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緒珞 陈绪珞
Linda Liu Writings -001-
爸爸!您在哪裏?
爸爸!您在哪里?
Where are you, Fa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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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謹以此文記念在文革中失蹤的繼父胡柱中
“人只不過是一根蘆葦,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這是一根能思考的蘆葦。用不著
整個宇宙,都拿武器才能毀滅他。一口氣,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縱使
宇宙毀滅了他,人卻自然要比致他死命的東西高貴的多,因爲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
及宇宙對他所具有的優勢,而宇宙對此卻一無所知。因而,我們全部的尊嚴就在思
考,正是由於它而不由於我們所無法填充的空間和時間,我們才能提高自己。因此,
我們要努力,好好地思想;這就是道德的原則。”
— 摘自巴斯噶:《冥想錄》
引言
盛夏的武漢,酷似一個嚴實的蒸籠,炎熱難擋。樹葉子都卷起來,像都烤焦了一樣。
有倆個長得很相像的女人望著滔滔滾滾的楊子江,酌著一杯酒灑入江中,呼喊著:爸
爸,您在哪裏?這就是我和我的雙胞妹妹從美國回國在紀念我們的繼父胡柱中。望著
久別的母親河,痛苦的回憶也如開閘似的激流滾滾而來……
喜得爸爸
親生父親在我們雙胞姐妹僅四個月大時,便只身赴美留學。後因時世滄桑,一去不
歸。從小見小夥伴叫爸爸,非常羨慕。九歲那年的一天,媽媽告訴我們,我們將要有
爸爸了,我們欣喜萬分,天天想著見到爸爸。我的繼父胡柱中當年在北京中國人民大
學馬列主義研究班讀研究生,復員軍人,第一次見到爸爸的情景還歷歷在目。那年夏
天,他從北京畢業回來,中等身材,1.72米以上,不屬時下人所說,二等殘廢之例。
(目前,國內年輕人時尚說法,男人矮於1.72米是二等殘廢。)身穿一套褪色軍裝,
一對劍眉配上地道的湖南人的雙眼皮大眼睛,炯炯有神,與我媽的美人胚子還很相配
呢!他見到我倆時帶著正宗的湖南長沙口音說:“這二個妹子好漂亮囉!”我倆躲在
媽媽後面,被媽媽逗著害羞地叫聲“爸爸”。爸爸高興極了,到家就一手牽一個帶著
我我們去商店,爲我倆買了新裙子。我倆回家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裙子跳舞,臉上綻
開了笑容,像兩朵盛開的玫瑰,抱著爸爸說:“爸爸,你真好。”爸爸也贊美我倆說
你們好可愛。媽媽笑呵呵站在一邊,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爸爸學生時代就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刻苦好學,知識淵博,特別是寫得一手好字,
好文章,在工作單位是聞名的筆杆子。我們經常雀躍到爸爸身邊,聽他講有趣的故
事、天文、地理、歷史,無所不至。周末早上更是喜歡跑到爸爸媽媽的房間,擠在爸
爸媽媽中間,纏著爸爸講故事、講唐詩、賴著不肯起來。幾年來,爸爸一直從學習和
生活上各方面關心我倆。嚴格要求,耐心輔導。出題作文,精批細改。我和妹妹成績
一直名列前茅。與他和媽媽的幫助是分不開的。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零年,大陸掀起
