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以后,老张来埔里找我,他的儿子开车送他来,他的儿子也是癌症医生。我们一
起去了附近的农场看油桐花,那里的油桐花种在道路两旁,大树成荫,车子开过满地的
白花,真是奇景。老张虽然时常面露倦容,但他一再说不虚此行,因为他以后再也看不
到这种遍地都是白花的情境了。除了看花以外,老张也对我们的多媒体系统有很大的兴
趣,我们的研究生替他表演了好多有趣的系统,老张仔细地看这些表演,也问很多有道
理的问题。

这也是我看到老张的最后一次,不久,老张就去世了。我当时心中纳闷,为什么他走得
这么快,以他的专业素养,他的癌症一定是初期,他所得到的治疗也一定是最好的,为
什么他这么快就走了?

我们都收到了讣闻,讣闻中除了绝对婉谢花圈这些玩意儿以外,还有一个特别的请求,
请大家在指定的地点坐他们家租的游览车去,讣闻中好像拒绝任何人开汽车去参加葬
礼。老张的葬礼,来了一大票名医,他们都面容严肃,我们这些人看了这么多的名医,
更加深一个疑问,为什么老张走得如此之快?

谜底终于揭晓了,老张的儿子致词的时候,告诉我们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故事:老张从
头到尾没有接受任何治疗。为什么呢?老张的儿子在礼堂中放映了一段录影带,在这段
录影带中,老张解释了何谓癌症细胞。我们常以为癌症细胞是不健康的细胞,其实不
然,癌症细胞是最健康、最有活力的,别的细胞虽然会分裂,但分裂会有止境。癌症细
胞的分裂永远不会停止,不断的分裂需要养分,但是人的养分有限,癌症细胞的不断分
裂最后将其他正常细胞的养分吸取得一干二净。

因此老张认为我们这些人都是癌症细胞,因为我们太健康,所以我们吃得多,因为我们
有钱,所以我们消耗掉大量能源,可是地球上就这么多资源,我们用得多,其他人类就
倒楣了。老张在录影带中一再地强调,百分之八十的资源,由百分之二十的人类消耗
掉,他也一再地提醒我们,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们这样地吃远洋的鱼,全地球海里的
鱼只够我们吃一天,他一再地问一个问题: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们一样地享受,地球
上的资源能撑多久?举例来说,四十年后,石油就用光了。

老张的录影带也介绍了非洲二千五百万人得到了爱滋病的惨相,这一段的声音被消除
了。但这一段静寂的录影带带给我们极大的震撼。

老张的儿子没有解释为什么老张不愿意接受治疗,那一段没有任何声音的录影带解释了
一切,老张早就对于他的生活好感到内疚,所以他一直尽量地过得很简单,最近非洲大
批人得到爱滋病,却没有人得到任何治疗。欧美虽然有治疗爱滋病的药,但这些非洲穷
人如何有钱买这种药呢?这种情形也使老张很难过。

老张热爱生命,但是他不愿他的生命影响了别人,他不愿意看到自己太健康,太健康就
是癌症细胞了。

最后,老张提到他自己的病,他说他的病是不可能痊愈的,花了很多钱以后,他可以多
活三至四年,在这三、四年内,他所能做的非常之少,所以他不愿意为了他的这三、四
年的生命而花费人类大量的医药资源,有这么多非洲人死于爱滋病,他实在是没有兴趣
去接受治疗了。

老张的儿子也在葬礼上告诉了大家,老张临死以前,捐了大笔的钱给一个慈善机构,专
门用作医治非洲爱滋病人之用。

老张如果多活几年,也许可以医治一些人,但是他的拒绝治疗,却是一个强有力的震撼
教育。前天,我们同学会,每人一个盘餐,大家不发牢骚,每个人都对自己的命运感到
满足。我家现在平时只开电扇,有客人来才开冷气。我们也越吃越简单,每次餐后有香
蕉吃就心满意足矣。

