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4-11-15 「我們必須想像薛西佛思是快樂的……」－－卡謬與存在的荒謬 黃碧端 【聯合報】 |
卡謬(Albert Camus, 1913- 1960)的《異鄉人》(L'Etranger)在一九四二年出版，當時他二十九歲。這本書成為二十世紀的經典名著，
不僅暢銷，而且影響深遠。
卡謬有明星臉。《異鄉人》出版那年，電影經典《北非諜影》(Casablanca)首映。卡謬和男主角亨佛來‧鮑嘉(Humphrey Bogart,
1899-1957)外貌的神似，立刻就吸引了媒體和攝影家的注目。巧的是卡謬本人和鮑嘉在電影裡所飾演的角色Rick也相似，當時都
參與地下抗戰團體，從事對抗納粹入侵的工作。
卡謬還和另一個有幾分神似的偶像演員詹姆士‧狄恩(James Dean, 1931-1955)有著不幸的巧合：兩人都在英年死於車禍。
一九一三年的十一月七日，卡謬生於當時法屬的北非阿爾及利亞，一歲喪父，在寡母撫養下艱辛成長，一直到大學的教育，都
在阿爾及利亞完成。大學畢業後卡謬在當地一個反法國殖民的報社當記者。二十五歲時卡謬到了巴黎，二次大戰正在進行，他
加入地下抗德組織，為《戰鬥報》寫專欄。也是在這段期間，卡謬寫了主要的著作，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異鄉人》。《異鄉
人》的故事很多人耳熟能詳：男主角Meursault以一種絕對冷漠、無視於道德教條的姿態存在，他不但在喪母的當天，跟女友歡
愛，又莫名其妙地在大太陽底下開槍打死了一個阿爾及利亞人，而這些行為既無涉於他是否不愛母親，也無涉於他是否恨那阿
爾及利亞人。《異鄉人》通篇表現的是人存在的孤立疏離，和人生處境的荒謬。男主角囚監期間，卡謬用了很多篇幅來描述他
生命中許多凌亂跳接的情境，最後也以荒謬的判決讓他被處死。
存在的「荒謬」和孤絕，誠然是《異鄉人》的最基本意念，出於類似的信念，卡謬在四○年代也寫了兩本同情無政府主義的劇
本。但卡謬也是矛盾的，哲學理念上對存在荒謬的張揚並不表示卡謬自己能超然於道德判斷或國家意識－－否則便不會有從事
地下抗德的卡謬。就這點來說，卡謬在一九四五年出版的文集《致德國友人書》(Letters to a German Friend)便剖析了自己的道德
意識的發展。他的另一個名著，長文《薛西佛思的神話》(The Myth of Sysiphysus)，其實也可解讀為對這個矛盾的自剖：薛西佛
思為了替人類偷到火種，被天神懲罰背負一個永無止期的勞苦，把一個大石每天從山腳推到山頂，大石自然會滾下來，明天要
再重新推上去……。薛西佛思因此從事的是無終點也無任何意義的苦工。這是存在的荒謬，然而，藉由薛西佛思，卡謬說，
「推石上山的勞苦便足以充實一個人的心，我們必須想像薛西佛思是快樂的」；他的第二本小說《瘟疫》(The Plague)裡，也同
樣彰顯了在死亡阻絕的瘟疫之城裡，責任──抗拒災難的努力──的意義。
不僅暢銷，而且影響深遠。
卡謬有明星臉。《異鄉人》出版那年，電影經典《北非諜影》(Casablanca)首映。卡謬和男主角亨佛來‧鮑嘉(Humphrey Bogart,
1899-1957)外貌的神似，立刻就吸引了媒體和攝影家的注目。巧的是卡謬本人和鮑嘉在電影裡所飾演的角色Rick也相似，當時都
參與地下抗戰團體，從事對抗納粹入侵的工作。
卡謬還和另一個有幾分神似的偶像演員詹姆士‧狄恩(James Dean, 1931-1955)有著不幸的巧合：兩人都在英年死於車禍。
一九一三年的十一月七日，卡謬生於當時法屬的北非阿爾及利亞，一歲喪父，在寡母撫養下艱辛成長，一直到大學的教育，都
在阿爾及利亞完成。大學畢業後卡謬在當地一個反法國殖民的報社當記者。二十五歲時卡謬到了巴黎，二次大戰正在進行，他
加入地下抗德組織，為《戰鬥報》寫專欄。也是在這段期間，卡謬寫了主要的著作，其中最著名的便是《異鄉人》。《異鄉
