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薄是我行我素,独来独往惯了的。谁惹了他,总会吃不完兜着走,文的时候,他把你
骂得狗血淋头,来武的,他也是个打死不退的狠角色。可是他跟我却还算谈得来。我们
期里有几位二度从军的同学,都是来自空军幼校的,其中,他和我还都是同队同班的。
老薄离开幼校是因为一场脑膜炎。这场病还留下了后遗症。据他自己的说法,是演变成
了「脊髓型脑膜炎」,隔一段时间就要上医院抽脊髓,否则精神上就会起变化。

在队职官眼中,老薄是号问题人物。他的宝事很多,而最脍炙人口的就是我们二年级夏
训在第八连的那件。他那时周日放假常跑高雄的瑞城舞厅,有一位要好的舞小姐。不知
是什么缘故,老薄竟把我们连长室的电话号码给了那位女友。没几天后的中午,大家都
在午睡,连长室的电话响了:

河南口音的连长:「化庆。」
女声:「慧臣吗?」
连长:「我不系慧揿,我系化庆。」
女:「死鬼,又来,你最会装啦。又在学什么怪腔怪调?」

从这天之后的一个月里,老薄被罚每天午休时间在连长室当「电话哨」。

军校生只有星期天和国定假日才能外出,能在平日混个名目出去愰愰,是很大的乐事。
出公差的机会实在是绝无仅有,除非是当伙委,可以在清晨跟着伙夫班长去买菜。因
此,点子多的同学往往会不时收到个电报,内容多是「母病速归」,「祖母病危速归」
之类的。碰上连长早上右脚下床,说不定还能混个三、两天的假。二下时,老薄有天也
收到了封「母病速归」的电报。但他平日真真假假惯了,假条递上去,任他有六寸不烂
之舌,连长也依旧来个「不予采信」。

两天后,又来了一封给老薄的电报:「母殁速归」。

奔丧回来的老薄完全变了一个人。这段期间,我们才知道:老薄是长子,他的父亲在越
南服勤,因此,对未能见到母亲最后一面,他的内疚与遗憾,真是无以言状。

升三年级以后,我跟老薄没再同过连,但却没断过他的消息:「老薄昨晚喝醉酒,咬了
连长的手。」「老薄抽烟被逮,进了特别班。」「老薄的舞女好像给他生了个孩
子。」....

再与老薄朝夕相处,是毕业后,在步校初级班受训的那几个月。少尉们都是意气昂扬到
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薄却出奇的消沉,晚点名后在福利社喝到酩酊大醉也是常事。后来
我才听说:老薄在幼校得脑膜炎的时候,医官曾说他还能活六年。而这年,已是第五
年。

初级班毕业时,除了渝洲、小南等少数几位抽中了空军警卫旅以外,大家都被分发到新
兵训练中心或士官学校等训练单位。这时,老薄曾回过一趟官校,请张立夫校长帮忙,
让他参加经常出突击任务的「马祖反共救国军」。由于人事作业的规定,老薄未能如
愿。但我那时已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两年后,我在德国收到老薄的讣闻。他死在小金门,原因是自裁。两枪,都在脑部。据
当时同在战地当排长的苏鸣说:老薄的排副是个经常抗命,从不参加早晚点名的老兵油
子。

多次纠正不听后,老薄有天对排副说:「下次再不参加晚点,就枪毙你!」这天晚上,排
副依然故我。老薄也真的拿着0.45手枪,把排副打死在碉堡里。排里的几位班长听见枪
声,立刻带着冲锋枪赶来,只听得老薄在碉堡里对他们说「没有事,不必惊慌」,就又
传出了两声枪响。

翻开发黄的毕业同学录,上面有老薄再民国五十六年一月卅一日留下的几行字:「自结
识你迄今,我们该算是相识漫长吧。伙伴,我不想对『人生』痛苦了...。」

回首前尘,骇然惊觉:老薄是悲观厌世的。他所有的玩世不恭,嘻笑怒骂,都不过是装
出来的假面具。他的深沉,又岂是少年不知愁的我们所能了解的。

我也常想:是那个空军幼校医官的预言正确,还是老薄因预言而死?

