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卅六岁的蒋经国称得上是苏联事务专家,也可能是他父亲在对苏问题上的左右手。
他从民国十四年到二十六年间,旅居苏联共十二年,学得一口流利俄语,且娶俄女为
妻。在旅俄期间,他给自己取了一个俄国名字叫Nikolaj Vladimirovic Elizarov(注四)。
民国十六年,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学毕业,但苏联当局却不准他回国,并阻挠他与国内的
通信。直到民国二十五年西安事变发生,史达林决定支持蒋中正的中国领导人地位,经
国才获准返国。回国后,他对他的父亲忠心耿耿。抗战期间,他曾对重庆的苏联外交官
多次表达他父亲与苏联友好合作的愿望。他们夫妇也曾极力与苏联外交官亲善。然而,
苏联使馆人员却怕遭「格别乌」迫害,而始终对他保持距离(注五)。抗战胜利前后,
蒋经国参加了在莫斯科,「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交涉工作,是他实际参与中苏外交工
作的开始。在民国卅四年十月到十二月,他又以他父亲专使(东北九省外交特派员)的身
分,在长春与马林诺夫斯基元帅(Marschall Malinovskij)协商苏军撤出中国东北事宜。
其实,按蒋中正本人的意思,他最好亲自前往莫斯科,去跟史达林商讨东北前途与中国
局势的问题。但史达林却显然是为着不伤毛泽东的感情,而不邀蒋访苏。另一方面,为
信守民国卅四年八月十四日签订的「中苏同盟条约」义务,史氏也数度婉拒了毛泽东访
苏的请求。在这个背景下,史达林同意会见以「蒋主席私人代表」的身份前来的蒋经
国。至于蒋经国的访苏是应邀,或苏方应其父之请,至今都是一个谜。

罗佐夫斯基备忘录

民国卅四年耶诞节当天,蒋经国飞往莫斯科。第一次的「蒋史会谈」订于十二月三十日
举行。会前,苏联副外长罗佐夫斯基(Lozovskij)在史达林指示下,于十二月二
十九日撰妥了一份对蒋经国此行的状况判断备忘录,分呈给史达林及外长莫洛托夫(注
六)。

罗佐夫斯基在备忘录中认为,蒋经国对其父虽「百分之百」忠诚,但身为「前苏共党
员」,他会「在蒋介石与苏联领导间钻空游走」;他也可能摆出「苏联友人」的
面貌,不惜批评乃父,但最终目的仍是要达成其父交代的使命。罗氏指出:蒋经国比较
「中庸」(serednjak),与宋子文的善于「讨价还价」(delec)不可同日而语。他
并未获得与苏联缔约的授权,此行目的只在与苏联领导人举行会谈,并「可能为蒋介石
的访苏做铺路的工作」。

罗佐夫斯基判断,中国东北是蒋经国与史达林会谈的一大重点,子题可能包括:
‧中国东北形势;
‧对日本遗留东北实业之利用;
‧苏联投资及派遣专家参与开发东北;
‧将全东北置于国民政府军民机构管辖之下。

他指出,蒋经国可能受命向苏联解释,中国政府不会给予美国在华特权,俾使苏方放
心。但无论如何,蒋介石定会利用美、苏间的矛盾,坐收渔翁之利。

备忘录中续称:「蒋经国会游说苏联,对中共施压或晓以大义,以迫使其放弃对东北及
华北的攻略」。为使国军顺利接收东北,「他会请求我们延迟撤军」。 「中国人已知
道,我们从东北拆迁了大量的工业设备,他们会要求我们交还预定由中苏合营的原日本
工厂设备」。如果苏方拒绝,中方可能会以「进口美国设备」相要胁,因为此举等于将
美国资本引进东北。关于苏联投资东北经济、科技建设一事,中方也会采上述立场。

罗氏认为,蒋经国可能会吁请史达林约束新疆的分歧势力;并希望外蒙切勿干预内蒙事
务。此外,由于苏联违反中苏盟约,控制了整个旅顺与大连,并不准中国及其他外国航
船利用旅顺港,蒋氏可能要求澄清对中苏条约中有关大连条款的诠释。

罗佐夫斯基建议史达林,在会谈中对蒋经国施压,以促使中国政府尽速承认「蒙古人民
共和国」。从目前态势看,中国对承认外蒙一味拖延,就是在盼望美、苏关系恶化,最
后不了了之。他也建议,将中长铁路的护路苏军继续留在东北两、三年,否则该铁路线
的畅通与安全都堪虑。他认为,应对蒋经国说明;苏联绝不容许美国势力进入东北。为
防止外资涌入东北,莫斯科须强化在该地区的经济参与。为此,可向蒋提出共同经营前
日本实业(含大连修船坞)的构想。

蒋、史第一次会谈(民国卅四年十二月卅日)

蒋经国和史达林共举行了两次会谈,一次在民国卅四年十二月卅日,一次在卅五年元月
三日,每次时间约一个半小时。两次与会的都是同批人马:苏方是史达林与外长莫洛托
夫,中方是蒋经国与中国驻苏联大使傅秉常,外加一名苏联外交部的译员。

第一次会谈一开始,蒋经国就递交给史达林一封蒋中正的信函。函中,蒋主席表达了对
史氏的推崇之意,并以因对日战事故,无法亲访为憾。他表示了对苏亲善的态度,并愿
就双边关系上的所有问题进行商讨(注七)。

蒋经国指出:他父亲认为,战后中、苏关系必将亲密;如果在蒋中正和史达林间存有
「完全的相互共识」时,双方的关系即将更形稳固。随后,他就提出了他父亲最
关注的问题:苏联与中共的关系。

在十二月卅日的会谈中,蒋经国几乎用掉了一半的时间来游说史达林,请他对中共施加
影响,让后者在政治与军事上接受国民政府的节制。他说,国民党和共产党是可以共存
的;前者并无意要「铲除」后者;在两党的「政治路线上也没有矛盾的存在」;但「共
产党也绝不可有颠覆国民党的意图」(注八)。

史达林答称:在莫斯科的外长会议上,苏联曾签署了一项公报,内中声明,「中国须在
国民政府领导下实践统一与民主」,并「须容纳各民主派系,结束内战」。蒋经国强
调,中共可以参加国民政府,但须将「共区」置于「中央」管辖之下。他说,蒋主席与
毛泽东在重庆会谈时曾达成将共军裁减至十六至二十二个师,并置于统一军令下的协
议。他提醒史达林,史曾对宋子文表示,赞成中国国民党主导,并兼容广大民主势力的
统一。