人》的故事很多人耳熟能詳：男主角Meursault以一種絕對冷漠、無視於道德教條的姿態存在，他不但在喪母的當天，跟女友歡
愛，又莫名其妙地在大太陽底下開槍打死了一個阿爾及利亞人，而這些行為既無涉於他是否不愛母親，也無涉於他是否恨那阿
爾及利亞人。《異鄉人》通篇表現的是人存在的孤立疏離，和人生處境的荒謬。男主角囚監期間，卡謬用了很多篇幅來描述他
生命中許多凌亂跳接的情境，最後也以荒謬的判決讓他被處死。
存在的「荒謬」和孤絕，誠然是《異鄉人》的最基本意念，出於類似的信念，卡謬在四○年代也寫了兩本同情無政府主義的劇
本。但卡謬也是矛盾的，哲學理念上對存在荒謬的張揚並不表示卡謬自己能超然於道德判斷或國家意識－－否則便不會有從事
地下抗德的卡謬。就這點來說，卡謬在一九四五年出版的文集《致德國友人書》(Letters to a German Friend)便剖析了自己的道德
意識的發展。他的另一個名著，長文《薛西佛思的神話》(The Myth of Sysiphysus)，其實也可解讀為對這個矛盾的自剖：薛西佛
思為了替人類偷到火種，被天神懲罰背負一個永無止期的勞苦，把一個大石每天從山腳推到山頂，大石自然會滾下來，明天要
再重新推上去……。薛西佛思因此從事的是無終點也無任何意義的苦工。這是存在的荒謬，然而，藉由薛西佛思，卡謬說，
「推石上山的勞苦便足以充實一個人的心，我們必須想像薛西佛思是快樂的」；他的第二本小說《瘟疫》(The Plague)裡，也同
樣彰顯了在死亡阻絕的瘟疫之城裡，責任──抗拒災難的努力──的意義。
| 原聯合報專欄: 半月文學史專欄 Columns: Pi-Twan Huang 黃碧端 |
| Googled Glimpses of Distinguished Career: Pi-Twan Huang 黃碧端: Part 0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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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專欄 Columns: Part A: Pi-Twan Huang 黃碧端 |
卡謬在一九五七年獲頒諾貝爾文學獎。大會推崇他是一個「具備了不起的純淨、高度專注和理性的文體家」(a stylist of great purity and intense concentration and rationality)。卡謬則自謙
不知自己何以能膺此榮寵。但在整篇的得獎演說中，他談的仍是藝術家（作家）的責任，「只有作家，」他說，「單單把世人共有的歡愉或痛苦用他獨有的方式描繪出來，便能牽
動無數的人。作家因而無權與世隔絕，他必須服膺於最卑微也最普世的真理。……作家也因而不能自外於艱難的責任；他若不為受苦的人服務，很快地便會喪失他的能力。此時即
使暴君動員了百萬大軍，也無法拯救他於孤立──就算，不，尤其是如果他竟是與他們同調的話。……」這話，當然部分也是為提醒聽眾二次大戰的慘痛和作家面對「暴君」應有
的姿態，那剛好是他在戰爭中選擇的立場。
五○年代的卡謬聲望如日中天。訪美時一位美國記者形容他是「耀眼的人物、文學天才、存在主義偶像、東西冷戰中的西方標竿、抗德英雄，還加上亨佛來‧鮑嘉的形象和諾貝爾
的光環！」但這樣一個人物，一九六○年在一場巴黎郊外的車禍中喪生，現場草叢中留下他未完成的自傳手稿，得年四十七歲。
卡謬的意外死亡，震驚世界的程度大概只有詹姆士‧狄恩和甘迺迪總統之死可以比擬。嚴格說來，劇本、議論文之外，卡謬只寫了三部小說，卻比長他十歲的沙特早八年獲諾貝爾
獎，有人因此推論這是後來沙特拒領諾貝爾的原因；巧合的是，詹姆士‧狄恩一生也只拍了三部片，便兩度入圍奧斯卡，車禍死亡時（1955）只有二十四歲，卻成為美國人永恆的
