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听到大人说“人生如戏”﹐总觉得是大人故意牵强﹐只是为了宣
泄他们对人生不尽如意处的感叹。及至自己长大﹐偶尔也会被所见所闻的
人生悲喜剧所感动。而后来由于自己学医行医的经历﹐使我见识了许多人
生故事﹐以后便渐渐产生一种联想﹐其实医院﹐何尝不是人生戏剧的舞
台。很不幸的是﹐有些人的人生戏剧演到医院这个舞台时﹐可能会演变成
悲剧﹐甚至是悲剧的高潮或尾声﹐更不幸的是﹐有的演员就此谢幕。

多年以前﹐我在上海第二医科大学医学系毕业后﹐被分配留在附属医院当
外科医生。当了外科医生﹐自然就会经常面对疾病伤残﹐面对重危急症﹐
生老病死。一开始﹐不免惊慌失措﹐时间久了﹐慢慢也就习以为常。外科
疾病往往来势汹汹﹐但是经过手术治疗以后﹐除了少数特别严重的病种或
是晚期难治的肿瘤﹐绝大多数病人都会很快复原。看到病人躺在担架上进
来﹐经过自己的手开刀治疗以后走着出去﹐让我从心底里感到快乐和欣慰
﹐也让我越来越投入这个职业。然而﹐作为医生﹐除了享受治病救人的自
我心理报答﹐还必须时时承受与死亡对抗的心理压力。死神不但凶狠残暴
﹐而且在很多时候远比医生强大有力。现实生活中的医生﹐其实远不如电
影和戏剧故事中的那些“神医”们那么潇洒自如。那些妙手回春手到病除
起死回生的轶闻﹐十之八九是没有当过医生的人杜撰出来的神话。

一个闷热的夏夜﹐我在急诊室值班﹐与往常一样﹐几条长靠椅上或坐或躺
都是等待处理的急诊病人。那时医院里没有空调﹐急诊室里的电风扇﹐也
只不过加速了屋顶和地面的热气循环而已。正当我汗流浃背﹐好不容易把
急诊患者处理掉一大半时﹐救护车的尖叫声由远而近﹐送来了一个重度胸
腔外伤患者。在抢救室里﹐当我剪开被鲜血浸透了的汗衫﹐马上明白了伤
势的危重:左胸部锐器刺伤﹐正好在左心室部位﹐左肺已听不到呼吸音﹐显
然心肺同时受创大量出血已经造成血气胸﹔心音微弱﹐血压为零。我当即
开通了静脉输液﹐注射升压药﹐配血型准备输血﹐立即通知手术室准备即
刻开胸手术抢救。然而﹐伤势太重﹐一切急救措施都来不及了。伤者在进
入急诊室几分钟以后便死去了。唯一留下的线索是﹐伤者在临死前尚未失
去知觉时﹐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三个字﹐我在处理急救的同时﹐按照他的发
音随手写下了那三个字﹐后来据随后赶来的警察称﹐那应该是凶手的名字
﹐对破案有举足轻重的意义。

当护士处理死者善后的时候﹐我坐下来喘口气﹐这才有时间略微端详一下
伤者的相貌。这是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男子﹐体格相当健壮﹐留着小胡子
﹐穿着喇叭裤﹐有点象游荡街头的小混混。当年已经是文化大革命的后期
﹐那种文革早期大规模的团体武斗死人事件已经不再发生。可是那也是社
会秩序相当混乱的时期﹐江青王洪文张春桥和姚文元四人帮在倒台之前更
加倒行逆施﹐文革造成了许多冤案﹐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经济濒临崩溃﹐
很多无业人员在社会边缘徘徊﹐寻找生路。也有一些人​​在生存和道德
难以两全时便求生存而弃道德﹐偷盗﹐撬窃﹐甚至伤人杀人以取钱财。还
有流氓团伙互相械斗﹐也是造成医院急诊室外伤死亡的一大原因。我无法
断定这位年轻人的死因﹐从死者能说出疑凶的名字来看﹐倒是比较象当时
常见的无业年轻人街头打架以利器伤人收场的恶性刑事案件。当生存的价
值低下﹐赖以生存的生活条件得不到保障时﹐对生命的挑舋便会被很轻率
地对待﹐死亡也会变得无足轻重。