史达林显然感觉到蒋经国有要苏联在国共间调停的意思,因此他答称:由于与延安的中
共领导有岐见,苏联已召回驻该地的三名代表。他说:「中共并不在苏共的领导之下。
国际共产组织已经不存在了」。此外,「莫斯科很难担任调处的工作。因为它不愿意见
到所作的建议被驳回。而且,中共也没有请我们作建议」。

蒋经国仍然坚请史达林对延安施压力。他说:「以史达林元帅的权威,一定能使中共听
从他的建议」。史则故作茫然地答以,他确实不知道,中共有什么打算;也不了解蒋、
毛重庆协商破裂的原因何在。他说,他不清楚国、共之间的问题:「或许是双方领导之
间互不信任?或许,朱德和毛泽东认为蒋介石欺骗了他们?」他表示,當共軍要進入東
北時,蘇軍總司令部並未對此同意;而蘇聯政府對共軍的表現也不滿意。史氏续称,从
今年八月以来,中共就未曾问过苏联的意见。

此时,蒋经国问道:「假使延安方面问你们的意见,你会怎么做?」史达林则含混答
以,他的回答已经告诉了蒋氏,并重覆说:中共是不会征求他的意见的。蒋经国激将式
的说,有人在想,中共与国民政府为敌,是背后有苏联在撑腰。史达林面无表情地答
称:「有人想错了!」(注九)

蒋经国表示,中苏间应回复到民国十二、三年间,苏联帮助孙中山先生成立黄埔军校时
期的紧密关系。史达林则答以:「当前贵我两国合作的先决条件还更好。苏联有强化关
系的意愿」。蒋闻言后,即以其父名义强调:「中国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参与和苏联作
对的事」。史氏表示,苏联对中国亦然;并借机对美、英奚落了一番。他说,美、英两
国的情报单位都在散发「美、英将与苏联开战」的谣言,以恫吓中、苏两国。蒋氏又以
其父名义保证,在国际性事务上,中国一定会与苏联协商,以取得一致的步调。此时,
史达林却以谴责口吻说:「在各项国际性会议场合,中国总是与苏联作对」。蒋则答
以,将来中国一定采取与苏联共同的步调(注十)。

然后,蒋经国把话题转到了东北问题。他首先代表乃父,感谢苏军对在东北「重建权力
机关」所作的援助(注十一)。他保证,中国东北将不会再成为(他国)进略苏联的通
道;中国愿意把中、苏边区非军事化。他父亲建议,在经济上采取「门户开放」政策,
但苏联会保持经济上领先的地位。史达林答称:「东北主权属于中国;苏联并不谋求对
它的主导地位(dominirujuscee polozenie)」。蒋说,中国政府希望把苏联放到这样的地
位。史氏未置可否地道了谢,然后又回应蒋经国的建议说,苏联会向东北进口货物,并
尽力施以经援。

蒋经国提出一个敏锐问题。他说,苏军驻东北总部将当地所有的工厂视为战利品。史达
林反驳道:根据战争法,只有为日本关东军从事生产的企业才被苏军当成战利品。蒋经
国提出他父亲的建议:「苏联不将任何工厂声明为战利品。而由中国政府交付苏方东北
工厂的半数,作为苏军对日作战的补偿,并彰显中、苏友谊」。史达林不满意地表示,
莫斯科对波兰也是同等对待|只没收了属于德国人的工厂一半的设备;但他会对蒋介石
的建议加以考虑,然后采取「不伤中国感情」的处置。

史达林问道:「中国政府是否要求苏军延后撤出东北的时程?」蒋答以,前此请苏军延
期至次年二月一日撤出东北,已是最后的要求。然后,他提请史氏调处国民政府与新疆
北部叛乱势力。史氏当即表示原则同意。

蒋经国在谈到中、美关系时指出,其父对中、苏、美谛盟感到兴趣。他说,历次会谈
中,美方代表从未说过苏联坏话,「尤其是马歇尔,他对史达林可说是信任备至」。史
闻言点头称是。蒋经国接着说:「基于历史和地理上的理由,中国与苏联更亲近」;中
国虽然希望从美国获得经援,但绝不会失去了政治上的独立。史氏表示同意。蒋氏续为
美国海军陆战队空运华北一事辩解称,此举纯为在国军未及地区,解除日军武装;事
毕,美军即将撤出。史达林指出,苏联不愿美军进入中国东北,「东北是苏联地区(地
盘:to - sovetskaja zona),绝不容许美、英或任一其它外国军队进入」。蒋经国保证,美
军不但不会进入东北,还将在任务完成后,立即撤出中国。

史达林批评美国对日态度不够坚决,甚至连日军将领都未被以战俘对待,「简直像在一
次大战后对德国军官团和将领的礼遇一般」。蒋经国则对以,中国人民绝不会忘记日
本。对史氏的旁白:「中国人民是好的,领导也要好才是」,蒋氏故作未闻。史氏又
说:「中国和苏联都知道遭受日、德占领的痛苦,因此也体认澈底消灭日本战力的必要
性。但美国人却全然无法了解这一点」(注十二)。

蒋经国说,他的问题都提完了。莫洛托夫询及中国承认外蒙(蒙古人民共和国)时程事。
蒋氏答以:「须留待明年二月初,国民政府还都南京后」。

蒋、史第二次会谈(民国卅五年元月三日)

蒋、史第二次会谈举行于民国卅五年元月三日,参加人员同前。一开始,史达林就冷不
防地对蒋经国说:「苏联军方坚持要把在东北为关东军生产的工厂以战利品看待。中方
的不同意态度,已使苏联军方感觉受辱」。他说,这些企业应该由苏、中双方在平等基
础上共管。在蒋经国的抗议下,史氏称,不排除将部份重工业交还中国的可能性。

蒋经国很恭谨地请求史达林,对国民政府最近期间的施政发表看法。他的父亲希望,史
氏能提出不同意的见解。史达林谦逊地答称,在不知孰对孰非前,他无法说出对人不同
意的看法;在未认清事实前,他「如何提供建议?」他表示,只能提出一些问题,诸
如:为何国民政府和美国对解除日军武装一事,进行如此迟缓?为何蒋介石与毛泽东无
法达成共识?史氏认为,「毛泽东是个怪人,一个怪共产党徒。他总是避开城市,在乡
村活动,对城市一无兴趣」。史达林一再重覆,苏联的对华政策是「支持与亲善中国的
国民政府」。他觉得,因为蒋介石期盼美援,「而苏联又无法大力支助中国」,中国与
美国友好是对的。蒋经国回答说:解除日军武装的进度缓慢,是因为国军多在华南;而
重庆会谈未能与中共达成共识,则导因于双方领导间没有互信。他说,因为内战太可
怕,中国人民都十分希望国共达成协议。史达林同意他的看法,说:「苏联很清楚,内
战是怎么一回事!」