左傾高潮。三年災害,天災加人禍,糧食奇缺,大米長年計劃供應。爸爸在任教的湖
北醫學院開了一塊空地,種起青菜,周末總是挑著一擔蔬菜回家。我因營養不良,得
了肝炎,加上闌尾炎開刀,全家把最好的菜、飯給我喫。爸爸總是自己喫雜糧,“瓜
菜帶”。媽媽是中學老師,常帶學生下農村不在家。清晨上學前,爸爸常常又當父親
又當母親,親自爲我倆梳辮子,做早飯。
在我倆幼稚的心靈中,從小就無權喊遠在美國的親生爸爸。現在有了這麼一位和藹可
親,疼愛我們的父親,感到無比幸福。爸爸又是我們敬愛的解放軍轉業,我倆也爲此
無比驕傲。
風雲突變
“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正當我們和爸爸關係融洽時,媽媽常聽到我倆三
人歡樂的笑聲,這給飽經風霜的媽媽帶來無限欣慰,一個周末,發生的事情改變了這
一切。
我和妹妹一貫積極上進,年年都被評爲三好學生,我一直任班長。也是盛夏一天,我
在家幫助爸爸、媽媽打掃衛生,無意翻到了爸爸的日記。其中記載著他是地主出身,
在中國人民大學馬列主義研究班期間因表現優秀,知識淵博,被選爲班長。57年反右
派。他曾以班長的身份將同學的“大鳴大放”意見收集起來,按著當時黨支部的要
求。如實向領導彙報。可是鳴放不久。就來了大張旗鼓的反右運動。當時,爸爸班上
許多同學被打成右派,一九五八年反右末期,研究班領導認爲爸爸雖沒有“反動”言
論,但他把同學的“反動言論”毫無批判地反映上去,說明他思想也有問題,於是把
他劃爲“內定右派”並開除了他的共產主義青年團團籍,取消他作共產黨員發展對象
的資格。這些資料放進爸爸的檔案後,他在政治上就抬不起頭來,內心痛苦萬分,只
有這個幸福的家庭給了他無限的慰藉。看到這裏,我頓時惶恐不安,臉色蒼白,手直
顫抖,急忙叫妹妹珈珈來同看。妹妹看完喫驚地說“他是地主家庭出生,內定右派。
是人民的敵人!”政治風暴立即卷入我們原本幸福的家庭。我們倆姐妹邊看邊哭,我
們那麼敬愛的爸爸爲什麼竟是人民的敵人。本來歡樂的家庭,從此,籠罩著一層層烏
雲。兩顆幼小的心靈怎麼也接受不了這麼一個事實:我們崇拜的爸爸竟是一個內定右
派,那就是人民的敵人!我成長在毛澤東思想的時代,親不親、階級親的思想被灌進
心靈深處根深蒂固。青少年政治反應最爲敏感,其中夾雜很多幼稚的成分。爲了和爸
爸“劃清界限”我們姐妹搬進學校去住了。爸爸左右爲難,他是真心喜歡我們,在那
複雜的情況下,又如何向二個孩子解釋這一切!對我倆好,怕被疑是“利誘”;對我
們要求嚴格,又怕被認爲“階級報復”。
爸爸思想敏銳,自然覺察出家庭關係上出現巨大的變化。他知道爲自己申辯是沒有用
的,家庭生活不和諧,不協調,使他原有的精神負擔雪上加霜。他傷感地對媽媽說:
“我這一生不求別的,只要有人在我死後傷心流淚,我就感到滿足了。”
唉!當時階級鬥爭要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講得人倫關係改變,夫妻,父女,親
友之間的關係淡薄了,那時不少人因配偶對方劃爲右派分子而離婚。
了解胡柱中的人都認爲他,爲人耿直,從不阿諛奉承,趨炎附勢。才學非淺,理論性
很強,凡事不隨波逐流,善於思考。他原在部隊戰友李教授在反右中打成右派,妻子
帶一兒一女被迫離婚,遭人白眼。只有胡柱中——我的繼父不避嫌疑地和李教授來
往,幫助他們一家渡過難關,又勸李教授夫婦復婚。
當年爸爸在和我現在的先生幾次家訪和書信後,對我說, 劉昌焱是個忠實可靠的青
年,是個可托付終身的對象。至今我們結婚三十多年,仍然感情深厚。實踐也證明
了,劉昌焱在我最困難的時候並沒有離開我。當我還只是一名平凡的下鄉知青時,他
情願放棄在名校任教的工作,而與有海外關係的我結婚。在當時唯成份論的年代是非
