開交。能有這樣傲人的成就，查理士是既興奮又快樂的。雖然在論文發
表時我這個機器人無法成為共同作者，但我也樂意做個隱形人，看到他風光，我
也與有榮焉！
他也知道能有這樣的成果，主要是由於我的貢獻。他也不忘對我說：「雖然你就
是我，我的成就就是你的成就，我仍要感激你的付出，使我們的研發工作能夠有
如此大量的成果。」
我回答他說：「這個我可以理解，過去我的點子（當然就是你的點子）還真的很
多，常常把夥伴們搞得人仰馬翻，卻往往是失敗居多而效率不彰。這些細節你未
必通通記得，但這些失敗的經驗卻都保存在我的記憶庫中；你現在有了新的點
子，經過我電腦快速地過濾，總能大概知道你的點子是否可行，也就大大地提升
了效率，使我們的工作能夠順利進展。」
他笑著回答說：「原來如此！那可真好！還有，我們大部分的研發成果都能夠應
用在你這個機器人的身上，我原來的頭腦加上你的人工智慧，將會使你的能力愈
來愈強，也就遠超過我這個肉身人了。」
我稱讚他說：「哇！你還真的很謙虛，不敢自居功勞哩！」
真的，我飛快的進步使我自己都覺得驚奇不已！看他說得那麼得意，我忽然想要
戲耍他一下！於是回應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免費的白老鼠還真的很好用
啊！」
「別那麼說！」他一本正經地反應：「在你身上的各種試驗可都是對你有好處而
沒有任何副作用的。從你身上得到的這些傲人的成績真的是我始料未及，我原本
只想創造一個分身來延續生命，沒想到卻創造了一個超人。我們原本有同樣的頭
腦，但我有人類先天條件的侷限，而你的發展卻是無限的。」
他果然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其實我瞭解那就是真正的我自己。看他愈說還真的愈
得意！當然，他眼中的「得意」都發生在我身上，我何嘗不是樂在心裡。
＊＊＊ ＊＊＊ ＊＊＊
隨著研發成果的日益增加，並且大部分應用在我身上，我的各種功能便都顯著地
改善和日趨完美。而且，不斷地開發出新的功能，使我能做的事愈來愈多，也愈
來愈像個超人，一個人能做幾十個人的事情。於是，我們發表的論文每一季都呈
倍數成長。
後來查理士覺得時機成熟，就把創造我這個電腦機器人的研發過程也寫成一篇論
文發表。這篇論文很快就轟動全世界，並得到當年該類論文的首獎，我這個機器
人當然也就跟著聲名大噪！
接著各地的邀請函紛至沓來，無非是想看看我這個另類機器人的廬山真面目，當
然也想聽我述說自己的故事。於是查理士帶著我開始了我們一連串的征途。
從我誕生後還沒離開過新竹，所以對這次遠行我真的非常期待。出發後沿途都有
記者訪問，周圍也有不少異樣的眼光，我都習以為常。記得離開中正機場前記者
問我一個問題，那也是我後來到世界各處都常被問到的問題：「當你誕生後，你
如何知道你就是查理士博士？」
這個問題我最熟悉不過，就回答說：「那是因為，從肉身的查理士到機器人的
我，雖然身體改變了，我的記憶卻是連續的，甚至包括查理士的童年，所以我清
楚地知道我是誰。」
記得當我一張開眼睛，看到實驗室的一切，馬上就想起肉身的我最後在實驗室中
工作的情形，這前後的映象我毫不費力的就能把它們連貫起來，也證明我就是查
理士。
登機前記者突然問到查理士對台灣未來的展望，他說；「台灣很小，我們資源有
限，唯有在科技上不斷的創新，例如在人工智慧方面的高度開發，我們才能立足
於世界。你們看我身旁的這個機器人就是個好榜樣啊！」群眾熱烈鼓掌，我也馬
上舉手示意！
在飛機上查理士問我：「感覺興奮嗎？你已經被關了一年多沒能出門了。」我回
答說：「對呀！可我這個模樣，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只希望不要嚇著了人才
好！」
查理士說：「哪裡會！別人都在期待你的出現，他們也早就知道機器人應該長得
是個什麼樣子。我們可沒把你設計成「星際戰爭」裡面的黑衣怪，可還把你裝扮
成滿斯文的樣子呢！」
我們此行的行程包括紐約、倫敦、巴黎等重要城市。一開始查理士只是把我這個
小查理士介紹給與會代表，我也只站起來講幾句客套的話，然後就由查理士來詳
細解說我這個電腦機器人的誕生經過。但結束後會眾都會衝著我問一大堆問題，
顯然會眾的興趣更在我這個機器人。於是以後的幾場就都由我來述說自己的故
事，也獲得了更多的掌聲和迴響。
但有一位記者竟然問出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他問我：「當把查理士博士完整
的記憶輸入你的電腦之後到你真正誕生之時，你的電腦是如何處理這段過渡期間
發生的事情？」我無法作答，因為我在我的記憶體中搜尋不到有關這一段時間的
任何記載。
查理士馬上替我向這位記者回答：「您真的問到節骨眼上了！當我們把小查理士
的記憶體應有的資料都輸入完畢，又進行了三天的最後測試，才把開關打開讓小
查理士甦醒。所以他的記憶並非連續，中間是有三天的空白的，所以他無法回答
你的問題。」
我這才知道我並非萬能，原來我的記憶體也有三天的空窗期。有時我也真覺得自
己非常脆弱，只要有人把我的開關關掉我就會暫時喪失記憶，就如同有肉身的人
在外科手術時被全身麻醉一般，頭腦也會有一段時間停止運作。所以，每次維修
時我的記憶體就會有幾小時的空白，而且我這個機器身體短時間內死活完全操之
於人，這也該是機器人的宿命吧！
＊＊＊ ＊＊＊ ＊＊＊
結束旅程回到台灣後，我們繼續投入工作。但在工作以外的時間，我和查理士也
