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Nat King Kole的老歌Cachito響起,在輕快的cha cha cha旋律中,我總會想起老薄。時光彷彿又倒回到四十多年前,場景也變成了鳳山陸軍官校的學生寢室。老薄是我們期裏的怪 才,除了成績不好,常被連長釘以外,他會的玩藝還真不少,不但畫得一手好素描,新舊詩也能七步而就。而最令我們大家稱羨的,卻是他的舞技。
老薄有幾個不雅的綽號,都跟他的長相有關,如:「風乾福橘皮」、「老蛤蟆」等。期裏的名嘴還說:「老薄啊,螞蟻爬上他的臉都會摔跤」。此外,他的體型也有些怪,腰粗臀 肥,走起路來還像個愰雞蛋。可是,一旦我們老薄進了舞池,他就像脫胎換骨了似地,一女在懷,那翩翩的舞姿,輕盈的步法,總成為全場矚目的焦點。眾金釵只要跟他有過一舞 之緣的,莫不引以為幸事。還記得我們當「新生」的時候,每週六在黃埔俱樂部的舞會裏,雖也身著軍禮服,但卻只能當管衣帽間和端盤子跑堂的角色。有回,一位同連的四年級 學長看老薄一副皺樣地恭立一旁,就抱著出人洋像的心理,「命令」老薄請他的女伴跳下一支舞。音樂響起,是「Hernando’s Hideaway」- 一首標準的探戈舞曲。從此,學長失了 戀,老薄也被出了幾個禮拜的「軍紀教練」。
老薄一舞驚人,同學們紛紛拜在門下。他倒也是有教無類,那管上智下愚、賢不肖,但凡交得起學費者,就一律收錄。那是個大家都一窮二白的年代,有煙癮的老薄就定下了規 矩:「一招一包新樂園」。在那個一塊錢買三根零煙,月底就大伙合抽煙屁股的歲月裏,他居然是滿門桃李。
老薄是我行我素,獨來獨往慣了的。誰惹了他,總會吃不完兜著走,文的時候,他把你罵得狗血淋頭,來武的,他也是個打死不退的狠角色。可是他跟我卻還算談得來。我們期裏 有幾位二度從軍的同學,都是來自空軍幼校的,其中,他和我還都是同隊同班的。老薄離開幼校是因為一場腦膜炎。這場病還留下了後遺症。據他自己的說法,是演變成了「脊髓 型腦膜炎」,隔一段時間就要上醫院抽脊髓,否則精神上就會起變化。
在隊職官眼中,老薄是號問題人物。他的寶事很多,而最膾炙人口的就是我們二年級夏訓在第八連的那件。他那時週日放假常跑高雄的瑞城舞廳,有一位要好的舞小姐。不知是什 麼緣故,老薄竟把我們連長室的電話號碼給了那位女友。沒幾天後的中午,大家都在午睡,連長室的電話響了:
河南口音的連長:「化慶。」 女聲:「慧臣嗎?」 連長:「我不係慧撳,我係化慶。」 女:「死鬼,又來,你最會裝啦。又在學什麼怪腔怪調?」
從這天之後的一個月裏,老薄被罰每天午休時間在連長室當「電話哨」。
軍校生只有星期天和國定假日才能外出,能在平日混個名目出去愰愰,是很大的樂事。出公差的機會實在是絕無僅有,除非是當伙委,可以在清晨跟著伙夫班長去買菜。因此,點 子多的同學往往會不時收到個電報,內容多是「母病速歸」,「祖母病危速歸」之類的。碰上連長早上右腳下床,說不定還能混個三、兩天的假。二下時,老薄有天也收到了封 「母病速歸」的電報。但他平日真真假假慣了,假條遞上去,任他有六寸不爛之舌,連長也依舊來個「不予採信」。
兩天後,又來了一封給老薄的電報:「母歿速歸」。
奔喪回來的老薄完全變了一個人。這段期間,我們才知道:老薄是長子,他的父親在越南服勤,因此,對未能見到母親最後一面,他的內疚與遺憾,真是無以言狀。
升三年級以後,我跟老薄沒再同過連,但卻沒斷過他的消息:「老薄昨晚喝醉酒,咬了連長的手。」「老薄抽煙被逮,進了特別班。」「老薄的舞女好像給他生了個孩子。」....
再與老薄朝夕相處,是畢業後,在步校初級班受訓的那幾個月。少尉們都是意氣昂揚到不知天高地厚的,老薄卻出奇的消沉,晚點名後在福利社喝到酩酊大醉也是常事。後來我才 聽說:老薄在幼校得腦膜炎的時候,醫官曾說他還能活六年。而這年,已是第五年。
初級班畢業時,除了渝洲、小南等少數幾位抽中了空軍警衛旅以外,大家都被分發到新兵訓練中心或士官學校等訓練單位。這時,老薄曾回過一趟官校,請張立夫校長幫忙,讓他 參加經常出突擊任務的「馬祖反共救國軍」。由於人事作業的規定,老薄未能如願。但我那時已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
兩年後,我在德國收到老薄的訃聞。他死在小金門,原因是自裁。兩槍,都在腦部。據當時同在戰地當排長的蘇鳴說:老薄的排副是個經常抗命,從不參加早晚點名的老兵油子。 多次糾正不聽後,老薄有天對排副說:「下次再不參加晚點,就槍斃你!」這天晚上,排副依然故我。老薄也真的拿著0.45手槍,把排副打死在碉堡裏。排裏的幾位班長聽見槍聲, 立刻帶著衝鋒槍趕來,只聽得老薄在碉堡裏對他們說「沒有事,不必驚慌」,就又傳出了兩聲槍響。
翻開發黃的畢業同學錄,上面有老薄再民國五十六年一月卅一日留下的幾行字:「自結識你迄今,我們該算是相識漫長吧。伙伴,我不想對『人生』痛苦了...。」
回首前塵,駭然驚覺:老薄是悲觀厭世的。他所有的玩世不恭,嘻笑怒罵,都不過是裝出來的假面具。他的深沉,又豈是少年不知愁的我們所能了解的。
我也常想:是那個空軍幼校醫官的預言正確,還是老薄因預言而死?
畢業四十年後,想起學生時代的種切,最難忘的人物,還是老薄。
關於作者: 王玉麒,六十一歲,皖籍,陸軍官校35期畢業。旅居奧地利維也納27年。曾任維大先修班德語講師,現為奧地利法定中文翻譯人,旅奧中國人協會理事長。著作:「明德專案-德國 軍事顧問在台工作秘史」,譯書:「紅朝傳人」、「公共住宅社會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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