常不易的。
六六年,“史無前例”的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康生別有心地將清華大學聶元梓的大字
報給毛主席看,得到大力支持。毛澤東親筆寫下“炮打司令部”大字報,將予頭指向
國家主席劉少奇,同時號召橫掃一切牛鬼蛇神——所謂的九類敵人:地主、富農,反
革命,壞分子,右派,叛徒,特務,走資派和臭老九(指知識分子)。一時,國家亂
了,社會亂了,人們也都狂了。到處聽到“史無前例打倒一切”的喊叫,全國各地成
立各類紅衛兵,造反派的予頭主要指向所有當權派要奪權。以當權派爲首的保皇派,
則認爲自己才是一貫堅持黨的正確路線,要捍衛無產階級政權。
面對複雜的形勢,爸爸冷靜地對媽媽表示說:“我要接受五七年反右的慘痛教訓。大
鳴大放時,我做了黨的訓服工具,黨叫幹啥就幹啥,結果被定罪。這次活動更是無所
遵循。黨委靠邊站,人各樹旗幟爲所欲爲。我們遇事必須獨立思考,不能隨波逐流,
人云亦云。要人醉我醒。人濁我清才能不犯錯誤。當然也是要冒險的。”
孰不知他仍未逃過這場浩劫,死無葬身之地。
他接著說,“學校造反派反對黨委書記尤洪濤,其實他不是叛徒,特務,而是有領導
水平,關心群眾,實事求是,重視人才能好領導。我是“內定右派”,他仍派我去參
加“四清運動”,在政治上信任我,搬掉了我心上的大石頭,我感覺輕松多了。人們
也不再輕視我。我很想有機會報達他的知遇之恩。”
保守派紅衛兵知道胡柱中理論水平高,善於寫作,就請他寫一篇文章保黨委書記尤洪
濤的文章,他欣然命筆,一揮而就,說明尤洪濤書記沒有政治問題。而且指責造反派
搗毀辦公室是惡劣行爲。此文被印成傳單散發,影響很大。這下可捅了造反派的馬蜂
窩,立即被扣押批鬥,爸爸被打成現行反革命,並關押起來。在非法審訊室裏日夜拷
打。
一天,湖北醫學院二個幹部到武昌縣我和妹妹插隊的農村去找我們並對我們說:“胡
柱中是現行反革命,我們必須對他實行階段專政,把他批倒批臭。過去,他還是一長
期欺壓農民的惡霸地主。”(按:一九四九年,胡柱中僅是二十歲的青年,充其量不
過是地主子弟,怎麼能“惡霸”得起來!況且他已離家參加了中國人民解放軍。)二
人還說醫學院要開會鬥爭他,你們應該去受教育。在階級鬥爭中站穩無產階級立場大
義滅親。青年人容易沖動,我和妹妹聽了這二人的話信以爲真。立即跟隨他們到醫學
院。
第二天一早。我們被帶到會場。爸爸被戴著高帽,跪在前面,脖子上掛著一個又大又
重的牌子。他的名字上面劃著大叉叉。二個男人擰著他的胳膊往後舉起來。有一個人
一只腳踩他的背上,揪著他的頭髮。一會兒把他的頭揪起來臉朝上,一會兒把他踢倒
在地上。一些小孩子看了還高興地喊叫:“噴氣式、噴氣飛機。”
大會主席宣佈:“現行反革命分子胡柱中的二個女兒特來批鬥他。”本來通知我們來
受教訓,卻成了是我們來批鬥爸爸。弄得我倆尷尬萬分,騎虎難下。只好硬著頭皮參
加大會。當時我的心在痛,在發緊,畢竟胡柱中這麼年,對我們關懷備至。我們被迫
無法,就上臺說:“我們姐妹高中畢業,遵守偉大領袖毛主席的指示上山下鄉革命,
可是胡柱中堅決反對,再三表示只要我們考取大學,他願付一切費用,因爲我們不願
要我們在美國的親父親的錢,胡柱中這是用糖衣炮彈襲擊我們。要我們走資本主義的
道路,他是在和無產階級爭後代。”(現在回想起來胡柱中並不是我們的親生父親,
當初我媽媽和我的親父親離婚時,我和妹妹被判由我親生父親撫養。我倆不堪虐待,
從寄養的後媽娘家逃跑,回武漢找媽媽。胡柱中毫無怨言地接受,並撫養了我倆。我
倆下農村只會減輕他的經濟負擔,但爲了我們的前途。他苦口婆心地再三勸告我們上
大學,並願意負擔我們的一切費用。我們卻到那個特殊的年代,恩將仇報。)
於是有人帶著高喊口號:
打倒現行反革命分子胡柱中!
決不許他毒害青年!
無產階級專政萬歲!
戰無不勝毛澤東思想萬歲!
