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玉麒摘輯自Dieter Heinzig 著「1945-1950年間蘇聯與中共關係」 刊載於《傳記文學》民國八十八年四月號
蔣、史會談的背景
二次大戰後國民政府與蘇聯關係的錯綜複雜,可以從蔣經國在民國三十四年底,三十五年初與史達林在莫斯科的兩次會談中充分反映出來。這次的蔣、史會談是中國抗戰勝利後, 中、蘇間舉行的一次最高層級接觸。而有關的記錄資料,卻是在五十多年後才曝光的(註一)。從文件內容發現,蘇聯的會談記錄與蔣氏父子對這次接觸的回憶有許多出入(註二)。 蔣經國銜父命前往莫斯科的最重要使命是向史達林保證中國國民政府對蘇聯的友好關係不變,並謀求蘇聯制約中國共產黨。蔣主席以書面指令蔣經國,會談的目的如下: ‧對蘇聯出兵在抗戰勝利上的貢獻,向史達林表示謝意; ‧催促蘇軍依期自東北撤軍; ‧促成中、蘇、美三國的經濟合作(但排除美國在中國東北開發的參與); ‧爭取蘇方保證中國對東北中、蘇共同實業的控制權。 蔣中正要經國告訴史達林,他在過去二十年對日鬥爭期間的治理國事,完全秉持著孫中山的政治理念,因此中共不必心懷畏懼。他要讓史氏知道,在不危及中國統一及不動搖國民 黨執政的大前提下,他可讓中共參加聯合政府。希望史達林能支持在國民政府領導下的中國統一大業,並說服中共,勿以武力挑戰他的統治(註三)。 時年卅六歲的蔣經國稱得上是蘇聯事務專家,也可能是他父親在對蘇問題上的左右手。他從民國十四年到二十六年間,旅居蘇聯共十二年,學得一口流利俄語,且娶俄女為妻。在 旅俄期間,他給自己取了一個俄國名字叫 Nikolaj Vladimirovic Elizarov(註四)。民國十六年,他在莫斯科中山大學畢業,但蘇聯當局卻不准他回國,並阻撓他與國內的通信。直到 民國二十五年西安事變發生,史達林決定支持蔣中正的中國領導人地位,經國才獲准返國。回國後,他對他的父親忠心耿耿。抗戰期間,他曾對重慶的蘇聯外交官多次表達他父親 與蘇聯友好合作的願望。他們夫婦也曾極力與蘇聯外交官親善。然而,蘇聯使館人員卻怕遭「格別烏」迫害,而始終對他保持距離(註五)。抗戰勝利前後,蔣經國參加了在莫斯 科,「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的交涉工作,是他實際參與中蘇外交工作的開始。在民國卅四年十月到十二月,他又以他父親專使(東北九省外交特派員)的身分,在長春與馬林諾夫斯 基元帥 (Marschall Malinovskij) 協商蘇軍撤出中國東北事宜。 其實,按蔣中正本人的意思,他最好親自前往莫斯科,去跟史達林商討東北前途與中國局勢的問題。但史達林卻顯然是為著不傷毛澤東的感情,而不邀蔣訪蘇。另一方面,為信守 民國卅四年八月十四日簽訂的「中蘇同盟條約」義務,史氏也數度婉拒了毛澤東訪蘇的請求。在這個背景下,史達林同意會見以「蔣主席私人代表」的身份前來的蔣經國。至於蔣 經國的訪蘇是應邀,或蘇方應其父之請,至今都是一個謎。
羅佐夫斯基備忘錄
民國卅四年耶誕節當天,蔣經國飛往莫斯科。第一次的「蔣史會談」訂於十二月三十日舉行。會前,蘇聯副外長羅佐夫斯基(Lozovskij)在史達林指示下,於十二月二 十九日撰妥了一份對蔣經國此行的狀況判斷備忘錄,分呈給史達林及外長莫洛托夫(註六)。 羅佐夫斯基在備忘錄中認為,蔣經國對其父雖「百分之百」忠誠,但身為「前蘇共黨員」,他會「在蔣介石與蘇聯領導間鑽空遊走」;他也可能擺出「蘇聯友人」的 面貌,不惜批評乃父,但最終目的仍是要達成其父交代的使命。羅氏指出:蔣經國比較「中庸」(serednjak),與宋子文的善於「討價還價」(delec)不可同日而語。他 並未獲得與蘇聯締約的授權,此行目的只在與蘇聯領導人舉行會談,並「可能為蔣介石的訪蘇做鋪路的工作」。 