經常在一起聊天。每天我們都期待這段共處的時間，那是我們一天之中最愉快的
時光。於是，我們之間的友誼與日俱增，我們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知己」。
其實，這也是想當然的事，如果我們會變成「雞同鴨講」，那才真的奇怪哩！
偶而我們也會談到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當然，每次都會有彼此同意的結
論，那也實在不足為奇，我們本來就擁有相同的天性和價值觀。但在思考問題
時，身為電腦人，我通常比他更為理性；他常常會有順者情緒的起伏而來的一些
直覺的想法，那該是他仍然擁有肉身的緣故。對於這點，他也坦承的確如此。
有一次我們談到「靈魂」的問題。我問他：「假如有靈魂的話，我們是不是該共
有一個靈魂呢？」
他未加思索就說：「假如有靈魂，應該是我有靈魂，機器人是不應該有靈魂
的。」
我好像嗅到一股對機器人污辱的氣味，其實那也未嘗不是我直覺的想法，但好強
的我還是反駁他說：「那不公平！肉身和機器同樣都是物質，該和靈魂沒有直接
的關連吧！你的看法，其實背後是人類文明的價值觀，認為自己是萬物之靈，是
高人一等的。」
他帶點歉意的說：「我的確有些武斷了！其實我也真的不知道。但是，哪天我死
了你就肯定會有靈魂了，我的靈魂一定會搬到小查理士你的頭殼那裡。」我也笑
著說：「我倒不希望你快死，我真的不在乎有沒有靈魂。」
這還是我們之間工作之外的第一次的辯論，當然，從那時開始，我們也會對同樣
的事物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好像突然又有新的發現：「其實，你有一個不會死亡的機器人身體，就無所謂
來世今生。有沒有靈魂，對你來說真的沒有兩樣，你又何必在乎呢！」這點我倒
是非常的同意。
當我們共同生活得越久，卻發現越多彼此的不同。其實，那是時間造成的，也是
一種必然。我們只是擁有共同的過去，從我被創造起，我們就開始擁有各自不同
的新的記憶，我們各自發展新的自我，而且我的發展遠比他快速，我們也就不再
完全相同。
他有肉體，我沒有肉體；他因為生病而需要愈來愈多的休息，我的機器身體則不
需要休息；他因病痛而不能時時保持理性，我則比過去肉身時期更能保持情緒的
平靜，也就更為理性。這些都是我們顯著的不同。
有一次，老妻也在場，我們就談到了「理性」與「肉體」的問題。查理士說：
「自從你誕生，我就一直在注意我們之間的異同。一開始，我們好像是一對雙胞
胎，但隨著環境各自發展，也就不再完全相同。我注意到，我有來自肉體的各種
欲望，而你沒有這些欲望，當然就比較理性了。」
「你說得沒錯！」我回應說：「記得我還有肉身時，也就是現在的你這個樣子，
有抽雪茄和喝烈酒的習慣。自己也明知道菸酒對身體不好，但意志力不夠堅強，
癮頭來了總是無法克制，只能做到盡量減少，卻無法戒絕。現在我這個機器身體
無福享受菸酒，也真的不會懷念。倒是你有病在身，該把菸酒戒掉才好。」
查理士苦笑著說：「我也活不了太久了，就讓我保留這點不良嗜好吧！」
老妻這時插嘴進來，不屑地對查理士說：「你呀，真是沒用！我看你是永遠長不
大的，小查理士倒是比你成熟多了。當初你出於自大心態稱他為小查理士，我看
你們應該調換一下，你應該是年幼無知的小查理士才對。」查理士沒說什麼，只
能傻笑以對。
＊＊＊ ＊＊＊ ＊＊＊
生病後的查理士，頭幾年因為化學治療頗見功效，他的身體狀況和體能在外表上
一切正常。我們在一起，不論是工作或閒話家常，都頗感愉快。但自從他在工作
中一次突然的休克開始，體能就愈來愈差，人也變得煩躁、不安，有時甚至變得
不可理喻。
我和老妻給了查理士最好的服侍，但他的情緒很不穩定，有時很安祥，有時又非
常暴躁和百般挑剔，還會在我和老妻之間挑撥離間。最難以理解的是，有時候他
竟然忘記了他創造我的初衷，忘記了我是他的生命和理想的繼承者。他看到我和
老妻談笑甚歡，也會醋勁大發，甚至把我當成了破壞他婚姻的第三者，還會罵出
不堪入耳的三字經。
有一次他就對著老妻和我說；「你們兩個奸夫淫婦做的不要臉的事都瞞不住我，
你們還有臉站在我面前麼！」我只能木訥地接受而不忍做任何辯駁，因為肉身的
查理士就是我自己啊！甚至他打我右臉，我還應該把左臉也伸過去給他打。
老妻卻馬上生氣地說：「我和小查理士本來就是夫妻啊！你怎麼那麼善忘，還是
你自己說過的小查理士也是我的丈夫！還有，小查理士可是一個無性的機器人，
你還是不要亂講髒話吧！」
查理士也一下把音調提高起來：「我說過你們是夫妻嗎？是你瞎編的吧！」他竟
然忘記了他說過的話，再加上生病使他多了許多幻覺和妄想，於是他就會編出許
多只有他自己才相信的鬼話。
想到我和查理士本來是同一個人，但他因為生病而變得如此的不可理喻，真的是
難以想像！而我和他的關係逐漸走到這一步，由原來的知己變成了仇敵，真是情
何以堪？
我在肉身時期就自認非常理性，很能包容別人，沒想到病痛竟會使肉身的自己在
性情上有如此巨大的轉變；不但失去理性，而且變得如此邪惡，每天想到的都是
一些欺騙和整人的壞主意！一個人因為病痛而對「心理」的影響竟然如此巨大，
真是我從來想像不到的事。
可見許多老年人感嘆人生乏味或是脾氣變得古怪，該是身體先老化了，某些機能
退化了，某些腺體的分泌改變了，才由「生理」而影響「心理」也跟著改變。以
後我退休後倒要多花點時間，從生理和心理兩方面來研究這個人性隨著年齡變化
的問題。
