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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umns Section: 世紀網站專欄區 世纪网站专栏区: 004-027 康哲行 專欄 康哲行 专栏 CS Kang Column 作者:康哲行 康哲行 CS Kang 逃難記 逃难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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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覺得很奇怪的是,天津的三輪車有人正採,也有人倒採,但車子都是向前進的,
並沒有因為倒採而後退。多年後我才明白,倒採等於換檔,從小齒輪換到大齒輪,上
坡時就比較省力。到台灣後倒從來沒看到過這種三輪車。
我們在天津焦急地等待,終於等到了美信輪從台灣回來的消息,輪船公司也通知我們
於某日上船。那天我們準時趕到了碼頭,卻等了幾個鐘點也不見美信輪的影子,也不
記得輪船公司如何說美信輪是什麼原因沒有來,我們只得把一大堆行李又帶回友人住
處,繼續耐心地等待。
時間拖得愈久,我們心裡愈焦急。每天都有從北京那邊傳來的謠言,華北的國共戰事
也有急轉直下的趨勢。後來聽說北京已經被包圍了,不久天津也將不保;我們也聽說
北方局勢太亂,美信輪將不會回到天津了。但船公司卻保證美信輪一定會回來,只是
時間上有一些耽誤。
上船
輪船公司終於二度通知我們上船的日期,記得大約是在三十七年十二月中旬。出發當
天我們抱著懷疑的心態到了碼頭,卻果真看到了那不起眼的「美信輪」。當時她正在
裝貨,她小得不像是一艘海輪,倒像是一艘渡輪,只是甲板較高,船身比較高挑而
已。
我們還是非常高興,因為這次終於可以成行了。只見碼頭上黑壓壓的一片,到處都是
人和亂堆的行李。我們懷疑這次怎麼比上次多了那麼多人,有人說黑心的船公司老闆
趁這一陣子的逃難人潮又賣了不少船票。
有人叫著開始上船了,馬上秩序大亂。我家還好有父親和兩個叔叔三條壯漢,先護衛
著外婆和我們三個小孩上了船,然後再把行李一件一件運上船。由於上船的人過於擁
擠,由岸邊連結到船上的木板又不夠寬,我們有兩件行李在擁擠中掉到海裡,其中有
一件還是外婆的。在那種混亂的情形之下,我們是決不可能下海去撈行李的,所以丟
了也就只好認了。
我們攜帶的行李中數外婆的行李件數最多,裡面有許多是外婆珍藏的,其實是當年外
祖父的東西。外祖父曾在清朝為官,做過浙江常興的知縣,但在母親出生後次年就過
世。後來外婆說,那件落海的箱子裡有幾件是外祖父留下來的有紀念性的東西,所幸
一些外祖父手寫的真跡不曾遺失。我很喜歡外祖父的字,讀中學時還曾把一卷他手寫
的楷書作為習字範本。
船上的苦難
上得船來,由於船上大量超載而且我們買的是經濟艙船票,就被分配在貨艙,夜裡就
睡在圓滾滾的麻袋上面。我們勉強給外婆弄了一個較舒服的位置,其他人就只好將就
點了。貨艙裡通風不良,所以我們常常要到甲板上透氣。我們小孩子更是除了回來睡
覺,幾乎都在甲板上跑來跑去。
到了夜晚,我們最喜歡仰頭看那滿天星斗,尋找天上最明亮的星星,那真是最美麗的
夜空。後來我才曉得海上的星空最美,是因為海上沒有光害的原因。
在甲板上快樂的時光總是短暫的,晚上一定要回船艙在麻袋上睡覺才是苦差事。因為
怕掉到麻袋中間的空隙,所以我都睡得極不安穩,也總會做那種掉到洞裡的惡夢。一
次我真的從麻袋上滾下來,一隻腳採到空隙中,害爸爸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我拖出
來。
船上限量供應淡水,每天兩次我們都要拿好幾個熱水瓶去排隊接水。早上的一次更如
同一天必行的功課,我們小孩子都搶著去替大人排隊,有點事情做也會使我們自覺身
價不凡。
船上伙食不好,而且我們老早就聽說,所以能夠在上船前就自備乾糧。但船上免費供
給菜湯,那是用蝦皮和大白菜合煮的大鍋湯。所謂蝦皮,其實是一種肉很少的廉價蝦
米。一開始我還不覺有異,但連喝了幾天之後就再也不想喝了,一到吃飯時還會覺得
整個船上都是那股蝦皮湯的特殊腥味。
沒想到兒時的記憶竟使我終身難忘。後來在台灣上岸後,一直到半個世紀後的今天我
都沒再碰過蝦皮,因為一看到蝦皮我就會喪失食慾,也會想起那段在美信輪上難過的