羅佐夫斯基判斷,中國東北是蔣經國與史達林會談的一大重點,子題可能包括: ‧中國東北形勢; ‧對日本遺留東北實業之利用; ‧蘇聯投資及派遣專家參與開發東北; ‧將全東北置於國民政府軍民機構管轄之下。 他指出,蔣經國可能受命向蘇聯解釋,中國政府不會給予美國在華特權,俾使蘇方放心。但無論如何,蔣介石定會利用美、蘇間的矛盾,坐收漁翁之利。 備忘錄中續稱:「蔣經國會遊說蘇聯,對中共施壓或曉以大義,以迫使其放棄對東北及華北的攻略」。為使國軍順利接收東北,「他會請求我們延遲撤軍」。「中國 人已知道,我們從東北拆遷了大量的工業設備,他們會要求我們交還預定由中蘇合營的原日本工廠設備」。如果蘇方拒絕,中方可能會以「進口美國設備」相要脅, 因為此舉等於將美國資本引進東北。關於蘇聯投資東北經濟、科技建設一事,中方也會採上述立場。 羅氏認為,蔣經國可能會籲請史達林約束新疆的分歧勢力;並希望外蒙切勿干預內蒙事務。此外,由於蘇聯違反中蘇盟約,控制了整個旅順與大連,並不准中國及其 他外國航船利用旅順港,蔣氏可能要求澄清對中蘇條約中有關大連條款的詮釋。 羅佐夫斯基建議史達林,在會談中對蔣經國施壓,以促使中國政府儘速承認「蒙古人民共和國」。從目前態勢看,中國對承認外蒙一味拖延,就是在盼望美、蘇關係 惡化,最後不了了之。他也建議,將中長鐵路的護路蘇軍繼續留在東北兩、三年,否則該鐵路線的暢通與安全都堪慮。他認為,應對蔣經國說明;蘇聯絕不容許美國 勢力進入東北。為防止外資湧入東北,莫斯科須強化在該地區的經濟參與。為此,可向蔣提出共同經營前日本實業(含大連修船塢)的構想。
蔣、史第一次會談(民國卅四年十二月卅日)
蔣經國和史達林共舉行了兩次會談,一次在民國卅四年十二月卅日,一次在卅五年元月三日,每次時間約一個半小時。兩次與會的都是同批人馬:蘇方是史達林與外 長莫洛托夫,中方是蔣經國與中國駐蘇聯大使傅秉常,外加一名蘇聯外交部的譯員。 第一次會談一開始,蔣經國就遞交給史達林一封蔣中正的信函。函中,蔣主席表達了對史氏的推崇之意,並以因對日戰事故,無法親訪為憾。他表示了對蘇親善的態 度,並願就雙邊關係上的所有問題進行商討(註七)。 蔣經國指出:他父親認為,戰後中、蘇關係必將親密;如果在蔣中正和史達林間存有「完全的相互共識」時,雙方的關係即將更形穩固。隨後,他就提出了他父親最 關注的問題:蘇聯與中共的關係。 在十二月卅日的會談中,蔣經國幾乎用掉了一半的時間來遊說史達林,請他對中共施加影響,讓後者在政治與軍事上接受國民政府的節制。他說,國民黨和共產黨是 可以共存的;前者並無意要「剷除」後者;在兩黨的「政治路線上也沒有矛盾的存在」;但「共產黨也絕不可有顛覆國民黨的意圖」(註八)。 史達林答稱:在莫斯科的外長會議上,蘇聯曾簽署了一項公報,內中聲明,「中國須在國民政府領導下實踐統一與民主」,並「須容納各民主派系,結束內戰」。蔣 經國強調,中共可以參加國民政府,但須將「共區」置於「中央」管轄之下。他說,蔣主席與毛澤東在重慶會談時曾達成將共軍裁減至十六至二十二個師,並置於統 一軍令下的協議。他提醒史達林,史曾對宋子文表示,贊成中國國民黨主導,並兼容廣大民主勢力的統一。 史達林顯然感覺到蔣經國有要蘇聯在國共間調停的意思,因此他答稱:由於與延安的中共領導有岐見,蘇聯已召回駐該地的三名代表。他說:「中共並不在蘇共的領 導之下。國際共產組織已經不存在了」。此外,「莫斯科很難擔任調處的工作。因為它不願意見到所作的建議被駁回。而且,中共也沒有請我們作建議」。 蔣經國仍然堅請史達林對延安施壓力。他說:「以史達林元帥的權威,一定能使中共聽從他的建議」。史則故作茫然地答以,他確實不知道,中共有什麼打算;也不 了解蔣、毛重慶協商破裂的原因何在。他說,他不清楚國、共之間的問題:「或許是雙方領導之間互不信任?或許,朱德和毛澤東認為蔣介石欺騙了他們?」他表 示,當共軍要進入東北時,蘇軍總司令部並未對此同意;而蘇聯政府對共軍的表現也不滿意。