毕业四十年后,想起学生时代的种切,最难忘的人物,还是老薄。


关于作者:
王玉麒,六十一岁,皖籍,陆军官校35期毕业。旅居奥地利维也纳27年。曾任维大先修
班德语讲师,现为奥地利法定中文翻译人,旅奥中国人协会理事长。著作:「明德专案-
德国军事顾问在台工作秘史」,译书:「红朝传人」、「公共住宅社会史」等。
老薄是我行我素,獨來獨往慣了的。誰惹了他,總會吃不完兜著走,文的時候,他把你
罵得狗血淋頭,來武的,他也是個打死不退的狠角色。可是他跟我卻還算談得來。我們
期裏有幾位二度從軍的同學,都是來自空軍幼校的,其中,他和我還都是同隊同班的。
老薄離開幼校是因為一場腦膜炎。這場病還留下了後遺症。據他自己的說法,是演變成
了「脊髓型腦膜炎」,隔一段時間就要上醫院抽脊髓,否則精神上就會起變化。

在隊職官眼中,老薄是號問題人物。他的寶事很多,而最膾炙人口的就是我們二年級夏
訓在第八連的那件。他那時週日放假常跑高雄的瑞城舞廳,有一位要好的舞小姐。不知
是什麼緣故,老薄竟把我們連長室的電話號碼給了那位女友。沒幾天後的中午,大家都
在午睡,連長室的電話響了:

河南口音的連長:「化慶。」
女聲:「慧臣嗎?」
連長:「我不係慧撳,我係化慶。」
女:「死鬼,又來,你最會裝啦。又在學什麼怪腔怪調?」

從這天之後的一個月裏,老薄被罰每天午休時間在連長室當「電話哨」。

軍校生只有星期天和國定假日才能外出,能在平日混個名目出去愰愰,是很大的樂事。
出公差的機會實在是絕無僅有,除非是當伙委,可以在清晨跟著伙夫班長去買菜。因
此,點子多的同學往往會不時收到個電報,內容多是「母病速歸」,「祖母病危速歸」
之類的。碰上連長早上右腳下床,說不定還能混個三、兩天的假。二下時,老薄有天也
收到了封「母病速歸」的電報。但他平日真真假假慣了,假條遞上去,任他有六寸不爛
之舌,連長也依舊來個「不予採信」。

兩天後,又來了一封給老薄的電報:「母歿速歸」。

奔喪回來的老薄完全變了一個人。這段期間,我們才知道:老薄是長子,他的父親在越
南服勤,因此,對未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他的內疚與遺憾,真是無以言狀。

升三年級以後,我跟老薄沒再同過連,但卻沒斷過他的消息:「老薄昨晚喝醉酒,咬了
連長的手。」「老薄抽煙被逮,進了特別班。」「老薄的舞女好像給他生了個孩
子。」....

再與老薄朝夕相處,是畢業後,在步校初級班受訓的那幾個月。少尉們都是意氣昂揚到
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薄卻出奇的消沉,晚點名後在福利社喝到酩酊大醉也是常事。後來
我才聽說:老薄在幼校得腦膜炎的時候,醫官曾說他還能活六年。而這年,已是第五
年。

初級班畢業時,除了渝洲、小南等少數幾位抽中了空軍警衛旅以外,大家都被分發到新
兵訓練中心或士官學校等訓練單位。這時,老薄曾回過一趟官校,請張立夫校長幫忙,
讓他參加經常出突擊任務的「馬祖反共救國軍」。由於人事作業的規定,老薄未能如
願。但我那時已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兩年後,我在德國收到老薄的訃聞。他死在小金門,原因是自裁。兩槍,都在腦部。據
當時同在戰地當排長的蘇鳴說:老薄的排副是個經常抗命,從不參加早晚點名的老兵油
子。

多次糾正不聽後,老薄有天對排副說:「下次再不參加晚點,就槍斃你!」這天晚上,排
副依然故我。老薄也真的拿著0.45手槍,把排副打死在碉堡裏。排裏的幾位班長聽見槍
聲,立刻帶著衝鋒槍趕來,只聽得老薄在碉堡裏對他們說「沒有事,不必驚慌」,就又
傳出了兩聲槍響。

翻開發黃的畢業同學錄,上面有老薄再民國五十六年一月卅一日留下的幾行字:「自結
識你迄今,我們該算是相識漫長吧。伙伴,我不想對『人生』痛苦了...。」

回首前塵,駭然驚覺:老薄是悲觀厭世的。他所有的玩世不恭,嘻笑怒罵,都不過是裝
出來的假面具。他的深沉,又豈是少年不知愁的我們所能了解的。

我也常想:是那個空軍幼校醫官的預言正確,還是老薄因預言而死?