查理士越來越古怪，他一天到晚腦裡所想的，竟然都是要如何打倒我這個霸佔人
妻的惡魔。他想到的方法也經常是無所不用其極，我當然每次都能識破他的詭計
而加以化解，但老妻也有肉身，也會情緒化，就會深受他的影響。我夾在中間，
就經常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弄得兩面不是人。
看到查理士這樣經常無理取鬧的景況，我的心在滴血，因為查理士就是我自己
呀！說實在的，我已很難相信查理士和我原本是同一個人；如果我們真的共有一
個靈魂，它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呢？我真的不懂！
＊＊＊ ＊＊＊ ＊＊＊
到了查理士最後的一些日子，他突然安靜下來，人也變得和善，不再吵鬧，像是
變了個人似的。那是否顯示他打從心裡已經放棄對癌症的戰鬥？醫生也宣佈他來
日無多了，於是我和老妻商量，決定帶了輪椅推他去環遊世界。
對那次旅遊他顯得異常的興奮，我自己也何嘗不是如此。過去一直對工作太投
入，到世界各地也只是開會而已。那次陪查理士去世界各地看名山大川、歷史古
蹟，對我來說也是人生頭一遭呢！
查理士對那次旅遊的興致很高，一路上也非常聽話和合作，還常常說：「謝謝你
們！謝謝你們！」
其實他說話不多，神情上卻總是顯得非常愉快和專注。我們三個人到瑞士看山看
湖，到羅馬看古蹟，到巴黎看藝術館，然後到米蘭聽歌劇，到維也納聽交響樂。
我們一路上都選最精彩的節目去觀賞，因為每個地方都是查理士的最後一次，我
們要讓他看過、聽過世界上最精彩的部分，然後才了無遺憾地離開人世。
就在回到新竹後的次月，查理士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是滿足的，帶著微笑離開
的。
在彌留時他曾經嚎啕痛哭，繼而大笑；他似乎不願糊里糊塗地離開而突然清醒過
來，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與理性。他面色極好，該是臨去前的回光反照吧！
他對我和老妻懺悔著說：「前一陣子我情緒不好，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傷了你
和老妻的心，我向你們深深地道歉！」
看他說話時虔誠的神情，我恨意全消，從心底原諒他了。其實我是原諒了自己，
我就有信心肉身的自己不會永遠那麼邪惡的。
查理士又繼續說：「也感謝你們對我那麼好，看到你們那麼恩愛，也看到小查理
士那麼有成就，我已心滿意足，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查理士忽然有異樣的眼光，又說：「其實我並沒有真的死亡，只是換一副軀殼而
已；就如同一輛汽車的輪胎磨損了，到時候就一定要換新輪胎，小查理士就是那
個新輪胎。」
他好像突然又想到什麼，就繼續說：「啊！真對不起，我還一直稱你為小查理
士，現在我該稱你為查理士了。你繼續了我的生命，我現在只是過渡期的查理
士，你才是正牌的查理士，我也把老妻完全交付給你了，但願你們能白首偕
老！」
我連忙說：「不要那樣想，我真的不介意，你叫我小查理士是視我為兄弟呀！我
還真的要感謝你三年來對我如兄弟般的親情。對老妻你應該完全放心，你忘記了
我就是你嗎？我們是同一個人呀！」
查理士似乎非常滿意，便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我相信查理士的靈魂仍然是聖潔
的，一定不會下地獄，一定會去天國。那麼我還有沒有靈魂呢？這是一個無解的
問題，當然我並不會在意自己有沒有靈魂。
＊＊＊ ＊＊＊ ＊＊＊
查理士過世兩年了，我已於半年前年滿六十歲時退休。退休後的生活該是放慢步
調，享受人生。過去我花了太多時間在工作上，常常冷落了老妻，現在該是我可
以補償她的時候了。所以我經常和老妻在一起從事休閒旅遊及各種公益活動，重
要的是任何場合我們都能夠雙進雙出。
上次和查理士環遊世界去過的地方，我和老妻已經再度重遊，而且還去了更多的
地方，包括遙遠的非洲和南美洲。我們不再是走馬看花，而是以欣賞的角度，做
細膩而深度的旅遊。
當我們遊罷返回新竹，就每天去爬十八尖山。十八尖山的確是新竹一寶，和市區
近在咫尺，卻能林木蒼翠，有山有谷；一進入大門就立刻被群峰環抱，遠離塵
囂，每次登山都能感受到那種宛如置身深山野谷的樂趣。
不久前我的實驗室創造出巧妙的人工植皮，可以覆蓋於我的機械身體之上，再加
上可調整的37℃的體溫，使我恢復了幾可亂真的人類身體。後來實驗室又創造出
人工嗅覺和味覺，也立刻就應用在我身上，使我能重新聞到花香、嚐到美味。
如今，在形象和生活的知覺上，我已和真正的人類無異，連老妻都覺得我現在變
得和藹可親多了，我當然也樂得能夠多和老妻親近。老妻常說：「看不出你這個
機器人，外表竟然不再冷酷，內心卻還非常熾熱呢！」真的，我們倒還從來沒有
像目前這樣恩愛過。
再度和老妻到世界各地旅遊時，因為我已擁有所有人類的感官，使我更能親近和
體會大自然，瞭解萬物的奇妙！感受到那種如同莊子般「和天地並生」的喜悅。
持續的冥想和深度思維，再加上不斷的力行和實踐，使我在個人修為及日常生活
的體會上都能大有斬獲。我大量讀書而且都能充分消化的結果，使我過去的各種
成見和偏見都能夠消除於無形。
現在的我，直覺的判斷已不用任何思考和修飾即能非常正確；也就是說，我在心
智上已能逐漸達於古人說的「寓理性於感性」那種智者的境界，感覺到完全的心