史氏續稱,從今年八月以來,中共就未曾問過蘇聯的意見。 此時,蔣經國問道:「假使延安方面問你們的意見,你會怎麼做?」史達林則含混答以,他的回答已經告訴了蔣氏,並重覆說:中共是不會徵求他的意見的。蔣經國 激將式的說,有人在想,中共與國民政府為敵,是背後有蘇聯在撐腰。史達林面無表情地答稱:「有人想錯了!」(註九) 蔣經國表示,中蘇間應回復到民國十二、三年間,蘇聯幫助 孫中山先生成立黃埔軍校時期的緊密關係。史達林則答以:「當前 貴我兩國合作的先決條件還更好。蘇 聯有強化關係的意願」。蔣聞言後,即以其父名義強調:「中國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參與和蘇聯作對的事」。史氏表示,蘇聯對中國亦然;並藉機對美、英奚落了一 番。他說,美、英兩國的情報單位都在散發「美、英將與蘇聯開戰」的謠言,以恫嚇中、蘇兩國。蔣氏又以其父名義保證,在國際性事務上,中國一定會與蘇聯協 商,以取得一致的步調。此時,史達林卻以譴責口吻說:「在各項國際性會議場合,中國總是與蘇聯作對」。蔣則答以,將來中國一定採取與蘇聯共同的步調(註 十)。 然後,蔣經國把話題轉到了東北問題。他首先代表乃父,感謝蘇軍對在東北「重建權力機關」所作的援助(註十一)。他保證,中國東北將不會再成為(他國)進略蘇 聯的通道;中國願意把中、蘇邊區非軍事化。他父親建議,在經濟上採取「門戶開放」政策,但蘇聯會保持經濟上領先的地位。史達林答稱:「東北主權屬於中國; 蘇聯並不謀求對它的主導地位 (dominirujuscee polozenie)」。蔣說,中國政府希望把蘇聯放到這樣的地位。史氏未置可否地道了謝,然後又回應蔣經國的建議說,蘇 聯會向東北進口貨物,並盡力施以經援。 蔣經國提出一個敏銳問題。他說,蘇軍駐東北總部將當地所有的工廠視為戰利品。史達林反駁道:根據戰爭法,只有為日本關東軍從事生產的企業才被蘇軍當成戰利 品。蔣經國提出他父親的建議:「蘇聯不將任何工廠聲明為戰利品。而由中國政府交付蘇方東北工廠的半數,作為蘇軍對日作戰的補償,並彰顯中、蘇友誼」。史達 林不滿意地表示,莫斯科對波蘭也是同等對待|只沒收了屬於德國人的工廠一半的設備;但他會對蔣介石的建議加以考慮,然後採取「不傷中國感情」的處置。 史達林問道:「中國政府是否要求蘇軍延後撤出東北的時程?」蔣答以,前此請蘇軍延期至次年二月一日撤出東北,已是最後的要求。然後,他提請史氏調處國民政 府與新疆北部叛亂勢力。史氏當即表示原則同意。 蔣經國在談到中、美關係時指出,其父對中、蘇、美諦盟感到興趣。他說,歷次會談中,美方代表從未說過蘇聯壞話,「尤其是馬歇爾,他對史達林可說是信任備 至」。史聞言點頭稱是。蔣經國接著說:「基於歷史和地理上的理由,中國與蘇聯更親近」;中國雖然希望從美國獲得經援,但絕不會失去了政治上的獨立。史氏表 示同意。蔣氏續為美國海軍陸戰隊空運華北一事辯解稱,此舉純為在國軍未及地區,解除日軍武裝;事畢,美軍即將撤出。史達林指出,蘇聯不願美軍進入中國東 北,「東北是蘇聯地區(地盤:to - sovetskaja zona),絕不容許美、英或任一其它外國軍隊進入」。蔣經國保證,美軍不但不會進入東北,還將在任務完成後,立即撤 出中國。 史達林批評美國對日態度不夠堅決,甚至連日軍將領都未被以戰俘對待,「簡直像在一次大戰後對德國軍官團和將領的禮遇一般」。蔣經國則對以,中國人民絕不會 忘記日本。對史氏的旁白:「中國人民是好的,領導也要好才是」,蔣氏故作未聞。史氏又說:「中國和蘇聯都知道遭受日、德佔領的痛苦,因此也體認澈底消滅日 本戰力的必要性。但美國人卻全然無法了解這一點」(註十二)。 蔣經國說,他的問題都提完了。莫洛托夫詢及中國承認外蒙(蒙古人民共和國)時程事。蔣氏答以:「須留待明年二月初,國民政府還都南京後」。
蔣、史第二次會談(民國卅五年元月三日)
