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01-10
「人權鬥士」有難有易——桑塔格與賴和        黃碧端 【聯合報】
二○○四年的尾聲,被譽為美國才女的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 1933-2004)病逝。桑塔格為世界所矚目,不僅因為她才華洋溢的文學評論、視野廣闊的文化觀察和犀利的論點
與筆觸,同樣重要的,應該是她終生堅持的激進自由主義知識份子的立場。六○年代美國在越南戰場打得如火如荼的時候,桑塔格訪問共產北越,回國後發表的旅行日記《河內見
聞》(Trip to Hanoi)質疑了媒體的立場,更揭發了媒體掩蓋下的白宮政策的錯誤,成為促使越戰終止的重要力量之一。

其後的近半世紀間,桑塔格對以阿中東問題、共產集團和東歐政權解體後的問題,甚至九一一事件,所持的的立場都不僅舉世注目,也使她成為高爭議性的人物。然而桑塔格的
「人權鬥士」、「美國良心」的稱號也不脛而走,二○○三年德國並且頒贈給她最高榮譽的文化獎,德國書界和平獎(Friedenspreis des deutschen Buchhandels)。

有些自由主義立場,雖干犯當道,且必然觸怒意見相左的人,但如果所處的時空是民主體制下的文明社會,則當事者既無安危之慮,還可能因其才情,立刻贏得令譽。當代文化
界,如哲學家沙特(Jean-Paul Sartre)、語言學家杭士基(Norm Chomsky)皆如此,桑塔格也是一個明顯的例子。

相較之下,有一種「人權鬥士」和時代的「良心」,是冒著更不可知的安危,因而需要更大的勇氣的;「六四」時擋在坦克大砲之前的王維林、台灣黨外時期的施明德等人屬之。
以這個角度來說,我們特別應該回顧一下有「台灣新文學之父」之稱的賴和(1894-1943)。一九四三年一月病逝的賴和,其生在台灣割日的前一年,其死在日本戰敗台灣光復的前
二年,可以說終其一生,生活在日本強權統治之下。殖民者的高壓手段眾所周知,但是我們看到,在彰化行醫的賴和,發願「但願世間無疾病,不愁餓死老醫生」。他的作品,不
管是小說、舊詩、新詩、雜記,都充滿深沉的人道主義色彩。他同情農民的困苦、焦慮於群眾的愚昧奴性,抗議統治者對小民的欺壓凌辱……。一九二五年,日本警察在二林鎮壓
「二林蔗農組合」(通稱「二林事件」),被檢舉者都受到酷刑毒打。賴和立刻以〈覺悟下的犧牲:寄二林事件的戰友〉聲援;一九三○年,賴和又因為抗議日本政府讓日籍「退
職官」可以低價取得墾地,魚肉農民,寫出了〈流離曲〉:

悲愴!戰慄!
如屠場之羊、砧上之魚,
絕望地任人屠殺割烹。
……
這就是法的平等!

同年,慘烈的「霧社事件」發生。日軍動用新式武器、甚至毒瓦斯來殺戮高山同胞,賴和也立刻以長詩〈南國哀歌〉抗議:

舉一族自願同赴滅亡,
到最後亦無一人降志,
敢因為蠻性的遺留?
是怎樣生竟不如其死?
恍惚有這呼聲,這呼聲,
在無限空間發生響應,
……
兄弟們來!
來!捨此一身和他一拚!

如此無視於統治者隨時可能籠罩的利爪,宜乎王詩琅稱賴和是「良心的知識階級的典型人物」,也無怪乎日人兩次將他拘捕下獄。第二次被捕雖因重病釋放,但次年賴和便告病
逝,得年僅四十九歲。

賴和也留下不少寫實的短篇小說,像〈一桿「稱仔」〉、〈不幸之賣油炸檜的〉,對日人統治下台灣小民的戰慄無告有深刻的描寫。

賴和十四歲即隨耆老學習漢文,古文根柢甚深。但及長受新文學薰陶,多以白話創作,札記和雜文尤其看得出魯迅的影響。對照於有人稱張我軍為「台灣的胡適」,賴和也常被視
為「台灣的魯迅」。這點,我們如果看他編輯《台灣民報》,和舊學或當道的擁護者辯難,其筆調之魯迅風更為明顯。他嘗回答一位問罪的「老先生」,來者顯然認為這些新學小
子應該多向古人學習。賴和迎戰:

現代的台灣杜甫、放翁!請勿吝惜,把石壕吏那樣的作品,來解解小子們文學上饑渴,就如雜詩,表現自己生活的片面的,也可滿足。唉!現台灣不是老先生的理想國嗎?那得這
些材料,可供描寫,小子錯了,死罪死罪!

便有呼之欲出的魯迅意味。事實上,賴和也視魯迅為其最尊敬的作家。文體之外,賴和的對抗當道的精神也多少受魯迅影響。然而一個作者,風格影響可能來自他人,本質上的人
道關切和道德勇氣則是自己的。比諸七○或九○年代桑塔格面對的世界,三○年代的賴和所需要的勇氣更大,而及身看到世界給他回應的機會更少,他的義無反顧,因而更珍貴而
不易。

一月記事(1/2):

一月,岳飛含屈遇害(1142),愛國詩人陸游逝世(1210),文天祥殉難 (1283),發明天文望遠鏡的伽利略(Galileo Galilei,1564 )在教會迫害下去世,近代中國思想啟蒙大師梁啟超
病逝北平(1929),台灣新文學之父賴和病逝台北(1943),領導英國戰勝納粹的邱吉爾首相逝世(1965), 西班牙超現實主義畫家達利病逝(1989),女作家三毛自縊身亡
(1991),影星奧黛麗赫本病逝瑞士(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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