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周，是我的外公，那第二排中坐者的號。那年他卅三歲，是煙台海軍學校的上校校
長。這跋寫得確是好，連標點符號共兩百十三個字，卻把兩年半間發生的事情都要言不
繁地記載了下來。 其中景仰之詞，徵諸史料，確實都非溢美。但最能突顯外公人格(或
稱為「指揮道德」)的是「年來，中央財政奇絀，本校薪餉積欠孔鉅。 先生多次籌措，
竭力維持，俾員生等不致枵腹。」這一段話。
外公受海軍部長薩鎮冰上將知遇，擔任煙台海軍學校校長的時間是民國九年三月到十一
年九月。民國九年和十年，先後發生了直皖戰爭和直奉戰爭。直皖戰爭後，直系曹錕藉
賄選當上大總統。直奉戰後，奉系張作霖揮軍進京，自任「海陸軍大元帥」。在這段軍
閥為一已之私，互以兵戎相見的亂局中，國政之荒廢，民生之凋敝，自不待言。而中央
積欠軍餉，致各軍閥紛紛藉魚肉地方，以紓困境，更是常態。民國十年夏，煙台海軍學
校的師生連續十個月未得薪餉，已經到了人心惶惶的程度。外公屢次向海軍部請款均不
得要領，又須安撫師生的情緒，讓學務不致中綴，也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
一旦煙校斷炊解體，首當其衝的就是行將畢業的十五期學生。他們五年的勤學努力，都
將付諸流水。在使命感和對學生的責任感驅使下，佘校長回到福山家中，懇請他的父親
借出全部房地契，向銀行抵押貸款三千餘銀元，發給全體師生兩個月的薪餉，讓學校渡
過了難關。
外公的毀家救校，可說是一樁義舉，但也可能是愚行。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沒人能保
證中央何時，或根本能否撥下欠餉。讓自己的父母幼弟陷於無家可歸絕境的危險機率是
絕對存在的。外公事先並非不知風險，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這樣做了。政府積欠煙校薪
餉的事，直到外公交卸校長，一直沒有改善。那筆為數不薄的貸款，最後也是他從薪資
中分期攤還的。終其一生，外公沒有談過自費還公債這件事。或許，煙校一期畢業生的
他，認為回饋母校，是理所當然。
當時在校的有十五，十六，十七等三期學生。他們當中，成為海軍名將或歷史人物的，
有梁序昭，王天池，宋鍔，歐陽寶，冉鴻翮，姚汝鈺，徐錫鬯，郝培芸，鄧兆祥等人。
當年煙校如因糧餉不繼而停辦，這些人的命運要改寫，海軍的歷史也會改觀。
去一家之田產，而奠海軍之基，想亦非外公當年所能料及。老人當年只有一個念頭：
「救學校」！
長。這跋寫得確是好，連標點符號共兩百十三個字，卻把兩年半間發生的事情都要言不
繁地記載了下來。 其中景仰之詞，徵諸史料，確實都非溢美。但最能突顯外公人格(或
稱為「指揮道德」)的是「年來，中央財政奇絀，本校薪餉積欠孔鉅。 先生多次籌措，
竭力維持，俾員生等不致枵腹。」這一段話。
外公受海軍部長薩鎮冰上將知遇，擔任煙台海軍學校校長的時間是民國九年三月到十一
年九月。民國九年和十年，先後發生了直皖戰爭和直奉戰爭。直皖戰爭後，直系曹錕藉
賄選當上大總統。直奉戰後，奉系張作霖揮軍進京，自任「海陸軍大元帥」。在這段軍
閥為一已之私，互以兵戎相見的亂局中，國政之荒廢，民生之凋敝，自不待言。而中央
積欠軍餉，致各軍閥紛紛藉魚肉地方，以紓困境，更是常態。民國十年夏，煙台海軍學
校的師生連續十個月未得薪餉，已經到了人心惶惶的程度。外公屢次向海軍部請款均不
得要領，又須安撫師生的情緒，讓學務不致中綴，也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
一旦煙校斷炊解體，首當其衝的就是行將畢業的十五期學生。他們五年的勤學努力，都
將付諸流水。在使命感和對學生的責任感驅使下，佘校長回到福山家中，懇請他的父親
借出全部房地契，向銀行抵押貸款三千餘銀元，發給全體師生兩個月的薪餉，讓學校渡
過了難關。
外公的毀家救校，可說是一樁義舉，但也可能是愚行。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沒人能保
證中央何時，或根本能否撥下欠餉。讓自己的父母幼弟陷於無家可歸絕境的危險機率是
絕對存在的。外公事先並非不知風險，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這樣做了。政府積欠煙校薪