我住的是公寓,有时难免想念当年在美国住的独门独园的房子,现在我的想法也改了,
如果全台湾的人都这样住,台湾恐怕会看不到一片青山,一片绿水,全台湾只看到房子
了。

老张说得有道理,我们不能生活得太好,我们不该是癌症细胞。我们应该将青山绿水留
给下一代,留给别人。老张潇洒地离去,使我们可以潇潇洒洒地活着。我们都轻松多
了。
一個月以後,老張來埔里找我,他的兒子開車送他來,他的兒子也是癌症醫生。我們一
起去了附近的農場看油桐花,那裡的油桐花種在道路兩旁,大樹成蔭,車子開過滿地的
白花,真是奇景。老張雖然時常面露倦容,但他一再說不虛此行,因為他以後再也看不
到這種遍地都是白花的情境了。除了看花以外,老張也對我們的多媒體系統有很大的興
趣,我們的研究生替他表演了好多有趣的系統,老張仔細地看這些表演,也問很多有道
理的問題。

這也是我看到老張的最後一次,不久,老張就去世了。我當時心中納悶,為什麼他走得
這麼快,以他的專業素養,他的癌症一定是初期,他所得到的治療也一定是最好的,為
什麼他這麼快就走了?

我們都收到了訃聞,訃聞中除了絕對婉謝花圈這些玩意兒以外,還有一個特別的請求,
請大家在指定的地點坐他們家租的遊覽車去,訃聞中好像拒絕任何人開汽車去參加葬
禮。老張的葬禮,來了一大票名醫,他們都面容嚴肅,我們這些人看了這麼多的名醫,
更加深一個疑問,為什麼老張走得如此之快?

謎底終於揭曉了,老張的兒子致詞的時候,告訴我們一個我們都不知道的故事:老張從
頭到尾沒有接受任何治療。為什麼呢?老張的兒子在禮堂中放映了一段錄影帶,在這段
錄影帶中,老張解釋了何謂癌症細胞。我們常以為癌症細胞是不健康的細胞,其實不
然,癌症細胞是最健康、最有活力的,別的細胞雖然會分裂,但分裂會有止境。癌症細
胞的分裂永遠不會停止,不斷的分裂需要養分,但是人的養分有限,癌症細胞的不斷分
裂最後將其他正常細胞的養分吸取得一乾二淨。

因此老張認為我們這些人都是癌症細胞,因為我們太健康,所以我們吃得多,因為我們
有錢,所以我們消耗掉大量能源,可是地球上就這麼多資源,我們用得多,其他人類就
倒楣了。老張在錄影帶中一再地強調,百分之八十的資源,由百分之二十的人類消耗
掉,他也一再地提醒我們,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們這樣地吃遠洋的魚,全地球海裡的
魚只夠我們吃一天,他一再地問一個問題:如果全世界的人都像我們一樣地享受,地球
上的資源能撐多久?舉例來說,四十年後,石油就用光了。

老張的錄影帶也介紹了非洲二千五百萬人得到了愛滋病的慘相,這一段的聲音被消除
了。但這一段靜寂的錄影帶帶給我們極大的震撼。

老張的兒子沒有解釋為什麼老張不願意接受治療,那一段沒有任何聲音的錄影帶解釋了
一切,老張早就對於他的生活好感到內疚,所以他一直儘量地過得很簡單,最近非洲大
批人得到愛滋病,卻沒有人得到任何治療。歐美雖然有治療愛滋病的藥,但這些非洲窮
人如何有錢買這種藥呢?這種情形也使老張很難過。

老張熱愛生命,但是他不願他的生命影響了別人,他不願意看到自己太健康,太健康就
是癌症細胞了。

最後,老張提到他自己的病,他說他的病是不可能痊癒的,花了很多錢以後,他可以多
活三至四年,在這三、四年內,他所能做的非常之少,所以他不願意為了他的這三、四
年的生命而花費人類大量的醫藥資源,有這麼多非洲人死於愛滋病,他實在是沒有興趣
去接受治療了。

老張的兒子也在葬禮上告訴了大家,老張臨死以前,捐了大筆的錢給一個慈善機構,專
門用作醫治非洲愛滋病人之用。

老張如果多活幾年,也許可以醫治一些人,但是他的拒絕治療,卻是一個強有力的震撼
教育。前天,我們同學會,每人一個盤餐,大家不發牢騷,每個人都對自己的命運感到
滿足。我家現在平時只開電扇,有客人來才開冷氣。我們也越吃越簡單,每次餐後有香
蕉吃就心滿意足矣。