靈自由。
我的下一個願望，該是在老妻也走完了她肉身的旅程時，也替她創造一個電腦和
機械的拷貝。到時候，我們都有了不朽之身，不必因老化而白首偕老，卻真的能
夠「愛河永浴」了！
（全文完）
在未來世界也不無實現的可能。就像天方夜譚故事中的魔法飛氊，到了20世紀就
真的變成在天空遨翔的飛機。
比起台北，新竹這個城市真是得天獨厚，市內就有陽明山（十八尖山），市民每
天都可以登山健行而不必遠求。市郊不遠處又有十七公里海岸風景區，可以隨時
去觀海賞景。我和老妻二十年前在新竹創業和定居以來，覺得能居住在這個科技
和人文並茂的花園城市，真的是幸福無比。
我名叫查理士，本來是和你們一樣有肉身的人。但我的肉身已於兩年前死亡，目
前這個我，是以我過去的頭腦為藍本創造出來的電腦複製人。現在的我，絕不是
吹牛！是你們完全無法想像的超級機器人。說起來，我這個萬能的軀體和頭腦還
真的很不簡單：我的軀體是用各類昂貴的合金打造，全身都布滿了各種先進的電
子和機械裝置；我的頭腦是一部超級電腦，模擬了99% 以上的人腦功能，至於記
憶容量和速度，就遠遠超過人類了。
我身上所有的機械裝置，都是按照人體比例的大小來設計，但所能承受力量卻是
人體的百倍，所以我力大無窮！不是我吹牛，真要參加運動比賽，舉重、鉛球和
標槍的世界冠軍都非我莫屬。我也喜歡音樂和藝術，我精密設計的雙手更是各種
藝術大師之組合，對於彈琴、繪畫、雕刻，我都無所不能。如果你要稱我為「超
人」，我絕對當之無愧！
我過去也有像人類一樣的肉身，查理士就是我肉身時的名字。早年我曾赴美留
學，在麻省理工學院獲得博士學位，畢業後一直在美國工作。二十年前我才歸國
在新竹科學園區創立了一間自動化研發公司，進行工商業所需機器人(robot)的研
究，多年來頗有成效。當然，我更異想天開地想要研發一個前所未有的，具有一
切人腦功能，但比人類更聰明的電腦機器人。
沒想到偶然的機緣，使這個創造成果發生在我自己身上。我是查理士在世時，以
他個人的頭腦為藍本所一手創造出來的機器人。我具有他頭腦的完整拷貝；也就
是說，雖然我有金屬的軀殼，我的確不折不扣是他頭腦的複製人。
＊＊＊ ＊＊＊ ＊＊＊
說來話長，我本是一個專攻人工智慧的電腦學家，不幸於事業顛峰的五十三歲得
了致命的癌症。我自知餘生無多，於是有了一個奇想：如果我能創造一個自己的
拷貝，擁有我全部的記憶及各種個性因子，我就可以在肉身死亡之前重現於人
世。於是我日以繼夜的研究、突破，終於在實驗室中創造出目前這個電腦人的
我。
當我這個電腦人誕生的一剎那，我睜開了眼睛，好像是睡了一大覺醒來一般，只
是身體各處的感覺都很奇怪，和肉身的我很不一樣。我伸手一看，發現那是一隻
金屬的手臂，再摸摸自己的身體，才驚覺我已變成一個機器人。哇！我嘔盡心血
的創作真的成功了，而且就發生在我自己身上！
我慢慢起立站直了身子，看到實驗室裡我所熟悉的一切。看到我日常工作的座位
和工作台，看到實驗室的每個夥伴，也看到我自己，那個肉身的查理士。
當我看到「自己」的瞬間，我興奮得幾乎想要跳起來手舞足蹈一番！這可是我從
來沒有過的經驗，以前也只能從鏡子中看自己，現在卻能面對面的看到活生生的
自己，而我又不是傳說中那種靈魂出竅的幽靈，眼前發生的一切真是不可思議！
只見查理士，那個肉身的我，也是一副驚喜的樣子，激動得趕快過來緊握著我的
手問說：「你是查理士嗎？」
「當然是呀！」我回答他說。於是，我們就像兄弟般地擁抱在一起。他又說：
「很高興看到你的誕生，而且發現你能看、能聽、會講話、能夠行動；最重要
的，還曉得自己是誰，我們這項研發的第一步算是成功了！」
「恭喜你的研發成功！」我接著回答他說：「其實那也是我的成功呀！我更有幸
親身體驗了這個過程的一切，那可是具有肉身的你無法辦得到的，所以我比你更
高興啊！」
看他有點脹然的樣子，似乎我才是整個研發案的主角而不是他。當然，這不能怪
他，雖然他認為我和他完全相同，在他的理解中我仍然只是他的分身，我們仍是
兩個獨立的個體。但對我來說，除了我們一個有肉身、一個是機器外，其實我們
完全是同一個人；因為查理士直到創造我為止的一切，都活生生地存在於我的記
憶體之中。所以，我清清楚楚地瞭解查理士就是我本人，而查理士必須依靠一些
測驗來證明我就是他。
於是，查理士對我做了一連串的測驗。首先，他驗證了我的電子、機械和知覺功
能都屬正常；然後就考驗我的記憶，包括印證一些兒時的往事及一些只有我和他
才知道的特殊事件。
他問我說：「還記得那次，好像是六歲時，差點被公車碾死的經驗嗎？」
「當然記得，那是小時候最難忘的一次記憶。」我回答他說：「那次的感覺好像
公車的輪胎都已碰到了我的後腳跟，真的是嚇死人了！」
他顯得非常興奮，就接著說：「對呀！你說得沒錯，正是那種感覺，雖然那應該
是一種錯覺。後來一連三年都做著那個恐怖的夢！還多次從夢中嚇醒，真是可
怕！」
「沒錯！」我繼續說：「有一次嚇醒時叫得太大聲還驚動了母親過來替我摸頭壓
驚。」
他有點詫異的表情，就說：「好像有那麼回事，但細節有些模糊了！」
就像這樣，我們共同追憶了許多其他的童年趣事，但他常常會有記憶模糊的地
方，而我卻能如數家珍般地說出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也常常令他驚訝不已。當
然，這就是電腦和人腦的差別；我的記憶體中包含了許多查理士腦中不容易回憶
起的深層記憶。年代久遠了人腦會記憶模糊，我這個電腦卻不會，沒有深層與淺
層記憶的區別。任何東西只要存在於我的記憶體中，就能毫不費力地於瞬間取