在被问及对中国民主形式的看法时,史达林假冒伪善地答称:「苏联已不存在敌对阶
级,因此可实施一党制。而中国除了国、共两党外,是不是还有其它政党呢?」

然后,史、莫两人花了很长时间解说苏联国会两院的运作。蒋氏又问,类似南斯拉夫或
波兰的政体是否可以接受。史氏闪烁地答以:「她们和法国一样,都实行国会两院
制」。史达林对蒋经国解说称,西方和中、东欧(如罗马尼亚、保加利亚、波兰和匈牙
利等)的民主政体,在原则上其实是没有分别的。在被问及对当前国、共两党实力的评
估时,史达林答称,中国还未举办选举,因此难以看出人民的想法,「但国民党很可能
会得到大多数的赞同」;至于多到什么程度,就非他所能知了。

他认为,国、共共存是可能的,就像苏联能跟美、英资本主义相容一样。

当被问起对国民党的看法时,史达林以指责的口吻说,在东北出现了以国民党名义散布
的传单,煽动民众「杀俄国老毛子」。他说,国民党有两副面孔|一副合法,一副非
法;在东北的国民党就非法的呼吁人民驱逐俄人。蒋经国回称,他的父亲已下令解散东
北反苏的国民党组织,并逮捕了它们的成员。史达林仍不满地表示:国民党并没有公开
跟这些组织划清界线。他问道:「中共真的强过国民党吗?毛泽东老叫说,他有百万大
军。但美方对它们的估计是五十多万。」蒋经国答称,这个数字当然是夸张的。史氏认
为,国民党的继续执政是不成问题的:「谁要以为共产党能吞食国民党,就大错特错
了。国民党比共产党的基础更广,影响力更大」。

在有关中国经济发展的问题上,史达林指出,中国如欲挣脱半殖民地的地位,必须建立
自己的工业,不能以经商为满足。中国有丰富的原料和勤奋的人民,她必须开采石油。
为尽速建立工业,可向外国贷款,但不可尽由提供贷款者决定款项的用途。进口固然重
要,却不得被外国强加条件。列强反对中国建立工业,其理至明。

蒋经国询及史氏对「门户开放」政策的看法。史氏回答:「外国强权也曾希望苏联开放
门户;苏联当局却『让她们去见鬼』。但中国是个弱国,不得不表面上同意开放门户。
其实这是列强强加于半殖民地国家的政策。但将来中国却必须关起门来建设工业」。他
又说,华府曾要求苏联开放满州门户,所获得的答覆是:「中国才是满州的主人,不是
苏联」;在雅尔达会议上,苏方并未提出要中国开放门户的要求,只说「如果中国同意
采该政策,苏联并不反对」。蒋经国说,他想,除苏联外,没有任何外国乐见中国的重
生。史达林表示,苏联未来将援助中国发展工业,并加强商务往来;苏联愿提供生产工
具、机械,并派遣专家,向中国换取大豆、稻米、棉花、钨及若干其它矿产。蒋经国
问,中长铁路的中国职员是否可在苏联受训。史氏对此原则同意,并也乐见中国派遣经
济代表团访苏。蒋氏又问,苏联是否愿再派专家赴新疆。史氏回答:「苏联召回在新疆
的专家,理由是盛世才要逮捕他们」,如果中方同意善待,苏联可以再派专家赴疆。

在会谈结束前,史达林表示,他有一封给蒋主席的信,要请蒋经国带呈(注十三)。

史达林致国民政府蒋主席函的发信日期是1946年一月四日,内容相当官式,刻板,没有
任何恭维、客套的字眼。这封只有三小段内容的短信中,史达林表达了对「贵我两国在
中苏条约架构下继续发展关系」的期望,并强调了「莫斯科三国外长会议所达成的有关
远东、中国及苏联的结论」对中、苏两国的重大意义(注十四) 。

蒋、史会谈总结

从两次会谈的过程中发现,蒋经国在史达林面前表现得相当拘谨与缺乏自信,有时甚至
恭顺得像学生面对老师。他曾经多次以讨教口吻,征询史氏看法或意见,甚至请后者对
国民党的施政「批评指教」。但史达林却一次也没有问过蒋经国的意见。总的看来,蒋
氏是站在绝对劣势的地位。其实,这也难怪|不过八年前,他还只是苏共的一名普通党
员的时候,史达林就已经是苏联的独裁者,全球共产党人的「太上皇」。史氏的血腥残
暴手段,蒋氏是身历其境,适逢其会的。

有几项在罗佐夫斯基给史达林的备忘录中,认为蒋经国必会提出的敏感问题,在两次会
谈中都未被触及。针对苏联在东北的「战利品」问题,蒋氏也并未如罗佐夫斯基所料
地,要求苏联将拆运回国的工业设备交还给中国。因此,「战利品问题」仍和民国卅四
年八月签订「中苏条约」时一样|是个悬案。虽然蒋主席有「争取中方在东北中、苏合
营实业占多数股份」的训令,蒋经国却对之只字未提。罗佐夫斯基认为,蒋氏会提出
「苏联在大连问题上违背中、苏条约」的谴责,但也是一场多虑。在「苏联违约在东北
支持中共」问题上,史达林表现得相当粗鲁,竟反过来指责国民党在东北从事「反苏活
动」;而蒋经国也居然穷于招架。

蒋经国表达了对苏联「协助重建国民政府在东北机关」(实际上是苏军总部在压力下,
不得不将几个东北的大都市移交给中国政府)的谢意,但却未提出「国民政府对全东北
的主权主张」。罗佐夫斯基备忘录也错误地研判「蒋氏会要求苏军延缓撤出东北」。对
蒋经国主动提出「赋予苏联在东北主导地位」,以及在史达林粗暴要求下,同意「国府
不让美军进入东北」这两点,史氏一定感到十分满意。

