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鳳山軍校當入伍生的時候,同「難」中可不乏三山五嶽的好角色。儘管野外打得苦,學長磨得兇,大夥兒多是一咬牙就撐過了。即算頭晚上剛被出過軍紀教練,或是「黃埔十 項」,第二天也又是生龍活虎似地好漢一條。
在這般的虎狼男兒群中,有那麼一位個頭不矮,卻瘦弱異常的同學。他長了個不小的倒三角頭,削瘦的臉頰下,都看得見青筋。深陷的眼框裏,一對大眼睛永遠顯得怯生生的。有 人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是帶著又像憂鬱,又像歉意的微笑,歪著腦袋,小聲地給個簡短的回答。
他的名字叫葉文生。
那年頭雖然沒有「誤闖森林的小白兔」的說法,但這樣的一個人會進軍校,總讓人感覺是擺錯了地方。
在軍校當新生,聲音小是吃虧的。不管報姓名,或是回答學長的問題,都得要「響亮」,也就是說得用大嗓門吼叫。小聲說話,表情謙卑,在學長們眼中,這都不是美德,而是怯 弱。軍校是訓練男子漢,大丈夫的地方,豈容得弱者。在「恨鐵不成鋼」的邏輯下,葉文生被學長照顧有加,也就不意外了。
一年級上頭,有三個年級的學長。四年級是班長到團長級的實習幹部,他們對我們這些新生,管與教的成份都多,但不太處罰。三年級是副班長級的實習幹部,沒有理由,也不會 找我們麻煩。唯獨那剛脫胎換骨,才升成「學長」的二年級,最是新生的剋星。有事沒事,他都要挑你的刺,找你的渣。任誰要是被二年級學長給相中了,就等著被磨鍊吧。
學長都是帶著那麼點貓性的。貓對沒有反應的東西,頂多玩個一兩回就膩了。你越有反應,牠的興趣越大。而牠頂愛玩弄(或虐待)的,就是一見牠就露出害怕表情的老鼠。
一般同學,都有被學長磨鍊的經驗。但幾次以後,學長大人們的興趣就遞減了。當然,如果他們公認誰是「頑劣」,那人的罪就要比別人受得多。唯一一個與「頑劣」扯不上邊, 卻得學長三千寵愛在一身的,大概就數葉文生了。
經過三個月入伍教育的密集洗禮,每個人在身心上都起了變化。心理上,每個人的韌性和抗壓的能為都增強了不知凡幾;在身體上,胖子變苗條了,瘦子變得結棍。遠遠地看新生 的行列,除了從排頭到排尾有高矮的差別外,體型跟體態倒都是差不多。一個個都是抬頭挺胸收小腹,下巴收得至少有七條線的皺像。混身上下,都被鳳山的毒太陽給曬得黑裏透 亮。而反應之快,也絕對能滿足學長們「一個命令,一個動作」的要求。
葉文生也起了變化,而且是比別人都更大的變化。他臉上的畏縮表情不見了,身上也長起了一塊塊結實的肌肉。他大概是我們全期被磨得最厲害的一個。常磨練他的那幾位二年級 學長,都是功課差,頭腦簡單的類型。葉文生是名高中的畢業生,無論智商或反應都非常整他的那幾塊寶貝可比。這些人比起他來,除了衣袖上的年級識別多了一根槓以外,就是 體力比較強了。
被整多了,人都會產生報復的意念。但大多數的人,也都僅止於意念而已。葉文生卻是用他獨特的辦法來挑戰學長的權威:掌握主動,死打活纏。學長們整人也有累的時候。有時 候,譬如說考試前,或要抽空給女友寫信時,他們也是自顧不暇的。這時,葉文生就會故意犯些小錯,或以言語招惹學長,換得學長來陪他「練身體」。也有那學長懶得理他的時 候。那,他就會跑到學長面前,直截了當地說:「報告:新生要磨鍊!」
學長們天天,時時地磨鍊葉文生,拿他當寶耍。結果是:自己在最後一點上的優勢也失去了。
當新生,星期天雖也有外出的權利,但等檢查完畢服裝儀容,再把被學長找出的毛病改正過來,通常都是十點以後了。
記憶中,葉文生好像從沒有放過假。常常在我們換好了外出服,往大門口走的時候,會看到他身穿著被汗水濕透的短襯衣褲,腰紮S帶,左肩右斜,右肩左斜地背著兩個水壺,抬 頭挺胸,興高采烈地唱著軍歌迎面而來。這都是他出完軍紀教練的時候。而在那「男兒立志在沙場」的嘹亮歌者身後跟隨著的,總是兩位 - 通常是週日被禁足的 - 學長。他倆喘著 大氣,步履零亂,很勉強地跟在後頭,倒讓人不知是誰磨練了誰。
有一個雨天的下午,我們在擦拭槍械。坐在我對面的文生突然小聲對我說:「實在受不了了!」望著他憂鬱的眼神,我還以為這只是一時的心理低潮。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葉文生。當晚,他「逃亡」了。
據說,他被抓回關了一陣禁閉後就被開除了。
據說,他當年就考進了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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