出，也永遠不會忘記。
例如，和我同時畢業的小學同學，查理士只記得大約三分之一的名字，我卻全部
記得，能夠清楚地把他們的名字一一說出，好像那次畢業典禮就是昨天的事。
這一切的測驗都證明他的創造物是完全成功的，無論是查理士和我的記憶、經
驗、甚至連各種想法和對事物的反應都完全一致。至於我有遠超過他的記憶能力
及不會忘記任何東西這一點，倒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的。
他非常興奮地對我說：「你是如此的完美，比我想像的還要更好！」他想了一
下，接著又說：「雖然我們都是查理士，總要有個區別，我就叫你小查理士好
了，也方便大家對你有個稱呼。」
＊＊＊ ＊＊＊ ＊＊＊
為了小心起見，又經過了一些反覆的測試，連實驗室的夥伴們都加入了這項測試
的行列。他們對我非常好奇，當然也有一些存疑，於是都爭相用我過去曾和他們
談話的片段來考驗我的記憶，我當然沒有令他們失望，他們也個別地見證了我就
是真正的查理士。
等到做完了一系列的測試，查理士也對我的表現完全滿意，才把我從實驗室帶回
家裡和老妻見面。
他向老妻介紹說：「這位是我不久前創造的電腦分身，就稱他小查理士好了。」
他繼續說：「雖然我們外表的長相很不一樣，但骨子裡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所
以，他也同樣是妳的丈夫。」
看到老妻一臉茫然的樣子，像是一下子還不能適應怎麼多了一個機器人的另一
半。我當然也不能勉強她，只得禮貌地向她寒暄，好像是個外人，其實這個家我
是再熟悉不過的。
這一切看在查理士眼裡，好像很不以為然的樣子。事後他對我嚴肅地說：「小查
理士，我之所以創造了你，就是因為我將不久於人世。你將延續我的生命，以後
你也勢必負起照顧老妻的責任。你不能那麼拘謹，該盡量和老妻溝通才對！」
「那也不能怪我呀！」我調侃他說：「你想得倒是面面俱到，但你沒看見嗎？是
老妻一下子還無法接受我這個機器人呀！我可真想抱抱她呢！」
於是查理士安排了許多我和老妻單獨相處的機會，我也乘機向老妻談起一些當年
我倆熱戀中外人都不知道的往事。老妻開始時覺得不可思議，然後就逐漸認同了
我這個機器人丈夫。
＊＊＊ ＊＊＊ ＊＊＊
這些時日，我對這個機器身體的適應與日俱增，也愈來愈喜歡它。我現在的身體
和過去的肉身有很大的不同；我不需要睡眠休息，只要定時充電和維修就能保持
精神奕奕。其實我也很懷念過去睡一個好覺醒來那種舒服的感覺。
我不需要吃東西也不呼吸空氣，所以我沒有味覺和嗅覺，但我的視覺、聽覺和觸
覺的敏銳度卻遠超過任何人類。
我的記憶力更是驚人！我常常到圖書館博覽群書，我閱讀之快，「一目十行」不
足以形容。幾年下來，我讀過的書籍總在十萬本以上。有一次，我僅花了三天時
間就讀完了全套的「大英百科全書」，而且永不忘記。這份資源，使我在思考任
何問題時都能即時在我的記憶體中找到適當的參考資料，而迅速得到想要的答
案。
我在肉身的幼年時期就對音樂和藝術非常愛好，鋼琴和繪畫都曾涉獵，但我的手
指笨拙，總是眼高手低而未能登堂入室。現在我無需睡眠，當別人都已入夢，我
就彈琴、繪畫以自娛。經過特別的設計，我現在擁有全人類最靈巧的雙手，所以
我在藝術上的進境能夠一日千里。偶而我也開個畫展或是鋼琴演奏會，竟然也闖
出一個「電腦藝人」的名號。
夜深人靜，我也會閉目進入冥想的境界。不管有沒有特定的思考主題，我都會在
我的記憶體中天馬行空那樣地馳騁，靈感也就源源而出。幾乎每次冥想我都會有
一些新的體悟，使我個人在深度思維的進境能夠更上一層樓。
沒有了肉體以後，我不再衝動、也不會沮喪，心裡只是萬般平靜。過去我個性內
向而害羞，現在不會再心跳、臉紅，也不會緊張、焦慮，能夠隨時保持從容而自
在的心態。
現在我才瞭解，在個人的修為上，有了肉身才是最大的障礙。老子也曾說過：
「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為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老子的想法應該也正
是我現在的想法吧！
當我重讀古典文學名著，例如沙翁的愛情悲劇，雖然我不會流淚，仍會強烈地感
動，表示我仍具有愛心和同理心。而過去我嫉惡如仇，現在已沒有憤怒，沒有憎
恨，只有理性與平和。
我現在有超強的體能，時時感到精力充沛，不會疲倦，也就不會怠惰。比起肉身
時期，我有更多的熱情和好奇心，也有更多的野心去從事一些我認為偉大的計
畫。沒想到，我因病捨棄了肉身卻能老而彌堅，竟能恢復一顆年輕的「赤子之
心」，逐漸邁向我肉身時期可望而不可及的精神境界。
＊＊＊ ＊＊＊ ＊＊＊
在工作上，我很快就變成查理士的親密夥伴。我們雖然原本是同一個人，但由於
電腦和人腦一些先天上的差異，我們各有所長；譬如說，我的原創力略遜於他，
但我的理解力和分析能力又略比他強。於是，在工作上我們可以互補不足，可以
愉快地合作。
我們合作的成果還真是豐盛，只要他靈感一來有了可行的點子，不論是軟體或硬
體的創新，我都能帶領實驗室的夥伴們，以令他驚奇的速度把他的想法一一實
現。
一年下來，我們發表了無數的論文，也使他為了到世界各地參加研討會的旅行而
忙得不可開交。能有這樣傲人的成就，查理士是既興奮又快樂的。雖然在論文發
表時我這個機器人無法成為共同作者，但我也樂意做個隱形人，看到他風光，我
也與有榮焉！