蔣、史第二次會談舉行於民國卅五年元月三日,參加人員同前。一開始,史達林就冷不防地對蔣經國說:「蘇聯軍方堅持要把在東北為關東軍生產的工廠以戰利品看 待。中方的不同意態度,已使蘇聯軍方感覺受辱」。他說,這些企業應該由蘇、中雙方在平等基礎上共管。在蔣經國的抗議下,史氏稱,不排除將部份重工業交還中 國的可能性。 蔣經國很恭謹地請求史達林,對國民政府最近期間的施政發表看法。他的父親希望,史氏能提出不同意的見解。史達林謙遜地答稱,在不知孰對孰非前,他無法說出 對人不同意的看法;在未認清事實前,他「如何提供建議?」他表示,只能提出一些問題,諸如:為何國民政府和美國對解除日軍武裝一事,進行如此遲緩?為何蔣 介石與毛澤東無法達成共識?史氏認為,「毛澤東是個怪人,一個怪共產黨徒。他總是避開城市,在鄉村活動,對城市一無興趣」。史達林一再重覆,蘇聯的對華政 策是「支持與親善中國的國民政府」。他覺得,因為蔣介石期盼美援,「而蘇聯又無法大力支助中國」,中國與美國友好是對的。蔣經國回答說:解除日軍武裝的進 度緩慢,是因為國軍多在華南;而重慶會談未能與中共達成共識,則導因於雙方領導間沒有互信。他說,因為內戰太可怕,中國人民都十分希望國共達成協議。史達 林同意他的看法,說:「蘇聯很清楚,內戰是怎麼一回事!」 在被問及對中國民主形式的看法時,史達林假冒偽善地答稱:「蘇聯已不存在敵對階級,因此可實施一黨制。而中國除了國、共兩黨外,是不是還有其它政黨呢?」 然後,史、莫兩人花了很長時間解說蘇聯國會兩院的運作。蔣氏又問,類似南斯拉夫或波蘭的政體是否可以接受。史氏閃爍地答以:「她們和法國一樣,都實行國會 兩院制」。史達林對蔣經國解說稱,西方和中、東歐(如羅馬尼亞、保加利亞、波蘭和匈牙利等)的民主政體,在原則上其實是沒有分別的。在被問及對當前國、共 兩黨實力的評估時,史達林答稱,中國還未舉辦選舉,因此難以看出人民的想法,「但國民黨很可能會得到大多數的贊同」;至於多到什麼程度,就非他所能知了。 他認為,國、共共存是可能的,就像蘇聯能跟美、英資本主義相容一樣。 當被問起對國民黨的看法時,史達林以指責的口吻說,在東北出現了以國民黨名義散佈的傳單,煽動民眾「殺俄國老毛子」。他說,國民黨有兩副面孔|一副合法, 一副非法;在東北的國民黨就非法的呼籲人民驅逐俄人。蔣經國回稱,他的父親已下令解散東北反蘇的國民黨組織,並逮捕了它們的成員。史達林仍不滿地表示:國 民黨並沒有公開跟這些組織劃清界線。他問道:「中共真的強過國民黨嗎?毛澤東老叫說,他有百萬大軍。但美方對它們的估計是五十多萬。」蔣經國答稱,這個數 字當然是誇張的。史氏認為,國民黨的繼續執政是不成問題的:「誰要以為共產黨能吞食國民黨,就大錯特錯了。國民黨比共產黨的基礎更廣,影響力更大」。 在有關中國經濟發展的問題上,史達林指出,中國如欲掙脫半殖民地的地位,必須建立自己的工業,不能以經商為滿足。中國有豐富的原料和勤奮的人民,她必須開 採石油。為儘速建立工業,可向外國貸款,但不可盡由提供貸款者決定款項的用途。進口固然重要,卻不得被外國強加條件。列強反對中國建立工業,其理至明。 蔣經國詢及史氏對「門戶開放」政策的看法。史氏回答:「外國強權也曾希望蘇聯開放門戶;蘇聯當局卻『讓她們去見鬼』。但中國是個弱國,不得不表面上同意開 放門戶。其實這是列強強加於半殖民地國家的政策。但將來中國卻必須關起門來建設工業」。他又說,華府曾要求蘇聯開放滿州門戶,所獲得的答覆是:「中國才是 滿州的主人,不是蘇聯」;在雅爾達會議上,蘇方並未提出要中國開放門戶的要求,只說「如果中國同意採該政策,蘇聯並不反對」。蔣經國說,他想,除蘇聯外, 沒有任何外國樂見中國的重生。史達林表示,蘇聯未來將援助中國發展工業,並加強商務往來;蘇聯願提供生產工具、機械,並派遣專家,向中國換取大豆、稻米、 棉花、鎢及若干其它礦產。蔣經國問,中長鐵路的中國職員是否可在蘇聯受訓。