又是一个夏天﹐又是在急诊室值班﹐一群看起来象是邻居的男女﹐慌慌张
张地用一辆三轮车送来一位昏迷不醒的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问之下﹐才
知道这个女孩子大约在十几分钟前在家里帮助做家务﹐当用抹布擦拭台灯
时不幸触电倒地。女孩来时已无自主心跳和呼吸。当一切紧急抢救措施该
用的都用尽之后﹐我不得不将死亡通知递给家​​属(哥哥)签字。记得
来人中没有她的父母﹐也许当时不在家﹐但是可以想象当得知这样一个春
天一样的生命突然断送在一场毫无先兆而且完全可以避免的无妄之灾时﹐
创造出这个春天一样的生命的另外两个年长的生命该会受到怎样残酷的几
近致命的一击。当我在填写急诊死亡报告的时候﹐从她哥哥的叙述中了解
到﹐那个女孩擦拭台灯用的抹布竟然是潮湿的﹐也许她以为在台灯表面擦
拭用的抹布把水“拧干”以后便可无虞﹐殊不知那个年代的电器质量难以
保证﹐更何况﹐抹布“拧干”以后仍然可以导电。在这个事件中﹐作为人
民安全因素之一的消费品安全无法保证﹐直接造成一个无辜少女的夭折﹐
反映了当时社会和政府漠视人民生命安全的一个时代特征。而那位女孩子
的缺乏知识乃至缺乏在她那个年龄应该具备的生活常识﹐也让人扼腕叹
息。可是话题还是要回到那个时代和那个社会﹐当知识和传授知识的人都
被当作无用的废物时﹐当孩子们该受教育而教育则被锁在政治的地牢里的
时候﹐我们谁还能忍心责怪一个被那个时代剥夺了知识和常识并因而付出
生命代价的女孩的无知呢﹖

那一年我从加拿大留学归国后,在上海医科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受命参加一
项通过高分子树脂的吸附功能而达到清洁血液﹐解救急性中毒的科研项
目。在急救治疗中﹐将中毒病人的血液通过血管插管引出体外﹐流经解毒
器以后﹐再送回病人体内﹐血液中的许多毒物都可以借此被高分子树脂清
除。在几年里﹐我与外科研究室的同仁们,用这个尚属研究阶段的急救手段
﹐挽救了男女老少几十条生命。关于这个治疗方法的科研意义﹐当然不是
在此探讨的话题。可是﹐我在救治这些中毒病人的过程中﹐却不断地被这
些病人的中毒原因所困扰和刺激。中毒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少数几个人
是误服﹐比如孩子吃了毒老鼠的诱饵﹐或是精神病人在神智错乱的情形下
大量吞服精神病药物。可是﹐绝大多数中毒却起因于自杀。政治压力造成
人生绝望﹐经济生活陷入困境﹐夫妻破裂无法和解﹐等等。既然人生不如
意到了极点﹐自拔无术﹐回天乏力﹐那又何必留恋这赖以寄生的躯壳﹖于
是﹐一个又一个中毒病人便从市区郊区经由各种途径送到我们急救室里
来。