罗佐夫斯基在备忘录中预言,蒋经国会要求史达林对中共施加影响,以使后者勿与国民
政府作对。这点倒是研判得很正确。蒋氏在会谈一开始就切入这个主题,并在这上面用
去了大部份的时间。而史氏所说:「对中共完全无法影响」,则纯属推拖之词。他说:
「已召回了三名苏联驻延安的代表」,这确是事实,但却是民国卅四年十一月间的事
(注十五);而且,中共中央和莫斯科间的来往仍循两条管道畅通无阻(一是毛、史直
通的电报台,一是透过苏联在重庆的大使馆)。毛泽东会在当年八月间前往重庆协商,
就是屈从在史达林的意志之下。而就在蒋、史会谈期间,苏联给中共的「建议」也还是
不断的(注十六)。

根据蒋经国的回忆,史达林曾在会谈中蓄意离间中、美的盟谊,说:「你们中国人要明
白:美国人想利用中国作为满足他的利益的工具;他必要的时候,是会牺牲你们的」
(注十七)。但这段话却未见于苏方所作的会谈记录中。从苏联的记录看,两次会谈期
间,史达林只对美国批评过一次,说他们不了解被敌人占领的痛苦。实际上,以美国在
二次大战后的「独步寰宇」的雄厚实力,和苏联的百废待举,老谋深算的史达林实在没
有得罪美国的必要。

蒋经国对史达林的谦恭态度,并未能使史氏对国民党更添增敬意。罗佐夫斯基备忘录说
得对,蒋经国确实不像宋子文那般肯斗难缠。

而这也是「东北九省外交特派员」蒋经国最后一次的外交使命。

注一:苏方蒋、史历次会谈记录,保管于俄罗斯总统府档案室,编号AR RF, f.45, op. 1,
II. 98-121, 123-140;已被纳入Andrej M. Ledovskj着「Stalin I Can Kajsi. Sekretnaja missija
syna Can Kajsi v Moskvu. Dekabr' 1945 - javar' 1946 g.,」一文中(以下简称Ledovskj, Stalin I
Can Kajsi),载于NiNI, 1996年第四号109-128页。作者并持有一份会谈记录影本。

注二:国府方面有关蒋、史会谈的记录并未开放,但蒋经国曾多次谈及此事(见「风与
中之宁静」;李元平著「平凡平淡平实的讲经国先生」88-89页;Murray着「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171页,及产经新闻「蒋总统秘录」869页)。

注三:Murray着「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171页,内容系引用中华民国外交
部资料。

注四:可能系表示对列宁之姐Anna Il'inicna Elizarova的景仰。

注五:Ledovski着「Stalin I Can Kajsi」104页,Ledovski当时即任职苏联驻重庆大使馆。

注六:俄罗斯总统府档案室编号AP RF, f. 3, op. 86, d. `46, II. 20-26文件,载录于Ledovskij
着「Stalin I Can Kajsi」105-108页。

注七:中华民国外交部档案,引用于Murray着「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页。

注八:苏联对1945年12月30日蒋、史会谈的记录,引用于Ledovski着「Stalin I Can Kajsi」
109页。

注九:Ledovski着「Stalin I Can Kajsi」111-114页。

注十:同上,114-116页。

注十一:Ledovski认为,该处是在会谈中担任传译兼记录的Pavlov会错了蒋经国的意思,
因为苏联红军在东北给国民党的援助都是些「口惠」,真正帮忙的对象却是中共。见
Ledovski着「Stalin I Can Kajsi」116页。但Ledovski显然也忘记,莫斯科在是年十一月曾
短暂改变态度,把一些大都市移交给国民党的事实。

注十二:Ledovski着「Stalin I Can Kajsi」120页。

注十三:史达林致蒋主席函全文载于Ledovski着「Stalin I Can Kajsi」129页。

注十四:民国卅四年十二月底,美、英、苏三国外长针对中国问题在莫斯科召开会商,
决议:
(一)美、苏两国军队尽快撤出中国领土;
(二)希望中国早日结束内战;
(三)愿见在国民政府领导下,中国早日统一;
(四)统一后之中国政府,希能容纳所有民主势力参政。

注十五:苏联派驻延安的连络人弗拉索夫(Petr Vlasov)及助手二人被召回国的原因,据其
子Yuri Vlasov在「我父亲的故事」(The Story of my Father,英译,载于1991年第一期Far
Eastern Affairs 189-207页)中指陈,系因「对王明的偏袒」,导至毛泽东的不满所致。

注十六:史达林在这段期间曾「建议」毛泽东:「在马歇尔调处的国、共和谈中,不要
将东北列入停火的范围」,而中共也照办。

注十七:李元平:「平凡平淡平实的蒋经国先
時年卅六歲的蔣經國稱得上是蘇聯事務專家,也可能是他父親在對蘇問題上的左右手。
他從民國十四年到二十六年間,旅居蘇聯共十二年,學得一口流利俄語,且娶俄女為
妻。在旅俄期間,他給自己取了一個俄國名字叫 Nikolaj Vladimirovic Elizarov(註四)。
民國十六年,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畢業,但蘇聯當局卻不准他回國,並阻撓他與國內的
通信。直到民國二十五年西安事變發生,史達林決定支持蔣中正的中國領導人地位,經
國才獲准返國。回國後,他對他的父親忠心耿耿。抗戰期間,他曾對重慶的蘇聯外交官
多次表達他父親與蘇聯友好合作的願望。他們夫婦也曾極力與蘇聯外交官親善。然而,
蘇聯使館人員卻怕遭「格別烏」迫害,而始終對他保持距離(註五)。抗戰勝利前後,
蔣經國參加了在莫斯科,「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交涉工作,是他實際參與中蘇外交工
作的開始。在民國卅四年十月到十二月,他又以他父親專使(東北九省外交特派員)的身
分,在長春與馬林諾夫斯基元帥 (Marschall Malinovskij) 協商蘇軍撤出中國東北事宜。
其實,按蔣中正本人的意思,他最好親自前往莫斯科,去跟史達林商討東北前途與中國
局勢的問題。但史達林卻顯然是為著不傷毛澤東的感情,而不邀蔣訪蘇。另一方面,為
信守民國卅四年八月十四日簽訂的「中蘇同盟條約」義務,史氏也數度婉拒了毛澤東訪
蘇的請求。在這個背景下,史達林同意會見以「蔣主席私人代表」的身份前來的蔣經
國。至於蔣經國的訪蘇是應邀,或蘇方應其父之請,至今都是一個謎。

羅佐夫斯基備忘錄

民國卅四年耶誕節當天,蔣經國飛往莫斯科。第一次的「蔣史會談」訂於十二月三十日
舉行。會前,蘇聯副外長羅佐夫斯基(Lozovskij)在史達林指示下,於十二月二
十九日撰妥了一份對蔣經國此行的狀況判斷備忘錄,分呈給史達林及外長莫洛托夫(註
六)。