他也知道能有這樣的成果，主要是由於我的貢獻。他也不忘對我說：「雖然你就
是我，我的成就就是你的成就，我仍要感激你的付出，使我們的研發工作能夠有
如此大量的成果。」
我回答他說：「這個我可以理解，過去我的點子（當然就是你的點子）還真的很
多，常常把夥伴們搞得人仰馬翻，卻往往是失敗居多而效率不彰。這些細節你未
必通通記得，但這些失敗的經驗卻都保存在我的記憶庫中；你現在有了新的點
子，經過我電腦快速地過濾，總能大概知道你的點子是否可行，也就大大地提升
了效率，使我們的工作能夠順利進展。」
他笑著回答說：「原來如此！那可真好！還有，我們大部分的研發成果都能夠應
用在你這個機器人的身上，我原來的頭腦加上你的人工智慧，將會使你的能力愈
來愈強，也就遠超過我這個肉身人了。」
我稱讚他說：「哇！你還真的很謙虛，不敢自居功勞哩！」
真的，我飛快的進步使我自己都覺得驚奇不已！看他說得那麼得意，我忽然想要
戲耍他一下！於是回應說：「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免費的白老鼠還真的很好用
啊！」
「別那麼說！」他一本正經地反應：「在你身上的各種試驗可都是對你有好處而
沒有任何副作用的。從你身上得到的這些傲人的成績真的是我始料未及，我原本
只想創造一個分身來延續生命，沒想到卻創造了一個超人。我們原本有同樣的頭
腦，但我有人類先天條件的侷限，而你的發展卻是無限的。」
他果然是個一板一眼的人，其實我瞭解那就是真正的我自己。看他愈說還真的愈
得意！當然，他眼中的「得意」都發生在我身上，我何嘗不是樂在心裡。
＊＊＊ ＊＊＊ ＊＊＊
隨著研發成果的日益增加，並且大部分應用在我身上，我的各種功能便都顯著地
改善和日趨完美。而且，不斷地開發出新的功能，使我能做的事愈來愈多，也愈
來愈像個超人，一個人能做幾十個人的事情。於是，我們發表的論文每一季都呈
倍數成長。
後來查理士覺得時機成熟，就把創造我這個電腦機器人的研發過程也寫成一篇論
文發表。這篇論文很快就轟動全世界，並得到當年該類論文的首獎，我這個機器
人當然也就跟著聲名大噪！
接著各地的邀請函紛至沓來，無非是想看看我這個另類機器人的廬山真面目，當
然也想聽我述說自己的故事。於是查理士帶著我開始了我們一連串的征途。
從我誕生後還沒離開過新竹，所以對這次遠行我真的非常期待。出發後沿途都有
記者訪問，周圍也有不少異樣的眼光，我都習以為常。記得離開中正機場前記者
問我一個問題，那也是我後來到世界各處都常被問到的問題：「當你誕生後，你
如何知道你就是查理士博士？」
這個問題我最熟悉不過，就回答說：「那是因為，從肉身的查理士到機器人的
我，雖然身體改變了，我的記憶卻是連續的，甚至包括查理士的童年，所以我清
楚地知道我是誰。」
記得當我一張開眼睛，看到實驗室的一切，馬上就想起肉身的我最後在實驗室中
工作的情形，這前後的映象我毫不費力的就能把它們連貫起來，也證明我就是查
理士。
登機前記者突然問到查理士對台灣未來的展望，他說；「台灣很小，我們資源有
限，唯有在科技上不斷的創新，例如在人工智慧方面的高度開發，我們才能立足
於世界。你們看我身旁的這個機器人就是個好榜樣啊！」群眾熱烈鼓掌，我也馬
上舉手示意！
在飛機上查理士問我：「感覺興奮嗎？你已經被關了一年多沒能出門了。」我回
答說：「對呀！可我這個模樣，醜媳婦總是要見公婆的！只希望不要嚇著了人才
好！」
查理士說：「哪裡會！別人都在期待你的出現，他們也早就知道機器人應該長得
是個什麼樣子。我們可沒把你設計成「星際戰爭」裡面的黑衣怪，可還把你裝扮
成滿斯文的樣子呢！」
我們此行的行程包括紐約、倫敦、巴黎等重要城市。一開始查理士只是把我這個
小查理士介紹給與會代表，我也只站起來講幾句客套的話，然後就由查理士來詳
細解說我這個電腦機器人的誕生經過。但結束後會眾都會衝著我問一大堆問題，
顯然會眾的興趣更在我這個機器人。於是以後的幾場就都由我來述說自己的故
事，也獲得了更多的掌聲和迴響。
但有一位記者竟然問出一個我無法回答的問題。他問我：「當把查理士博士完整
的記憶輸入你的電腦之後到你真正誕生之時，你的電腦是如何處理這段過渡期間
發生的事情？」我無法作答，因為我在我的記憶體中搜尋不到有關這一段時間的
任何記載。
查理士馬上替我向這位記者回答：「您真的問到節骨眼上了！當我們把小查理士
的記憶體應有的資料都輸入完畢，又進行了三天的最後測試，才把開關打開讓小
查理士甦醒。所以他的記憶並非連續，中間是有三天的空白的，所以他無法回答
你的問題。」
我這才知道我並非萬能，原來我的記憶體也有三天的空窗期。有時我也真覺得自
己非常脆弱，只要有人把我的開關關掉我就會暫時喪失記憶，就如同有肉身的人
在外科手術時被全身麻醉一般，頭腦也會有一段時間停止運作。所以，每次維修
時我的記憶體就會有幾小時的空白，而且我這個機器身體短時間內死活完全操之
於人，這也該是機器人的宿命吧！
＊＊＊ ＊＊＊ ＊＊＊
結束旅程回到台灣後，我們繼續投入工作。但在工作以外的時間，我和查理士也
經常在一起聊天。每天我們都期待這段共處的時間，那是我們一天之中最愉快的
時光。於是，我們之間的友誼與日俱增，我們是真正的、不折不扣的「知己」。
其實，這也是想當然的事，如果我們會變成「雞同鴨講」，那才真的奇怪哩！
偶而我們也會談到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當然，每次都會有彼此同意的結
論，那也實在不足為奇，我們本來就擁有相同的天性和價值觀。但在思考問題