日子。前年隨同仁到金門旅遊時曾在攤子上看到大陸出產的蝦皮,一時勾起了遙遠的
回憶,竟不知身在何處了。
上船的頭兩天還風平浪靜,後來就起了風浪。美信輪那種小船那裡抵得住大風大浪,
就不住地搖晃;很多人都開始嘔吐,我們三個小孩也不例外。於是船艙裡就蔓延著一
股酸臭的味道,連沒吐的人都會想吐。
難得外婆卻絲毫不受影響,只是安靜地躺著;更奇怪的是她還說常常聞到一股芳香,
那真是一項奇蹟。外婆是虔誠的佛教徒,只見她閉眼不停地念佛,一定是她的觀音菩
薩隨時在保護她了。
到達台灣
我們在船上折騰了七天六夜才到達台灣,到達基隆時竟是一個溫暖的豔陽天,和北國
的寒冷恰好是一個強烈的對比。我們上岸後熱得紛紛脫掉棉襖,那時明明是冬天,我
們的感覺竟是春天已經來到。
我們到台灣投奔的是父親的好友牛伯伯,當初就是他的連番來信促成父母親作成來台
灣的決定,而曾和我們作伴返鄉的母親的好友曹姨就是牛伯伯的夫人。當時和曹姨在
葫蘆島分手,沒想到兩年後又在台灣見面。
不久我們就就從台北搬去台中暫時居住,一年後又回到台北並且買了房子,於是我們
全家就在台北定居下來。
我們後來聽說,美信輪那次從基隆回天津後就沒再來過台灣,所以我們搭乘的竟是美
信輪從大陸出來的最後的一班客輪。次年(三十八年)從大陸興起大量來台的難民
潮,不久大陸就整個淪陷,台灣是當時唯一剩下的自由地區。

当时觉得很奇怪的是,天津的三轮车有人正采,也有人倒采,但车子都是向前进的,
并没有因为倒采而后退。多年后我才明白,倒采等于换档,从小齿轮换到大齿轮,上
坡时就比较省力。到台湾后倒从来没看到过这种三轮车。
我们在天津焦急地等待,终于等到了美信轮从台湾回来的消息,轮船公司也通知我们
于某日上船。那天我们准时赶到了码头,却等了几个钟点也不见美信轮的影子,也不
记得轮船公司如何说美信轮是什么原因没有来,我们只得把一大堆行李又带回友人住
处,继续耐心地等待。
时间拖得愈久,我们心里愈焦急。每天都有从北京那边传来的谣言,华北的国共战事
也有急转直下的趋势。后来听说北京已经被包围了,不久天津也将不保;我们也听说
北方局势太乱,美信轮将不会回到天津了。但船公司却保证美信轮一定会回来,只是
时间上有一些耽误。
上船
轮船公司终于二度通知我们上船的日期,记得大约是在三十七年十二月中旬。出发当
天我们抱着怀疑的心态到了码头,却果真看到了那不起眼的「美信轮」。当时她正在
装货,她小得不像是一艘海轮,倒像是一艘渡轮,只是甲板较高,船身比较高挑而
已。
我们还是非常高兴,因为这次终于可以成行了。只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一片,到处都是
人和乱堆的行李。我们怀疑这次怎么比上次多了那么多人,有人说黑心的船公司老板
趁这一阵子的逃难人潮又卖了不少船票。
有人叫着开始上船了,马上秩序大乱。我家还好有父亲和两个叔叔三条壮汉,先护卫
着外婆和我们三个小孩上了船,然后再把行李一件一件运上船。由于上船的人过于拥
挤,由岸边连结到船上的木板又不够宽,我们有两件行李在拥挤中掉到海里,其中有
一件还是外婆的。在那种混乱的情形之下,我们是决不可能下海去捞行李的,所以丢
了也就只好认了。
我们携带的行李中数外婆的行李件数最多,里面有许多是外婆珍藏的,其实是当年外
祖父的东西。外祖父曾在清朝为官,做过浙江常兴的知县,但在母亲出生后次年就过
世。后来外婆说,那件落海的箱子里有几件是外祖父留下来的有纪念性的东西,所幸
一些外祖父手写的真迹不曾遗失。我很喜欢外祖父的字,读中学时还曾把一卷他手写
的楷书作为习字范本。
船上的苦难
上得船来,由于船上大量超载而且我们买的是经济舱船票,就被分配在货舱,夜里就
睡在圆滚滚的麻袋上面。我们勉强给外婆弄了一个较舒服的位置,其他人就只好将就
点了。货舱里通风不良,所以我们常常要到甲板上透气。我们小孩子更是除了回来睡
觉,几乎都在甲板上跑来跑去。
到了夜晚,我们最喜欢仰头看那满天星斗,寻找天上最明亮的星星,那真是最美丽的
夜空。后来我才晓得海上的星空最美,是因为海上没有光害的原因。
在甲板上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晚上一定要回船舱在麻袋上睡觉才是苦差事。因为
怕掉到麻袋中间的空隙,所以我都睡得极不安稳,也总会做那种掉到洞里的恶梦。一
次我真的从麻袋上滚下来,一只脚采到空隙中,害爸爸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拖出