接著站在他身後的二個人猛提他綁在後面的手臂,用腳死勁踩他。當時武鬥成了時髦
地表示無產階級感情的方式。似乎越殘忍越積極,越表示自己是堅定地站在無產階級
革命立場上。我看到爸爸頭上黃豆般的汗珠直流,痛得直咧嘴。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到
我親愛的爸爸。自我來到這個世界,做過不少錯事,但最對不起的人就是我的繼父胡
柱中。
以後,爸爸因受盡了折磨,拷打而越窗逃跑,與我媽媽見過一面後就失蹤了再也沒有
回家。
屈死九泉
那年夏天(又是個炎熱的夏天!)媽媽告訴我爸爸失蹤了,聽說武昌一個地方有好多
無人認領的屍體,我就陪著媽媽去看看,爸爸是否在那兒。當時恐怖的情景使我終生
難忘。幾百具無人認領的屍體,躺得橫七豎八,有的是跳水淹死的,全身浮腫。有的
被人打死的,全身傷痕累累,缺胳膊少腿。蒼蠅成群的盯在這些屍體上,屍臭沖天。
我第一次看到了死的恐怖和生命的脆弱。我和媽媽一個一個地檢查屍體,查找有無爸
爸。不等看完我倆就哭著嘔吐了一地。
在文革結束後,湖北醫學院通知我媽媽,漢陽一工廠的二個工人供認在文革中謀財害
命害了一個人。當時情況很象胡柱中與我媽分手後的情況,但屍身無證,不能確認。
爸爸從此再也沒有回家。文革結束後,湖北醫學院爲爸爸平反,付了有限的賠償金並
還了爸爸的清白。當我懂事成年後,我曾無數次地回想當年爸爸被打、挨鬥的情景。
在我的心中無數次的呼喊著:爸爸,您在哪裏?西遊記中那位被妖魔推到井裏的國王
曾托夢給唐僧告之屈死冤情。我曾千百次的希望爸爸能托夢給我,告訴我他在那裏。
文革也結束了30周年,當年他誓死以生命保護,而報知遇之恩的尤洪濤書記後來也成
爲湖北省教育廳長。如果爸爸活著,他沒有理由不出來。鳴呼:只可惜他屈死九泉,
死無葬身之地!
爸爸,如果您活著,我一定要好好孝敬您,以報答您多年養育之恩。內疚之心,多年
藏心。謹以此文作爲祭文,以慰亡魂,敬祭爸爸在天之靈。親愛的爸爸,您的恩情,
不孝女兒今生未報,只能來世報了。唏噓之情:悲哉悲哉!
注:本文曾參考我母親王煥芬寫的回憶錄。
— 谨以此文记念在文革中失踪的继父胡柱中
“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这是一根能思考的芦苇。用不着
整个宇宙,都拿武器才能毁灭他。一口气,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纵使
宇宙毁灭了他,人却自然要比致他死命的东西高贵的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
及宇宙对他所具有的优势,而宇宙对此却一无所知。因而,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思
考,正是由于它而不由于我们所无法填充的空间和时间,我们才能提高自己。因此,
我们要努力,好好地思想;这就是道德的原则。”
— 摘自巴斯噶:《冥想录》
引言
盛夏的武汉,酷似一个严实的蒸笼,炎热难挡。树叶子都卷起来,像都烤焦了一样。
有俩个长得很相像的女人望着滔滔滚滚的杨子江,酌着一杯酒洒入江中,呼喊着:爸
爸,您在哪里?这就是我和我的双胞妹妹从美国回国在纪念我们的继父胡柱中。望着
久别的母亲河,痛苦的回忆也如开闸似的激流滚滚而来……
喜得爸爸
亲生父亲在我们双胞姐妹仅四个月大时,便只身赴美留学。后因时世沧桑,一去不
归。从小见小伙伴叫爸爸,非常羡慕。九岁那年的一天,妈妈告诉我们,我们将要有
爸爸了,我们欣喜万分,天天想着见到爸爸。我的继父胡柱中当年在北京中国人民大
学马列主义研究班读研究生,复员军人,第一次见到爸爸的情景还历历在目。那年夏
天,他从北京毕业回来,中等身材,1.72米以上,不属时下人所说,二等残废之例。
(目前,国内年轻人时尚说法,男人矮于1.72米是二等残废。)身穿一套褪色军装,