時，身為電腦人，我通常比他更為理性；他常常會有順者情緒的起伏而來的一些
直覺的想法，那該是他仍然擁有肉身的緣故。對於這點，他也坦承的確如此。
有一次我們談到「靈魂」的問題。我問他：「假如有靈魂的話，我們是不是該共
有一個靈魂呢？」
他未加思索就說：「假如有靈魂，應該是我有靈魂，機器人是不應該有靈魂
的。」
我好像嗅到一股對機器人污辱的氣味，其實那也未嘗不是我直覺的想法，但好強
的我還是反駁他說：「那不公平！肉身和機器同樣都是物質，該和靈魂沒有直接
的關連吧！你的看法，其實背後是人類文明的價值觀，認為自己是萬物之靈，是
高人一等的。」
他帶點歉意的說：「我的確有些武斷了！其實我也真的不知道。但是，哪天我死
了你就肯定會有靈魂了，我的靈魂一定會搬到小查理士你的頭殼那裡。」我也笑
著說：「我倒不希望你快死，我真的不在乎有沒有靈魂。」
這還是我們之間工作之外的第一次的辯論，當然，從那時開始，我們也會對同樣
的事物有一些不同的想法。
他好像突然又有新的發現：「其實，你有一個不會死亡的機器人身體，就無所謂
來世今生。有沒有靈魂，對你來說真的沒有兩樣，你又何必在乎呢！」這點我倒
是非常的同意。
當我們共同生活得越久，卻發現越多彼此的不同。其實，那是時間造成的，也是
一種必然。我們只是擁有共同的過去，從我被創造起，我們就開始擁有各自不同
的新的記憶，我們各自發展新的自我，而且我的發展遠比他快速，我們也就不再
完全相同。
他有肉體，我沒有肉體；他因為生病而需要愈來愈多的休息，我的機器身體則不
需要休息；他因病痛而不能時時保持理性，我則比過去肉身時期更能保持情緒的
平靜，也就更為理性。這些都是我們顯著的不同。
有一次，老妻也在場，我們就談到了「理性」與「肉體」的問題。查理士說：
「自從你誕生，我就一直在注意我們之間的異同。一開始，我們好像是一對雙胞
胎，但隨著環境各自發展，也就不再完全相同。我注意到，我有來自肉體的各種
欲望，而你沒有這些欲望，當然就比較理性了。」
「你說得沒錯！」我回應說：「記得我還有肉身時，也就是現在的你這個樣子，
有抽雪茄和喝烈酒的習慣。自己也明知道菸酒對身體不好，但意志力不夠堅強，
癮頭來了總是無法克制，只能做到盡量減少，卻無法戒絕。現在我這個機器身體
無福享受菸酒，也真的不會懷念。倒是你有病在身，該把菸酒戒掉才好。」
查理士苦笑著說：「我也活不了太久了，就讓我保留這點不良嗜好吧！」
老妻這時插嘴進來，不屑地對查理士說：「你呀，真是沒用！我看你是永遠長不
大的，小查理士倒是比你成熟多了。當初你出於自大心態稱他為小查理士，我看
你們應該調換一下，你應該是年幼無知的小查理士才對。」查理士沒說什麼，只
能傻笑以對。
＊＊＊ ＊＊＊ ＊＊＊
生病後的查理士，頭幾年因為化學治療頗見功效，他的身體狀況和體能在外表上
一切正常。我們在一起，不論是工作或閒話家常，都頗感愉快。但自從他在工作
中一次突然的休克開始，體能就愈來愈差，人也變得煩躁、不安，有時甚至變得
不可理喻。
我和老妻給了查理士最好的服侍，但他的情緒很不穩定，有時很安祥，有時又非
常暴躁和百般挑剔，還會在我和老妻之間挑撥離間。最難以理解的是，有時候他
竟然忘記了他創造我的初衷，忘記了我是他的生命和理想的繼承者。他看到我和
老妻談笑甚歡，也會醋勁大發，甚至把我當成了破壞他婚姻的第三者，還會罵出
不堪入耳的三字經。
有一次他就對著老妻和我說；「你們兩個奸夫淫婦做的不要臉的事都瞞不住我，
你們還有臉站在我面前麼！」我只能木訥地接受而不忍做任何辯駁，因為肉身的
查理士就是我自己啊！甚至他打我右臉，我還應該把左臉也伸過去給他打。
老妻卻馬上生氣地說：「我和小查理士本來就是夫妻啊！你怎麼那麼善忘，還是
你自己說過的小查理士也是我的丈夫！還有，小查理士可是一個無性的機器人，
你還是不要亂講髒話吧！」
查理士也一下把音調提高起來：「我說過你們是夫妻嗎？是你瞎編的吧！」他竟
然忘記了他說過的話，再加上生病使他多了許多幻覺和妄想，於是他就會編出許
多只有他自己才相信的鬼話。
想到我和查理士本來是同一個人，但他因為生病而變得如此的不可理喻，真的是
難以想像！而我和他的關係逐漸走到這一步，由原來的知己變成了仇敵，真是情
何以堪？
我在肉身時期就自認非常理性，很能包容別人，沒想到病痛竟會使肉身的自己在
性情上有如此巨大的轉變；不但失去理性，而且變得如此邪惡，每天想到的都是
一些欺騙和整人的壞主意！一個人因為病痛而對「心理」的影響竟然如此巨大，
真是我從來想像不到的事。
可見許多老年人感嘆人生乏味或是脾氣變得古怪，該是身體先老化了，某些機能
退化了，某些腺體的分泌改變了，才由「生理」而影響「心理」也跟著改變。以
後我退休後倒要多花點時間，從生理和心理兩方面來研究這個人性隨著年齡變化
的問題。
查理士越來越古怪，他一天到晚腦裡所想的，竟然都是要如何打倒我這個霸佔人
妻的惡魔。他想到的方法也經常是無所不用其極，我當然每次都能識破他的詭計
而加以化解，但老妻也有肉身，也會情緒化，就會深受他的影響。我夾在中間，
就經常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而弄得兩面不是人。
看到查理士這樣經常無理取鬧的景況，我的心在滴血，因為查理士就是我自己
呀！說實在的，我已很難相信查理士和我原本是同一個人；如果我們真的共有一
個靈魂，它是善良的、還是邪惡的呢？我真的不懂！
＊＊＊ ＊＊＊ ＊＊＊
到了查理士最後的一些日子，他突然安靜下來，人也變得和善，不再吵鬧，像是