史氏對此原則同意,並也樂見中國派遣經濟代表團訪蘇。蔣氏又問,蘇聯是否願再派 專家赴新疆。史氏回答:「蘇聯召回在新疆的專家,理由是盛世才要逮捕他們」,如果中方同意善待,蘇聯可以再派專家赴疆。 在會談結束前,史達林表示,他有一封給蔣主席的信,要請蔣經國帶呈(註十三)。 史達林致國民政府蔣主席函的發信日期是1946年一月四日,內容相當官式,刻板,沒有任何恭維、客套的字眼。這封只有三小段內容的短信中,史達林表達了對「貴 我兩國在中蘇條約架構下繼續發展關係」的期望,並強調了「莫斯科三國外長會議所達成的有關遠東、中國及蘇聯的結論」對中、蘇兩國的重大意義(註十四)。
蔣、史會談總結
從兩次會談的過程中發現,蔣經國在史達林面前表現得相當拘謹與缺乏自信,有時甚至恭順得像學生面對老師。他曾經多次以討教口吻,徵詢史氏看法或意見,甚至 請後者對國民黨的施政「批評指教」。但史達林卻一次也沒有問過蔣經國的意見。總的看來,蔣氏是站在絕對劣勢的地位。其實,這也難怪|不過八年前,他還只是 蘇共的一名普通黨員的時候,史達林就已經是蘇聯的獨裁者,全球共產黨人的「太上皇」。史氏的血腥殘暴手段,蔣氏是身歷其境,適逢其會的。 有幾項在羅佐夫斯基給史達林的備忘錄中,認為蔣經國必會提出的敏感問題,在兩次會談中都未被觸及。針對蘇聯在東北的「戰利品」問題,蔣氏也並未如羅佐夫斯 基所料地,要求蘇聯將拆運回國的工業設備交還給中國。因此,「戰利品問題」仍和民國卅四年八月簽訂「中蘇條約」時一樣|是個懸案。雖然蔣主席有「爭取中方 在東北中、蘇合營實業佔多數股份」的訓令,蔣經國卻對之隻字未提。羅佐夫斯基認為,蔣氏會提出「蘇聯在大連問題上違背中、蘇條約」的譴責,但也是一場多 慮。在「蘇聯違約在東北支持中共」問題上,史達林表現得相當粗魯,竟反過來指責國民黨在東北從事「反蘇活動」;而蔣經國也居然窮於招架。 蔣經國表達了對蘇聯「協助重建國民政府在東北機關」(實際上是蘇軍總部在壓力下,不得不將幾個東北的大都市移交給中國政府)的謝意,但卻未提出「國民政府 對全東北的主權主張」。羅佐夫斯基備忘錄也錯誤地研判「蔣氏會要求蘇軍延緩撤出東北」。對蔣經國主動提出「賦予蘇聯在東北主導地位」,以及在史達林粗暴要 求下,同意「國府不讓美軍進入東北」這兩點,史氏一定感到十分滿意。 羅佐夫斯基在備忘錄中預言,蔣經國會要求史達林對中共施加影響,以使後者勿與國民政府作對。這點倒是研判得很正確。蔣氏在會談一開始就切入這個主題,並在 這上面用去了大部份的時間。而史氏所說:「對中共完全無法影響」,則純屬推拖之詞。他說:「已召回了三名蘇聯駐延安的代表」,這確是事實,但卻是民國卅四 年十一月間的事(註十五);而且,中共中央和莫斯科間的來往仍循兩條管道暢通無阻(一是毛、史直通的電報台,一是透過蘇聯在重慶的大使館)。毛澤東會在當 年八月間前往重慶協商,就是屈從在史達林的意志之下。而就在蔣、史會談期間,蘇聯給中共的「建議」也還是不斷的(註十六)。 根據蔣經國的回憶,史達林曾在會談中蓄意離間中、美的盟誼,說:「你們中國人要明白:美國人想利用中國作為滿足他的利益的工具;他必要的時候,是會犧牲你 們的」(註十七)。但這段話卻未見於蘇方所作的會談記錄中。從蘇聯的記錄看,兩次會談期間,史達林只對美國批評過一次,說他們不了解被敵人佔領的痛苦。實 際上,以美國在二次大戰後的「獨步寰宇」的雄厚實力,和蘇聯的百廢待舉,老謀深算的史達林實在沒有得罪美國的必要。 蔣經國對史達林的謙恭態度,並未能使史氏對國民黨更添增敬意。羅佐夫斯基備忘錄說得對,蔣經國確實不像宋子文那般肯鬥難纏。 而這也是「東北九省外交特派員」蔣經國最後一次的外交使命。