一对剑眉配上地道的湖南人的双眼皮大眼睛,炯炯有神,与我妈的美人胚子还很相配
呢!他见到我俩时带着正宗的湖南长沙口音说:“这二个妹子好漂亮啰!”我俩躲在
妈妈后面,被妈妈逗着害羞地叫声“爸爸”。爸爸高兴极了,到家就一手牵一个带着
我我们去商店,为我俩买了新裙子。我俩回家就迫不及待地穿上新裙子跳舞,脸上绽
开了笑容,像两朵盛开的玫瑰,抱着爸爸说:“爸爸,你真好。”爸爸也赞美我俩说
你们好可爱。妈妈笑呵呵站在一边,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爸爸学生时代就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刻苦好学,知识渊博,特别是写得一手好字,
好文章,在工作单位是闻名的笔杆子。我们经常雀跃到爸爸身边,听他讲有趣的故
事、天文、地理、历史,无所不至。周末早上更是喜欢跑到爸爸妈妈的房间,挤在爸
爸妈妈中间,缠着爸爸讲故事、讲唐诗、赖着不肯起来。几年来,爸爸一直从学习和
生活上各方面关心我俩。严格要求,耐心辅导。出题作文,精批细改。我和妹妹成绩
一直名列前茅。与他和妈妈的帮助是分不开的。一九五八年到一九六零年,大陆掀起
左倾高潮。三年灾害,天灾加人祸,粮食奇缺,大米长年计划供应。爸爸在任教的湖
北医学院开了一块空地,种起青菜,周末总是挑着一担蔬菜回家。我因营养不良,得
了肝炎,加上阑尾炎开刀,全家把最好的菜、饭给我吃。爸爸总是自己吃杂粮,“瓜
菜带”。妈妈是中学老师,常带学生下农村不在家。清晨上学前,爸爸常常又当父亲
又当母亲,亲自为我俩梳辫子,做早饭。
在我俩幼稚的心灵中,从小就无权喊远在美国的亲生爸爸。现在有了这么一位和蔼可
亲,疼爱我们的父亲,感到无比幸福。爸爸又是我们敬爱的解放军转业,我俩也为此
无比骄傲。
风云突变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正当我们和爸爸关系融洽时,妈妈常听到我俩三
人欢乐的笑声,这给饱经风霜的妈妈带来无限欣慰,一个周末,发生的事情改变了这
一切。
我和妹妹一贯积极上进,年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我一直任班长。也是盛夏一天,我
在家帮助爸爸、妈妈打扫卫生,无意翻到了爸爸的日记。其中记载着他是地主出身,
在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研究班期间因表现优秀,知识渊博,被选为班长。 57年反右
派。他曾以班长的身份将同学的“大鸣大放”意见收集起来,按着当时党支部的要
求。如实向领导汇报。可是鸣放不久。就来了大张旗鼓的反右运动。当时,爸爸班上
许多同学被打成右派,一九五八年反右末期,研究班领导认为爸爸虽没有“反动”言
论,但他把同学的“反动言论”毫无批判地反映上去,说明他思想也有问题,于是把
他划为“内定右派”并开除了他的共产主义青年团团籍,取消他作共产党员发展对象
的资格。这些资料放进爸爸的档案后,他在政治上就抬不起头来,内心痛苦万分,只
有这个幸福的家庭给了他无限的慰藉。看到这里,我顿时惶恐不安,脸色苍白,手直
颤抖,急忙叫妹妹珈珈来同看。妹妹看完吃惊地说“他是地主家庭出生,内定右派。
是人民的敌人!”政治风暴立即卷入我们原本幸福的家庭。我们俩姐妹边看边哭,我
们那么敬爱的爸爸为什么竟是人民的敌人。本来欢乐的家庭,从此,笼罩着一层层乌
云。两颗幼小的心灵怎么也接受不了这么一个事实:我们崇拜的爸爸竟是一个内定右
派,那就是人民的敌人!我成长在毛泽东思想的时代,亲不亲、阶级亲的思想被灌进
心灵深处根深蒂固。青少年政治反应最为敏感,其中夹杂很多幼稚的成分。为了和爸
爸“划清界限”我们姐妹搬进学校去住了。爸爸左右为难,他是真心喜欢我们,在那
复杂的情况下,又如何向二个孩子解释这一切!对我俩好,怕被疑是“利诱”;对我