在那些中毒病人中﹐给我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是一位上海市某医院的内
科女大夫﹐她在家中服下一百多颗强力安眠药﹐相当于致死量的十几倍。
被女儿发现时﹐已经陷入深度昏迷。那一家医院的急诊科﹐在常规抢救难
以奏效的情况下﹐把我约去作紧急会诊﹐希望用我们研究中的“血液解
毒”疗法来挽救这位医生。抢救持续了两天两夜﹐我们的血液解毒器当天
第一次使用后﹐病人的生命体征就恢复了。从鬼门关回来﹐尚未完全清醒
之际﹐她的含含糊糊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让我死?”语音里,透出的
是彻骨的绝望和无奈。由于体内组织里残留的药物再次释放﹐病人在清醒
以后二度昏迷﹐于是在第二天再一次施行血液解毒﹐病人终于从鬼门关被
救了回来。在抢救的过程中﹐我从那家医院的医生同行那里了解到﹐这位
女医生服毒自尽﹐原来起因于一桩破裂的婚姻。她的丈夫与她同为这一家
医院的医生﹐曾经是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两年前丈夫到美国留学﹐
竟然为了留在美国,而与自己的女性导师同居了﹐然后由那位女性导师出面
﹐聘请一位律师﹐专程到上海家中要求妻子放弃婚姻。而这位内科女大夫
﹐坚决表示不肯离婚。几天前﹐收到了丈夫通过律师发来的最后通牒﹐告
知她﹐即使她不同意离婚﹐按照美国法律﹐夫妻在特定条件下分居﹐达到
法定年限时﹐仍可作事实离婚判决。于是﹐上面所说的自杀悲剧便发生
了。

“悲剧”﹐在中国辞海中是这样定义的﹕​​“戏剧的一种类型。在西方
戏剧史上﹐一般认为﹐悲剧主要表现主人公所从事的事业﹐由于客观条件
的限制﹐恶势力的迫害及本身的过错而致失败﹐甚至个人毁灭﹐但其精神
却在失败和毁灭中获得了肯定..."。可是﹐辞海中的定义何其偏颇﹐何其简
单﹐何其公式化! 现实生活中的悲剧﹐却往往无情﹐无理﹐而又无望。其实
世界上真正的﹐最大的悲剧﹐是在人生失败以后﹐精神一并失败﹐那是一
种心灵的悲剧﹐是辞海没有解释过的悲剧。

成年以后﹐听到太多的人说“人生如戏”。言者或是感慨于自己的切身经
历﹐大风大浪﹐大喜大悲﹔或是同情于世人的姻缘巧合﹐悲欢离合﹐于是
便有感而发。也有人在经历了沧海桑田之后﹐自认已经参透了生命真谛﹐
大彻大悟﹐对人生戏剧已经持冷眼旁观的态度。所以在他们口中的“人生
如戏”﹐便已经带了如隔岸观火一般的无奈和冷漠。不管带了什么样的心
态﹐谁都在承认并渲染人生中的戏剧成份。于是﹐“人生如戏”﹐便成了
古往今来一个永恒的命题。其实﹐世人如此说辞﹐恐怕还是带了一种宿命
的潜意识。在民间口头流传的人生故事﹐戏剧性的结尾之后﹐常常还能找
到由佛教教义演化而来的那一种因果理念。

作为一个医生﹐作为一个自然科学工作者﹐我毋宁相信﹐人生戏剧﹐演员
是你自己﹐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导演也是你自己。即使当你到了人生的重
大岔路口﹐即使你有意无意间﹐把人生戏剧演到了医院的舞台上﹐你仍然
可以而且应该尽可能地把握自己的人生。最最重要的是﹐要珍视生命﹐善
待生命。既然人生可以是喜剧﹐为什么就不能尽可能把握好自己﹐让悲剧
不出现﹐不重演。政治可以压制生命﹐社会可以漠视生命﹐但作为生命主
宰的自我本体﹐却没有权力滥用自己的生命﹐更没有理由用悲剧来结束自
己的生命。自从我再次出国重返北美以来﹐这些年里﹐有好几次在听人说
人生如戏的时候﹐会想起那位不幸的女大夫﹐但愿那一场痛彻身心的悲剧
﹐永远也不会重演。也会想起那些遭逢人生悲剧的人们﹐希望他们的精神
自从失败一次以后﹐便再也没有第二次。
我小時候聽到大人說“人生如戲”﹐總覺得是大人故意牽強﹐只是為了宣
泄他們對人生不盡如意處的感嘆。及至自己長大﹐偶爾也會被所見所聞的
人生悲喜劇所感動。而後來由於自己學醫行醫的經歷﹐使我見識了許多人
生故事﹐以後便渐渐產生一種聯想﹐其實醫院﹐何尝不是人生戲劇的舞
台。很不幸的是﹐有些人的人生戲劇演到醫院這個舞台時﹐可能會演變成
悲劇﹐甚至是悲劇的高潮或尾聲﹐更不幸的是﹐有的演員就此謝幕。