註一:蘇方蔣、史歷次會談記錄,保管於俄羅斯總統府檔案室,編號AR RF, f.45, op. 1, II. 98-121, 123-140;已被納入Andrej M. Ledovskj著「Stalin I Can Kajsi. Sekretnaja missija syna Can Kajsi v Moskvu. Dekabr‘ 1945 - javar’ 1946 g.,」一文中(以下簡稱Ledovskj, Stalin I Can Kajsi),載於NiNI, 1996年第四號109-128 頁。作者並持有一份會談記錄影本。 註二:國府方面有關蔣、史會談的記錄並未開放,但蔣經國曾多次談及此事(見「風與中之寧靜」;李元平著「平凡平淡平實的講經國先生」88-89頁;Murray著 「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171頁,及產經新聞「蔣總統秘錄」869頁)。 註三:Murray著「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171頁,內容係引用中華民國外交部資料。 註四:可能係表示對列寧之姐Anna Il‘inicna Elizarova的景仰。 註五: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04頁,Ledovski當時即任職蘇聯駐重慶大使館。 註六:俄羅斯總統府檔案室編號AP RF, f. 3, op. 86, d. `46, II. 20-26文件,載錄於Ledovskij著「Stalin I Can Kajsi」105-108頁。 註七:中華民國外交部檔案,引用於Murray著「Western Versus Chinese Realism」169頁。 註八:蘇聯對1945年12月30日蔣、史會談的記錄,引用於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09頁。 註九: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11-114頁。 註十:同上,114-116頁。 註十一:Ledovski認為,該處是在會談中擔任傳譯兼記錄的Pavlov會錯了蔣經國的意思,因為蘇聯紅軍在東北給國民黨的援助都是些「口惠」,真正幫忙的對象卻是 中共。見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16頁。但Ledovski顯然也忘記,莫斯科在是年十一月曾短暫改變態度,把一些大都市移交給國民黨的事實。 註十二: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20頁。 註十三:史達林致蔣主席函全文載於Ledovski著「Stalin I Can Kajsi」129頁。 註十四:民國卅四年十二月底,美、英、蘇三國外長針對中國問題在莫斯科召開會商,決議: (一)美、蘇兩國軍隊儘快撤出中國領土; (二)希望中國早日結束內戰; (三)願見在國民政府領導下,中國早日統一; (四)統一後之中國政府,希能容納所有民主勢力參政。 註十五:蘇聯派駐延安的連絡人弗拉索夫(Petr Vlasov)及助手二人被召回國的原因,據其子Yuri Vlasov在「我父親的故事」(The Story of my Father,英譯,載於 1991年第一期Far Eastern Affairs 189-207頁)中指陳,係因「對王明的偏袒」,導至毛澤東的不滿所致。 註十六:史達林在這段期間曾「建議」毛澤東:「在馬歇爾調處的國、共和談中,不要將東北列入停火的範圍」,而中共也照辦。 註十七:李元平:「平凡平淡平實的蔣經國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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