羅佐夫斯基在備忘錄中認為,蔣經國對其父雖「百分之百」忠誠,但身為「前蘇共黨
員」,他會「在蔣介石與蘇聯領導間鑽空遊走」;他也可能擺出「蘇聯友人」的
面貌,不惜批評乃父,但最終目的仍是要達成其父交代的使命。羅氏指出:蔣經國比較
「中庸」(serednjak),與宋子文的善於「討價還價」(delec)不可同日而語。他
並未獲得與蘇聯締約的授權,此行目的只在與蘇聯領導人舉行會談,並「可能為蔣介石
的訪蘇做鋪路的工作」。

羅佐夫斯基判斷,中國東北是蔣經國與史達林會談的一大重點,子題可能包括:
‧中國東北形勢;
‧對日本遺留東北實業之利用;
‧蘇聯投資及派遣專家參與開發東北;
‧將全東北置於國民政府軍民機構管轄之下。

他指出,蔣經國可能受命向蘇聯解釋,中國政府不會給予美國在華特權,俾使蘇方放
心。但無論如何,蔣介石定會利用美、蘇間的矛盾,坐收漁翁之利。

備忘錄中續稱:「蔣經國會遊說蘇聯,對中共施壓或曉以大義,以迫使其放棄對東北及
華北的攻略」。為使國軍順利接收東北,「他會請求我們延遲撤軍」。「中國人已知
道,我們從東北拆遷了大量的工業設備,他們會要求我們交還預定由中蘇合營的原日本
工廠設備」。如果蘇方拒絕,中方可能會以「進口美國設備」相要脅,因為此舉等於將
美國資本引進東北。關於蘇聯投資東北經濟、科技建設一事,中方也會採上述立場。

羅氏認為,蔣經國可能會籲請史達林約束新疆的分歧勢力;並希望外蒙切勿干預內蒙事
務。此外,由於蘇聯違反中蘇盟約,控制了整個旅順與大連,並不准中國及其他外國航
船利用旅順港,蔣氏可能要求澄清對中蘇條約中有關大連條款的詮釋。

羅佐夫斯基建議史達林,在會談中對蔣經國施壓,以促使中國政府儘速承認「蒙古人民
共和國」。從目前態勢看,中國對承認外蒙一味拖延,就是在盼望美、蘇關係惡化,最
後不了了之。他也建議,將中長鐵路的護路蘇軍繼續留在東北兩、三年,否則該鐵路線
的暢通與安全都堪慮。他認為,應對蔣經國說明;蘇聯絕不容許美國勢力進入東北。為
防止外資湧入東北,莫斯科須強化在該地區的經濟參與。為此,可向蔣提出共同經營前
日本實業(含大連修船塢)的構想。

蔣、史第一次會談(民國卅四年十二月卅日)

蔣經國和史達林共舉行了兩次會談,一次在民國卅四年十二月卅日,一次在卅五年元月
三日,每次時間約一個半小時。兩次與會的都是同批人馬:蘇方是史達林與外長莫洛托
夫,中方是蔣經國與中國駐蘇聯大使傅秉常,外加一名蘇聯外交部的譯員。

第一次會談一開始,蔣經國就遞交給史達林一封蔣中正的信函。函中,蔣主席表達了對
史氏的推崇之意,並以因對日戰事故,無法親訪為憾。他表示了對蘇親善的態度,並願
就雙邊關係上的所有問題進行商討(註七)。

蔣經國指出:他父親認為,戰後中、蘇關係必將親密;如果在蔣中正和史達林間存有
「完全的相互共識」時,雙方的關係即將更形穩固。隨後,他就提出了他父親最
關注的問題:蘇聯與中共的關係。

在十二月卅日的會談中,蔣經國幾乎用掉了一半的時間來遊說史達林,請他對中共施加
影響,讓後者在政治與軍事上接受國民政府的節制。他說,國民黨和共產黨是可以共存
的;前者並無意要「剷除」後者;在兩黨的「政治路線上也沒有矛盾的存在」;但「共
產黨也絕不可有顛覆國民黨的意圖」(註八)。

史達林答稱:在莫斯科的外長會議上,蘇聯曾簽署了一項公報,內中聲明,「中國須在
國民政府領導下實踐統一與民主」,並「須容納各民主派系,結束內戰」。蔣經國強
調,中共可以參加國民政府,但須將「共區」置於「中央」管轄之下。他說,蔣主席與
毛澤東在重慶會談時曾達成將共軍裁減至十六至二十二個師,並置於統一軍令下的協
議。他提醒史達林,史曾對宋子文表示,贊成中國國民黨主導,並兼容廣大民主勢力的
統一。

史達林顯然感覺到蔣經國有要蘇聯在國共間調停的意思,因此他答稱:由於與延安的中
共領導有岐見,蘇聯已召回駐該地的三名代表。他說:「中共並不在蘇共的領導之下。
國際共產組織已經不存在了」。此外,「莫斯科很難擔任調處的工作。因為它不願意見
到所作的建議被駁回。而且,中共也沒有請我們作建議」。

蔣經國仍然堅請史達林對延安施壓力。他說:「以史達林元帥的權威,一定能使中共聽
從他的建議」。史則故作茫然地答以,他確實不知道,中共有什麼打算;也不了解蔣、
毛重慶協商破裂的原因何在。他說,他不清楚國、共之間的問題:「或許是雙方領導之
間互不信任?或許,朱德和毛澤東認為蔣介石欺騙了他們?」他表示,當共軍要進入東
北時,蘇軍總司令部並未對此同意;而蘇聯政府對共軍的表現也不滿意。史氏續稱,從
今年八月以來,中共就未曾問過蘇聯的意見。

此時,蔣經國問道:「假使延安方面問你們的意見,你會怎麼做?」史達林則含混答
以,他的回答已經告訴了蔣氏,並重覆說:中共是不會徵求他的意見的。蔣經國激將式
的說,有人在想,中共與國民政府為敵,是背後有蘇聯在撐腰。史達林面無表情地答
稱:「有人想錯了!」(註九)