多年以前﹐我在上海第二醫科大學醫學系畢業後﹐被分配留在附屬醫院當
外科醫生。當了外科醫生﹐自然就會經常面對疾病傷殘﹐面對重危急症﹐
生老病死。一開始﹐不免驚慌失措﹐時間久了﹐慢慢也就習以為常。外科
疾病往往來勢洶洶﹐但是經過手術治療以後﹐除了少數特別嚴重的病種或
是晚期難治的腫瘤﹐絕大多數病人都會很快復原。看到病人躺在擔架上進
來﹐經過自己的手開刀治療以後走着出去﹐讓我從心底里感到快樂和欣慰
﹐也讓我越來越投入這個職業。然而﹐作為醫生﹐除了享受治病救人的自
我心理報答﹐還必須時時承受與死亡對抗的心理壓力。死神不但凶狠殘暴
﹐而且在很多时候遠比醫生強大有力。現實生活中的醫生﹐其实远不如電
影和戏剧故事中的那些“神醫”們那麼瀟灑自如。那些妙手回春手到病除
起死回生的軼聞﹐十之八九是沒有當過醫生的人杜撰出來的神話。

一個悶熱的夏夜﹐我在急診室值班﹐與往常一樣﹐幾條長靠椅上或坐或躺
都是等待處理的急診病人。那時醫院里沒有空調﹐急診室里的電風扇﹐也
只不過加速了屋頂和地面的熱氣循環而已。正當我汗流浹背﹐好不容易把
急診患者處理掉一大半時﹐救護車的尖叫聲由遠而近﹐送來了一個重度胸
腔外傷患者。在搶救室里﹐當我剪開被鮮血浸透了的汗衫﹐馬上明白了傷
勢的危重:左胸部銳器刺傷﹐正好在左心室部位﹐左肺已聽不到呼吸音﹐顯
然心肺同時受創大量出血已經造成血氣胸﹔心音微弱﹐血壓為零。我當即
開通了靜脈輸液﹐注射升壓藥﹐配血型準備輸血﹐立即通知手術室準備即
刻開胸手術搶救。然而﹐傷勢太重﹐一切急救措施都來不及了。傷者在進
入急診室幾分鐘以後便死去了。唯一留下的線索是﹐傷者在臨死前尚未失
去知覺時﹐含含糊糊地重復着三個字﹐我在處理急救的同時﹐按照他的發
音隨手寫下了那三個字﹐後來據隨後趕來的警察稱﹐那應該是兇手的名字
﹐對破案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當護士處理死者善後的時候﹐我坐下來喘口氣﹐這才有時間略微端詳一下
傷者的相貌。這是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男子﹐體格相當健壯﹐留着小鬍子
﹐穿着喇叭褲﹐有點象游蕩街頭的小混混。當年已經是文化大革命的後期
﹐那種文革早期大規模的團體武鬥死人事件已經不再發生。可是那也是社
會秩序相當混亂的時期﹐江青王洪文張春橋和姚文元四人幫在倒臺之前更
加倒行逆施﹐文革造成了許多冤案﹐百姓敢怒而不敢言。經濟瀕臨崩潰﹐
很多無業人員在社會邊緣徘徊﹐尋找生路。也有一些人在生存和道德難以
兩全時便求生存而棄道德﹐偷盜﹐撬竊﹐甚至傷人殺人以取錢財。還有流
氓團伙互相械斗﹐也是造成醫院急診室外傷死亡的一大原因。我無法斷定
這位年輕人的死因﹐從死者能說出疑凶的名字來看﹐倒是比較象當時常見
的無業年輕人街頭打架以利器傷人收場的惡性刑事案件。當生存的價值低
下﹐賴以生存的生活條件得不到保障時﹐對生命的挑舋便會被很輕率地對
待﹐死亡也會變得無足輕重。