餉的事，直到外公交卸校長，一直沒有改善。那筆為數不薄的貸款，最後也是他從薪資
中分期攤還的。終其一生，外公沒有談過自費還公債這件事。或許，煙校一期畢業生的
他，認為回饋母校，是理所當然。
當時在校的有十五，十六，十七等三期學生。他們當中，成為海軍名將或歷史人物的，
有梁序昭，王天池，宋鍔，歐陽寶，冉鴻翮，姚汝鈺，徐錫鬯，郝培芸，鄧兆祥等人。
當年煙校如因糧餉不繼而停辦，這些人的命運要改寫，海軍的歷史也會改觀。
去一家之田產，而奠海軍之基，想亦非外公當年所能料及。老人當年只有一個念頭：
「救學校」！
起周，是我的外公，那第二排中坐者的號。那年他卅三歲，是煙台海軍學校的上校校
長。這跋寫得確是好，連標點符號共兩百十三個字，卻把兩年半間發生的事情都要言不
繁地記載了下來。 其中景仰之詞，徵諸史料，確實都非溢美。但最能突顯外公人格(或
稱為「指揮道德」)的是「年來，中央財政奇絀，本校薪餉積欠孔鉅。 先生多次籌措，
竭力維持，俾員生等不致枵腹。」這一段話。
外公受海軍部長薩鎮冰上將知遇，擔任煙台海軍學校校長的時間是民國九年三月到十一
年九月。民國九年和十年，先後發生了直皖戰爭和直奉戰爭。直皖戰爭後，直系曹錕藉
賄選當上大總統。直奉戰後，奉系張作霖揮軍進京，自任「海陸軍大元帥」。在這段軍
閥為一已之私，互以兵戎相見的亂局中，國政之荒廢，民生之凋敝，自不待言。而中央
積欠軍餉，致各軍閥紛紛藉魚肉地方，以紓困境，更是常態。民國十年夏，煙台海軍學
校的師生連續十個月未得薪餉，已經到了人心惶惶的程度。外公屢次向海軍部請款均不
得要領，又須安撫師生的情緒，讓學務不致中綴，也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
一旦煙校斷炊解體，首當其衝的就是行將畢業的十五期學生。他們五年的勤學努力，都
將付諸流水。在使命感和對學生的責任感驅使下，佘校長回到福山家中，懇請他的父親
借出全部房地契，向銀行抵押貸款三千餘銀元，發給全體師生兩個月的薪餉，讓學校渡
過了難關。
外公的毀家救校，可說是一樁義舉，但也可能是愚行。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沒人能保
證中央何時，或根本能否撥下欠餉。讓自己的父母幼弟陷於無家可歸絕境的危險機率是
絕對存在的。外公事先並非不知風險，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這樣做了。政府積欠煙校薪
餉的事，直到外公交卸校長，一直沒有改善。那筆為數不薄的貸款，最後也是他從薪資
中分期攤還的。終其一生，外公沒有談過自費還公債這件事。或許，煙校一期畢業生的
他，認為回饋母校，是理所當然。
當時在校的有十五，十六，十七等三期學生。他們當中，成為海軍名將或歷史人物的，
有梁序昭，王天池，宋鍔，歐陽寶，冉鴻翮，姚汝鈺，徐錫鬯，郝培芸，鄧兆祥等人。
當年煙校如因糧餉不繼而停辦，這些人的命運要改寫，海軍的歷史也會改觀。
去一家之田產，而奠海軍之基，想亦非外公當年所能料及。老人當年只有一個念頭：
「救學校」！
長。這跋寫得確是好，連標點符號共兩百十三個字，卻把兩年半間發生的事情都要言不
繁地記載了下來。 其中景仰之詞，徵諸史料，確實都非溢美。但最能突顯外公人格(或
稱為「指揮道德」)的是「年來，中央財政奇絀，本校薪餉積欠孔鉅。 先生多次籌措，
竭力維持，俾員生等不致枵腹。」這一段話。
外公受海軍部長薩鎮冰上將知遇，擔任煙台海軍學校校長的時間是民國九年三月到十一
年九月。民國九年和十年，先後發生了直皖戰爭和直奉戰爭。直皖戰爭後，直系曹錕藉
賄選當上大總統。直奉戰後，奉系張作霖揮軍進京，自任「海陸軍大元帥」。在這段軍
閥為一已之私，互以兵戎相見的亂局中，國政之荒廢，民生之凋敝，自不待言。而中央
積欠軍餉，致各軍閥紛紛藉魚肉地方，以紓困境，更是常態。民國十年夏，煙台海軍學
校的師生連續十個月未得薪餉，已經到了人心惶惶的程度。外公屢次向海軍部請款均不
得要領，又須安撫師生的情緒，讓學務不致中綴，也到了焦頭爛額的地步。
一旦煙校斷炊解體，首當其衝的就是行將畢業的十五期學生。他們五年的勤學努力，都
將付諸流水。在使命感和對學生的責任感驅使下，佘校長回到福山家中，懇請他的父親
借出全部房地契，向銀行抵押貸款三千餘銀元，發給全體師生兩個月的薪餉，讓學校渡
過了難關。
外公的毀家救校，可說是一樁義舉，但也可能是愚行。在當時的政治環境下，沒人能保
證中央何時，或根本能否撥下欠餉。讓自己的父母幼弟陷於無家可歸絕境的危險機率是