蔣經國表示,中蘇間應回復到民國十二、三年間,蘇聯幫助 孫中山先生成立黃埔軍校時
期的緊密關係。史達林則答以:「當前 貴我兩國合作的先決條件還更好。蘇聯有強化關
係的意願」。蔣聞言後,即以其父名義強調:「中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參與和蘇聯作
對的事」。史氏表示,蘇聯對中國亦然;並藉機對美、英奚落了一番。他說,美、英兩
國的情報單位都在散發「美、英將與蘇聯開戰」的謠言,以恫嚇中、蘇兩國。蔣氏又以
其父名義保證,在國際性事務上,中國一定會與蘇聯協商,以取得一致的步調。此時,
史達林卻以譴責口吻說:「在各項國際性會議場合,中國總是與蘇聯作對」。蔣則答
以,將來中國一定採取與蘇聯共同的步調(註十)。

然後,蔣經國把話題轉到了東北問題。他首先代表乃父,感謝蘇軍對在東北「重建權力
機關」所作的援助(註十一)。他保證,中國東北將不會再成為(他國)進略蘇聯的通
道;中國願意把中、蘇邊區非軍事化。他父親建議,在經濟上採取「門戶開放」政策,
但蘇聯會保持經濟上領先的地位。史達林答稱:「東北主權屬於中國;蘇聯並不謀求對
它的主導地位 (dominirujuscee polozenie)」。蔣說,中國政府希望把蘇聯放到這樣的地
位。史氏未置可否地道了謝,然後又回應蔣經國的建議說,蘇聯會向東北進口貨物,並
盡力施以經援。

蔣經國提出一個敏銳問題。他說,蘇軍駐東北總部將當地所有的工廠視為戰利品。史達
林反駁道:根據戰爭法,只有為日本關東軍從事生產的企業才被蘇軍當成戰利品。蔣經
國提出他父親的建議:「蘇聯不將任何工廠聲明為戰利品。而由中國政府交付蘇方東北
工廠的半數,作為蘇軍對日作戰的補償,並彰顯中、蘇友誼」。史達林不滿意地表示,
莫斯科對波蘭也是同等對待|只沒收了屬於德國人的工廠一半的設備;但他會對蔣介石
的建議加以考慮,然後採取「不傷中國感情」的處置。

史達林問道:「中國政府是否要求蘇軍延後撤出東北的時程?」蔣答以,前此請蘇軍延
期至次年二月一日撤出東北,已是最後的要求。然後,他提請史氏調處國民政府與新疆
北部叛亂勢力。史氏當即表示原則同意。

蔣經國在談到中、美關係時指出,其父對中、蘇、美諦盟感到興趣。他說,歷次會談
中,美方代表從未說過蘇聯壞話,「尤其是馬歇爾,他對史達林可說是信任備至」。史
聞言點頭稱是。蔣經國接著說:「基於歷史和地理上的理由,中國與蘇聯更親近」;中
國雖然希望從美國獲得經援,但絕不會失去了政治上的獨立。史氏表示同意。蔣氏續為
美國海軍陸戰隊空運華北一事辯解稱,此舉純為在國軍未及地區,解除日軍武裝;事
畢,美軍即將撤出。史達林指出,蘇聯不願美軍進入中國東北,「東北是蘇聯地區(地
盤:to - sovetskaja zona),絕不容許美、英或任一其它外國軍隊進入」。蔣經國保證,美
軍不但不會進入東北,還將在任務完成後,立即撤出中國。

史達林批評美國對日態度不夠堅決,甚至連日軍將領都未被以戰俘對待,「簡直像在一
次大戰後對德國軍官團和將領的禮遇一般」。蔣經國則對以,中國人民絕不會忘記日
本。對史氏的旁白:「中國人民是好的,領導也要好才是」,蔣氏故作未聞。史氏又
說:「中國和蘇聯都知道遭受日、德佔領的痛苦,因此也體認澈底消滅日本戰力的必要
性。但美國人卻全然無法了解這一點」(註十二)。

蔣經國說,他的問題都提完了。莫洛托夫詢及中國承認外蒙(蒙古人民共和國)時程事。
蔣氏答以:「須留待明年二月初,國民政府還都南京後」。

蔣、史第二次會談(民國卅五年元月三日)

蔣、史第二次會談舉行於民國卅五年元月三日,參加人員同前。一開始,史達林就冷不
防地對蔣經國說:「蘇聯軍方堅持要把在東北為關東軍生產的工廠以戰利品看待。中方
的不同意態度,已使蘇聯軍方感覺受辱」。他說,這些企業應該由蘇、中雙方在平等基
礎上共管。在蔣經國的抗議下,史氏稱,不排除將部份重工業交還中國的可能性。

蔣經國很恭謹地請求史達林,對國民政府最近期間的施政發表看法。他的父親希望,史
氏能提出不同意的見解。史達林謙遜地答稱,在不知孰對孰非前,他無法說出對人不同
意的看法;在未認清事實前,他「如何提供建議?」他表示,只能提出一些問題,諸
如:為何國民政府和美國對解除日軍武裝一事,進行如此遲緩?為何蔣介石與毛澤東無
法達成共識?史氏認為,「毛澤東是個怪人,一個怪共產黨徒。他總是避開城市,在鄉
村活動,對城市一無興趣」。史達林一再重覆,蘇聯的對華政策是「支持與親善中國的
國民政府」。他覺得,因為蔣介石期盼美援,「而蘇聯又無法大力支助中國」,中國與
美國友好是對的。蔣經國回答說:解除日軍武裝的進度緩慢,是因為國軍多在華南;而
重慶會談未能與中共達成共識,則導因於雙方領導間沒有互信。他說,因為內戰太可
怕,中國人民都十分希望國共達成協議。史達林同意他的看法,說:「蘇聯很清楚,內
戰是怎麼一回事!」

在被問及對中國民主形式的看法時,史達林假冒偽善地答稱:「蘇聯已不存在敵對階
級,因此可實施一黨制。而中國除了國、共兩黨外,是不是還有其它政黨呢?」

然後,史、莫兩人花了很長時間解說蘇聯國會兩院的運作。蔣氏又問,類似南斯拉夫或
波蘭的政體是否可以接受。史氏閃爍地答以:「她們和法國一樣,都實行國會兩院
制」。史達林對蔣經國解說稱,西方和中、東歐(如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波蘭和匈牙
利等)的民主政體,在原則上其實是沒有分別的。在被問及對當前國、共兩黨實力的評
估時,史達林答稱,中國還未舉辦選舉,因此難以看出人民的想法,「但國民黨很可能
會得到大多數的贊同」;至於多到什麼程度,就非他所能知了。