又是一個夏天﹐又是在急診室值班﹐一群看起來象是鄰居的男女﹐慌慌張
張地用一輛三輪車送來一位昏迷不醒的十六七歲的女孩子。一問之下﹐才
知道這個女孩子大約在十幾分鐘前在家裡幫助做家務﹐當用抹布擦拭臺燈
時不幸觸電倒地。女孩來時已無自主心跳和呼吸。當一切緊急搶救措施該
用的都用盡之後﹐我不得不將死亡通知遞給家屬(哥哥)簽字。記得來人
中沒有她的父母﹐也許當時不在家﹐但是可以想象當得知這樣一個春天一
樣的生命突然斷送在一場毫無先兆而且完全可以避免的無妄之災時﹐創造
出這個春天一樣的生命的另外兩個年長的生命該會受到怎樣殘酷的幾近致
命的一擊。當我在填寫急診死亡報告的時候﹐從她哥哥的敘述中了解到﹐
那個女孩擦拭臺燈用的抹布竟然是潮濕的﹐也許她以為在臺燈表面擦拭用
的抹布把水“擰干”以後便可無虞﹐殊不知那個年代的電器質量難以保證
﹐更何況﹐抹布“擰干”以後仍然可以導電。在這個事件中﹐作為人民安
全因素之一的消費品安全無法保證﹐直接造成一個無辜少女的夭折﹐反映
了當時社會和政府漠視人民生命安全的一個時代特徵。而那位女孩子的缺
乏知識乃至缺乏在她那個年齡應該具備的生活常識﹐也讓人扼腕嘆息。可
是話題還是要回到那個時代和那個社會﹐當知識和傳授知識的人都被當作
無用的廢物時﹐當孩子們該受教育而教育則被鎖在政治的地牢里的時候﹐
我們誰還能忍心責怪一個被那個時代剝奪了知識和常識並因而付出生命代
價的女孩的無知呢﹖

那一年我從加拿大留學歸國後,在上海醫科大學附屬醫院工作﹐受命參加一
項通過高分子樹脂的吸附功能而達到清潔血液﹐解救急性中毒的科研項
目。在急救治療中﹐將中毒病人的血液通過血管插管引出體外﹐流經解毒
器以後﹐再送回病人體內﹐血液中的許多毒物都可以藉此被高分子樹脂清
除。在幾年里﹐我与外科研究室的同仁們,用這個尚屬研究階段的急救手段
﹐挽救了男女老少幾十條生命。關於這個治療方法的科研意義﹐當然不是
在此探討的話題。可是﹐我在救治這些中毒病人的過程中﹐卻不斷地被這
些病人的中毒原因所困擾和刺激。中毒的原因有很多﹐其中有少數幾個人
是誤服﹐比如孩子吃了毒老鼠的誘餌﹐或是精神病人在神智錯亂的情形下
大量吞服精神病藥物。可是﹐絕大多數中毒卻起因于自殺。政治壓力造成
人生絕望﹐經濟生活陷入困境﹐夫妻破裂無法和解﹐等等。既然人生不如
意到了極點﹐自拔無術﹐回天乏力﹐那又何必留戀這賴以寄生的軀殼﹖於
是﹐一個又一個中毒病人便從市區郊區經由各種途徑送到我們急救室里
來。