畢業四十年後,想起學生時代的種切,最難忘的人物,還是老薄。


關於作者:
王玉麒,六十一歲,皖籍,陸軍官校35期畢業。旅居奧地利維也納27年。曾任維大先修
班德語講師,現為奧地利法定中文翻譯人,旅奧中國人協會理事長。著作:「明德專案-
德國軍事顧問在台工作秘史」,譯書:「紅朝傳人」、「公共住宅社會史」等。
AAAPOE Columns Section: 亞太世紀網站專欄區  亚太世纪网站专栏区: 005-004
王玉麒 專欄   王玉麒 专栏   Yue-Che Wang Column        作者:王玉麒   王玉麒  Yue-Che Wang
老薄   老薄
Google
 
Click to go to companion website: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Lunarpages.com Web Hosting
老薄  作者: 王玉麒
老薄  作者:王玉麒
每当Nat King Kole的老歌Cachito响起,在轻快的cha cha
cha旋律中,我总会想起老薄。时光仿佛又倒回到四十多
年前,场景也变成了凤山陆军官校的学生寝室。老薄是我
们期里的怪才,除了成绩不好,常被连长钉以外,他会的
玩艺还真不少,不但画得一手好素描,新旧诗也能七步而
就。而最令我们大家称羡的,却是他的舞技。

老薄有几个不雅的绰号,都跟他的长相有关,如:「风干
福橘皮」、「老蛤蟆」等。期里的名嘴还说:「老薄啊,
蚂蚁爬上他的脸都会摔跤」。此外,他的体型也有些怪,
腰粗臀肥,走起路来还像个愰鸡蛋。可是,一旦我们老薄
进了舞池,他就像脱胎换骨了似地,一女在怀,那翩翩的
舞姿,轻盈的步法,总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众金钗只要
跟他有过一舞之缘的,莫不引以为幸事。还记得我们当
「新生」的时候,每周六在黄埔俱乐部的舞会里,虽也身
着军礼服,但却只能当管衣帽间和端盘子跑堂的角色。有
回,一位同连的四年级学长看老薄一副皱样地恭立一旁,
就抱着出人洋像的心理,「命令」老薄请他的女伴跳下一
支舞。音乐响起,是「Hernando's Hideaway」-一首标准的
探戈舞曲。从此,学长失了恋,老薄也被出了几个礼拜的
「军纪教练」。

老薄一舞惊人,同学们纷纷拜在门下。他倒也是有教无
类,那管上智下愚、贤不肖,但凡交得起学费者,就一律
收录。那是个大家都一穷二白的年代,有烟瘾的老薄就定
下了规矩:「一招一包新乐园」。在那个一块钱买三根零
烟,月底就大伙合抽烟屁股的岁月里,他居然是满门桃
李。
每當Nat King Kole的老歌Cachito響起,在輕快的cha cha
cha旋律中,我總會想起老薄。時光彷彿又倒回到四十多
年前,場景也變成了鳳山陸軍官校的學生寢室。老薄是我
們期裏的怪才,除了成績不好,常被連長釘以外,他會的
玩藝還真不少,不但畫得一手好素描,新舊詩也能七步而
就。而最令我們大家稱羨的,卻是他的舞技。

老薄有幾個不雅的綽號,都跟他的長相有關,如:「風乾
福橘皮」、「老蛤蟆」等。期裏的名嘴還說:「老薄啊,
螞蟻爬上他的臉都會摔跤」。此外,他的體型也有些怪,
腰粗臀肥,走起路來還像個愰雞蛋。可是,一旦我們老薄
進了舞池,他就像脫胎換骨了似地,一女在懷,那翩翩的
舞姿,輕盈的步法,總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眾金釵只要
跟他有過一舞之緣的,莫不引以為幸事。還記得我們當
「新生」的時候,每週六在黃埔俱樂部的舞會裏,雖也身
著軍禮服,但卻只能當管衣帽間和端盤子跑堂的角色。有
回,一位同連的四年級學長看老薄一副皺樣地恭立一旁,
就抱著出人洋像的心理,「命令」老薄請他的女伴跳下一
支舞。音樂響起,是「Hernando’s Hideaway」- 一首標準
的探戈舞曲。從此,學長失了戀,老薄也被出了幾個禮拜
的「軍紀教練」。

老薄一舞驚人,同學們紛紛拜在門下。他倒也是有教無
類,那管上智下愚、賢不肖,但凡交得起學費者,就一律
收錄。那是個大家都一窮二白的年代,有煙癮的老薄就定
下了規矩:「一招一包新樂園」。在那個一塊錢買三根零
煙,月底就大伙合抽煙屁股的歲月裏,他居然是滿門桃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