们要求严格,又怕被认为“阶级报复”。
爸爸思想敏锐,自然觉察出家庭关系上出现巨大的变化。他知道为自己申辩是没有用
的,家庭生活不和谐,不协调,使他原有的精神负担雪上加霜。他伤感地对妈妈说:
“我这一生不求别的,只要有人在我死后伤心流泪,我就感到满足了。”
唉!当时阶级斗争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讲得人伦关系改变,夫妻,父女,亲
友之间的关系淡薄了,那时不少人因配偶对方划为右派分子而离婚。
了解胡柱中的人都认为他,为人耿直,从不阿谀奉承,趋炎附势。才学非浅,理论性
很强,凡事不随波逐流,善于思考。他原在部队战友李教授在反右中打成右派,妻子
带一儿一女被迫离婚,遭人白眼。只有胡柱中——我的继父不避嫌疑地和李教授来
往,帮助他们一家渡过难关,又劝李教授夫妇复婚。
当年爸爸在和我现在的先生几次家访和书信后,对我说,刘昌焱是个忠实可靠的青
年,是个可托付终身的对象。至今我们结婚三十多年,仍然感情深厚。实践也证明
了,刘昌焱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并没有离开我。当我还只是一名平凡的下乡知青时,他
情愿放弃在名校任教的工作,而与有海外关系的我结婚。在当时唯成份论的年代是非
常不易的。
六六年,“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康生别有心地将清华大学聂元梓的大字
报给毛主席看,得到大力支持。毛泽东亲笔写下“炮打司令部”大字报,将予头指向
国家主席刘少奇,同时号召横扫一切牛鬼蛇神——所谓的九类敌人:地主、富农,反
革命,坏分子,右派,叛徒,特务,走资派和臭老九(指知识分子)。一时,国家乱
了,社会乱了,人们也都狂了。到处听到“史无前例打倒一切”的喊叫,全国各地成
立各类红卫兵,造反派的予头主要指向所有当权派要夺权。以当权派为首的保皇派,
则认为自己才是一贯坚持党的正确路线,要捍卫无产阶级政权。
面对复杂的形势,爸爸冷静地对妈妈表示说:“我要接受五七年反右的惨痛教训。大
鸣大放时,我做了党的训服工具,党叫干啥就干啥,结果被定罪。这次活动更是无所
遵循。党委靠边站,人各树旗帜为所欲为。我们遇事必须独立思考,不能随波逐流,
人云亦云。要人醉我醒。人浊我清才能不犯错误。当然也是要冒险的。”
孰不知他仍未逃过这场浩劫,死无葬身之地。
他接着说,“学校造反派反对党委书记尤洪涛,其实他不是叛徒,特务,而是有领导
水平,关心群众,实事求是,重视人才能好领导。我是“内定右派”,他仍派我去参
加“四清运动”,在政治上信任我,搬掉了我心上的大石头,我感觉轻松多了。人们
也不再轻视我。我很想有机会报达他的知遇之恩。 ”
保守派红卫兵知道胡柱中理论水平高,善于写作,就请他写一篇文章保党委书记尤洪
涛的文章,他欣然命笔,一挥而就,说明尤洪涛书记没有政治问题。而且指责造反派
捣毁办公室是恶劣行为。此文被印成传单散发,影响很大。这下可捅了造反派的马蜂
窝,立即被扣押批斗,爸爸被打成现行反革命,并关押起来。在非法审讯室里日夜拷
打。
一天,湖北医学院二个干部到武昌县我和妹妹插队的农村去找我们并对我们说:“胡
柱中是现行反革命,我们必须对他实行阶段专政,把他批倒批臭。过去,他还是一长
期欺压农民的恶霸地主。”(按:一九四九年,胡柱中仅是二十岁的青年,充其量不
过是地主子弟,怎么能“恶霸”得起来!况且他已离家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二
人还说医学院要开会斗争他,你们应该去受教育。在阶级斗争中站稳无产阶级立场大
义灭亲。青年人容易冲动,我和妹妹听了这二人的话信以为真。立即跟随他们到医学
院。
第二天一早。我们被带到会场。爸爸被戴着高帽,跪在前面,脖子上挂着一个又大又
重的牌子。他的名字上面划着大叉叉。二个男人拧着他的胳膊往后举起来。有一个人