我住的是公寓,有時難免想念當年在美國住的獨門獨園的房子,現在我的想法也改了,
如果全台灣的人都這樣住,台灣恐怕會看不到一片青山,一片綠水,全台灣只看到房子
了。

老張說得有道理,我們不能生活得太好,我們不該是癌症細胞。我們應該將青山綠水留
給下一代,留給別人。老張瀟灑地離去,使我們可以瀟瀟灑灑地活著。我們都輕鬆多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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癌症細胞        作者:李家同
(Chinese Traditional Version)
癌症细胞        作者:李家同
(Chinese Simplified Version)
癌症細胞        癌症细胞        作者:李家同   作者:李家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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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張的葬禮,來了一大票名醫,他們都面容嚴肅,我們這
些人看了這麼多的名醫,更加深一個疑問,為什麼老張走
得如此之快?
老張是我們高中同班同學中唯一念醫學院的同學,他是癌
症醫生,我們雖然是好朋友,但我們常常開玩笑說最好不
需要去找他。

同班同學聚會,老張一定會到,他的收入高得不得了,所
以有的時候他會請客,偶爾同學中有人發生一些經濟上的
困難,他也會慷慨解囊。雖然老張對人很慷慨,卻過著很
簡樸的生活,他每次都坐公共汽車來聚會,他也乘公車離
開,現在有了地鐵,他當然都乘地鐵。他也從不大吃大
喝,我的感覺是,老張非常不喜歡過非常舒適的生活。

我們都是六十二歲左右的人,快到退休年齡,卻沒有人真
正退休。大概四個月以前聽人家說,老張退休了,醫院還
為他舉行了一個退休儀式,而且聽說場面有些哀傷。我弄
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正想打電話給他,沒有想到在台北
的一家書店碰到了他,他正在買偵探小說,看到了我,高
興得不得了,一把抓住我,找了一家環境優雅的咖啡館,
坐下來大談他所喜歡的偵探小說,我也聽得津津有味,可
是我注意到一件事,老張瘦了一些。

老張是個聰明人。他當然知道我已經注意到他的消瘦,他
主動地告訴我,他得了癌症,已經只有幾個月的生命。對
我來講,這真是青天霹靂,也沒有問他現在有沒有治療,
因為我想他是這方面的專家,應該知道如何治療。離開咖
啡館的時候,下雨了,我替老張攔下了一輛計程車,這是
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看到老張乘坐計程車。
老张的葬礼,来了一大票名医,他们都面容严肃,我们这
些人看了这么多的名医,更加深一个疑问,为什么老张走
得如此之快?
老张是我们高中同班同学中唯一念医学院的同学,他是癌
症医生,我们虽然是好朋友,但我们常常开玩笑说最好不
需要去找他。

同班同学聚会,老张一定会到,他的收入高得不得了,所
以有的时候他会请客,偶尔同学中有人发生一些经济上的
困难,他也会慷慨解囊。虽然老张对人很慷慨,却过着很
简朴的生活,他每次都坐公共汽车来聚会,他也乘公车离
开,现在有了地铁,他当然都乘地铁。他也从不大吃大
喝,我的感觉是,老张非常不喜欢过非常舒适的生活。

我们都是六十二岁左右的人,快到退休年龄,却没有人真
正退休。大概四个月以前听人家说,老张退休了,医院还
为他举行了一个退休仪式,而且听说场面有些哀伤。我弄
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正想打电话给他,没有想到在台北
的一家书店碰到了他,他正在买侦探小说,看到了我,高
兴得不得了,一把抓住我,找了一家环境优雅的咖啡馆,
坐下来大谈他所喜欢的侦探小说,我也听得津津有味,可
是我注意到一件事,老张瘦了一些。

老张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我已经注意到他的消瘦,他
主动地告诉我,他得了癌症,已经只有几个月的生命。对
我来讲,这真是青天霹雳,也没有问他现在有没有治疗,
因为我想他是这方面的专家,应该知道如何治疗。离开咖
啡馆的时候,下雨了,我替老张拦下了一辆计程车,这是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老张乘坐计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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