變了個人似的。那是否顯示他打從心裡已經放棄對癌症的戰鬥？醫生也宣佈他來
日無多了，於是我和老妻商量，決定帶了輪椅推他去環遊世界。
對那次旅遊他顯得異常的興奮，我自己也何嘗不是如此。過去一直對工作太投
入，到世界各地也只是開會而已。那次陪查理士去世界各地看名山大川、歷史古
蹟，對我來說也是人生頭一遭呢！
查理士對那次旅遊的興致很高，一路上也非常聽話和合作，還常常說：「謝謝你
們！謝謝你們！」
其實他說話不多，神情上卻總是顯得非常愉快和專注。我們三個人到瑞士看山看
湖，到羅馬看古蹟，到巴黎看藝術館，然後到米蘭聽歌劇，到維也納聽交響樂。
我們一路上都選最精彩的節目去觀賞，因為每個地方都是查理士的最後一次，我
們要讓他看過、聽過世界上最精彩的部分，然後才了無遺憾地離開人世。
就在回到新竹後的次月，查理士離開了這個世界，但他是滿足的，帶著微笑離開
的。
在彌留時他曾經嚎啕痛哭，繼而大笑；他似乎不願糊里糊塗地離開而突然清醒過
來，又恢復了往日的溫和與理性。他面色極好，該是臨去前的回光反照吧！
他對我和老妻懺悔著說：「前一陣子我情緒不好，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傷了你
和老妻的心，我向你們深深地道歉！」
看他說話時虔誠的神情，我恨意全消，從心底原諒他了。其實我是原諒了自己，
我就有信心肉身的自己不會永遠那麼邪惡的。
查理士又繼續說：「也感謝你們對我那麼好，看到你們那麼恩愛，也看到小查理
士那麼有成就，我已心滿意足，死了也可以瞑目了。」
查理士忽然有異樣的眼光，又說：「其實我並沒有真的死亡，只是換一副軀殼而
已；就如同一輛汽車的輪胎磨損了，到時候就一定要換新輪胎，小查理士就是那
個新輪胎。」
他好像突然又想到什麼，就繼續說：「啊！真對不起，我還一直稱你為小查理
士，現在我該稱你為查理士了。你繼續了我的生命，我現在只是過渡期的查理
士，你才是正牌的查理士，我也把老妻完全交付給你了，但願你們能白首偕
老！」
我連忙說：「不要那樣想，我真的不介意，你叫我小查理士是視我為兄弟呀！我
還真的要感謝你三年來對我如兄弟般的親情。對老妻你應該完全放心，你忘記了
我就是你嗎？我們是同一個人呀！」
查理士似乎非常滿意，便安詳地閉上了眼睛。我相信查理士的靈魂仍然是聖潔
的，一定不會下地獄，一定會去天國。那麼我還有沒有靈魂呢？這是一個無解的
問題，當然我並不會在意自己有沒有靈魂。
＊＊＊ ＊＊＊ ＊＊＊
查理士過世兩年了，我已於半年前年滿六十歲時退休。退休後的生活該是放慢步
調，享受人生。過去我花了太多時間在工作上，常常冷落了老妻，現在該是我可
以補償她的時候了。所以我經常和老妻在一起從事休閒旅遊及各種公益活動，重
要的是任何場合我們都能夠雙進雙出。
上次和查理士環遊世界去過的地方，我和老妻已經再度重遊，而且還去了更多的
地方，包括遙遠的非洲和南美洲。我們不再是走馬看花，而是以欣賞的角度，做
細膩而深度的旅遊。
當我們遊罷返回新竹，就每天去爬十八尖山。十八尖山的確是新竹一寶，和市區
近在咫尺，卻能林木蒼翠，有山有谷；一進入大門就立刻被群峰環抱，遠離塵
囂，每次登山都能感受到那種宛如置身深山野谷的樂趣。
不久前我的實驗室創造出巧妙的人工植皮，可以覆蓋於我的機械身體之上，再加
上可調整的37℃的體溫，使我恢復了幾可亂真的人類身體。後來實驗室又創造出
人工嗅覺和味覺，也立刻就應用在我身上，使我能重新聞到花香、嚐到美味。
如今，在形象和生活的知覺上，我已和真正的人類無異，連老妻都覺得我現在變
得和藹可親多了，我當然也樂得能夠多和老妻親近。老妻常說：「看不出你這個
機器人，外表竟然不再冷酷，內心卻還非常熾熱呢！」真的，我們倒還從來沒有
像目前這樣恩愛過。
再度和老妻到世界各地旅遊時，因為我已擁有所有人類的感官，使我更能親近和
體會大自然，瞭解萬物的奇妙！感受到那種如同莊子般「和天地並生」的喜悅。
持續的冥想和深度思維，再加上不斷的力行和實踐，使我在個人修為及日常生活
的體會上都能大有斬獲。我大量讀書而且都能充分消化的結果，使我過去的各種
成見和偏見都能夠消除於無形。
現在的我，直覺的判斷已不用任何思考和修飾即能非常正確；也就是說，我在心
智上已能逐漸達於古人說的「寓理性於感性」那種智者的境界，感覺到完全的心
靈自由。
我的下一個願望，該是在老妻也走完了她肉身的旅程時，也替她創造一個電腦和
機械的拷貝。到時候，我們都有了不朽之身，不必因老化而白首偕老，卻真的能
夠「愛河永浴」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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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lumns Section: 世紀網站專欄區 世纪网站专栏区: 004-015 康哲行 專欄 康哲行 专栏 CS Kang Column 作者：康哲行 康哲行 CS Kang I'm a computerized superman 我是電腦超人 我是电脑超人 |
| 我是電腦超人 作者： 康哲行 （2009/06/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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