他認為,國、共共存是可能的,就像蘇聯能跟美、英資本主義相容一樣。

當被問起對國民黨的看法時,史達林以指責的口吻說,在東北出現了以國民黨名義散佈
的傳單,煽動民眾「殺俄國老毛子」。他說,國民黨有兩副面孔|一副合法,一副非
法;在東北的國民黨就非法的呼籲人民驅逐俄人。蔣經國回稱,他的父親已下令解散東
北反蘇的國民黨組織,並逮捕了它們的成員。史達林仍不滿地表示:國民黨並沒有公開
跟這些組織劃清界線。他問道:「中共真的強過國民黨嗎?毛澤東老叫說,他有百萬大
軍。但美方對它們的估計是五十多萬。」蔣經國答稱,這個數字當然是誇張的。史氏認
為,國民黨的繼續執政是不成問題的:「誰要以為共產黨能吞食國民黨,就大錯特錯
了。國民黨比共產黨的基礎更廣,影響力更大」。

在有關中國經濟發展的問題上,史達林指出,中國如欲掙脫半殖民地的地位,必須建立
自己的工業,不能以經商為滿足。中國有豐富的原料和勤奮的人民,她必須開採石油。
為儘速建立工業,可向外國貸款,但不可盡由提供貸款者決定款項的用途。進口固然重
要,卻不得被外國強加條件。列強反對中國建立工業,其理至明。

蔣經國詢及史氏對「門戶開放」政策的看法。史氏回答:「外國強權也曾希望蘇聯開放
門戶;蘇聯當局卻『讓她們去見鬼』。但中國是個弱國,不得不表面上同意開放門戶。
其實這是列強強加於半殖民地國家的政策。但將來中國卻必須關起門來建設工業」。他
又說,華府曾要求蘇聯開放滿州門戶,所獲得的答覆是:「中國才是滿州的主人,不是
蘇聯」;在雅爾達會議上,蘇方並未提出要中國開放門戶的要求,只說「如果中國同意
採該政策,蘇聯並不反對」。蔣經國說,他想,除蘇聯外,沒有任何外國樂見中國的重
生。史達林表示,蘇聯未來將援助中國發展工業,並加強商務往來;蘇聯願提供生產工
具、機械,並派遣專家,向中國換取大豆、稻米、棉花、鎢及若干其它礦產。蔣經國
問,中長鐵路的中國職員是否可在蘇聯受訓。史氏對此原則同意,並也樂見中國派遣經
濟代表團訪蘇。蔣氏又問,蘇聯是否願再派專家赴新疆。史氏回答:「蘇聯召回在新疆
的專家,理由是盛世才要逮捕他們」,如果中方同意善待,蘇聯可以再派專家赴疆。

在會談結束前,史達林表示,他有一封給蔣主席的信,要請蔣經國帶呈(註十三)。

史達林致國民政府蔣主席函的發信日期是1946年一月四日,內容相當官式,刻板,沒有
任何恭維、客套的字眼。這封只有三小段內容的短信中,史達林表達了對「貴我兩國在
中蘇條約架構下繼續發展關係」的期望,並強調了「莫斯科三國外長會議所達成的有關
遠東、中國及蘇聯的結論」對中、蘇兩國的重大意義(註十四)。

蔣、史會談總結

從兩次會談的過程中發現,蔣經國在史達林面前表現得相當拘謹與缺乏自信,有時甚至
恭順得像學生面對老師。他曾經多次以討教口吻,徵詢史氏看法或意見,甚至請後者對
國民黨的施政「批評指教」。但史達林卻一次也沒有問過蔣經國的意見。總的看來,蔣
氏是站在絕對劣勢的地位。其實,這也難怪|不過八年前,他還只是蘇共的一名普通黨
員的時候,史達林就已經是蘇聯的獨裁者,全球共產黨人的「太上皇」。史氏的血腥殘
暴手段,蔣氏是身歷其境,適逢其會的。

有幾項在羅佐夫斯基給史達林的備忘錄中,認為蔣經國必會提出的敏感問題,在兩次會
談中都未被觸及。針對蘇聯在東北的「戰利品」問題,蔣氏也並未如羅佐夫斯基所料
地,要求蘇聯將拆運回國的工業設備交還給中國。因此,「戰利品問題」仍和民國卅四
年八月簽訂「中蘇條約」時一樣|是個懸案。雖然蔣主席有「爭取中方在東北中、蘇合
營實業佔多數股份」的訓令,蔣經國卻對之隻字未提。羅佐夫斯基認為,蔣氏會提出
「蘇聯在大連問題上違背中、蘇條約」的譴責,但也是一場多慮。在「蘇聯違約在東北
支持中共」問題上,史達林表現得相當粗魯,竟反過來指責國民黨在東北從事「反蘇活
動」;而蔣經國也居然窮於招架。

蔣經國表達了對蘇聯「協助重建國民政府在東北機關」(實際上是蘇軍總部在壓力下,
不得不將幾個東北的大都市移交給中國政府)的謝意,但卻未提出「國民政府對全東北
的主權主張」。羅佐夫斯基備忘錄也錯誤地研判「蔣氏會要求蘇軍延緩撤出東北」。對
蔣經國主動提出「賦予蘇聯在東北主導地位」,以及在史達林粗暴要求下,同意「國府
不讓美軍進入東北」這兩點,史氏一定感到十分滿意。

羅佐夫斯基在備忘錄中預言,蔣經國會要求史達林對中共施加影響,以使後者勿與國民
政府作對。這點倒是研判得很正確。蔣氏在會談一開始就切入這個主題,並在這上面用
去了大部份的時間。而史氏所說:「對中共完全無法影響」,則純屬推拖之詞。他說:
「已召回了三名蘇聯駐延安的代表」,這確是事實,但卻是民國卅四年十一月間的事
(註十五);而且,中共中央和莫斯科間的來往仍循兩條管道暢通無阻(一是毛、史直
通的電報台,一是透過蘇聯在重慶的大使館)。毛澤東會在當年八月間前往重慶協商,
就是屈從在史達林的意志之下。而就在蔣、史會談期間,蘇聯給中共的「建議」也還是
不斷的(註十六)。

根據蔣經國的回憶,史達林曾在會談中蓄意離間中、美的盟誼,說:「你們中國人要明
白:美國人想利用中國作為滿足他的利益的工具;他必要的時候,是會犧牲你們的」
(註十七)。但這段話卻未見於蘇方所作的會談記錄中。從蘇聯的記錄看,兩次會談期
間,史達林只對美國批評過一次,說他們不了解被敵人佔領的痛苦。實際上,以美國在
二次大戰後的「獨步寰宇」的雄厚實力,和蘇聯的百廢待舉,老謀深算的史達林實在沒
有得罪美國的必要。