来。
船上限量供应淡水,每天两次我们都要拿好几个热水瓶去排队接水。早上的一次更如
同一天必行的功课,我们小孩子都抢着去替大人排队,有点事情做也会使我们自觉身
价不凡。
船上伙食不好,而且我们老早就听说,所以能够在上船前就自备干粮。但船上免费供
给菜汤,那是用虾皮和大白菜合煮的大锅汤。所谓虾皮,其实是一种肉很少的廉价虾
米。一开始我还不觉有异,但连喝了几天之后就再也不想喝了,一到吃饭时还会觉得
整个船上都是那股虾皮汤的特殊腥味。
没想到儿时的记忆竟使我终身难忘。后来在台湾上岸后,一直到半个世纪后的今天我
都没再碰过虾皮,因为一看到虾皮我就会丧失食欲,也会想起那段在美信轮上难过的
日子。前年随同仁到金门旅游时曾在摊子上看到大陆出产的虾皮,一时勾起了遥远的
回忆,竟不知身在何处了。
上船的头两天还风平浪静,后来就起了风浪。美信轮那种小船那里抵得住大风大浪,
就不住地摇晃;很多人都开始呕吐,我们三个小孩也不例外。于是船舱里就蔓延着一
股酸臭的味道,连没吐的人都会想吐。
难得外婆却丝毫不受影响,只是安静地躺着;更奇怪的是她还说常常闻到一股芳香,
那真是一项奇迹。外婆是虔诚的佛教徒,只见她闭眼不停地念佛,一定是她的观音菩
萨随时在保护她了。
到达台湾
我们在船上折腾了七天六夜才到达台湾,到达基隆时竟是一个温暖的艳阳天,和北国
的寒冷恰好是一个强烈的对比。我们上岸后热得纷纷脱掉棉袄,那时明明是冬天,我
们的感觉竟是春天已经来到。
我们到台湾投奔的是父亲的好友牛伯伯,当初就是他的连番来信促成父母亲作成来台
湾的决定,而曾和我们作伴返乡的母亲的好友曹姨就是牛伯伯的夫人。当时和曹姨在
葫芦岛分手,没想到两年后又在台湾见面。
不久我们就就从台北搬去台中暂时居住,一年后又回到台北并且买了房子,于是我们
全家就在台北定居下来。
我们后来听说,美信轮那次从基隆回天津后就没再来过台湾,所以我们搭乘的竟是美
信轮从大陆出来的最后的一班客轮。次年(三十八年)从大陆兴起大量来台的难民
潮,不久大陆就整个沦陷,台湾是当时唯一剩下的自由地区。

民國三十六年初,因為國共戰爭的轉劇,我們從東北家
鄉一路南下到達北京。由於我們總是在戰爭前早一步離
開,所以從來沒有逃難的感覺。後來東北棄守後,我們
從人心惶惶的北京出來,氣氛上已經不對;在天津上船
時又看到那種爭先恐後的難民潮,我們才感覺到真的是
在逃難了。
由北京到天津等船
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我們由北京到達天津,準備乘船前
往我們夢想中的寶島─台灣。我們一行有父母親、我們
兄妹三人、外婆、四叔和表叔一共八個人。到天津後我
們暫時住在友人家,等候去台灣的輪船。
我們將要搭乘的是在天津和基隆間,定期往返的一艘八
百噸的「美信輪」。美信輪屬於小型的客貨輪,記得三
十五年返鄉時曾坐過數千噸級的「奉天號」,比起八百
噸的美信輪要大得多了。
我們曾在天津住了一個月。天津是一個海港都市,有許
多高樓大廈,感覺上和上海滿類似的。我們小孩子不願
被關在屋裡,就常常出來看看街景。比起北京,天津的
街上有許多三輪車,我們覺得滿新鮮的。三輪車在當時
算是比較現代化的交通工具,要比靠兩條腿跑路的黃包
車文明多了。
民国三十六年初,因为国共战争的转剧,我们从东北家
乡一路南下到达北京。由于我们总是在战争前早一步离
开,所以从来没有逃难的感觉。后来东北弃守后,我们
从人心惶惶的北京出来,气氛上已经不对;在天津上船
时又看到那种争先恐后的难民潮,我们才感觉到真的是
在逃难了。
由北京到天津等船
民国三十七年十一月我们由北京到达天津,准备乘船前
往我们梦想中的宝岛─台湾。我们一行有父母亲、我们
兄妹三人、外婆、四叔和表叔一共八个人。到天津后我
们暂时住在友人家,等候去台湾的轮船。
我们将要搭乘的是在天津和基隆间,定期往返的一艘八
百吨的「美信轮」。美信轮属于小型的客货轮,记得三
十五年返乡时曾坐过数千吨级的「奉天号」,比起八百
吨的美信轮要大得多了。
我们曾在天津住了一个月。天津是一个海港都市,有许
多高楼大厦,感觉上和上海满类似的。我们小孩子不愿
被关在屋里,就常常出来看看街景。比起北京,天津的
街上有许多三轮车,我们觉得满新鲜的。三轮车在当时
算是比较现代化的交通工具,要比靠两条腿跑路的黄包
车文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