在那些中毒病人中﹐給我留下了最深刻印象的﹐是一位上海市某醫院的內
科女大夫﹐她在家中服下一百多顆強力安眠藥﹐相當於致死量的十幾倍。
被女兒發現時﹐已經陷入深度昏迷。那一家醫院的急診科﹐在常规搶救難
以奏效的情況下﹐把我約去作緊急會診﹐希望用我們研究中的“血液解
毒”療法來挽救這位醫生。搶救持續了兩天兩夜﹐我們的血液解毒器當天
第一次使用後﹐病人的生命体征就恢复了。从鬼门关回来﹐尚未完全清醒
之际﹐她的含含糊糊的第一句话﹐却是”为什么不让我死?”语音里,透出的
是彻骨的绝望和无奈。由於體內組織里残留的藥物再次釋放﹐病人在清醒
以後二度昏迷﹐於是在第二天再一次施行血液解毒﹐病人終於從鬼門關被
救了回來。在搶救的過程中﹐我從那家醫院的醫生同行那裡了解到﹐這位
女醫生服毒自盡﹐原來起因于一樁破裂的婚姻。她的丈夫与她同为这一家
醫院的醫生﹐曾经是一对人人称羡的恩爱夫妻。兩年前丈夫到美國留學﹐
竟然为了留在美国,而与自己的女性導師同居了﹐然後由那位女性導師出面
﹐聘請一位律師﹐專程到上海家中要求妻子放棄婚姻。而這位內科女大夫
﹐堅決表示不肯離婚。几天前﹐收到了丈夫通过律师发来的最後通牒﹐告
知她﹐即使她不同意離婚﹐按照美國法律﹐夫妻在特定條件下分居﹐達到
法定年限時﹐仍可作事實離婚判決。於是﹐上面所說的自殺悲劇便發生
了。

“悲劇”﹐在中國辭海中是這樣定義的﹕“戲劇的一種類型。在西方戲劇
史上﹐一般認為﹐悲劇主要表現主人公所從事的事業﹐由於客觀條件的限
制﹐惡勢力的迫害及本身的過錯而致失敗﹐甚至個人毀滅﹐但其精神卻在
失敗和毀滅中獲得了肯定..."。可是﹐辭海中的定义何其偏颇﹐何其简单﹐
何其公式化! 現實生活中的悲劇﹐卻往往無情﹐无理﹐而又无望。其实世界
上真正的﹐最大的悲劇﹐是在人生失敗以後﹐精神一併失敗﹐那是一種心
靈的悲劇﹐是辭海沒有解釋過的悲劇。

成年以后﹐聽到太多的人说“人生如戲”。言者或是感慨於自己的切身經
歷﹐大風大浪﹐大喜大悲﹔或是同情於世人的姻緣巧合﹐悲歡離合﹐於是
便有感而發。也有人在經歷了滄海桑田之後﹐自認已經參透了生命真諦﹐
大徹大悟﹐對人生戲劇已經持冷眼旁觀的態度。所以在他們口中的“人生
如戲”﹐便已經帶了如隔岸觀火一般的無奈和冷漠。不管帶了什麼樣的心
態﹐誰都在承認並渲染人生中的戲劇成份。於是﹐“人生如戲”﹐便成了
古往今來一個永恆的命題。其實﹐世人如此說辭﹐恐怕還是帶了一種宿命
的潛意識。在民間口頭流傳的人生故事﹐戲劇性的結尾之后﹐常常還能找
到由佛教教義演化而來的那一種因果理念。

作為一個醫生﹐作為一個自然科學工作者﹐我毋寧相信﹐人生戲劇﹐演員
是你自己﹐而且在很大程度上﹐導演也是你自己。即使當你到了人生的重
大岔路口﹐即使你有意無意間﹐把人生戲劇演到了醫院的舞台上﹐你仍然
可以而且應該盡可能地把握自己的人生。最最重要的是﹐要珍視生命﹐善
待生命。既然人生可以是喜劇﹐為什麼就不能儘可能把握好自己﹐讓悲劇
不出現﹐不重演。政治可以壓制生命﹐社會可以漠視生命﹐但作為生命主
宰的自我本體﹐卻沒有權力濫用自己的生命﹐更沒有理由用悲劇來結束自
己的生命。自從我再次出國重返北美以來﹐這些年里﹐有好幾次在聽人說
人生如戲的時候﹐会想起那位不幸的女大夫﹐但愿那一場痛徹身心的悲劇
﹐永遠也不會重演。也会想起那些遭逢人生悲剧的人们﹐希望他们的精神
自從失敗一次以後﹐便再也沒有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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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青 專欄        方青 专栏        作者:方青  方青   Fang 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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