蔣經國對史達林的謙恭態度,並未能使史氏對國民黨更添增敬意。羅佐夫斯基備忘錄說
得對,蔣經國確實不像宋子文那般肯鬥難纏。

而這也是「東北九省外交特派員」蔣經國最後一次的外交使命。

註一:蘇方蔣、史歷次會談記錄,保管於俄羅斯總統府檔案室,編號AR RF, f.45, op. 1,
II. 98-121, 123-140;已被納入Andrej M. Ledovskj著「Stalin I Can Kajsi. Sekretnaja missija
syna Can Kajsi v Moskvu. Dekabr‘ 1945 - javar’ 1946 g.,」一文中(以下簡稱Ledovskj,
Stalin I Can Kajsi),載於NiNI, 1996年第四號109-128頁。作者並持有一份會談記錄影本。

註二:國府方面有關蔣、史會談的記錄並未開放,但蔣經國曾多次談及此事(見「風與
中之寧靜」;李元平著「平凡平淡平實的講經國先生」88-89頁;Murray著「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171頁,及產經新聞「蔣總統秘錄」869頁)。

註三:Murray著「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171頁,內容係引用中華民國外交
部資料。

註四:可能係表示對列寧之姐Anna Il‘inicna Elizarova的景仰。

註五: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04頁,Ledovski當時即任職蘇聯駐重慶大使館。

註六:俄羅斯總統府檔案室編號AP RF, f. 3, op. 86, d. `46, II. 20-26文件,載錄於Ledovskij
著「Stalin I Can Kajsi」105-108頁。

註七:中華民國外交部檔案,引用於Murray著「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頁。

註八:蘇聯對1945年12月30日蔣、史會談的記錄,引用於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
109頁。

註九: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11-114頁。

註十:同上,114-116頁。

註十一:Ledovski認為,該處是在會談中擔任傳譯兼記錄的Pavlov會錯了蔣經國的意思,
因為蘇聯紅軍在東北給國民黨的援助都是些「口惠」,真正幫忙的對象卻是中共。見
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16頁。但Ledovski顯然也忘記,莫斯科在是年十一月曾
短暫改變態度,把一些大都市移交給國民黨的事實。

註十二: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20頁。

註十三:史達林致蔣主席函全文載於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29頁。

註十四:民國卅四年十二月底,美、英、蘇三國外長針對中國問題在莫斯科召開會商,
決議:
(一)美、蘇兩國軍隊儘快撤出中國領土;
(二)希望中國早日結束內戰;
(三)願見在國民政府領導下,中國早日統一;
(四)統一後之中國政府,希能容納所有民主勢力參政。

註十五:蘇聯派駐延安的連絡人弗拉索夫(Petr Vlasov)及助手二人被召回國的原因,據其
子Yuri Vlasov在「我父親的故事」(The Story of my Father,英譯,載於1991年第一期Far
Eastern Affairs 189-207頁)中指陳,係因「對王明的偏袒」,導至毛澤東的不滿所致。

註十六:史達林在這段期間曾「建議」毛澤東:「在馬歇爾調處的國、共和談中,不要
將東北列入停火的範圍」,而中共也照辦。

註十七:李元平:「平凡平淡平實的蔣經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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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經國、史達林莫斯科會談秘辛
作者: 王玉麒
蒋经国、史达林莫斯科会谈秘辛
作者:王玉麒
王玉麒摘辑自Dieter Heinzig着「1945-1950年间苏联与中共
关系」
刊载于《传记文学》民国八十八年四月号

蒋、史会谈的背景

二次大战后国民政府与苏联关系的错综复杂,可以从蒋经
国在民国三十四年底,三十五年初与史达林在莫斯科的两
次会谈中充分反映出来。这次的蒋、史会谈是中国抗战胜
利后, 中、苏间举行的一次最高层级接触。而有关的记
录资料,却是在五十多年后才曝光的(注一)。从文件内容
发现,苏联的会谈记录与蒋氏父子对这次接触的回忆有许
多出入(注二)。

蒋经国衔父命前往莫斯科的最重要使命是向史达林保证中
国国民政府对苏联的友好关系不变,并谋求苏联制约中国
共产党。蒋主席以书面指令蒋经国,会谈的目的如下:
‧对苏联出兵在抗战胜利上的贡献,向史达林表示谢意;

‧催促苏军依期自东北撤军;
‧促成中、苏、美三国的经济合作(但排除美国在中国东
北开发的参与);
‧争取苏方保证中国对东北中、苏共同实业的控制权。
蒋中正要经国告诉史达林,他在过去二十年对日斗争期间
的治理国事,完全秉持着孙中山的政治理念,因此中共不
必心怀畏惧。他要让史氏知道,在不危及中国统一及不动
摇国民党执政的大前提下,他可让中共参加联合政府。希
望史达林能支持在国民政府领导下的中国统一大业,并说
服中共,勿以武力挑战他的统治(注三)。
王玉麒摘輯自Dieter Heinzig 著「1945-1950年間蘇聯與中
共關係」
刊載於《傳記文學》民國八十八年四月號

蔣、史會談的背景

二次大戰後國民政府與蘇聯關係的錯綜複雜,可以從蔣經
國在民國三十四年底,三十五年初與史達林在莫斯科的兩
次會談中充分反映出來。這次的蔣、史會談是中國抗戰勝
利後,中、蘇間舉行的一次最高層級接觸。而有關的記錄
資料,卻是在五十多年後才曝光的(註一)。從文件內容發
現,蘇聯的會談記錄與蔣氏父子對這次接觸的回憶有許多
出入(註二)。

蔣經國銜父命前往莫斯科的最重要使命是向史達林保證中
國國民政府對蘇聯的友好關係不變,並謀求蘇聯制約中國
共產黨。蔣主席以書面指令蔣經國,會談的目的如下:
‧對蘇聯出兵在抗戰勝利上的貢獻,向史達林表示謝意;

‧催促蘇軍依期自東北撤軍;
‧促成中、蘇、美三國的經濟合作(但排除美國在中國東
北開發的參與);
‧爭取蘇方保證中國對東北中、蘇共同實業的控制權。
蔣中正要經國告訴史達林,他在過去二十年對日鬥爭期間
的治理國事,完全秉持著孫中山的政治理念,因此中共不
必心懷畏懼。他要讓史氏知道,在不危及中國統一及不動
搖國民黨執政的大前提下,他可讓中共參加聯合政府。希
望史達林能支持在國民政府領導下的中國統一大業,並說
服中共,勿以武力挑戰他的統治(註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