偶像和存在主義時代叛逆的象徵！
在某一意義上，五、六○年代所以狂飆頹廢又風流蘊藉，是因為那個時代出現的是許多這樣的人物。
十一月記事（2/2）：
十一月是許多作家誕生的月份：北宋史學家司馬光（1019）；《格利佛遊記》作者司威夫特 (Jonathan Swift, 1667)；說過言論自由名言「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同意，但我堅決擁護你
說話的自由」的法國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 1694)、俄國小說家杜斯妥也夫斯基 (Fyodor Dostoevsky, 1821)、美國幽默作家馬克‧吐溫(Mark Twain, 1835)；電影《亂世佳人》原作
《飄》作者米契爾女士(Margaret Mitchel, 1900)；台籍詩人瑣琅山房主人吳新榮（1907）；後現代代批評理論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
1957年11月5日，影響台灣藝文思想界至鉅之《文星雜誌》創刊。
【 2004-11-15 / 聯合報 / E7版 / 聯合副刊 】
不知自己何以能膺此榮寵。但在整篇的得獎演說中，他談的仍是藝術家（作家）的責任，「只有作家，」他說，「單單把世人共有的歡愉或痛苦用他獨有的方式描繪出來，便能牽
動無數的人。作家因而無權與世隔絕，他必須服膺於最卑微也最普世的真理。……作家也因而不能自外於艱難的責任；他若不為受苦的人服務，很快地便會喪失他的能力。此時即
使暴君動員了百萬大軍，也無法拯救他於孤立──就算，不，尤其是如果他竟是與他們同調的話。……」這話，當然部分也是為提醒聽眾二次大戰的慘痛和作家面對「暴君」應有
的姿態，那剛好是他在戰爭中選擇的立場。
五○年代的卡謬聲望如日中天。訪美時一位美國記者形容他是「耀眼的人物、文學天才、存在主義偶像、東西冷戰中的西方標竿、抗德英雄，還加上亨佛來‧鮑嘉的形象和諾貝爾
的光環！」但這樣一個人物，一九六○年在一場巴黎郊外的車禍中喪生，現場草叢中留下他未完成的自傳手稿，得年四十七歲。
卡謬的意外死亡，震驚世界的程度大概只有詹姆士‧狄恩和甘迺迪總統之死可以比擬。嚴格說來，劇本、議論文之外，卡謬只寫了三部小說，卻比長他十歲的沙特早八年獲諾貝爾
獎，有人因此推論這是後來沙特拒領諾貝爾的原因；巧合的是，詹姆士‧狄恩一生也只拍了三部片，便兩度入圍奧斯卡，車禍死亡時（1955）只有二十四歲，卻成為美國人永恆的
偶像和存在主義時代叛逆的象徵！
在某一意義上，五、六○年代所以狂飆頹廢又風流蘊藉，是因為那個時代出現的是許多這樣的人物。
十一月記事（2/2）：
十一月是許多作家誕生的月份：北宋史學家司馬光（1019）；《格利佛遊記》作者司威夫特 (Jonathan Swift, 1667)；說過言論自由名言「你說的話我一句都不同意，但我堅決擁護你
說話的自由」的法國思想家伏爾泰(Voltaire, 1694)、俄國小說家杜斯妥也夫斯基 (Fyodor Dostoevsky, 1821)、美國幽默作家馬克‧吐溫(Mark Twain, 1835)；電影《亂世佳人》原作
《飄》作者米契爾女士(Margaret Mitchel, 1900)；台籍詩人瑣琅山房主人吳新榮（1907）；後現代代批評理論家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 1915)。
1957年11月5日，影響台灣藝文思想界至鉅之《文星雜誌》創刊。
【 2004-11-15 / 聯合報 / E7版 / 聯合副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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