一只脚踩他的背上,揪着他的头发。一会儿把他的头揪起来脸朝上,一会儿把他踢倒
在地上。一些小孩子看了还高兴地喊叫:“喷气式、喷气飞机。”
大会主席宣布:“现行反革命分子胡柱中的二个女儿特来批斗他。”本来通知我们来
受教训,却成了是我们来批斗爸爸。弄得我俩尴尬万分,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参
加大会。当时我的心在痛,在发紧,毕竟胡柱中这么年,对我们关怀备至。我们被迫
无法,就上台说:“我们姐妹高中毕业,遵守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指示上山下乡革命,
可是胡柱中坚决反对,再三表示只要我们考取大学,他愿付一切费用,因为我们不愿
要我们在美国的亲父亲的钱,胡柱中这是用糖衣炮弹袭击我们。要我们走资本主义的
道路,他是在和无产阶级争后代。”(现在回想起来胡柱中并不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当初我妈妈和我的亲父亲离婚时,我和妹妹被判由我亲生父亲抚养。我俩不堪虐待,
从寄养的后妈娘家逃跑,回武汉找妈妈。胡柱中毫无怨言地接受,并抚养了我俩。我
俩下农村只会减轻他的经济负担,但为了我们的前途。他苦口婆心地再三劝告我们上
大学,并愿意负担我们的一切费用。我们却到那个特殊的年代,恩将仇报。)
于是有人带着高喊口号:
打倒现行反革命分子胡柱中!
决不许他毒害青年!
无产阶级专政万岁!
战无不胜毛泽东思想万岁!
接着站在他身后的二个人猛提他绑在后面的手臂,用脚死劲踩他。当时武斗成了时髦
地表示无产阶级感情的方式。似乎越残忍越积极,越表示自己是坚定地站在无产阶级
革命立场上。我看到爸爸头上黄豆般的汗珠直流,痛得直咧嘴。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
我亲爱的爸爸。自我来到这个世界,做过不少错事,但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我的继父胡
柱中。
以后,爸爸因受尽了折磨,拷打而越窗逃跑,与我妈妈见过一面后就失踪了再也没有
回家。
屈死九泉
那年夏天(又是个炎热的夏天!)妈妈告诉我爸爸失踪了,听说武昌一个地方有好多
无人认领的尸体,我就陪着妈妈去看看,爸爸是否在那儿。当时恐怖的情景使我终生
难忘。几百具无人认领的尸体,躺得横七竖八,有的是跳水淹死的,全身浮肿。有的
被人打死的,全身伤痕累累,缺胳膊少腿。苍蝇成群的盯在这些尸体上,尸臭冲天。
我第一次看到了死的恐怖和生命的脆弱。我和妈妈一个一个地检查尸体,查找有无爸
爸。不等看完我俩就哭着呕吐了一地。
在文革结束后,湖北医学院通知我妈妈,汉阳一工厂的二个工人供认在文革中谋财害
命害了一个人。当时情况很象胡柱中与我妈分手后的情况,但尸身无证,不能确认。
爸爸从此再也没有回家。文革结束后,湖北医学院为爸爸平反,付了有限的赔偿金并
还了爸爸的清白。当我懂事成年后,我曾无数次地回想当年爸爸被打、挨斗的情景。
在我的心中无数次的呼喊着:爸爸,您在哪里?西游记中那位被妖魔推到井里的国王
曾托梦给唐僧告之屈死冤情。我曾千百次的希望爸爸能托梦给我,告诉我他在那里。
文革也结束了30周年,当年他誓死以生命保护,而报知遇之恩的尤洪涛书记后来也成
为湖北省教育厅长。如果爸爸活着,他没有理由不出来。鸣呼:只可惜他屈死九泉,
死无葬身之地!
爸爸,如果您活着,我一定要好好孝敬您,以报答您多年养育之恩。内疚之心,多年
藏心。谨以此文作为祭文,以慰亡魂,敬祭爸爸在天之灵。亲爱的爸爸,您的恩情,
不孝女儿今生未报,只能来世报了。唏嘘之情:悲哉悲哉!
注:本文曾参考我母亲王焕芬写的回忆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