絕對存在的。外公事先並非不知風險，但他還是義無反顧的這樣做了。政府積欠煙校薪
餉的事，直到外公交卸校長，一直沒有改善。那筆為數不薄的貸款，最後也是他從薪資
中分期攤還的。終其一生，外公沒有談過自費還公債這件事。或許，煙校一期畢業生的
他，認為回饋母校，是理所當然。
當時在校的有十五，十六，十七等三期學生。他們當中，成為海軍名將或歷史人物的，
有梁序昭，王天池，宋鍔，歐陽寶，冉鴻翮，姚汝鈺，徐錫鬯，郝培芸，鄧兆祥等人。
當年煙校如因糧餉不繼而停辦，這些人的命運要改寫，海軍的歷史也會改觀。
去一家之田產，而奠海軍之基，想亦非外公當年所能料及。老人當年只有一個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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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lumns Section: 世紀網站專欄區 世纪网站专栏区: 005-016 王玉麒 專欄 王玉麒 专栏 Yue-Che Wang Column 作者：王玉麒 王玉麒 Yue-Che Wang 從一張照片說起 从一张照片说起 |
 | |  | |  | |  | |  | |  | |  |
| 從一張照片說起 作者： 王玉麒 |
| 从一张照片说起 作者：王玉麒 |
緊貼著我書桌的牆上，正中間掛著一張泛黃的黑
白照片，照中人物都穿著黑衣白褲的海軍制服。
著雙排扣長上衣的是軍官，單排扣的是學生。背
景是花木扶疏的校園和整潔的校舍。照片上端有
跋寫道﹕
「庚申春伸，佘起周先生由楚謙軍艦來掌斯校。
時乘學生風潮之後，秩序未復；淞校歸併之際，
學務正繁。先生以貞固之精神，靈敏之手段，一
一整理之。自是校規之改良，不遺餘力；學生之
陶冶，蔚成通材。是則 先生之有功於教育，不
亦茂哉。年來，中央財政奇絀，本校薪餉積欠孔
鉅。 先生多次籌措，竭力維持，俾員生等不致
枵腹。此 先生之急公紓難，尤令人感泐於無既
矣！今日 先生陞長建威軍艦，依戀之情，自自
不能已者。爰索數言，以誌景仰云。
煙台海軍學校全體教職
員跋
民國十一年壬戌仲秋
」
白照片，照中人物都穿著黑衣白褲的海軍制服。
著雙排扣長上衣的是軍官，單排扣的是學生。背
景是花木扶疏的校園和整潔的校舍。照片上端有
跋寫道﹕
「庚申春伸，佘起周先生由楚謙軍艦來掌斯校。
時乘學生風潮之後，秩序未復；淞校歸併之際，
學務正繁。先生以貞固之精神，靈敏之手段，一
一整理之。自是校規之改良，不遺餘力；學生之
陶冶，蔚成通材。是則 先生之有功於教育，不
亦茂哉。年來，中央財政奇絀，本校薪餉積欠孔
鉅。 先生多次籌措，竭力維持，俾員生等不致
枵腹。此 先生之急公紓難，尤令人感泐於無既
矣！今日 先生陞長建威軍艦，依戀之情，自自
不能已者。爰索數言，以誌景仰云。
煙台海軍學校全體教職
員跋
民國十一年壬戌仲秋
」
景是花木扶疏的校园和整洁的校舍。照片上端有
景是花木扶疏的校园和整洁的校舍。照片上端有
跋写道﹕
跋写道﹕
「庚申春伸，佘起周先生由楚谦军舰来掌斯校。
时乘学生风潮之后，秩序未复；淞校归并之际，
学务正繁。 先生以贞固之精神，灵敏之手段，一
一整理之。自是校规之改良，不遗余力；学生之
陶冶，蔚成通材。是则先生之有功于教育，不亦
茂哉。 年来，中央财政奇绌，本校薪饷积欠孔
巨。先生多次筹措，竭力维持，俾员生等不致枵
腹。此先生之急公纾难，尤令人感泐于无既矣！
今日先生升长建威军舰，依恋之情，自自不能已
者。爰索数言，以志景仰云。
烟台海军学校全体教职
员跋
民国十一年壬戌仲秋」
景是花木扶疏的校园和整洁的校舍。照片上端有
跋写道﹕
跋写道﹕
「庚申春伸，佘起周先生由楚谦军舰来掌斯校。
时乘学生风潮之后，秩序未复；淞校归并之际，
学务正繁。 先生以贞固之精神，灵敏之手段，一
一整理之。自是校规之改良，不遗余力；学生之
陶冶，蔚成通材。是则先生之有功于教育，不亦
茂哉。 年来，中央财政奇绌，本校薪饷积欠孔
巨。先生多次筹措，竭力维持，俾员生等不致枵
腹。此先生之急公纾难，尤令人感泐于无既矣！
今日先生升长建威军舰，依恋之情，自自不能已
者。爰索数言，以志景仰云。
烟台海军学校全体教职
员跋
民国十一年壬戌仲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